SHI-NO 黑魂少女

作者：上月雨音

SHI-NO 1 黑魂少女

SHI-NO 1 黑魂少女 承前 Hello Worl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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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支仓志乃走进我六张榻榻米大的破烂房间时，正好是下午六点整。我对着没有敲门就推开因没什么东西好偷而鲜少上锁的门扉，迳自进入房内的她，举手打了声招呼。「……打扰了。」虽然在已经打扰到别人之后才这么讲是一点意义也没有，但志乃就是这种女孩，而我也早已习惯了。

    她摇曳着那头在现代已经是很稀有的及腰乌黑秀发，走到离躺在地板上的我有些许距离的墙边缩起身子蹲坐下来。那里是她的专用席。志乃不知为何从来不坐在房间的正中央。这里明明准备了一张小而美的桌子——应该说是茶几才对，又有专用坐垫——在逛街时看到的，上头还印有可爱的小熊图案——但志乃绝对不坐在这里。现在的温差变化不大倒也还好，但是一到寒冬，就算拿出被炉她大概也不会想要坐进来吧？

    在蹲坐的女孩前方躺着的画面，实在是有些尴尬，于是我撑起身子。「放学后，你就直接过来了？」我无需提问也知道答案，因为志乃身上穿着熟悉的普通水手服。

    她没有出声，但点了头代替答复。不说多余的话就是她的风格吧！或许这不是什么值得赞扬的行为，但本身也没有什么恶意。况且她也还有足以分辨时机、场合和对象的判断力，因此我认为并没有什么太大的问题。

    再说，志乃似乎只有在亲近的人面前才会明白显露出这种「个人风格」。这最近才发现的新事实不知怎地，竟让我莫名地高兴了起来。

    对了，水手服这个单字可能会造成误会，我还是事前详细说明一下好了。志乃并非高中生。那她就是国中生啰？其实也不是。她是某个超有名私立大学附属国小的五年级生，放在一旁的红色书包就是最好的证据。

    就已经成为大学生的我来看，从水手服袖口中窥见的上臂以及百摺裙中飞跃而出的双足纤细到令见者为之一惊，仿佛轻轻一碰就会坏掉的危险程度。虽然已进入到第二性征出现的时期，但距离成熟女性仍有一段遥远距离的身躯，完全不像小学生，如人偶般的雪白肌肤与占去眼睛大部分面积的黑色眼瞳，再加上超现实的长黑发等要素，有时甚至会让人产生她并非血肉之躯的错觉。

    然而，这种状况。贫穷大学生的独居公寓里有一名小学女生。周遭之人——现代社会将会如何评论这种设定组合呢？

    我有时会因此而感到忧心。

    在利用放学时间所进行的绑架或暴力行为与日俱增、买春卖春的年龄层不断降低、不再是虚构剧情的恋童癖开始被视为危险的现在，说不定附近已经传出一些没必要的谣言了。不，倒不如说没有谣言传出来还更可怕吧。然而，就现今状况而言，我也只能赌上最近愈来愈淡薄的敦亲睦邻文化。

    当然，话说在前头，我可是一点也不担心。

    我本来就在这条街上出生，志乃的家则是住在附近。自从志乃出生后，我就认识她了。相差八岁的我们完全没有共通兴趣，但她因为双亲忙碌家中老是空无一人，因此经常受到我家的照顾。

    「那么……我们来吃饭好了。」

    说完，我便用力站起身。

    「啊，不好意思。志乃可以麻烦你打开电视吗？」

    我走向就算仅有一人也显得拥挤的厨房，并对着后方发出声音。志乃虽然没有给我任何的答覆，但是过了一会儿——大概是在找遥控器吧——耳熟的旋律便从十四寸的便宜电视里流泄而出。

    再过几分钟就六点了，我总是在这个时候打开电视。为的不是要看综艺节目，而是新闻。

    在深夜时段打工的我，并没有什么机会可以看到晨间新闻。话说回来，就算没有打工，大学生也没有早起到能看晨间新闻的程度。

    因此，我都是在这个时候看新闻。

    「于〇〇日，在大阪市内发生的袭击事件已经有新的进展。」

    今天的头条新闻是前天刚发生的暗巷袭击事件后续报导。

    新闻传人耳中，我瞬间停止了动作。

    心中忽然泛起一阵不安的我回过了头，但志乃却根本没在看电视。今天没有功课要做，还是在回程的公车上已经做完了？总之现在的她正茫然地让视线飘在半空中发呆。漆黑色的眼睛难以辨认焦点位置，因此我时常都不知道她究竟在观察些什么。

    我跟她的关系，就是所谓的青梅竹马。然而，如果有人问我是不是一直待在她身边，答案却又不是那么一回事。

    中学毕业前我因父亲调职的关系不得不跟着搬到九州，一直到上大学后才有机会能再次只身回到大阪的这条街上。在这段大约持续四年的空白里，我们过着截然不同的人生。

    以前的她究竟是什么样子呢？我离开的时间明明没有长久到让回忆变得暧昧不清，也没有长到让她的容貌大幅政变的程度，但是我却怎么也想不起志乃的「过去形象」。

    志乃的确是一名成熟且不会任性难搞的小孩。话说回来，国小、国中时期那个连半点父性也没有的我，根本不可能会去跟要花时间照顾的幼儿好好相处。我甚至记得，有好几次自己都把她丢在家里单独地跑出去玩。

    从这点来看，志乃真的是一名很听我的话的孩子。

    当然，我的意思并不是指她现在变成一名完全不听我的话的任性小孩。她现在仍然很成熟，甚至过度成熟到让我担心的程度。几乎从未做过任性之举的她，拥有与小学五年级生极不相称的稳重性格。

    然而，总觉得有些不太对劲。

    她的变化，正显露在与沉着稳重的个性完全不同的地方。

    她的行为模式，正偏向与我们完全不同的世界。

    或许是因为我们重逢的方式太过特异，因而造成我对她的看法有所偏颇吧。相隔四年后再度回来的落樱街道上，我们演出了最槽且最强烈的重逢戏码。

    算了，如果以后有机会再说这些事吧。在那个时候，我便对她的「性质」有了极强的认知。换句话说，就是关于她那过于特殊的倾向。

    总之，虽然志乃看起来并没有把注意力集中在电视上，但我还是不太放心。因为就算是现在的我，仍然无法理解她的心里到底在想些什么。

    所以，我呼唤了她。

    刻意地叫住了她：

    「志乃，你想吃什么？」

    「青豌豆以外的东西。」

    「…………」

    可是。

    她答复的速度，快得令人赞叹。

    虽然正如我料想一般。

    没有比这更理所当然的事了。

    简单到再简单也不过了，这个答案。

    这是谜样的她唯一能让人理解的嗜好。

    我不禁苦笑。

    面对这声苦笑，志乃虽然若无其事地说了句：「怎么了？」眼瞳中却充满着能够略微察觉出来的不愉快情感，并瞪视着我。漆黑瞳孔中，我的身影就映在里头。我当然以「没什么」做为回应，但挂在脸上的苦笑却没有敛去。从志乃的眼神中释放出的压力愈来愈沉重了。

    为了从这股目光中逃出，我将头伸进了冷藏库里头。

    一边想着今晚要吃些什么。

    支仓志乃。

    能看见我所不能识之物。

    能感受我所不能感受之物。

    能理解我所不能理解的一切。

    能接受我所不能接受的众多存在。

    然而——

    她就像是我可爱妹妹……一般的存在。

    就这样，我与她的日常生活，今天也会继续下去。

    00/

    人是为了什么而生存的？

    这个疑问总是包围着我，令我苦恼。

    这是一个自古以来就令许多人苦思不得其解的人类的终极命题。也许有人从未想过这件事，但恐怕绝大多数的人都会在刹那间想过一次这个问题吧。

    然而，答案仍悬而未决。

    不论是谁都提不出完美解答。

    基督主张「人无法光靠面包过活」。确实，光靠面包是活不下去的吧。

    但是，现在，对于连活下去都有困难的人就不是这么回事了。对他们来说，最重要的事情莫过于当天的食物。所有正义、伦理、道理、法则，还有人格、尊严、价值观都只能无力地臣服在这股欲望面前。

    这些人多会走向犯罪之途。如果是女性，说不定还会出卖灵肉。如果承认他们的理由，就会认为这是无可奈何的结果。不犯罪就无法生存。会因此死亡，这也是没办法的事。

    换言之，这些人认为就算要犯罪也要活下去。又或者是，即便将私密处曝露在陌生男子面前也想要继续生存。

    然而，这到底是为了什么？犯罪或出卖肉体均需消耗大量体力及精神——直截了当地说的话，这应该是一件「麻烦」的事才对。但他们却理所当然似地接受了一切。为了活下去。活下去、活下去……为了达成此目标，他们——不，所有的人类均不惜付出任何努力。

    为何对生命执着如厮？究竟有多少人能够明确的回答这个问题？不，无人能够回应这个质问。因为在丢出问题的同时，也等同是在质问对方「你为什么还不死呢？」

    当然，这两个问题拥有全然不同的本质。生存下去的理由并非等于不去死的理由。但是，就旁观者的角度来看是一样的。这两个问题均会带给受质问者相同的意象。

    如此看来，人类简直是为了活着而活着的存在。为了不断地制造足够维持生命状态的能源而存活。

    不过，这也是想当然尔的事情吧。如果死掉的话，就没办法再生存下去。生命的形态可是无法如同开关般能自由切换。然而，为何非得让生命持续下去？这点实在令人费解。

    是为了留下后代？

    不过，如果是这样的话，当小孩独立时为什么双亲不会死呢？如同许多动植物一般，为何无法生育的老人要生存下去呢？

    是为了要完成某项任务？

    然而至今为止，有人因为完成某项工作后就满足的自杀吗？话又说回来，人的欲求是能被填平的事物吗？

    那是因为怕死？

    但是，明明没有人曾经死过，也没有人问过死者实际的情形，那又为何会害怕死亡？如果知道死后的世界，或是能在无痛苦状态下死去，人就能轻易赴死？

    不懂。每个理由都不合理。

    都无法成为付出一切努力也要活下去的理由。

    所以，我是这么想的。总而言之，人类只是想要生存下去而已。没有理由、没有目的，既不绝望也不抱持任何希望，只是紧紧攀住非得生存下去不可的幻想，抱着只要活下去就行的妄想存活下去。

    因为被生下来了。

    因为没有死去的理由。

    为了生存而活下去。

    当然，我并不是说这是一件坏事。被这样想让我非常不愉快。我并没有傲慢到那种程度，也不是一名厌世之人。这样做并没有错。是的，并没有任何错误。他们的行动是正确的。至少就一般常识而言是无庸置疑的正确答案。不管发生什么事情，人类都得活下去。非存活不可。不能放弃求生意志。所以他们、人类的行为无论如何都是正确的。

    然而，悲伤的是——

    人类想存活下去的意志，却会因死亡而终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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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HI-NO 1 黑魂少女 有限 Dead End Complex 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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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01

    那天，我被学姊约到校内的露天咖啡厅见面。

    我上的大学是一所位于大阪市内、程度中等、极其平凡的私立大学，里面全是经济、管理、资讯处理等文科学系，完全没有半个理科学系。资讯处理也可以算是理科，但我们大学的资讯系却将重心放在如何有效管理情报。虽然有程式设计的课程，却连跟专门学校比都像是在办家家酒般的幼稚课程。

    学校位于距离大阪中心街道不远处的住宅区中央，因此校地当然十分狭小。高耸校舍左右矗立，走在羊肠小径般的通道里仿佛让人产生身在溪谷的错觉。风被建筑物分割得四处乱吹，就像是风之谷。

    以前，我因为有事而去过位于郊区的大学。一旦见识到那种宽广到不像话的校地，更会对这里的狭小程度感到厌烦。学校虽然小，但是交通很便利……虽然在心里这样自我安慰，但听起来总有一种死不服输的悲哀感觉。

    但是，狭小至此的校内仍是有咖啡店存在。话虽如此，那仍是一间只要挤进三十个人就会爆满，有如街角咖啡厅的小小店面。不过对于要找人的我来说，大小正好合适。

    打开玻璃门，视线才转了四分之一圈，我就找到了目标。

    「鸿池学姊。」

    靠在玻璃落地窗旁边的圆桌两端各摆了一张椅子，而她——鸿池绮罗拉就坐在其中一张椅子上面。

    鸿池学姊比我大三个年级，也就是说她是四年级的学生。身高比我矮上二十公分，再加上驼背的习惯让她看起来更加娇小。剪得短短、带点男孩子气的发型，还有躲在银框圆眼镜后面如同小鬼头般闪着恶作剧光芒的眼瞳，这些特点让我看到她时，总是会不由自主地联想到猫的形象。而且还是那种明明是野猫，却大摇大摆地在别人家玄关晒太阳的虎斑猫。

    学姊一边喝着冰咖啡（日币一百八十圆），一边大刺刺地将报纸摊开翘着脚仔细地阅读着。如果可以的话我真不想接近她。但是来到这里又逃走的话，之后不晓得会遭受到何种报复，所以我只好打消念头走了过去。

    「不好意思，突然把你叫出来。」

    抬头看着定到桌边的我，学姊以不带有丝毫内疚的表情露出微笑。

    「没关系，我已经习惯了。」

    我耸耸肩，在另一张椅子上坐了下来。

    没有加入社团也没有参加任何的研讨会，极为平凡的大学一年级生的我，是如何与四年级的鸿池学姊认识？这个问题的答案既简单又简洁。在偶然的情况下，我们都在连锁加盟的便利商店打工。

    话虽如此，最初我跟她并没有那么熟。基于同校之谊，我们当然会闲扯一些八卦，但是却没有在私下场合碰过面。

    可是某一天，鸿池学姊被当成窃盗嫌疑犯的事件完全改变了我的生活。

    那是一个现金收入发生短少——感觉上很常发生，但实际上却不太有机会碰到的事件。那时，她因为运气不佳正好站在收银机前而受到怀疑。当然，学姊坚持自己没有偷钱，而我也相信她不会做出这种事情。

    如果先跳到结论的话，那事件竟轻而易举地解决了，简单到令人感到意外的程度。

    除了学姊之外，在那边工作的有我、另一名打工人员，再加上店长一共是三个人。由于是位于繁忙车站正对面的店面，有时就算加上学姊四个人仍会忙不过来。当下班的尖峰时段结束后，店长从收银机中取出今日的现金收入。为了避免在深夜时段发生意外，因此要事先将万圆钞票抽出来保管。

    店长拿着那些钱走进里面的办公室，将现金收入与收银机打出来的收据互相对照。话虽如此，但我并没有亲眼看见，所以不知道店长实际上是怎么做的就是了。

    总之，就这样约莫过了二十分钟左右……店长突然从里面飞奔出来，同时大喊说道：

    「少了两万圆！」

    店里明明还有客人，将这种事大叫出声是怎么回事啊？这种疑问虽然浮现心头，但这间店是加盟店，会有这种反应也是没办法的事情。毕竟两万圆的损失，会直接影响到自己的生活。

    在这个时间点上，这件事情可以说是跟我完全无关。店长打从最初就只怀疑学姊，而且我没有自己偷钱的记忆。只要我没有人格分裂、梦游症、或是记忆障碍之类的毛病，这件事就跟我无关。

    但是，事情闹得太凶也很麻烦。我与另一名打工人员将大吵大闹的店长安抚好，然后在大家的面前重新计算了金钱的数目。

    然而，就算重新点过现金收入，数目还是不够。虽然想说会不会是掉在某处而到处找寻，却仍是没有找到短少的钱。最后甚至检查了每个人的随身物品，但大家的钱包里都没有两万圆，而口袋或其他看起来可以藏东西的地方也找不到钱。

    此时学姊的嫌疑应该已洗清了才对，但是店长却不肯让步。说出女生有很多地方可以藏钱这种明显带有性骚扰意味的歧视台词后，接着又说出马上把两万圆拿出来这种一点道理都没有的话。而学姊也因为这种口气抓狂了起来，大叫：「你这么坚持就来搜搜看啊！」并且做势要脱掉身上的制服。面对完全不顾客人的眼光愈吵愈凶的两人，就算是我也没办法置身事外了。

    总之，先将快打起来的两人拉开后，详细听取两造说词。

    问题的症结处在于现金收入是在哪一个时间点发生短少。如果是直接从收银机中抽出，就只有学姊才办得到这件事。然而，这也并非唯一的可能性。说不定在店长将钱由收银机中取出时，就已经少了两万圆了。

    考虑到此处，我瞬间想到了一个方法。不，正确的说应该是想起一个方法才对。我记得，在以前读过的小说中有发生过同样的状况。在那本小说中现金收入同样短少了数万圆，而且怎么找都找不到。

    为了理清疑点，我向店长要求检视所有的钞票。然而当我说完后，店长立刻明显的露出慌乱态度并加以拒绝。看到这种反应，真正的答案已呼之欲出了。这么一说，店长虽然大吵大闹，却连一次都没有说要报警处理呢。

    此时学姊也发现了事有蹊跷。我们与另一名打工人员联手制住店长并从他手中抢过现金收入，然后一张一张数着钞票。

    「果然……」

    果不其然，有两张一万圆的钞票比其他钞票要厚。是的，刚好是两张的厚度。

    根本不是什么了不起的手法。店长不过是将两张一万圆贴在一起，让它看起来像是只是一张钞票罢了。用指甲插入两张钞票中间弄出空隙后轻轻一拉，立刻就将钞票剥了开来。因为店长使用了能将钞票紧紧贴在一起，但是却能在事后轻松就能撕开的浆糊。

    就这样，连名侦探都还来不及登场，事件就被轻易地解决了。

    顺带一提，在那之后店长虽然下跪认错，但学姊仍然丝毫不给予任何辩白的机会，在店长的后脑勺赏了一记后脚跟踢击之后，就将他送入医院。据说，入院医治所花费的费用刚好是两万圆。就算现在再度回想，我仍觉得那实在是一件愚蠢至极的事。

    但从那之后，她不知为何竟对我十分欣赏，因此我只好与她维持着这段有事才会被叫出来，然后随即又被带着到处乱跑做一些奇怪事情的关系。

    像今天一样，早上没课的日子被找出来一点也不稀奇。鸿池学姊的唐突与旁若无人的态度我已经很习惯了。只不过，习惯并不等于爽快答应帮忙就是了。

    「那么，这一次又是什么事呢？」

    我一边注意着别让厌烦的情绪表现在声调中，一边对学姊提出了问题。

    学姊「嗯」的一声点了头后，毫无预警地说出了不得了的大事：

    「其实啊，我有一个学妹自杀未遂呢。」

    「啥？」

    「而且还不是普通的自杀哦？是集体自杀耶！就是那种自己上路会害怕，所以透过网路召集同伴一起死的行为。」

    「哦……最近很常发生呢。」

    不知是因为网路普及的缘故，抑或是不敢单独自杀的人增加的关系，连我也在电视上看过好几次这种新闻。我实在搞不懂，为了自杀而招募同伴的做法是积极还是消极的行为呢？

    「所以，那个学妹决定好日期与地点后也发了电子邮件与对方见面。场所是对方的家中。然后，实际到了那里一看……」

    「到了那里一看？」

    「那里全是根本不想自杀的不良少年。他们说，反正都要死了，让我们爽一下也无所谓吧。于是那个学妹就这样轻易地被他们强暴了。」

    由于学姊实在是讲得太轻松了，因此我在一瞬间还搞不懂这些话是什么意思。冰咖啡里的冰块相互碰撞奏出清脆的喀啦声响，从周围座位不断传来的吵杂声，听起来却是如此遥远。

    经过短暂的空白后，我才猛然回过神：

    「这……这……这不是一件大事吗！要快点报警——」

    学姊挥着手说：「不行不行。」「如果她有报警的勇气，一开始就不会招募自杀同伴了。躲在棉被里偷哭的人应该很多吧？你总不会认为警方发表的强暴案件与实际数目相同吧？」

    「是没错……」

    强暴罪属于告诉乃论罪，只要被害者不提告，检方便无法起诉犯人。然而，并没有很多人敢主动说出自己被强暴的事实吧。她们会对这件事感到羞耻，而且如果真的变成刑案，就要将当时的具体经过告知素未谋面的警察。这绝非是一件能轻易办到的事。比起这种做法，选择将不幸事件当作被野狗咬了一口而痛快地遗忘的人应该也不少吧。

    「不过，就算那个学妹会躲在棉被里偷哭，我也绝对不会这样做。绝对不能轻易饶过那种彻底瞧不起女性的白痴集团，一定要好好的给他们一些教训。」

    「所谓教训是……」

    学姊脸上浮现的壮烈笑脸——只能用这个词汇来形容——莫名地给了我一种极为恶劣的预感，因此我反问了回去。而她什么也没说，只是比出了剪刀的手势，一开一阖剪了几下。

    「不会吧……」

    「有一半是开玩笑的啦！」

    「一半……」不是全部啊！

    「不过，一定要狠狠教训那些家伙，让他们不敢再做出这种蠢事才行。像他们那种类型的人，如果没被处罚是不会停工犯罪行为的。一定要让他们用身体好好体会，瞧不起这个世界会遭受什么样的惨痛报应。」

    唉，这么说也没错啦！以牙还牙、以眼还眼，犯规之人必须加以处罚。如果不这么做，人类便无法维护社会秩序。虽然这实在是一件既残酷又悲哀的事实——因为唯有处罚才能遏止罪恶——但人类却绝对无法避免执行这种必要之恶。

    不过，这种行为是司法人员的工作，并且需要依照一定的程序来进行。不管怎么说，罪与罚的模式绝非肯定「私刑」的理论。因此我想好了十三种阻止学姊的台词，然而却都被她巧妙地避了过去。

    「就是这么一回事。你要帮忙吗？」

    「啥？」

    「我一个人会担心啊，毕竟我是女的嘛！如果被强暴犯袭击的话，说不定连一分钟都撑不过去呢。」

    「不，如果是学姊，一定能将他们在一秒之内击溃——」

    窜过胫部的沉重冲击强制性地中断了我的台词。泪水无视本人意志湿润了眼眶，视线前端是合着双手奇形怪状扭动身躯的学姊。

    「讨厌啦，人家是弱女子耶！」

    「……那为什么我现在会受到剧痛折磨？」

    我虽然狠狠地瞪视着学姊，但是她脸上那副若无其事的表情简直可以用完美来形容。

    真是的，这个人实在是……

    「总之，我会告诉你学妹上的网站，请你帮我收集资料。」

    说完后，学姊将写着网址的便条纸放到了桌面。

    「……『DeadEndComplex』？这是什么啊？」

    「是那个网站的名字。直译的话就是『步入死路的自卑心态』或是『复杂之死』之类的意思。两边我都搞不懂是什么意思，大概只是念起来押韵顺口吧。」

    「是哦……」

    「总之，你在这个网站里，用女生的名字随便加入一些团体，然后找找看有没有什么可疑的目标。」

    「可是，我没有电脑耶？」

    话说完的瞬间，学姊露出了「什么啊，你这个原始人」的表情，但我却装作没看见，因为我早就习惯这种反应了。顺便提一件更过分的事，当我说自己没有手机时，根据统计同年龄层中约有八成的人会立刻逃离现场。

    「没办法，我的笔电借你好了。」

    「不会吧！」

    这真是太棒太棒了。我记得学姊的笔记型电脑是价值高达四十万圆的超高级品。那可是一台我只能在日本桥的电气行里偷偷摸一下的展示品，与穷酸学生缘分极其浅薄的逸品啊！

    「啊，可是……电费……」

    「你呀，不要老是在意那些无聊的事嘛。」

    我露出苦笑，对着终于露出无奈表情的学姊回答道：

    「对穷学生而言，这可是生与死的重要问题呐！」

    02/

    与不习惯的笔电触控板——忘记借USB介面的滑鼠了——奋斗了好几个小时。今天志乃也来到了我家。我想，打扰别人之后才说「打扰了」的坏毛病，志乃一辈子也改不掉吧！

    「欢迎啊，志乃。今天也要在这边吃饭吧？」

    听到这句话后，坐在老位置的志乃没有说「麻烦你了」或是「谢谢你」之类的话，只是简单地点了头。虽然她也没有冷淡到「随你便吧」的程度，不过这种时候如果笑一个的话，说不定我会因此受到激励而多做一道菜呢。

    不过，这只是不可能的妄想。因为每当我看着这样的志乃，总是觉得她宛如公主一样。

    啊啊……没错，我总是莫名地觉得志乃很适合当公主呢。她的确拥有公主般的美丽容颜。虽然气质像是大户人家足不出户的千金小姐，却也全然符合当公主的条件。

    只不过，如果她是公主，那王子可就辛苦了。

    「要做些什么菜呢。」

    让双亲依旧忙碌而被丢在一旁的志乃营养均衡是我的工作，所以附近的伯母们也认为她长期来我家是件好事。也许我被利用得很彻底，不过这对我本身也有好处，因此我并不介意。

    自己做料理给自己吃一点滋味也没有，根本引不起任何干劲。如果志乃没来的话，我几乎都是吃便利商店的便当或是拉面果腹。

    老是吃这些东西身体当然会不健康。为了让志乃吃到营养的食物，我也能顺便平衡自己的营养摄取，也不用一个人寂寞地吃着饭。虽然彼此几乎没有任何交谈，但就维持健全精神而言，我对这种状况并没有任何不满。

    有什么东西可以拿来煮？我翻着冰箱找寻食材。当然，里面并没有青豆仁的存在。她似乎非常讨厌青豆仁。以前我曾经用掺了青豆仁、玉米、胡萝卜的三色豆冷冻食品煮过一大盘料理，结果她为此整整三天没跟我讲过半句话。从那之后，我便十分小心不要犯下同样的错。

    发现快过期的豆腐，这个今天一定要吃完才行吧。决定了，今晚就喝豆腐味噌汤。另外，冰箱里还有切块鸡肉，就做炸鸡块啰。另外还有一颗高丽菜，就把它切丝当成配菜吧。

    我使用了真空包装的速食白饭。也许应该用现煮的比较好吧，但志乃跟外表看起来一样食量甚小，而我也不是很会吃的人。用饭锅来煮饭最少也要煮三杯米，不管怎么吃都会吃剩，在不得已的情况下，我只好用真空包白饭来代替。

    接着我打开了冷冻库，里面有冷冻的菠菜，就用酱油拌炒吧。

    「啊，志乃。电视麻烦一下。」

    我将要用的食材从冰箱中取出，一边并排在极为狭窄的流理台上，一边对着后方说话。过了一会儿，从电视里传来了音乐声。

    听着必看节目的开场音乐，我快速地调理起食物。

    瓦斯炉勉强有两个炉火，因此我在味噌汤专用的单柄锅中倒进汤包与水后，放在一边的炉火上熬煮，另一边则是放了油炸锅加热。利用这段时间我把高丽菜洗好，然后用从百圆商品店买来的菜刀与砧板将它切成细丝。话说回来，我的刀工并没有好到能将它切成细丝，实际上只能说是粗丝而已。将切好的高丽菜放到事先准备好的盘子上，顺便将剩下的小番茄也一起放在上面，此时单柄锅里的汤刚好开始沸腾。将豆腐摆在手上切块后抛入锅内，顺便也丢了些干燥的海带芽进去。之后等水再度沸腾再加入味噌就行了，这可说是极其简单的调理法。

    这些料理不是什么需要费心处理的菜色。虽说愈花心思的料理会变得愈美味是事实，但如果对并非是三星级餐厅主厨的普通人，而且还只是男大学生的我有过多期待未免太强人所难。

    直到开始一个人生活之前，对于从未在学校烹饪课以外的地方做过菜的我来说，并不知道做料理的顺序与正确份量。不只如此，我连菜刀的握法都很奇怪。

    但是，这些根本不构成任何阻碍。男人的料理不需要技术，只要有直觉与经验，还有不怕挫折的勇气就足够了。

    当我想着这些像是借口的事情之际——

    「……这是什么？」

    从后方传来这样的声音。我转头望去，只见志乃聚精会神地看着笔记型电脑的萤幕。

    「啊，那个东西叫作笔记型电脑。正如它的名称，是笔记型的电脑哦。顺带一提，所谓的电脑其正式的名称是个人数位终端机……哎呀，志乃我是在开玩笑的啦，用不着露出那么无奈的表情吧？」

    看来我的「让志乃发笑大作战」又以失败落幕了。在这边顺便讲一下，加上这次，我应该失败了两百九十九次。这就是所谓的代沟吗？

    「是从学姊那边借来的。志乃也知道鸿池学姊这个人吧？就是她借我的。」

    「……自杀。」

    「咦？」

    「你为什么要看自杀网站呢？」

    志乃的话让我倒抽了一口凉气。这下糟了，我应该把电脑关机才对。

    我并不希望让她看到这种东西。志乃虽然与一般的小学生有点不太一样，却有一点是大大的不同。

    那就是，她对人类死亡之类的事情异常好奇。而且这种好奇心跟因为看见独角仙而眼睛发亮的小孩不同，是那种沉静地在旁人不知不觉的情况下摇摇晃晃被吸引过去的危险好奇心。

    我明明想绝对要将这次学姊拜托我的事对志乃保密的。因为如果让她知道的话，绝对会产生兴趣。而且她不会对那些犯下强暴罪行的男人们感到一丝愤怒，而仅仅只是会想要深入了解集团自杀这种事情。她一定会说自己要帮忙之类的话，想办法涉入这件事情里。

    我当然不可能允许这种事情发生。

    （嗯？可是……）

    我有一事不解。我记得最后开的网页应该是我喜欢的小说家的网站才对，她为什么会知道这些事情呢？

    「我看了之前的记录。」

    「咦？啊……啊啊……原来如此。」

    这么一说，不管看什么网页，浏览器似乎都会留下记录。因为我平常没有接触电脑，所以根本没有想过这件事情。太好了……还好没看色情网页。

    「为什么……要看自杀网站呢？」

    看吧，果然没错。志乃立刻露出感兴趣的样子。很容易就能分辨志乃对一件事到底有没有兴趣，因为她是一个惜字如金的人。不仅如此，她根本不会主动开门跟别人说话。所以像这样积极的主动询问，就是她感到好奇的最佳证据。

    我采取了无视的态度。如果随便应付，说不定还会不小心说溜嘴。于是我一边随口说着「温度差不多够了呢」的话，同时转过去背对着志乃。

    我明了，志乃锋利的视线正扎在背上。

    惊人的压力攻击，看来我对她的这种眼神相当没有抵抗力。该怎么讲呢，我心中浮现几个不该对小学生使用的比喻，就好像是整颗心脏被揪住，或是脊椎被针插到之类的感觉。说真的，她的眼瞳就是有这种力量。

    如果现在回头，我一定会撑不下去的。心里浮现不好预感的我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拼命忍耐着她透过眼眸施展的压力攻击。

    可是，沉重压力却突然消失了。

    太奇怪了，我感到怀疑。这还是第一次这么快就结束。对相当有耐心，该说是从不让步的志乃而言，有时甚至会像这样一直瞪视着快一个小时。

    有如抓住我因大感讶异而瞬间产生的空隙般，志乃将隐含悲伤的沉静嗓音送入我耳中：

    「……你想死吗？」

    「什么？」

    「你想……自杀吗？」

    「不……不……不，不是这样的。那并不是我的兴趣，是因为学姊拜托我一件事……」

    「拜托你什么事？」

    「不，这个嘛……」

    「你学姊想要自杀吗？」

    「那个人会自杀？不会不会，绝对不可能会有那种事。事情是这样的，她有一个认识的人想要召集同伴一起自杀，却在约定地点被强暴了。而学姊为了要给那帮坏蛋一些教训，才试着想找出犯人……等一下，志乃！」

    原本想要保持沉默的，想不到居然一口气全说了出来。而且，我还在小学生面前用了「强暴」这个词汇！

    我忍不住抱住了头。

    想不到志乃小小年纪，却已经拥有将男人玩弄于股掌之间的可怕手腕。话说回来，也许只是我个性容易受到他人摆弄吧。一边想着鸿池学姊的所做所为，我不禁感到有些郁闷。

    「小学生不可以看这种东西啦！」

    一边注意着油温，我将笔记型电脑的萤幕关了起来。看到这种举动，志乃虽露出不能理解又狐疑的眼神，却也没有再说任何一句话了。不但如此，她还仿佛冷淡地撂下一句「是吗」似地立刻将身子背对我这边，然后将视线栘到了电视上面。虽然有些不伦不类，但此时此刻我心理不禁浮现「养儿方知父母恩」这句话。

    我在达到适当温度的油中加入裹满市售油炸粉的鸡肉后，油中顿时发出叭滋叭滋的清脆声响。一边调整油温，我一边用长筷子将渐渐转化为漂亮茶褐色的鸡肉翻面。

    虽然麻烦，还是再炸一次将油逼出来好了……一边想着这件事，我拉长耳朵听着从背后传来的新闻播报声。

    「接下来是〇〇日于大阪市内某卡拉OK包厢里，发生的男女七人死亡事件的后续报导。」

    播报员以新人般的紧张语调说出的「男女七人死亡事件」……是现在最热门、最不可思议的话题。这样的形容也许不太恰当，但事实就是事实，这也是无可奈何之事。

    一星期前，某家卡拉OK包厢中有七名男女被发现遭受不明人物刺伤腹部而死亡。只不过，光是这样并没有任何诡异之处。虽然肯定是件颇为异常的事件，但在光怪陆离的现代社会里，这种事情可以说还在许可范围之内才对。

    然而，监视器的画面却证实除了工作人员之外，并没有任何人出入他们的包厢，而且该名工作人员只进入房间两次，时间也仅有一、两分钟左右。这种空档根本没有充裕到足以杀害七人，因此事件中渐渐出现了「不可思议」的奇怪氛围。

    说不定这件事也没有那么不可思议，毕竟犯人也有可能因某种不知名因素而选择自杀。换句话说，就是七人中的某人就是凶手，而他将其余六人杀害后也一并结束了自己的生命。虽然我完全无法理解刻意在卡拉OK包厢里做这种事的理由，但是话说回来，我根本也不懂人为什么要杀人。

    可是……这次的事件并没有那么简单。

    如果七人中的某人是凶手，就绝对会在房内发现那块不可缺少的拼图——也就是凶器。然而不管怎么搜索，在包厢中部没有发现凶刀的存在。被害者均被相同形状、刀刃长度约十公分左右的金属利刃刺死。如果刀刃长度有十公分，那么加上刀柄就差不多快二十公分了吧。当然，能逃过警方法眼藏下那种物体的场所并不存在。

    换言之，犯人侵入门口有监视器的包厢并将七人同时杀害，事后再带着凶器逃离了现场——这就构成了悬疑小说中常出现的密室杀人事件。事已至此，就算说此案件相当不可思议应该也不会有人反对。

    警方虽然怀疑死者们唯一可能接触过的那名工作人员是凶手，而形式性地将他列为重要关系人，但就现阶段而言，他的嫌疑并未重到要被逮捕的程度。

    可是，我从未想过密室杀人事件会出现在现实中。事情演变成这样，接下来就该轮到名侦探登场了吧。我希望有一名身体虽是小孩，但在内在及法律层面来说也是一个百分百的小孩名侦探登场来解决这个离奇的案件。神明啊，您看这个愿望如何？

    「话说回来，在卡拉OK包厢中果然容易发生这种犯罪事件吧？」

    一边喃喃低语，我同时将味噌溶解后大功告成的汤从炉火上拿开，然后再放上炒锅加热。

    说到卡拉OK包厢发生的杀人事件，在一个月前也有一名男性被杀害。那事件既不是密室杀人也没有任何奇妙之处——店家用玩具监视器取代真货安装在包厢门口——虽然只是一件极为普通的杀人事件，但犯下那案件的犯人却仍然逍遥法外。

    因为我并非是常去卡拉OK的人所以不甚了解，但在店员的目光所不能及且周遭又被噪音包围的私人包厢里，这对凶手来说也许是量身打造的犯罪环境吧。

    ……想到此处，重要事情浮现心头的我绷起了脸孔。

    我立刻将视线栘到志乃的方向。

    志乃正以不知将焦点对准何方的茫然眼瞳眺望着半空。看着以厘米单位来计算也找不出有丝毫动作的志乃，不禁让我产生了她该不会在观测空气中的氦气分子动态的怪诞想像。

    至少，她看起来不像是在看电视。

    （……是我想太多了吗？）

    因为志乃有着特殊嗜好，我还以为她对这种事件一定会感到好奇呢。然而志乃却连一点反应也没有。算了，反正也不可能对所有事情都感到兴趣。虽然不了解她的喜好，但差不多就是这么一回事吧。我擅自在心中下了结论。

    此时，炸鸡块漂亮的上好了色。

    03/

    身为专门学校学生的田丸良树，现在正觉得自己是世界上最不幸的人。

    当然，就客观角度来说这并非合理的观点。虽然世上每个角落都有比他更加不幸万倍的人存在，但在良树的主观意识中，此时此刻的自己就是最不幸的人类。

    不幸的原因，便是他目前的处境。

    转动不太僵硬的肩膀，良树怨恨地瞪着刚才走出来的建筑物。那栋以水泥建造而成的三层楼建筑有着极为平凡的外形，从正面看来就跟他就读过的小学校舍没什么两样。然而谈到建筑物里的内容物，却跟学校相去甚远——倒不如说是完全相反。

    H警察署，就是这栋建筑物的名称，是一个只要正常度日就没什么机会造访的场所。然而，良树却连续一星期都来这里报到，而且第一天还住了一晚。

    在这段期间内，良树不但被迫待在狭窄并且有极大压迫感的小房间里，还得接受五十岁左右的大叔不断逼问的疲劳轰炸。

    而且还以极不友善的态度。

    良树虽然不是那种对他人的恶意会过度敏感的类型，但也懂得眼前的秃头男正明显地将自己当作犯人对待。他的每个质问里都有如荆棘般锐利扎人，而且还渗满了直逼恶毒之境的不信任感。到了最后，甚至还清清楚楚的说出「为了自己好，还是老实招供吧」的威胁台词。

    当然，人并非良树所杀，就算要他认罪也无从认起。但是这种状态如果再持续一周，也许良树什么都肯招供了。他接受的待遇就是恶劣到这种程度。

    既然如此，倒不如让女警逼供算了。如果能那样的话，说不定自己连性癖好都会一五一十地全盘托出。

    一边想着这些蠢事，良树迈开了步伐。

    令他陷入不幸深渊的事件，就是发生在一周前的星期二午后。

    那是一个什么特殊事件也没发生的下午，大阪市内某间名为「一起来唱歌☆」的卡拉OK中几乎没什么客人。

    在这种卡拉OK打工的良树实在是闲得发慌。他整天只有刚才帮丢下家事不做跑出来玩的欧巴桑军团送她们点的意大利面及饮料过去，除此之外就没有应该做的工作了。待会儿大概也不会有新客人进来吧。将下颚懒洋洋地靠在柜台上，良树打了一个大大的呵欠。

    当然，他也不是完全没事可干。打扫地板的工作怎么样也做不完，而且走到后面还有如山般的工作正等着自己。只是，良树根本提不起劲做那些事情。

    他平常就是这个样子。当他感到无聊难耐之时，身边也会堆满一堆非做不可的工作。良树也明白自己是故意忽视那些非做不可的工作，但至今却未曾想过要改善这种个性。

    仔细回想起来，他的人生几乎都是随波逐流没半点计划。总是对现在或是未来重要的一切事物完全不加思索，仅凭借一时感觉而决定自己的方向。就算考大学时，他仍然没有用功念书准备考试的心情。老是将无聊挂在嘴边的他，到头来就这样平凡地进入专门学校就读。

    所以那时的良树也是一边数着大呵欠，一边茫然的过着无聊的时间。

    那群麻烦客人就在那时走了进来。

    「欢迎光临。」

    他以应付式的声调对着推开门一齐步入店内的客人打了招呼。

    进来的客人们实在太奇特了。看外表他们应该是闲闲没事干的大学生或是专门学校的学生，而且每一个人都穿着外套。虽然颜色及样式均不同，却同样是厚重的长外套。就算搞错，也不可能在这个季节里穿这种衣服。

    而且，从他们身上一点也感受不到接下来要唱歌的兴奋感。他们全员都低垂着头一句话也不说，就好像才刚熬完彻夜守灵一样。不仅如此，里头甚至有人像喝醉酒似地步履蹒跚。这究竟是怎么样的团体，良树完全无法想像。

    虽然感到这些客人有些可疑，但区区一名打工人员也不能因为这个理由就把他们赶回去。况且，他最讨厌这种麻烦事了。

    良树递出夹子夹住的便条纸与原子笔，一名面色惨白的男子接过后用笔在上头快速写了一些字。那名身形修长的男子虽然身穿厚重外套，但不知为何却好像很冷似地发了好几次抖。

    良树将两支麦克风放在篮子里交给填完资料的男子。

    「客人您们是五号房。」

    男子露出微笑说了句：「谢谢。」但良树却觉得他的气色很差。

    「一起来唱歌☆」这间卡拉OK是采用点饮料的消费方式，因此良树按了对讲机连络五号房的客人。回应的是先前那名男子，他以断断续续的阴郁声调点了七杯柳橙汁。

    在这个时间点上，如果是普通的打工人员，心中产生的诡异感恐怕早就超越了不可思议或是怀疑之类的感觉。然而，良树却没有这样想。因为他的脑部已如同过往般，自然而然地将这种非思考不行的问题屏除在意识之外。

    拿着厨房准备好的饮料，他走进了五号包厢。

    客人们仍然穿着外套。

    轻快的乐声虽从喇叭中流泄而出，但谁也没有拿起麦克风高歌一曲。

    然而，良树的思考仍仅停留在「嗯，也是有这种客人啦」这种程度罢了。事实上，来卡拉OK却不唱歌的客人并没有那么稀有。被吵杂音乐包围的小包厢正适合用来说那些在小餐厅或是咖啡厅里无法畅所欲言的八卦，而且有时甚至会被拿来当作宾馆的替代品。

    良树将七杯柳橙汁放在桌上……就走出了房间。然后，他就这样再度回到柜台度过无聊的时间。过了三十分钟左右又有另一组客人进来，除此之外没有发生任何值得一提的事件。

    终于经过了一小时。为了告知客人时间已经结束，良树按下了对讲机。

    一声、两声、三声。

    但是，不管过了多久都没有人回应。虽然有时会有因气氛太高涨而没有注意到铃声，或是虽然有听见却刻意忽视铃声的客人，但良树确定那帮人并不属于这两种情形。

    不得已，良树决定亲自过去包厢通知。

    真是有够麻烦。

    良树站在五号包厢门前，然后缓缓地推开门扉。

    在音乐仍不断播放的小房间中，有七具尸体滚落在地板上。

    看到眼前光景，良树轻叹了一口气。

    04/

    鸿池学姊拜托我做的事比想像中还要容易。

    我先申请几个免费的电子邮件，然后以不同的名字在指定网站的留言板上留下讯息，表示想招募一起自杀的同伴。做好这些工作后……来了来了，电子信件一封接着一封涌进信箱。

    里头有七成是广告信件或是不知从哪里转寄来的病毒，剩下的三成里有两成是想打听联络方式的搭讪讯息，或是引诱收件人连结收费网站的邮件。

    要过滤这些无用资讯非常简单。广告邮件或是病毒一看就能加以分辨，而搭讪讯息只要看看本文大致也能明白。其中不乏附加美男子——恐怕是杂志模特儿吧——图片的邮件，这实在是让我觉得有些好笑。另外骗人去点击收费网页连结的电子邮件则会露骨地贴上网址，就算再不愿意也能识破。

    我几乎在当天就将这些邮件全部清空删除。

    问题是剩下的那百分之十。这些邮件无法一眼看穿并加以分类。是恶作剧还是我所要找寻的强暴犯，抑或是真正渴望自杀的志愿者……

    总之，我回覆了这些信件。而且还写了就我印象所及最像自杀志愿者的沉痛内容。这么一来，就能排除以恶作剧为目的的邮件了。

    交换几次邮件后，我立刻在里面发现了可疑信件。在我取得的几个免费电子信箱中，都收到了内容几乎完全相同的邮件，而且里面还写着何月何日见面的具体内容。

    这些邮件虽然网址不同，但我确定猎物已经上勾了。

    「哎呀，连我也有收到那些邮件呢。」

    一周后，来到大学露天咖啡厅的鸿池学姊笑着这样说：

    「知道他们的手法后，还真是出乎意料的无趣呢！」

    的确，正如学姊所言。我们因为事先明白里面有陷阱，才能理所当然似地揭穿对方的技俩。但对于不知情的普通女性来说，就不能期望她们能看穿骗局。对不懂魔术手法的孩子而言，说不定还会以为将扑克牌变不见又变出来的魔术是真正的魔法呢。而这个例子也跟这件事相同。只要明白个中关键与破解方式，这世界上所有不可思议的事物几乎都会消失。

    「那……你打算怎么做？」

    「我要回覆那些邮件。如果对方不上勾就要麻烦你了。那些家伙应该没有分辨猎物能力，所以我觉得应该不会出问题就是了。」

    「或许吧……不过，难道你要跟他们见面吗？」

    「不见面要怎么报仇？」

    「……要让他们用身体彻底了解的事，是认真的吧。」

    学姊脸上浮现灿烂的笑容，对着面露不耐神色的我点了点头。她的表情明明看起来宛如天使，其实内心却策划着如恶魔般的计谋吧。

    「我知道了。那如果有什么进展请通知我。」

    「咦？你要回去了？」

    「要回去了？……还有其他事情吗？」

    「是没有什么特别的事啦！」

    说完，学姊噘起双唇，如同耍赖幼儿似地晃了晃双腿。她那副姿态简直跟小孩子没什么两样。真是的，这个人真的超过二十岁了吗？真的年纪比我还大吗？我不禁感到怀疑。

    「我们找地方吃饭好了。」

    「请不要约贫穷大学生出去吃饭。」

    「一直说贫穷贫穷的，你就这么会花钱啊？你那间公寓不是便宜到把人当白痴的程度吗？而且你的衣服也是便宜货，又没有到处游玩……」

    「谢谢你的大力赞美啊……家里的人虽然替我出学费，但是我得自己赚生活费才行啊！」

    当我下定决心离开家里去考大阪的大学时，双亲并不赞成这个决定。他们不是因为溺爱而是担心我独自生活会出问题，倒不如说事实正好相反。他们反对的理由是不想浪费钱，这不禁让我对父母的爱产生怀疑。

    总之，现在上大学已成为一件理所当然的事，因此私立大学虽然所费不赀，但父母并没有拒绝出学费。只不过，他们要求我自己想办法付生活费。

    讲到那时的我，只是一个没离开过家里不知道生活费到底要花多少钱的天真高中生。所以面对说出这番话的双亲，被过度自信冲昏头的我就说出了「我就做给你们看！」这种叛逆台词……然而最初的第一个月，我就深深体认到人生并不是这么天真的玩意儿。老实说，我差点没命。最后，只好丢脸的向双亲借钱。

    绝对不可以小看一个人生活所需的花费。事到如今，我才深深了解父母赚钱将我养育成人的辛劳。

    「而且我不能挪用到伙食费的部分。如果只有我一个人，就算连续一星期吃炒豆芽菜也无所谓，可是我家里还有一个正值发育期的小孩耶！」

    当然，我指的是志乃。虽然她并不是大胃王，而且真要说起来食量还很小，然而如果认真考虑到营养均冲的层面，还是要花掉满多钱的。

    「啊，原来如此，是这么回事哦。对了，小乃乃好不好啊？」

    「呃……可以请你不要那样叫她吗？」

    所谓小乃乃，是学姊替志乃取的外号。

    「为什么？不是很可爱吗？」

    说到可爱，也许真的很可爱吧。不过用这个外号称呼志乃的话，她一定会生气的。嗯，没错，就是完美无缺的冷战。静谧，却能确实给予对方沉重压力。

    我模仿志乃的样子瞪着学姊。

    但是学姊只有微微地歪着嘴角描绘出一抹贼笑，看起来连半点反省的样子也没有。我这种反应一定让她很高兴吧，这个极恶之人！

    「她很有元气呢。是的，她仍然是全世界最不适合用元气这个词汇来形容的成熟小孩。不过，就健康层面来说她连一点病痛也没有。啊，不过，她对这次的事件好像有一点好奇。」

    「啊，原来如此。那个小孩看起来的确会对这种事感兴趣呢。」

    「请你不要笑着点头好吗？我可是很困扰耶！」

    志乃虽然暂时让步，但不知她何时会再次试图涉入这件事。自从那天起，如果她在家我都会把笔记型电脑的电源关掉，外出时也会随身携带，因为邮件内容有被她发现的危险。像志乃这种女孩，搞不好还会独自一人跑到集合地点去呢。

    「不过这样也好啦，你不觉得热衷于某项事物很重要吗？特别是那种年纪的孩子。」

    「这点我可以认同啦！可是什么事不讲，偏偏一直提那种事情，就算是我也觉得问题很大呢。因为，这已经不是人格教育之类的等级了。」

    老实说，事情已经到了会被某些团体严厉指责的程度了。

    但学姊却伸出食指摆在前方左右摇晃：

    「这里我有一点不同的想法。为何不能跟小孩子讨论有关死亡的事？就算把这种事搁置一旁，到最后不管是谁迟早还是会碰上的吧。大家身边的人都会理所当然的死去，而且有谁能将眼光从世上发生的杀人案件中移开？想对孩子隐瞒这种事，结果只不过是大人的傲慢吧？」

    「这个……」

    「教育这种事，说到底不过就是洗脑行为。只是大人想将小孩养育成自己心目中的理想样本罢了。不不不，比那还糟。它只是社会制造出对社会有贡献的大人的技俩。将这种东西硬塞给小孩子，你不觉得就等于摘去他们的未来一样吗？」

    「可是……」

    「认为小孩无法接受死亡这件事，是把他们当作白痴的想法。因为就连大人也不能接受死亡。到最后，大人不过是对世间不合理事物感到无力而放弃一切的存在。虽然已经放弃一切，却仍然羡慕着无法放弃的孩子们、嫉妒他们。孩子们只是因为这样才无法被原谅吧。」

    「……我怎么觉得这种理论好极端。」

    我以夹杂叹息的语调，对一口气说出长篇大论的学姊低声说道。

    学姊笑着点头说道：「当然很极端啰！」

    真头痛，学姊就是喜欢这种极端的理论。而且她还不是认真地说出这些事情，而是借着听者的反应取乐。这种个性实在是太差劲了。

    「不过……我还是希望她能过普通的人生。」

    学姊说的话虽然是极其偏激的理论，但正因如此也有部分是正确的。希望孩子成为心目中的某种形象，就某种程度而言确实是大人的傲慢吧。问题并非停留在「如果不用功就没办法成为有用的大人」这种层面。举例来说，「希望自己的小孩能成为温柔体贴的人」的愿望，到头来仍取决于大人对「温柔」的个人认定为何。而且话说回来，这里头尚存有「不成为温柔的人不行吗」的问题。不能这样做、希望你这样做、变成这种大人才是正确的道路等等的价值观，说到底也许只是该名大人自己的主观意识罢了。

    说的偏激些，教育确实是一种洗脑行为。

    然而，我还是希望她能成为一个温柔的人，希望她获得幸福。就算变成一名普通的大人也无所谓，希望她能对别人露出笑脸。哭泣或生气我都不在乎，要脾气搞任性，甚至让我困扰都没关系。我希望她能为人们的死而落泪，害怕杀人事件。即便人格像敦科书复制出来的也可以，我希望她能说出「自杀是不对的」这种话语。

    这些期望或许是我的傲慢，却是最真挚的心愿。

    面对说出这番话的我——

    「唉……原来如此啊！」

    学姊发出叹息的同时点了点头。

    「什么事？」

    「不，也就是说，因为有你在身边才会更难控制自己呢。」

    「嗯？什么意思？是什么理论啊？」

    「你不明白吗？嗯，不过，听不懂也好啦！这是你的优点，同时也是缺点吧！真是的，想不到那么小的孩子也会受到荼毒，你这小子实在是罪大恶极耶！」

    我就这样在一头雾水的情况下，被学姊骂的狗血淋头，而且头还被敲了一下。

    ……这世界上，除了人类的死亡外，还有其他不合理的事情。

    05/

    真是的，自己到底有多不幸啊！

    自警察署回来的路上，良树不知叹息了多少次。

    如果那群客人不进来，自己就不会遭受这种对待了。

    这当然只是放马后炮的想法。或者应该说是……自作自受？

    他早就预料到会发生这种事。虽然预测到会有这种下场，但他就是提不起劲采取回避的行动。他的性格便是如此，无可奈何。

    良树在街上闲晃遛达。警察署附近虽有车站，但跟到他家的电车却是属于不同的路线，如果坐上去就会多绕路而不得不换车。因此，他大概都得走两站的距离去另一边的车站坐电车。

    这种时候有脚踏车就好了。虽然这么想，但打工赚来的钱几乎都浪费在衣服及玩乐上面，没有任何的存款。考虑到将来的事，多少还是准备一点存款比较好吧。然而，他还是刻意忽视了这个问题。

    良树顺着大马路转弯进入叉路。在大阪，很多车都会停在路旁。车子沿着铁护栏停得几乎不留半点空隙，而将车子堂而皇之停在没有护栏的路肩的人也不在少数。

    他一边在脑海中想着每辆车子的厂牌与车种，一边移动着脚步。

    这么做的同时，良树在心里思考着另一件事。

    警察会发现吧。

    那件事的真相。

    可能性极高。

    话说回来，没发现才会让人感到不可思议吧！

    此时的良树，并不知道自己将被冠上何种罪名。

    他完全不懂法律这种复杂玩意儿。违反枪炮刀械管制条例及窃盗罪等几个名词虽然浮现在脑海，但良树却不知道其详细内容。反正大概就是拥有刀刃超过几公分的刀子就会违反枪炮刀械管制条例，以及顺手牵羊是窃盗罪之类的内容吧。

    这么一说，以前——良树想起小学生时代的往事——自己顺手牵羊时，曾经被抓到过。

    虽然被当场逮到，但发现的人不是警察而是店员。良树记得，那是一间以卖便宜糖果糕饼为主的小店。那时，他放人口袋中的糖果也只是十圆还是二十圆这种等级的便宜货。

    因为被偷的东西很便宜，而且窃贼又是小学生，所以店员并没有将他交给警方。然而店员却通知了良树的父母。来到店里的人是父亲。当父亲走进办公室的第一时间，立刻不问青红皂白地揍了良树一顿。如果是现在，就可以用虐待儿童的罪名控告父亲了。良树虽然这样想，但当时的他当然不具备这种知识，只能发出唏唏的哭泣声拼命道歉。

    为何那时，自己要偷东西呢？

    他并没有觉得肚子饿，也不是没钱可买，更不是非要那样的东西不可。

    到了现在，就连良树本身也想不起来当时的动机。

    大概是不得不为吧！

    对人来说，有些路不得不走。

    就算说出这种帅气的台词也并不能改变现实，但良树仍是这么想的。

    小孩之所以会忍不住偷东西，大概没有任何理由吧！就算没有特别想要那件物品，即便晓得偷窃是不好的行为，有时候仍会想试着将它放入口袋。

    所以，这回他也想说：「我也是无可奈何的啊！」

    那时的自己只能那样做。

    也许还有许多其他的选择，但对自己而言，那是唯一的选择。

    一边想着这些事情，他将视线栘回正前方。在那前端，良树看见某种难以置信的事物——然后停下了脚步。

    06/

    『喂喂喂——？听得见吗？』

    「清楚到吵死人的程度啦！学姊，可以请你小声一点吗？」

    『抱歉抱歉。嗯，收讯还不错嘛！』

    连道歉声都那么吵，我将无线电的音量调低了些。    （

    现在的我在学姊的车子里面。学姊的车子是金橘色的TOYOTA bB（注：本车系是TOYOTA为进攻年轻族群而开发的全新车型，车如其名：bB乃「Black Box」的缩写，字意为「蕴含无限可能、恣意想像的行动空间」。）我记得，新车大概要日币一百五十万圆吧。而且还不是父母亲的车，而是她自己专用的座车。为什么世界上会有那么多不公平的事呢？

    车子停在住宅区一角的公园前面。当然，这可是彻头彻尾的违规停车，而且这条路还没那么宽广。如果消防车来的话，到底该怎么办才好呢？我明明连驾照都没有耶！

    从这里向前走五十公尺左右会碰到一个十字路口，在那边右转后向前走约二十公尺再左转，从街角算起第三栋蓝色屋顶的房子就是邮件中所约定的集合地点。我们在来这里的途中就已经确认过了那间房子，是一栋极其普通的透天房屋。

    我还以为对方肯定会选择难以追踪租屋人身分的空公寓，或是人烟更加稀少的场所，看到这种情况反倒令我有些意外。

    「如果他们聪明到能够计算自宅被发现的风险，那么一开始就不会做这种傻事了吧。」

    这是学姊的意见。

    说完后，学姊的身影已转入十字路口消失在视线前方。

    能依靠的仅余无线电传来的声音。

    「不过，真的没问题吗？」

    『有危险时，要来救我哦。』

    「不，我指的不是学姊……」

    我担心的对象是那群男人。也许没必要担心会做出强暴这种卑劣行径的团体吧，不过一旦看到学姊身上的武装，不管是谁应该都会担心才对。

    学姊当然不是那种会被愤怒冲昏头，而不带任何武器冲进去与对方理论的人。以她的体格来说，一眼就可以看出与一群男人打架根本是毫无胜算。所以，学姊带了足以弥补体格差距的重装备。

    在来这里的途中，她让我瞄了一眼……准备的武器之繁多不禁让我产生等一下就要闯进流氓事务所的误解。

    特殊警棍与电击器当然是必备物品，其他还有能将子弹射入水泥砖的改造瓦斯枪（已填满三十发子弹）、果汁罐造型的催泪弹（×2）、刀刃长二点五公分的折叠式投掷用小刀（×6，已磨利），可用于各种用途的三厘米钢琴线（五公尺），还有我所不知道从哪里弄来也不想知道方法的闪光爆裂弹（×l）。

    来到这里之前都没有被警方拦检的幸运，让无神论的我也不禁要感谢老天。

    「拜托你不要搞得太过火哦！」

    『没问题……没问题。这些都是非杀伤性的武器。而且对方应该也没办法报警才对。』

    也就是说，她想做出普通人会报警处理的事？

    『喔，时间差不多了。拜托你掩护我啰！』

    口气居然这么轻松悠哉，我不由得叹了口气。

    *  *  *

    鸿池绮罗拉平时总是旁若无人又很强势。话虽如此，碰到这种事难道她完全不会紧张吗？当然没有这种事。她明白自己在体力上远逊于即将要面对的男人们，对于如果他们突然攻过来的话，自己是否能够冷静应付也没有什么自信。

    所以，她才准备了自己能够想到的所有武器。就算再谦虚，但是要准备这些武器家伙可不是一件简单的事。然而，在这个节骨眼上决不能因为吝啬而打马虎眼。因为事情关系到的可不只是自己的贞洁而已。

    从车子走到约定场所的透天住宅前，绮罗拉不断地确认武器摆放的位置。即使是在来到这里之前，她也不知确认了多少次。

    即便如此，仍旧无法消除她心中的不安。如果有什么不对劲，先拿出电击器威喝对方，然后抓住空档取出其他武器。虽然已经在脑海里模拟过这些程序好几遍了，但是只要无法确认对方的正确人数，就有可能会有变数。

    麻痹般的紧张感不断侵袭她小小的身躯。

    指尖的颤抖无法停止。

    令这般恐惧的绮罗拉感到最值得依靠的，并非是事前所准备的武器，而是正在车子里待命的「他」。

    『有危险时，要来救我哦。』

    「他」虽然觉得是在开玩笑，但这却是绮罗拉的真心话。如果有什么万一，「他」一定会冲进来救自己的吧。对现在的她来说，这份信赖便是最大的依靠。

    支仓志乃恐怕跟自己一样吧，绮罗拉心想。因为会真正担心别人的「他」在身旁，因为那股安全感。正因如此，才会停不下脚步。绮罗拉并不知道志乃懂不懂这件事。说不定，她连这种感情叫做什么都不知道。

    不，就算这样。

    就是因为了解，才会这样吧。

    真是的，真是一名过分的男人。特别是不知不觉的那一点。

    目标房屋出现在眼前。来到它的正面时，绮罗拉停下脚步大大地吸口气，然后就这样静止五秒钟。她利用这段时间在脑海里做了最后一次的模拟。没问题……没问题……没问题……

    缓缓地将胸中的空气吐出。总之，指尖已经不再颤抖了。

    伸指按下门铃后，一名男子有如久等似的走了出来。头发乱糟糟的他戴着眼镜看起来有些懦弱，但只要看到那对眼瞳，就能明白他并非那种一有麻烦就会自杀的类型。

    男子在一瞬间以无礼视线上下打量着绮罗拉。他恐怕是在打分数吧。如果来的是不符合自己喜好的女人，就推说弄错地址或是随口捏造理由将对方赶回去。用电子邮件连络时，对方并未要求自己附上相片，因此绮罗拉也预料到会有这种事发生。

    所以绮罗拉变了装。变装是「他」的说法。她本人认为，这身打扮很流行就是了。

    首先，先将看起来会有些俗气的眼镜拿掉。因为她判断世上虽然有对戴眼镜的女孩来者不拒的男性存在，但也有一部分是例外。至于发型，她也戴上了长假发让自己看起来更有女人味。平时鲜少穿上身的裙子虽然很有新鲜感，但同时也短到让她觉得这是某种性别歧视。为了隐藏身上的武装，她披上了一件风衣，肩膀也背了一个小包包。就外观来说，说不定有人还会把她当成是离家出走的少女。

    绮罗拉了解自己的肉体几乎没有可能会给予异性「性感」的印象。虽然这种话实在是很过分，但还是接受别人的客观意见吧。只是，乐观的绮罗拉并不担心这会成为问题，因为她并不认为饥渴的野兽会那么挑剔猎物。

    果不其然，男人变回软弱的表情，招了招手对绮罗拉说：「进来吧。」她先走入室内，背后传来喀嚓的锁门声。这么一来到「他」冲入房内为止，不管多快都要多损失三十秒了。

    在木板走廊上走着，绮罗拉被暂时带到了客厅。在约十二张榻榻米大小，并不是那么宽广的场所里，如同预想般有面露讨厌奸笑的男人们在那边待机。

    男人们一共有五名。里面的成员从与绮罗拉相同年代的大人，一直到看起来像是高中生的少年都有。每个人都染了头发，也一样都戴着耳环。她大致能猜出他们之间是什么关系。不过是自以为是不法分子的白痴，与幢憬这种人的傻瓜。

    这群人还真爱聚集在一起呢——绮罗拉露出苦笑。当然，是在心里。在表情上，她可是拼命做出了不会让他们起疑、既惊惶又困惑的样子。

    一边持续这种演技，她不着痕迹的观察室内的状况。因胆怯、害怕而游移的视线，没有任何可疑之处。

    客厅被分成两个空间。一边是放置了四人桌的饭厅，另一边则是构成C字型的形状，在那里摆设了沙发以及大型的液晶电视。

    虽然这里是较寻常人家富裕的家庭……但也不是什么稀奇的事。步入恶途其实跟家庭状况没有什么关系。无论贫穷或富有，不管有无双亲，做出坏事的结果与这些因素并没有太大的关连。所谓近朱者赤，近墨者黑。换言之，交友状况才是问题的重点。

    活动范围虽然有些过于狭窄，但有障碍物的存在也并非是一件坏事。摆放着沙发的区块边缘，有着一扇可通住外面的大窗户。在窗户另一端可以看见一个小庭园。如果有什么万一，这里便是最好逃走的路径吧！

    然而，却有一个大问题影响歼灭行动的执行。

    令人讶异的是，在客厅里尚有另一名少女的存在。她有着披肩长发，与令见者不禁担心是否从未被太阳照射过的苍白肌肤，身上还穿了一件与其说是成熟，倒不如说是连半点华丽感都没有的灰色外套。

    她的年纪大约十五、六岁左右吧。是因为对现在的状况感到害怕吗，少女一直低垂着头，连一眼也没有望过刚走进来的绮罗拉。

    看样子，光是一人还不足以满足他们。

    真是不好的趋势——绮罗拉心想。这些人根本就不知道何谓节制。最初明明小心到让自己惊讶的程度，一旦尝到甜头就想要的更多。因为自制力不足，才无法控制令大脑麻痹的快感。

    如果放着不管，总有一天他们会闹出人命吧！果然，非得在这里斩断祸根不可。在已经暴走到无法自制的他们犯下涛天大错前，必须要有人加以阻止才行。

    绮罗拉被站在后面的男子——直到刚才仍一脸懦弱的男子——半强迫式的压住肩头坐上那名少女对面的沙发。

    此时，少女才有如发现绮罗拉似地抬起脸庞。

    瞬间，一阵令人毛骨悚然的恶寒袭向绮罗拉的身体。

    少女的眼瞳捕捉住绮罗拉的影像，那对眼眸令人恐惧至无可复加的境界。

    那是有如沉积厚重污泥的沼泽底部般的漆黑，仿佛空旷无垠的冰原般的冷淡，宛如烧坏掉的玻璃弹珠般的混浊，感觉不出半点生命气息的无机质。

    跟支仓志乃真像。这是绮罗拉的头一个念头。

    但是，她立刻发现两者间的不同。

    志乃的黑是包含万物所呈现的黑。虽然拥有连绮罗拉也为之战栗的冷酷，另一方面也是让凝视之人想就这样被吸入的美丽黑色。

    可是，眼前的少女则完全相反。

    她的黑是否定万物所呈现的黑。排除森罗万物，连希望也被排除，只要轻触便会令人丧命的那种黑。

    绮罗拉确定她并非是普通的自杀志愿者。这名少女就算孤身一人也能跃入死亡深渊。不管何时、无论何地都能死，连自我生命也能加以排除的存在。

    正因如此，她在这里的事实也更加异常。

    为了什么来到此处？

    有着什么目的？

    「这下子就到齐啰。」

    一名年纪最长，看起来像是老大的人说道。这声音让绮罗拉猛然回过了神。虽然万分在意少女的存在，但是对绮罗拉来说却有更重要的任务必须完成。

    男子们在不知不觉间有如包围绮罗拉她们似地集合在一起。他们手里拿着香烟跟果汁，一边靠拢形成了包围网。

    其中一名男子坐到了绮罗拉身边。这张沙发虽然大到让两个人坐下还绰绰有余，但是她与男子间的距离却有如挤爆满电车似的接近。

    即使如此，绮罗拉仍然没有动手。

    看来他们并不打算突然将自己扑倒，恐怕是想多胁迫一下猎物吧。这帮人正在享受强者与弱者间存在的绝对距离。这实在是太愚蠢了。就好像以时速十公里的龟速前进，却因为自己比停在路旁的车快速而感到喜悦一样。

    然而，这也是一个麻烦的状况。如果他们不是现行犯就没有意义了。她虽然不觉得这些人有想出好借口的脑容量，但这样下去就没办法确实完成任务。如果失败了，他们应该会立刻改变原先的技俩吧。如此一来，自己又得退回起点找寻他们的脚步了。

    少女那边也同样有一名男子紧紧地贴在旁边。那是一个单耳戴着耳环的青少年。果然是交到了坏朋友吧。他努力装酷学大人的模样，在绮罗拉眼中反倒更显幼稚。

    「唉，我说你啊，为什么想死呢？」

    少年亲昵地抱着少女的肩头说道。他的质问中并没有带着任何好奇的语气，而是溢满了打从最初就没想过要理解，只是想把对方当白痴的语调。

    然而，绮罗拉却对少女会如何回答这个问题感到好奇。绮罗拉无法理解人怀抱着自杀欲望的理由。甚至刚听说学妹自杀未遂时，绮罗拉也很气学妹为何不早一点找自己谈一谈。

    她觉得，说到底自杀不过就是一种单纯的逃避行为。

    人只要活着，必定要面对某些困境。有时是物理层面——例如金钱或肉体，有时则是心理层面——敌人或是恋爱。但不管面临的问题为何，只要超越它们，必定会出现下一个难关。

    人无法从这些问题中逃开。人必须不断地跟陆续出现的障碍战斗。

    人生，就是这么回事。

    所谓自杀，不过就是临阵脱逃的行为罢了。

    因为害怕与这些事物继续战斗，所以才想快点死去让一切划下句点。就跟按下电视游乐器的重置键一样。

    只是，少女的回答远远超乎绮罗拉的想像。

    「我倒想反问你一个问题。为什么你们要活着？」

    「啥？」

    「只要是人，都理所当然的想活着。也毫无怀疑的为了存活而努力。为了活着而工作，你们也是为了维持这种状态而试图取得力量。可是，这种事情并没有任何意义。就算多想延续生命，人必然会面临死亡。人想活下去的意志，只有死亡能够终结。」

    女孩的话让男子们狐疑地皱起了脸。这些人完全无法理解这番话的意义，而且也压根儿没有想要了解对方理念的想法。所以，现场之人仅有绮罗拉因再次袭来的恶寒打了一个哆嗦。

    总觉得，心里有极为不祥的预感。

    她的这种坏预感总是很准。

    然而，无法发现绮罗拉感到恶寒的男子们，突然发出咯咯咯的下流笑声：

    「在说啥啊？你这家伙。」

    「头脑烧坏了吧？」

    自己无法理解的道理全是异常……因为他们被这种扭曲价值观所支配，因此绝对无法察觉少女的异样。

    少女笑了。对着真正的「异常」笑了。

    在现场众人面前的那抹微笑对着究竟有多异质的事实笑了。

    「不，头脑有问题的人是你们，是所有想活下去的人。你们的努力实在是太过愚昧。在求生的每个过程中渐渐步入死途，却从不试着理解这种绝对矛盾，而只是一味地装作没看见的人，只不过是一心拖延结局的可悲愚者。做这些事情明明一点意义也没有。大家都会在同一站下车。无法逃避的死亡，必定也会来到你们身边。」

    有如怪诞话剧般不带任何感情的声音，反倒在密闭室内产生了不绝于耳的音响效果。

    「你们为什么要活下去呢？生存这件事根本没有任何意义。想要活下去的努力也没有丝毫价值可言。对我们来说，死亡才是正常的姿态，而活着才是异常。所以，到最后必定会受到正确形式所淘汰。异常必定要被修正。然而，你们为什么想要维持异常状态呢？究竟是何物让你们产生这种心态？」

    女孩宛如幽灵般静静起身，然后以那对闪着艳丽光泽、如同欢喜似的眼瞳看着男子们。她展开双臂迎接他们的姿态有如天使一般，同时也像是食虫植物。

    「不过，请你们安心吧。我——会让你们回复正常的姿态。」

    女孩扬起外套。轻轻飘落的布料底下，绑在她身上的「某物」在被视线捕捉的瞬间——绮罗拉冲了出去。

    「可恶！」

    以悲鸣似的尖锐嗓音大吼，绮罗拉毫无踌躇地撞向玻璃窗。沉重的冲击过后，她与碎玻璃一同朝外面飞奔出去。刹那间，浮在半空中的女孩周围闪耀着玻璃粉末的光辉，四散光芒描绘出神秘的奇幻景色。

    然而，有如将这幅景象掩盖般似的——下个瞬间，火焰包围了世界。

    *  *  *

    我听见了重叠的爆炸声。一声来自无线电，另一声则透过车子的挡风玻璃传入耳膜。在那瞬间，我还以为发生了地震。产生的冲击就是大到这种程度。事实上，如果这边有地震测定仪，说不定会出现震度三的数据。

    我的脑袋完全乱成一团。

    透过无线电听到的会话内容。因那股异样而混乱的现场中，学姊走投无路的尖叫声。然后，还有下一秒钟的爆炸。我头脑的运算速度已经无法处理这些状况，整个思路就好像当机般冻结因而停止运作。

    不过，我的身体却自然的冲出了车外。我完全没有考虑到车钥匙没拔起来就离开车内的危险性，甚至无法确定有没有关好车门。被留在车内的我的意识，有如观赏他人事件般的看着身躯在住宅区飞驰的影像。

    「学姊？」

    无线电没有回应，有的只是宛如沙暴的沙沙声响。

    双腿自然加速了起来。我可以确定，这是我这辈子跑得最快的一次。

    我的脚有如被这个想法所催眠，再次提高了速度。

    我以难以置信的短暂时间就抵达了目的地。从周围的住家中跑出许多像是主妇的欧巴桑集团，但我根本没有意识到这些人的存在。我朝向玄关飞奔而去。

    我转动门把。

    喀嚓的坚硬感触传入手心。

    门被锁了起来——当我察觉此点时，身体己进入了下一个动作。我离开玄关，绕向左手边的那个狭窄庭园。途中，我踢翻了种着怪异花卉的盆栽。

    庭院里也放着好几盆类似的盆栽，想必这里的主人觉得这样就叫作园艺吧。不过，现在它们几乎都倒在地上裂了开来。

    地面闪着光芒。无数的碎裂玻璃撒落在地上反射着阳光。如果现场不是如此凌乱，说不定还能被当成是某种艺术并给予评价。

    而学姊就倒卧在这片玻璃之海中。

    「学姊！」

    我慌张地跑过去。玻璃片被鞋底踩碎，发出叭啦叭啦的清脆声响。

    「学姊，你不要紧吧！」

    我抱起学姊的身躯。是被爆裂飞散的玻璃碎片击中吗？露出来的手腕流出几条红色细线，不过并没有到危及生命的程度。看来学姊没有受到重创。虽然我又检查了其他几个部位，但至少外表看不出任何伤痕。

    「学姊！」

    我再次叫唤。此时，她终于发现了我的存在。学姊拾起视线，如同陷入半昏迷状态似的，以失焦的眼瞳凝视着这边：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这是我初次耳闻她发出这种既无力又茫然的声音。虽然气温并不寒冷，但她的身体却不停地颤抖着，连脸庞也失去血气呈现苍白之貌。直到此刻我才明了，平时那样男孩子气的学姊其实是这般弱小，而且只是一名随处可见的普通女孩。

    「发生什么……」

    「我哪知道啊？」

    「……那女孩……那女孩怎么了？」

    「那女孩？」

    我立刻想起在无线电里听到的少女声音。

    我转向室内，然后心中油然生出些许后悔。

    我看见了。

    宛如恶作剧的小孩所描绘的如阴霾天际般焦黑的墙壁，与随意散落满地一动也不动的染血残肢——

    07/

    看见良树发现自己而停下动作的支仓志乃缓缓地靠了过去。

    「他」误会了。

    不让只会注意眼前问题的「他」发现这边的行动并非难事。果不其然，「他」以为志乃正在注意自己帮学姊办的事，反而对卡拉OK事件失去了戒心。

    对志乃而言，那种想自杀却又被强暴的愚蠢之人根本无关紧要。而对那些身为加害者男性的复仇她就更没兴趣了。就随他们去吧。反正……就自己确认过的情报来判断，应该没什么危险才是。

    比起那些事，这个事件对志乃来说才是重点。

    卡拉OK包厢中死去的七名男女。

    证明并未有人进出的监视器。

    遍寻不着的凶器。

    还有，唯一与他们有过接触的打工男子。

    对志乃而言，没有什么比这事件更加重要。

    她与良树之间的距离大约是十公尺。志乃缓慢地缩短这个距离。视野中的景物轻轻地至左右滑过。带着略微肮污的护栏、灰色水泥壁、各种颜色的车辆，还有略显肮脏的海报。

    但是，志乃却对这些事物视若无睹。虽然进入了她的视线范围，却没被意识捕捉到。她的注意力仅集中在一人身上，就是眼前的那名男性。

    然后，志乃在距离两公尺的地方总算停下脚步。

    彼此经历了一会儿的无言时间。

    志乃目不转晴地凝视着良树，而良树则是目瞪口呆地望着志乃。

    先开口的人，是志乃。

    「那个事件根本不是什么困难的事件。没有人出入他们的包厢或是找不到凶器的事实，打从最初就不是问题所在。」

    「你在说什么啊……」

    「因为发生的顺序正好相反。」

    无视一脸困惑的良树，志乃接着说了下去：

    「他们进入店里时就已经受了伤。在去卡拉OK之前，他们就用刀刺了自己。所以现场找不到凶器，也不需要某人进出包厢。」

    良树猛然睁大了眼睛。

    面对露出这种表情的良树，志乃做出了明确的宣言：

    「他们的死亡只是单纯的自杀事件。」

    就算腹部被刺穿，也不会造成当场死亡的创伤。只要避开要害——也就是重要脏器，就可以多活好一段时间。如果就这样不把刀子拔出来，要拖过一天的可能性也很高。

    因为他们拔去刀子，所以无法抑制出血。这么一来，恐怕只能撑一个小时左右吧。然而，对将凶器丢弃在某处后，再进入卡拉OK包厢的过程来说，可说是绰绰有余。

    只不过，这种赌注实在是太不符合常理了。

    虽然不知道在腹部受了致命伤的状态下，究竟能移动多少距离，但是每迈开一个步伐必定伴随着令人难以忍受的激烈痛楚。而且，即使是用外套遮掩，无法止住的大量血液应该也会滴落在地面留下痕迹才对。根据志乃的预测，这些人恐怕是事先取得了那家店所使用的湿毛巾，然后再用它来压住伤口。因为就算在一片血泊的包厢里发现店里所使用的毛巾，也不会让任何人起疑心。

    志乃不知道他们是基于何种心态才会做出这种举动，也不确定他们的动机究竟为何？

    也许只是想让某人惹祸上身的幼稚想法吧。

    抑或是单纯想吸引他人目光。

    有可能不想让别人以为自己是自杀。

    甚至也有可能以上皆非。

    人类的行动模式，比人类自以为的更加不合逻辑，而且充满矛盾。

    因为渴望知道理由，所以志乃来到了此处。

    为了了解她所不知道的「动机」。

    「你跟他们说了些什么？」

    「……为什么你觉得我有跟他们交谈？」

    「因为时间并不吻合。你从进入包厢到出来为止一共花了两分钟。如果只是送饮料过去，根本不需要花那么多的时间。而且，我也不认为你完全没有察觉。如果实际接近观察，应该会发现某些可疑之处才对。还有，就算你不确定，应该也会将这件事告诉警察。因为如果你不这样做就会受到怀疑。为了让自己洗清嫌疑，你就算说谎也应该会说出他们有什么异状。但是，你却选择保持沉默，让自己受到警方怀疑。换句话说，这就是你知道内幕的证据。」

    「原来如此啊……」

    良树耸了耸肩。的确，事情就是这样。

    送果汁过去时，良树已经发现他们正处于濒死状态。在包厢中连外套也不脱，而且每个人都脸色发白颤抖着的话，就算不愿意也会发现事情不对劲。更何况，当时甚至有人陷入了半昏迷状态。

    看见这些人的情况，良树居然还说出「要不要叫救护车？」的白痴台词。他逃避重要问题的性格，在这里说不定也得到了发挥。

    他们其中的一人——那名写下资料的男子摇了摇头。他暗示，没有必要这样做，请装作没看见吧。

    现在回想起来，良树仍然觉得不可思议。自己为什么会老实服从呢？就算没考虑到自己可能会在事后受到怀疑，也应该会有立刻叫救护车的正常反应啊！

    话虽如此，良树却没有这样做。他点了头，走出房间，就这样一直等待。直到他们的生命完全终结。良树就这样让时间流逝，仿佛这是他的义务似地。

    这大概就叫作身不由己吧！也许不合逻辑，但却是自己当时唯一能做的选择。

    在痛苦中死去。看到那种态度，良树直觉自己无法帮上任何忙。这是一个原因，而且就算帮助他们，那也只是毫无意义的行动。因为这只是在妨碍他们不惜做出这种行为也要达成的心愿罢了。

    「真是的，就是因为听了那些家伙的话，才会让我受到警方怀疑。不但整天被新闻台的人追着跑，也丢了打工的工作，真是一群超级惹麻烦的臭小子。」

    「他们说了什么？」

    志乃无视良树的抱怨提出询问。

    对她的态度略感不满的良树虽然哼了一声，结果还是投降似地耸了耸肩：

    「也没什么。我没有听他们说太多事情。只有一句话——那些家伙说出了『Dead End Complex』这个讯息。』

    「咦——」

    「虽然我完全听不懂这是什么意思。话说回来，你那么吃惊的样子，有听过这句话啰？」

    志乃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不，应该说她无法回答。

    这句话她有听过……不，是有看过。

    她记得，这是「他」在家里用笔记型电脑浏览过的网站。

    集团自杀的网站。

    在卡拉OK包厢中发生的集团自杀。

    Dead End Complex。

    这个词汇连系着这两个事件。

    志乃思索着。

    什么才是问题？

    最重要的问题通常是，究竟什么问题才是问题。

    自己在思考什么？

    七个人自杀了。

    为何他们死掉了？

    Dead End CompleX。

    为何留下这种死亡讯息？

    试着追寻思绪。

    杀了自己。

    只要名为自我的存在消失，

    所有主观将会转化为客观意识。

    刀锋造成的伤害。

    银色光辉。

    冰冷感触。

    残留掌心之重量。

    她以那物件刺向了她。

    她，渐渐消失。

    不断崩解碎离。

    化为细小碎片，

    融于大气中。

    光芒乍现。

    令人目眩神迷的光辉。

    暗红色光辉。

    如血般的赤色墙壁。

    掉落在那儿的，黑色果实。

    是影。

    名为真实的剧毒果实。

    人只注视着光。

    人只看得见光。

    相信这是真实。

    深信不疑这便是世界的构成。

    以为这就是所有，

    宛如作梦般，

    祷告似地，

    如同死亡似地，

    相信着。

    然而，志乃知悉一切。

    真实、

    世界、

    森罗万物，

    就有如这颗果实般的影子。

    正因为在光被遮去的黑暗中，

    才存在着应前往的目的地。

    志乃朝那儿伸出了手。

    拼了命伸长指尖。

    然而，却无法将其握入手心。

    她小小的手无法触及。

    还不够。

    再一点就行。

    非靠近不可。

    直到被吞噬的程度，

    就这样合而为一，

    一定要过去。

    她冲了过去。

    加快速度。

    刹那间的加速度，超越了光速。

    渐渐接近。

    愈来愈近了。

    只剩下一点。

    「志乃，不行这样哟。」

    怱然，声音传入。

    碰到了某种柔软物质。

    有如被包围般，

    猛烈地停了下来。

    仿佛安全气囊似地承受了她的意志。

    四分五裂的自我再次聚合化零为整。

    支仓志乃开始再生。

    啊啊——又来了。

    老是妨碍自己。

    老是在关键时刻以声音将「我」拉回。

    老是被那道声音拉回而无法抗拒。

    不过，没关系。

    瞬间，自己抵达了彼岸。

    虽然仅有指尖轻触的程度，但并不构成问题。

    志乃缓缓浮升。

    「……喂！喂！」

    「……什么？」

    「不要紧吧？刚才你停止了呼吸耶！」

    志乃以茫然的眼瞳凝视目瞪口呆观察着自己的良树。眼前男子的轮廓有如隔着雾玻璃似地模糊不清，她甚至连这名男子究竟是谁，自己又为何身在这种地方都搞不清楚。

    然而，她明确的知道一件事实。

    「Dead End Complex，那是——」

    逃避死亡？

    对死亡的憧憬？

    还是——

    「……生命的背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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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HI-NO 1 黑魂少女 吸血 Dracula Syndrom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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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01/

    「吸血鬼」——以前的同学们都是这样叫我的。到底原因为何？又是因为什么理由而被取了这种外号，我不知道。我想，恐怕连这么叫我的人也不知道缘由吧。甚至没有人晓得是谁先这么叫的。可是，这个绰号却在不知不觉间传开，在与本人意志无关的情况下成为固定词汇。

    然而，这些问题的答案对我而言已无关痛痒。因为就算得知理由与始作俑者，事到如今也无法扭转现实。唯一的问题是「吸血鬼」这个绰号中所包含的恶意。明明打从一开始就不相信有「吸血鬼」，但他们却对里头所夹带的污蔑意味深信不疑。

    对他们来说，只有侮辱我这件事才重要。这个动机，或是结果他们根本不在乎。只要轻蔑我，将我放在比自己还低的位置上——让自己产生比我高等的错觉——借此取得安心。

    真是的，这种自我实在是太愚蠢了。是最下流、低贱的生物。

    看着我，口出「吸血鬼小子」的辱骂声。

    明显在脸上刻划出皱摺的嘲笑。

    丝毫没有察觉说出这些话有多愚蠢的他们。

    每当我想起他们的脸，就不由得会感受到撕裂胸口般的强烈怒意。

    既然如此，我就变成真正的吸血鬼让你们瞧瞧。

    如果我真的变成吸血鬼，你们还能像这样嘲笑我吗？

    被我吸干血液、夺去性命，你们还能瞧不起我吗？

    如果真的有吸血鬼出现，你们还能认为自己并不愚昧吗？

    就这样，我决定要成为吸血鬼。

    02/

    我上的大学是一所夹在二流与三流程度之间，极其普通的私立大学。学校里没有半个理工科系，有的全是一些经济学、管理学，心理学之类的文科系。事实上，也因此被认定是就业率不佳的大学。而我，就进入了里头的经济学系就读。话虽如此，但我对经济学并不特别感到兴趣。高中念普通科的我，因为大学没有所谓的普通学系——我觉得这听起来超哲学的就是了——因此，就莫名其妙地选择了平凡的经济学系。一想到全是这种人的日本要如何运作下去，我不禁感到有些阴郁。

    虽然称作大学，但一年级生的上课内容仍与高中相去不远。被称为通识课程的英语或数学等科目仍是必修学分。如果到现在还要念跟高中一样的书，那当初的入学考试又算是什么呢？既然如此，还不如把入学测验降低到不用看书也能通过的程度算了。在心里浮现这种超白痴想法的人应该不只我一人才对。

    「……不行啊，开始发起牢骚了。」

    我搔了搔头，这也是无可奈何的事。今天第一节课是英语，我明明打算一大早就要全力以赴——我的英文很破——却看到公布栏上贴着临时停课的告示。我昨天明明还没看到的。

    虽然，可以用网路或手机连结到学校网站查询停课资讯，但由于我并未持有那种高科技产品，所以仅能依靠大学公布栏来取得情报。然而，居然会突然停课……理所当然认为现代大学生都有手机的想法，不过是先入为主的误解！是电信业者的心灵控制！

    顺带一提，在这种场合提出「家就住在学校附近，应该没差吧？」的指摘完全不合时宜。问题的重点在于我必须要早起才行。在高中毕业前，明明每天都能自动清醒的时间，在成为大学生后，却对那时能够起床而感到不可思议。「早晨」对大学生来说，就是这么难受，甚至是令人痛苦的存在。

    「早啊！」

    在这样的早晨中，突如其来的烦人声音伴随着流窜背部的沉重冲击传入耳中。因为，我稍微有点失神，所以忍不住「咳呃」一声呛了一下。

    「痛……什么啊，是户宫你喔……」

    他叫作户宫笃。我们上同一问语言补习班，他也是我在这间大学的第一个朋友。话虽如此，我们在以前就碰过面了。我跟户宫小学中学都念同一所，该说是好友还是损友呢，反正我们就是那种关系。我在刚搬家时也时常跟他联络，只是想不到会进入同一所大学念书。

    「突然停课了，我们还真衰呢！」

    「我就算了，你有手机吧？你没确认停课资讯吗？」

    「啊——因为我卯起来赖床，所以没时间确认。」

    户宫虽然掩嘴忍住呵欠，但他的服装可是穿得整整齐齐，头发也梳理得有型有款，不管怎么看都不像是睡到最后一刻才赶来学校的样子。

    「你等一下要去哪里？要不要找地方休息一下？」

    这里所谓的休息，当然指的是去咖啡店喝饮料的意思。

    我摇摇头：

    「不要，我没钱。」

    「那你要干什么啊？在这里发呆一个半小时，还是要回家？」

    「嗯——我要去免费上网的地方玩。」

    我们大学不愧是私立大学，准备了许多台可随时让学生上网的电脑。嗯，只不过就整体而言，数量仍是压倒性的不足，一到学期末交报告的时期就会挤满了人。但是像现在这种闲暇时期，特别还是一大早的时候应该会有很多空位才对。

    因为是学校准备的电脑，里面当然没灌半个游戏软体。虽然不能安装程式，但还是可以上网消磨时间。

    「是吗。那我也一起去好了。」

    说完，户宫迈开步伐。他脚步前进的方向跟我要去的场所相同，是F馆。所谓F馆，我想各位应该了解才对，不过还是再解释一下好了。它是A至G馆中的其中一栋大楼，是专门用来上电脑课程的场所。可以免费上网的地方共有两处。一边就是F馆，另一边则是E馆。不过去E馆那边上网必须搭电梯上六楼才行，而且电脑里的程式也微妙的少了几个，所以不太受到学生欢迎。

    因此，F馆总是挤满了人。不过，现在这个时间点应该没问题才对。进入电脑教室后，纯黑色的电脑在眼前一字排开。果然在这个时间里，除了我们之外仅有两个人在使用电脑。

    随意找了张靠里面的位子，我坐了下来。因为这里的电脑总是保持开机状态，因此只要动动滑鼠消去萤幕保护程式，就能立刻切换成登录画面。

    在画面上输入学号与指定的密码，过了一分钟左右电脑桌面便出现在眼前。虽然学姊老是抱怨「因为伺服器太旧，才会这么慢」，但对我而言并没有什么好不满的。因为我平常没有在使用电脑，所以根本不懂快慢的标准究竟为何。

    从放置在桌面的图示中启动浏览器，第一个跳出来的是我们大学的网站首页。虽然可以从这个网站确认停课讯息，但我现在并不需要使用这个网页，因此我立刻从我的最爱中连结到其他的网站。

    我连结的是自己惯用的入口网站。所谓入口网站，简单的说就是以情报搜集为基础，配合搜寻引擎或线上新闻等资讯所构成的大型网站。

    在网页的右边有最新的新闻标题。我从里面点击了最先看到的新闻。标题是——「连续吸血鬼杀人事件后续报导」。

    这个拥有不可解名称的事件，是数个月前在隔壁县发生的猎奇杀人事件。杀害手法极其简单明了，就是将被害者的血液完全抽干，而且被害者身上并没有明显外伤。唯一被认为能造成血液流出的伤口就在脖子——也就是颈动脉。此一事件也因此被冠上了「吸血鬼」的名称。

    不过，凶手当然不可能真的把血吸干。只要凶手不是巨型蚊子、吸血蝙蝠或是南美吸血怪物，就不可能会有这种事情发生。因为，血这种东西只要放着不管，就会立刻变干凝固。

    举例来说，当蚊子吸血时，会从针状口器的上颚处分泌组织胺来抑制血液的凝血作用，借此机制轻松吸食血液。只是水可载舟亦可覆舟，它们也因为会引起过敏反应、引发搔痒感而被人类打死就是了。

    不管怎么说，要吸食鲜血必须要有一定的特殊机制才行。当然，人体并不具备这种特殊功能。如果是吸血鬼，说不定就有这种能力。不过，这种传说中的怪物是否存在似乎没有讨论的必要。如果是在电影或漫画里也就算了，现实生活中是不可能有这种东西存在的。

    正因如此，这个案件才被称为是猎奇杀人事件。

    人类无法将血液吸出。既然如此，凶手必定是采用了某种机械式的方法以达到这个目的。况且只要是人，就不需要依靠血液做为营养来源，所以犯人将被害者的血液抽干是完全无意义的行为。

    「真讨厌呢，吸血鬼这玩意儿。」

    不知何时将脸凑近盯着萤幕看的户宫，口气虽然厌烦，却露出兴致勃勃的神情喃喃低语。

    我也不是不了解户宫的心情。实际上，这个吸血鬼事件跟我们并没有什么关系，只不过是萤光幕另一端的事件罢了。发生案件的地点在隔壁县，而且受害者全是女性。因此，此一事件可说是与男子大学生毫无瓜葛。是的，至少对普通的男子大学生来说是这样没错。

    「怎么了？你看起来有点阴沉耶？」

    「嗯……还好啦！」

    我一边咳嗽，脑海中浮现的影像当然是志乃的脸庞。

    虽然这个事件与普通男性无关，但对有女儿或是姊妹的男性来说，当他们的亲人可能成为被害者时就不是毫无关系了。对他们来说，必须时时刻刻意识到自己的亲近之人有遭受抽干血液这种残虐手法杀害的危险性。

    但就我的情况而言，又跟这些人不同了。当然，事实上我心中也有着相同的不安。然而，这并非是我最担心的事。说的极端些，如果这就是我最担心的事，那我不知该有多幸福呢！

    我一边感到头与腹部隐隐作痛，一边在心中嘀咕。

    她不要又做出奇怪的事情就好了……

    当然此时在我的脑海中，浮现的身影是那名对我来说重要万分，名叫支仓志乃的女孩。

    03/

    「现代吸血鬼出现！」

    凝视着报纸上大大地印着的文字，面无表情的我在内心发出不屑笑声。

    ——是的，就是吸血鬼。你们期待的吸血鬼出现了！

    现在整个社会都在讨论这个话题。我所引起的事件受到大小媒体报导，也让许多渴求独家新闻的人们如同饥饿土狼般聚集在一起。不管是报纸、周刊、电视新闻、或是网路，所有传媒无不凝神注视着我的存在。没有错，我就是日本最出名的吸血鬼。

    想到这里，我的脸上忍不住浮现了笑容。

    从上班地点回家的路上，我在车站的贩卖部买了一本周刊，然后摊开来浏览了一下。

    「〇〇日，于O市河川堤岸旁发现一具全裸女尸。该名女性全身均有殴打的伤痕，但根据法医判断死因为失血过多造成休克。而且在女尸的顷颈处被挖开了两个孔穴，看上去就有如獠牙咬痕一般——」

    我选择第一名受害者时并没有特别的理由。选择成为吸血鬼的我，虽然每天不断物色祭品，但我立刻发现要在没有目击者的情况下绑架牺牲者是意外的困难。人落单的那一瞬间，比我想像中的要少的太多了。明明大家都是依据自我意志各自行动互不干涉，但不知为何人总是会聚在一起。当然，每条街上都存在着结构性的死角。然而在那里碰巧只有我与牺牲者的机会实在是少得可怜，而且就算有也仅有寥寥数秒罢了。

    那是在我遍寻不着合适牺牲者，而慢慢无法压抑心中焦躁的时候所发生的事。某天我因为替同事处理善后而加班到深夜，却反倒造就了一次好机会。因为在我开车回家的途中，偶然发现了一名独自夜归的女性。因为时间已经很晚，所以周遭没有任何行人，而且透过住宅窗口几乎没有一丝光亮。

    我的运气真的太好了。我一边小心不要失手杀了那名女性，一边开车撞了过去。她碰撞到保险杆，连一声悲鸣都没发出就这样滚上引擎盖后，滚落在车体旁边。为了不发出煞车声，我缓缓地停下车子，然后倒车回到了那名女性的旁边。那名女性看起来已经失去了意识。就连我从车子里走下来将她抱在怀中，她也没有特别的反应。我快速的将她放入后座之后，发动了车子。虽然我确认了后照镜，但街上仍是没有半条人影。

    将她搬到自己居住的地方后，我立刻着手准备要用的工具。迫不及待的我已经无法保持从容冷静的态度。期待与恐怖。这两种极端的情感自我心中不断溢出，我的心脏兴奋到要发出吵杂般声响的程度。现在回想起来，当时的我简直跟初经人事的童男一样可悲可叹。

    极其兴奋的我将女性运往浴室。我决定在浴室里为牺牲者放血，因为我在电影或是连续剧中看过太多次血液喷射而出的镜头。人类血管中的压力比想像中要高的太多了。不管手法如何俐落、过程如何顺利，都免不了会在某处沾上血液吧。如果在浴室，就能立刻将血迹洗去。

    我事先已经在贴满磁砖的浴室天花板及墙壁上装上从工具行买来的铁勾。我用绳子在她的脚踝处打了个结，然后穿过天花板的勾子将她一口气吊起。她的身躯沉重的令人厌烦。当她完全浮在半空中时，我也已经累得满身大汗了。我将吊起她绳子的另一端绑在墙壁下方的勾子上。这么一来，她的身体就完全倒吊在浴缸的正上方了。

    在这个时间点上她虽然已经恢复意识，却仍然用着茫然、空洞的眼神凝视着我的身影。她完全不晓得自己接下来会遭受何种对待。如果我这个时候说「等一下就要把你的血抽干」的话，不知道她会有什么反应。是会哭叫、还是求饶、还是会害怕吸血鬼呢？一边压抑不断涌出的耻笑，我进行着前置作业。

    我选择铁管做为放血的工具。这项物品也是从工具行买来的。长二十公分、直径约五厘米的管子，一端如同注射器针头般地斜切了一个口子。考虑到有效率的放血方式与吸血鬼的格调，我选择了这个方式。这么一来出血就不会中途停止，而且创伤的形状也接近獠牙的咬痕。

    单手固定倒吊着的女性的头部，然后把脖子露出。我的目标是颈动脉。这条血管因为直通脑部，从心脏流至此处的血流也是最强的。我触摸了几次脖子上的青筋，确认好血管的位子后，将铁管拿在手中。我的心脏怦通怦通地跳跃着。仿佛因为兴奋过度，眼前的视野全染上一片赤红似的。这样我就会成为真正的吸血鬼了。他们对我的称呼里将不再夹带侮蔑，而是充满了恐惧。光是想像，我就快要无法抑制笑意了。

    来吧——让我吸干你的血吧！

    我毫不留情地将铁管刺入她的脖子，尖锐的前端就这样噗滋一声埋入肌肤中。她在一瞬间虽然还搞不清楚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但她立刻就因为感到疼痛而狂暴的挣扎了起来。她不顾一切的挥舞着原本软绵绵垂下的手腕，同时也不断撞击我的身体。

    只是，从铁管中流出的血液并没有如我想像中的那样多。管子刺进去之后只流出一线浓稠红水，出血量简直比限制用水的水龙头还不如。看样子我并没有确实伤到颈动脉。我压制住因痛楚而疯狂扭动的女体，并将铁管拔了出来。出血量瞬间增加，绋红雨滴在浴室里四散飞舞。

    即使如此，她仍然不停挣扎。到此为止，她总算了解自己已经面临生死关头了。那姿态与其说是人，倒不如说是受伤的野兽。丑陋且难看的样子已令我厌烦。只是，如果半途而废就没有意义了。我单手抱紧她的头部并加以固定，完全不在意是否会弄脏自己的衣服。她的手腕仍烦躁的蠢动着。忍下这些反应，我又确认了好几次动脉的位置，然后再一次刺入铁管。

    这次进行的很顺利。我一眼就看出来自己成功了。因为从铁管中喷出的血液就是多到这种程度，简直就像是接在坏掉水龙头上的水管一样。血液毫无停止迹象的不断溢出，血柱甚至强到不用手压住铁管就会被喷出的程度。

    然而，命运女神却是如此残酷。在我确定成功之际，失败也同时降临。她突然狂暴的动了起来，这就是所谓的垂死挣扎吧。她有如被喷到杀虫剂的蟑螂般似地一股劲的剧烈扭动，她的身体也在这个时候咚的一声掉了下来。装在天花板上的铁勾已经无法负荷她的体重。被绊住的我，就这样与她的躯体一同倒卧在地板上。她的衣服因吸满主人鲜血而染上一片赤红。浴缸中的腥红血海里，她仍然如同濒死的蟑螂般不断地微微抽搐着。

    当动作总算静止时，只见凌乱不堪——宛如被幼稚园的小朋友以红色蜡笔胡乱涂鸦过的女性躯体。真是的，我的心情差到极点了。看到这尸体的人，真的会认为这是吸血鬼的杰作？真的能引起媒体骚动？不管怎么样，我都觉得这是不可能的事。

    让我更心灰意冷的是，残留在她脚踝上的绳子痕迹。这样不是叫人一看就知道她是怎么被抽干血液的吗？而且被水与血弄得湿透的衣服也不能继续让她穿着。不得已，我只好将她身上的衣物全部褪去。剥去贴在湿淋淋身体上的衣服实在是麻烦到了极点。我虽然想将衣服洗干净后再帮她穿回去，但紧迫的时间却不允许我这样做。如果浪费太多时间，就没办法弃尸了。

    没办法，我以莲蓬头将沾在肌肤上的血液洗去，再以毛巾吸干残留的水气。然后连头发都来不及吹干，就将全裸的女体塞入车中。因为我早以决定好弃尸的地点，所以便开着车直接朝那里前进。

    抵达的场所是约十分钟车程的河川堤岸。最近终于开始动工整修的河堤虽然白天会有很多人经过，但因为远离住宅区的缘故，到了晚上根本不会有人在这里逗留。把尸体弃置此处不但不会被目击，而且到了明天也肯定会被发现。我将尸体摆放在适当位置后就回家了。尸体如同我所期待的一般，在隔天早晨的新闻中被报导出来了。

    「〇×日，于O市公园发现女性尸体。

    该名女性是住在同市的二十一岁女大学生。死因是因失血过多而造成休克，项颈处有着两个洞穴，经监定认为血液应是由此处被抽干。因犯罪手法相同，警方正朝向连续杀人事件展开进一步的调查行动。」

    第二名牺牲者是我以前就盯上的住在附近的大学生。正确的说应该是短大生才对，但这是我事后才知道的事情。当然，这不过是鸡毛蒜皮般的小事罢了。虽然我知道袭击住在附近的人有一定的风险，但她难得不像最近的年轻人一样画着脏兮兮的妆，也没有穿那种近似暴露狂的衣服。我觉得她既清纯又整洁的外表，相当符合牺牲者的印象。

    我再次检讨上一回的失败点后，立下了完善的计划。上次实在是太过马虎随便了，就连取得牺牲者的方法都是靠运气。如果一直这样下去，必定会出问题。

    所以我事先调查了被害者回家的路线，然后又在那条路径上找出容易成为死角的场所做为埋伏地点。捕获的方式也不用车撞，而是使用电击器。虽然上班地点附近的某间商店就有在卖，但是我并没有亲自去那里买，而是使用网路购物。

    唯一的问题是，她回家的时间相当不固定。大学下课的时间每天都不一样。再加上如果又跟朋友出去玩的话，搞不好有可能一整天都不会回家。总之，我仔细调查了她的生活作习。话虽如此，因为不能向公司请假，因此一星期顶多只能看见她两、三次而已。不过，这样就够了。等了三个星期，发现她星期三大多会在傍晚回家的我，决定在下星期展开行动。

    我选择的场所是附近的公园旁边。因为被以绿化街道为名义种植的草木所包围，公园虽然离住宅区很近，却有着许多死角。而且，傍晚时分在那儿游玩的小孩与他们的双亲都会一起离开，所以也是人群一口气减少的时间点。

    我将车子停在草木阴暗处，然后守株待兔地等着她的出现。为了尽可能减少被目击的危险，我配合了她的回家时间，因此并没有枯等太久。对当时的我而言，虽然感觉起来像是一、两个小时那么漫长，但事后回想起来，恐怕连十分钟都不到吧。身为目标的她，出现了。

    我等她通过眼前，然后从后方展开袭击。我以左手压住她的嘴巴，同一时间将电击器压向腹部。她的身躯倏地一僵，指尖也微微痉挛。我所担心的间接触电并没有发生。虽然这件事我事后才知道，其实就算身体有所接触也不会互相导电。就构造上来说，不管电压多强，只要电流很弱就不会导电。这不过是中学生程度的物理问题罢了。

    将失去意识的她搬到车上，我立刻回到家中。在途中我确认了好几次周围的状况，始终没有半个目击者。

    回到家的我，在将牺牲者搬去浴室前，先将她身上的衣物全部脱了下来。当然也包括内衣裤。这么一来就无需担心跟上回一样不小心弄湿衣服。为了不要留下绑痕，我又在脚踝处捆了一条毛巾。然后我将她搬到了浴室。

    我用绳子绑住她的脚，然后再用勾子将她吊了起来。安装在天花板与墙壁的勾子我已事先用油灰补强过，应该不会再发生跟上次一样掉下来的失误才对。只不过女性的身体仍然重得让人厌烦。

    放血用的道具我也做了改良。将金属管当作针头使用的方式虽然没有改变，但我准备了两根管子，并且在中间夹了另一根棒子做为固定之用。这样就不用担心跟上次一样刺偏了位置，同时也省去制止狂乱挣扎的牺牲者以及勉强刺入金属管的麻烦。

    此时的她仍未恢复意识。也许是因为电流所带来的冲击太强了吧。在睡眠状态办事要轻松多了——我在瞬间产生了这种想法，但却又立刻打消了主意。这是不行的。不管在哪个世界中，都不会有那种趁猎物在熟睡时偷偷吸血的吸血鬼。

    结果，在她恢复意识前，我不得不等了三十分钟左右。

    恢复清醒的她，一开始还无法理解自己目前身处在何种状态。她以茫然失焦的瞳孔看着我，又转过去望向周遭环境，然后将视线再度移回我身上。

    我确认了她的反应之后，将我的「獠牙」在那对眼瞳前方晃了晃。她最初还无法从工具的形状中理解那是何物，等一下又将要如何使用，但开始觉醒的意识却无视本人的意愿强迫她进行理解。

    她的瞳孔大大地张了开来，并试图喊叫似地张开了口。配合这一瞬间，我将铁管刺进了她的脖子。因为我事前已确认过动脉的位置，因此一举成功命中了目标。如针般的锐利前端埋入雪白肌肤深处，另一端则是喷出了大量赤红色液体。

    她理所当然地猛力挣扎。是了解自己正在被杀害的事实，抑或是因剧痛而引起恐慌反应，总之她拚了命的抵抗。然而，她的动作却比上一回的被害者虚弱许多，时间也持续不久。

    终于，力量渐渐从她的身躯中流逝。在最后，她突然痉挛了一下，然后就陷入了永远的沉默。为了小心起见，我在确认她的呼吸与心跳均停止后才拔出铁管。拔出时所喷洒而出的血液虽然溅满了我的脸，但是我并不介意。

    我将完全死亡的她放下，然后以毛巾擦拭已经不再溢出血液的伤口，接着将衣服穿了回去。替失去意识的人脱掉衣服虽然不易，但让已死亡的人穿上衣服却更加的困难。

    结束这些工作之后，我背着她上了车。虽然想将尸体弃置在上回的地点，但那里已经有警察巡逻，所以无法接近。没办法，我只好把尸体丢弃在抓到她的公园那边。因为，我想不出其他人烟稀少的场所。

    时间已经很晚，因此周遭连一条人影也没有。我选了一个适当场所丢弃了她的遗体。而这副遗体，隔天就被附近出来溜狗的人发现了。

    「○△日，于O市的JR××线高架桥下发现少女尸体。

    少女为居住在同市的十六岁高中生，死因仍是失血过多所造成的休克。因为被害者的脖子均有两个明显伤痕，因此这一连串的事件便因犯案手法而被命名为吸血鬼连续杀人事件。」

    我选择第三名牺牲者的理由，是因为她是处女的可能性很高。吸血鬼必须啜饮处女的鲜血。虽然不知道这种知识的来源为何，但印象中大致上就是这样吧。我明明无法说明为何会有这种想法，却几乎没怀疑过自己的观念。这就叫做刻板印象吧。

    既然要找处女，从少女中去寻找可能性较高吧。当然也不是没有可能会有年长的处女，不过机率就低得太多了。真是麻烦死了。为什么不干脆在脖子上挂一块「我是处女」的牌子算了？这么一来，我根本就没有必要烦恼，只要一个一个看就行了。

    我选择的少女有着一张开朗的脸庞，体形也很健康。她不是那种肥胖的丑女，但也并非是瘦巴巴的排骨精。这大概是因为她有参加社团活动的关系吧。根据调查，她是网球部的成员，而且都会练习到傍晚。回家时她会跟朋友一起走到半路，之后大约有五分钟左右会独自一人走在路上。

    这五分钟的距离，却是一座极难跨越的困难高墙。这五分钟完全是在住宅区的正中间，而且又是在来往人群络绎不绝的傍晚时间点。不但如此，少女似乎还稀有的与附近人家有往来，因此时常会碰上认识的人。有时则是跟家人——一名应该是母亲的四十多岁女性——见面，几乎可说是毫无机会。

    事情到了这个地步，就算是我也不禁呈现半放弃状态，想要更换目标。就在这个时候，我得到了一个令人精神为之一振的情报，就是少女的学校在最近要举办修学旅行。我知道少女是高中二年级生，这么一来就有机可乘了。总而言之，方法就是逆向思考。就算是吸血鬼，也不一定只能在夜间行动。就算是白天，只要没有阳光就不会有问题。我以前一大早出差时，曾在家门口看见少女学校的学生在集合的光景，那时也是要去修学旅行。虽然是好几年前的事情，不过只要这几年行程表没有更动就有机会。当然，虽说是清晨，但事实上风险仍压倒性的高于夜间。只不过如果错过这次，以后恐怕碰不到这么好的机会了。

    修学旅行当天，我穿着被目击也无所谓的西装出门。因为我不知道少女几时会离开，所以我出门的时间非常早。周遭仍是一片漆黑，肌肤也感受到微微寒气。我在从少女的家到她总是与朋友道别的转角中间处停下了车。我当时才发现她有可能会跟朋友约在转角，不过我已经没有时间变更作战计划了。如果必要的话，我打算同时绑架两个人。

    当少女出现时，我已经埋伏了三十分钟左右。虽然我不知道修学旅行的目的地是哪里，但少女背着一个大大的背包独自走在路上。我将视线望向转角，那儿一个人也没有。当时我以为少女要自己去学校才执行作战，但事后才明白并不是这么一回事。少女跟朋友约在转角见面，只是因为朋友迟到而已。当她的朋友来到约定地点时，已经是我将少女掳走十分钟后的事了。这实在是太幸运了。虽然这不该是吸血鬼说的台词，不过这就是所谓的受到上天庇佑吧。

    以电击器让少女陷入昏睡后，将她搬上车——当然也包括全部的行李——我立刻赶回家，然后以之前的相同顺序将少女身上的衣物全部除去。少女的裸体果然如我想像的一样健美，我对找她当牺牲者的选择感到深深的满足。

    然而，我立刻发现自己的失误。少女并非是处女，我的兴奋在一瞬间完全消失。我辛苦成这样还受到这种对待，实在是太过分了。消沉情绪终于转化成对少女的怒火，过度愤怒的我就这样侵犯了少女。

    ……真是的，这也是我的失误。被怒气冲昏头实在是太丢脸了。失去冷静与冷血实在不是一个吸血鬼该犯的错误。我边反省边放干了少女的血，然后比平常晚了一点上班。我决定晚上再丢弃少女的尸体。虽然我有想过如果引起骚动，今晚可能不是弃尸的好时机，但那时的我已经没有力气再去思考了。她不是我期望的被害者，这件残酷的事实完全让我失去了动力。

    04/

    就这样，我杀害了三名女性。

    以前的同班同学如果看到现在的我，会有什么想法呢？如果他们知道自己的行为造就了一名真正的吸血鬼后，又会怎么想？会因为害怕而哭泣颤抖吗？会请求我的宽恕吗？会因罪恶感而流泪吗？

    想像这些事情，让我的心情愉悦至极。

    是的，我是吸血鬼。

    不再有事物令我感到惧怕，因为我们之间的立场已经互换了。至今为止蔑视我的所有人，都将因为我的存在而感到恐惧。我已经能够不再害怕任何人而生存下去了。

    我的心情绝佳。我不断反覆重读好几次周刊的报导，我感觉到自己的嘴角泛起一抹无法抑制的扭曲弧线。

    就在那个时候。某个人咚的一声唐突地坐到了我隔壁。说真的，因为太过突然，我有点吓一跳。车厢里明明还有足够的空位可以让每个人分开坐着。我在无意中暴露自己心中的想法了吗——这种事根本不可能发生啊——我感到不安。

    坐在隔壁的是一名少女。她还是小学生吧。少女身材虽然不高，却有着一头令人吃惊的长发，而且也没有现在小学生那种简直可说是自我意识过剩的活泼明朗。既黑又暗，甚至有静谧之感的姿态，一点真实感也没有。

    但是，真正让人惊讶的事还在后头。

    少女并没有望向我依旧是低着头，她以一种不像是年轻女孩该有的低沉嗓音对我说道：

    「你对那个事件有兴趣吗？」

    「咦——啊……嗯，是……是啊！」

    这种女孩突如其来地搭讪一名陌生男性的状况不是极为异常吗？我回答问题的语调不由得走音了起来。

    我从少女的身上感受不到半点人类独有的气息。她明明不知道我在想些什么，却莫名地让我产生她知悉一切的感觉。我焦躁似地问道：

    「你也……有兴趣吗？」

    「不。」

    少女摇摇头，但立刻说道：

    「犯人为什么要放干被害人的血呢？」

    话题就这样延续下去。

    少女为什么要对素未谋面的我提出这种问题呢？

    当我渐渐冷静下来后，这次反倒对少女产生了兴趣。她，不是一个普通人，很明显的异于常人。但是，正因如此才令我感到好奇。与辱骂我是「吸血鬼小子」的那帮白痴完全不同的异质吸引了我。

    「这不是理所当然的事吗，因为凶手是吸血鬼嘛。吸血鬼不就是会吸血的怪物吗？」

    「是哦？」

    「对呀。既然自称是吸血鬼，不抽干受害者的血是不行的。」

    一边回答问题，我若无其事的看着少女。纤细尚未成熟的身体，却带着明显的清纯气息。这名少女的身体洁白无瑕，白晰到病态的程度，不带半点瑕疵的肌肤如同发出光辉般的滑腻。

    如果是她的话……不，非她不可。

    不是很适合当吸血鬼獠牙下的牺牲者吗？

    我将不知不觉间溢出的口水咕噜一声吞了回去。

    我在脑海中想像着这名少女裸着身子被倒吊抽干血液的情景。那是残酷到令人发指，却又充满无法忍受的淫靡，同时也是拥有超越所有名画的压倒性美丽。众多愚笨的人类们是否也能理解这种美学？楚楚可怜的少女既凄美又悲惨的死亡，必定能让全世界为此着迷。

    与这相比，至今为止的作品全是多余，等同儿戏。

    只有将这名少女的血液吸干，我才能成为真正的吸血鬼。这不是我的预感，而是确信。除了她之外不会有别人。除了杀害她以外，我不作他想。

    「犯人正以某种严格标准选择被害者。犯人正在找寻自己企求的『牺牲者』。被害者年龄逐渐下降就是这个原因。」

    「啊啊——原来如此。」

    少女一副完全没有注意到我在想些什么的样子继续说了下去。我并不觉得她的毫无警戒是一种愚蠢。只要对我有利，不管怎样我都不在乎。我随口应付少女的话，同时脑中只想着要如何才能顺利诱拐她。就这样，顺着话题问她要不要跟我回去好了？顺利的话，说不定她会跟我一起走。可是，这样实在是太危险了。不管车厢有多空，毕竟也坐了将近二十个人。他们当然看见我跟少女像这样谈着话的情景。如果少女就这样失踪，那我肯定会被怀疑的吧。但是，从另一个角度来说，要放弃这个大好机会实在太可惜了。如果就这样跟她分道扬镳，我们还会有相会的可能吗？不，这点从一开始就该加以否定才对。身为社会人士的我，与小学生的她再会的机率几乎趋近零。

    那该怎么办才好呢？我思考着这件事。

    「第三件案件年龄已经降到高中生了，说不定下一个被害者会更年轻。」

    「咦？啊啊……或许吧。嗯，你说的确实没错。像你这种小孩搞不好出乎意料的危险呢？」

    「……我吗？」

    「没错。像你这么可爱的女孩子，一定会第一个成为目标的。」

    我略微促狭地说道。像这样让对方害怕提高戒心可说是本末倒置。明知如此，我还是想瞧瞧她胆怯发抖的模样。

    「怎么了？害怕了吗？」

    我挑衅似地问道。

    可是，少女干脆的摇了摇头。略迟半秒也跟着摇曳的长发如此美丽。

    「不，我不害怕。」

    「为什么呢？你说不定会被吸血鬼袭击哦？会害怕吧？」

    「不，我一点也不怕。」

    少女的冷静，让我略感不悦。她的毫无戒心确实对我有利，但对已成为吸血鬼的我完全没有恐惧之心，已经可以说是一种污辱了。不能原谅。

    「为什么不怕呢？是吸血鬼耶？是怪物哦？你说不定也会因为血被吸干而死掉哦？一定非常痛，比打针要痛上好多好多倍。会受到那种疼痛哦？你不可能不害怕吧。」

    然而，少女再次摇摇头：

    「因为，犯人是跟我一样的存在。」

    「一样……？」

    「犯人跟我是站在同一侧的人类。是活在生命里却以死亡为志向的人，是被疯狂所吸引的灵魂。」

    她突然说了些什么啊？

    她操纵着我所不能理解的言语说了下去：

    「犯人是拥有与我不同方向性，却跟我有相同属性的生物。是天生的异常者，是自我存在的本身即为罪恶的怪物。然而，那名犯人却没有注意到这件事，没有察觉到他自己打从最初就已经损坏的事实。恐怕就连不断重复犯行的现在也一样。」

    「这……这种事……」

    「这些犯行并非是犯人自己想出来的，也不是脑袋生成的产物。是从他的深处，漆黑色灵魂中浮现的意识型态。」

    「什么……」

    「在这个事件中，犯罪行为本身非常草率。犯人的行为冲动，根本没有经过大脑思考。手法过度拙劣，实在上不了台面。这些罪行与『吸血鬼』的称号实在差得太远，只能说是单纯为了享乐而杀人。然而，这只不过是将这些行径当作犯罪来分析的判断。」

    「你在说什么……」

    「对犯人来说，犯罪行为本身根本毫无意义，就连抽干鲜血的行为也一样。凶手仅仅只是为了滋润自己的饥渴而不断地重复犯罪。饥渴——异常者无法适应日常社会的苦痛、悲叹……犯人如果不持续压抑由自身满溢而出的冲动，就无法走出社会。因为他明白如果不这么做，自己将会在转瞬间受到放逐。又或者，是他正在体验这些事也说不定。也许，他体会到自己本来就是应该被排斥的弱者。因此，犯人试着隐藏本性。但是这种事情打从最初就不可能办到。这种事绝不可能发生。最初便是异常者的人到头来也只能持续异常下去，然后这种矛盾便转化为饥渴。对犯人来说，那些罪行不过就是为了要解除饥渴而已。所以犯人是无可救药的——『吸血鬼』。」

    这名少女到底在说些什么啊？

    这种说法实在是太离谱了。不可能会有这种事。身为犯人的我既然这么说，就绝对不会有错。然而，要否定少女所说的话并非易事。她的话与确信、断定不同，仿佛是打从一开始便已了解了一切。

    我慢慢地恐惧了起来。

    虽然难以置信，但我对她——这种娇小的少女——感到恐惧。

    而且，跟我以前从同学身上所感受到的恐惧不同。

    这名少女，不一样。跟我们不同，是异质的存在。

    她是不能待在这种场所的存在。

    「你……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勉强掩饰着颤抖的内心，我开口问道。

    少女只是一字一顿的说：「因为我想看。」

    「你想看？啊……啊啊。想看这篇报导吗？」

    「不是的——」

    到现在为止一直垂着头的少女静静地拾起了脸庞。长长的头发柔顺地滑过额头，露出了她的眼瞳。那对似笑非笑、似怒非怒、无法看出任何情感的深色眼瞳掳获了我。

    「我想看你。」

    「啊————————————————」

    ***

    喀哒、喀哒。

    以固定规律摇动的电车车厢。隐隐约约传入耳中的谈话声。

    从窗外射入的夕阳余辉，将整个世界染得一片赤红。

    回过神后，才发现少女已消失的无影无踪。简直宛如幻梦般，消失的一干二净。然而，这并不是梦。自己坐过站了吧，陌生窗景可以证明这一点。

    到底流了多少汗？冷气车厢的风竟是如此冰冷透骨。

    只是，这些事已无关紧要。

    少女的话语溢满了整个脑袋。

    我不是异常者，我没有损坏。

    我不是天生的疯子。

    我只是，假装自己是吸血鬼而已。我想借着假扮吸血鬼的行为，向那些瞧不起我的家伙报仇罢了。报仇……然后承认我。我想要展示我的力量。我想透过这些事，让别人理解我并非只是一个只能被蔑视的弱小存在。

    以前的同学，然后上司、同事、下属、客户、还有全世界所有的人，我想让他们承认。承认我不是弱者，而是强者。

    所以我选择了成为吸血鬼的道路。这样一来，我就不再是过去那个软弱的我。我会再生成为比任何人都还要强大的存在。所以，我这样就满足了。这样就十分足够了。

    事情明明应该是这样的……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我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变成吸血鬼的？

    不再是假扮吸血鬼的我，究竟是从哪里开始被真正的吸血鬼取代？

    我不知道。

    到底，我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发狂的？

    从第一名牺牲者开始？

    第二名？还是第三名？

    又或者是……打从最初？

    不对，这太奇怪了。

    不应该是这样才对。就算疯狂如我，在这之前也只是过着普通的生活而已啊！我从未发生过任何特别事件的人生，几乎可以用一句平凡就能一笔带过。那些异常者常有的家庭问题或是悲惨经验我不曾有过。我出生在普通家庭、上普通的学校、进入普通的公司上班。这一切的一切，都没有任何异常或是疯狂能够介入的空隙。

    然而……当我看着那名少女时，脑海中却涌起想杀害她的念头。而且，是那么的轻易。我想毫无意义地试着杀害这名初次碰面的少女。本来就不可能存在的思考模式，绝对无法被饶恕的嗜好。不该有的念头，绝不能有的想法。明明应该是这样才对，但我满脑子只想着要怎么杀害她。我看着她的眼神里，只有杀意的存在。

    好怕，我害怕到不行。

    搞不好真的如同少女所说的一样，有真正的吸血鬼沉睡在我的体内。那么，我不是被那个吸血鬼给操控了吗？我想起来了，传说中被吸血鬼吸血的人，到头来也会成为吸血鬼。也许，我在失落的记忆里曾经被吸血鬼咬过也不一定。然后就这样，在不知不觉中体内的鲜血也受到了污染。

    这种想法瞬间掩埋了我的心智。

    不要、不要、不要！

    我不想成为吸血鬼。

    我不希望发生这种事。

    我只是想假扮吸血鬼，向那帮辱骂我的家伙复仇而已。

    我只是想让大家产生世上有吸血鬼的错觉，让世人害怕而已。

    然后，借此来让别人理解我的强悍。

    我本身绝对不想以吸血鬼的身分活下去。

    我并不想成为异端。

    怎么办——该怎么办才好呢？

    怎么做，我才可以回复到最初的我？

    对了。只有一个办法。

    发现方法的我，忍不住露齿微笑。

    什么啊，原来那么简单哦！

    如果是警察——一定能驱除我体内的吸血鬼。

    05/

    「咦——？抓到犯人了啊？」

    晚餐时间的新闻突然播放出这则消息。内容是最近引起骚动的「吸血鬼」杀人事件的凶手已经自首了。

    犯人只是一名极为普通的上班族。听到这件事让我心里泛起了莫名的讨厌感。比起那些聚在一起的白痴小鬼与政治家或医生所犯下的罪行，这种由「极为普通的人」所引发的猎奇犯罪要沉重多了。

    当然，这里的沉重指的并非是罪恶深重的意思，而是指整件事实带给人的沉重感。我认为人际关系必须在互信的基础上才能成立。因为，平常理所当然见到的某人心里，究竟在想些什么——到底隐藏着何种疯狂——我完全不晓得。对方到底有没有危险性这种事，就算见过多少次面、谈过多少次话也无法了解。说到底，不过就是自以为了解对方罢了。

    然而，这种自认为了解对方的心情却相当重要。如果没办法产生这种心情，人就无法待在人群中。对方在想些什么完全不知——如果这个事实被硬生生地摆在眼前，那人类就会连一步都无法向前迈进。是谎言也好、欺瞒也罢。如果没有半点这种心情，我们连生存都做不到。

    所以，这个事件极其沉重。因为它破坏了「自以为了解对方的心情」。

    「不过这是隔壁县发生的事件，跟我们没什么关系吧？」

    我为了转变气氛开口向志乃搭话，不过她当然继续保持着沉默。

    她仍然坐在房间的角落里吃饭。饭菜就摆在我特地为志乃准备的孩童用桌子上，而她就这样坐在榻榻米上默默地动着筷子。她吃东西的样子实在是太枯躁乏味了。有如摄取营养的作业程序，让我觉得自己做菜是一点意义也没有。唉，明明是吃东西，她却鲜少——如果没有逼不得已的理由——在外面吃饭，而且也不吃零食。除了我做的饭菜之外，志乃几乎什么东西也不吃，因此我也不知该怎么想才好。

    就连今天也一样。虽然晚归，却仍然像这样回到我的公寓吃饭。而且她还在半途特意打电话回来说：「我今天会晚回来。」这让我不由得露出苦笑。

    「对了……你今天到底去哪里了？难得的休假，玩得开心吗？」

    虽然我自己也觉得这番话实在不适合对小学生说，但这是事实，我也无可奈何。志乃念的学校是某个有名的私立小学，因此平时就过着从早到晚的用功生活，就算在被我们一般人称作假期的日子里也一样。总之，我从未看过她像小学生般游玩的样子。

    然而今日却是许久不曾到来的完全不用念书的时间——不用上课也不用补习——的假日。因为她说「会晚回来」，所以一定是出远门了吧。

    面对我的问题，志乃突然停下筷子看了我一眼——然后将视线移向不知为何仍播放着「吸血鬼」杀人事件的电视，

    「……不太开心。」

    接着以略微失望的语气回答了问题。

    "DraculaSyndrome"isclosed.

    00/

    然而，悲伤的是——

    人类想存活下去的意志，却会因死亡而终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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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HI-NO 1 黑魂少女 无限 Dead End Complex 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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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01

    那个事件过了一周后，我在大学的咖啡厅与学姊再次相会。

    学姊坐在窗边的老位子喝着与之前同样的冰咖啡。她似乎很怕烫，就连到了冬天也只喝冰饮料。而前天刚领薪水，因而小有钱的我也买了利乐包的奶茶……一点也不有钱之类的挖苦对我来说，简直有如天大的照顾。

    「学姊，你的伤不要紧了吧？」

    我坐上对面的椅子，将视线移向学姊的手腕处。拥有不像女孩子般紧实的肌肉上臂已不再包裹着绷带。

    「嗯，已经没事了。而且也没有伤痕。」

    学姊抚摸着手臂，以轻松的语气说道。明明遭遇了那么严重的意外，但她的态度却好像什么事都没发生似地与平常相同。虽然事情发生的当下，学姊的表情跟现在相比未免相差太多，但是我却很欣赏她——虽然是带有性别歧视的见解——这种男人婆的粗线条个性。

    「那真是太好了。」

    「嗯。如果有疤痕的话，有人就要负起责任了呢！」

    「负责任……你指的该不会是我吧？」

    「当然啰！」

    学姊莫名其妙地做了一个胜利手势并笑着说道。

    到底，为什么我要负责啊——虽然想提出反驳，但我察觉到学姊已敛去脸上开玩笑的表情，因此又闭上了嘴。

    「那么，关于那件事……看样子那女孩去那里的目的跟我们一样呢。」

    「呃……嗯……应该是吧。」

    我想起事件的过程。

    在那之后，因听见爆炸声的邻近居民的快速通报，警察、消防车与救护车一起涌进了现场。令脑海中浮现闲静字眼的住宅区顿时聚集了一堆看热闹的人与闲杂人等，造成了无法收拾的大混乱。不，这不是在开玩笑，现场甚至混乱到有恐怖攻击的谣言四处流窜。

    虽然我不想被卷入这种麻烦事，却又不得不将学姊送到医院。再说，我的脸也被住在对面的人看见了。如果逃走说不定还会遭受怀疑，因此我乖乖地上了救护车，在那边的医院里接受警方的询问。

    话虽如此，问话内容却是极其简单又亲切，看起来并没有特别把我们当作犯人看待。只是学姊的武装应该一口气全被看光，照道理来说，我们应该会被误会而被迫接受更加严厉的调查才对……

    然而，当我把这些疑问说出口时，从治疗室里一脸平静走出来的学姊只是简单的耸耸肩说：「因为有人脉啰！」到底是什么样的人脉？是不是合法的关系？虽然我很介意这些事情，但心里总有一种问出来等于挖大洞给自己跳的感觉，于是我决定不去碰触这个话题。不管怎么说，没有发展成跟想像中一样麻烦的事就已经是很幸运了。

    此次事件当然成了一个大新闻。住宅区的巷道突然莫名其妙地发生爆炸，然后在隔天被媒体发表的事实——少女抱着炸弹自我引爆，还连带杀害了五个人——瞬间，在日本及全世界造成了极大轰动。

    这种事件在世界新闻中虽然履见不鲜，但在被认定为既丰裕又安定的日本，却是令人无法想像的大事件。

    当然，查明动机是第一优先事项。在之后的调查中，更查出少女的友人因为上了那群男子的当而被强暴。那个朋友——现在还活得好好的——已经放弃自杀的念头，并且做出了如此的证言。也就是说，她跟我们一样是为了要教训对方，因而主动跳入男子们所设的陷阱里头。

    然而，少女与我们决定性的不同处就在于她最初就抱着一死的决心。少女也是有着自杀倾向的人。

    所以用自我引爆这个名词来形容是如此地正确，但也因此沉重。

    只要使用网路调查，要找到炸弹的制造方式并非难事。而且材料本身也很容易取得，只要有学校化学教室里的药品就足够了。实际上根据调查，在少女的学校里就不见了一些药品，也因此校方管理机制的缺失立刻成了争论的问题。

    话虽如此，这只不过是在化学教室里所制造出的土制炸弹罢了。那时我以为会将房子本体震垮的爆炸，其实威力根本无法破坏日本极为抗震的建筑物，顶多只能烧焦墙壁而已。

    但是，留在那里的所有人都死亡了。

    抱着炸弹的少女当然不用提，五名男子中有两人当场死亡，剩下的三人虽然被立刻赶至的救护车送往医院，却也在同一天死亡。

    他们的死因是大量出血造成血压下降导致心脏停止。总归一句话，失血过多造成休克。

    遗体上有着无数被尖锐物体钻刺的伤痕。因为炸弹内部被放入了大量铁钉，而那些受到爆炸冲击向四周喷射的钉子就这样形成散弹袭向男子们。以杀伤人为目的所制造出的炸弹来说，这算是一种还不错的方法。这种知识恐怕也是从网路上查来的吧。

    「考虑到这一点，我能活下来简直是奇迹呢！」

    虽然语气轻松，但这可不是开玩笑的事。

    事实上，学姊倒下的地点旁边刚好有几道水泥墙，而飞来的钉子就在上头挖出了许多痕迹。如果学姊的反应慢了一瞬间，那么她恐怕再也没办法活着说这些话了。虽然我觉得说这是奇迹有些荒诞，但事实上除此之外也别无其他说法。

    「不过，想不到会发生这种事……」

    「嗯。虽然我也这么想，不过这招也没那么差啦！」

    「什么意思？」

    「你看嘛，这不是一举两得的方法吗？」

    「一举两得……这种说法不对吧？她自己也死掉了耶？」

    「反正她本来就打算要自杀了吧？就算死掉也不在乎啰。」

    这个理论虽然乱七八槽，但我一时也想不到反驳的话，于是就转移了话题。老实说，我并不想去深入思考那名少女当时的言行与动机。

    「不过，那个网站还留着呢？」

    「嗯。虽然原来的网址已经失效就是了。不过它好像有一堆镜像网站（注：镜像是英文mirrorimage的翻译。意思就是同样的档案，可以在其他的网站上找到。）而且也有许多管理员不同却仅仅只是盗用原始程式码的假站台。」

    既然引起这种大事件，警方当然会要求伺服器那边将网站删除。而就在当天，我们之前见过的「DeadEndcomplex」网站就被砍掉了。

    只不过，这种举动一点意义也没有。因为网站这种东西到头来不过是电子情报的聚合体，要重新复制实在是太容易了。就算将一处伺服器的资料删除，马上又可以上传到其他的伺服器里。只要持有同种留言板与保存下来的登录档，就能做出一模一样的网站。

    「国内的网域也就算了，实在很难对国外的网站动手呢。」

    「老实说，我实在无法理解。为什么要做到这种程度呢？因为你看，这可是会引诱人自杀的网站耶？这不就是间接杀人吗？」

    「唉，这一点很难证实吧。毕竟那必须要有网站内容与一连串自杀事件都有直接相关的证据才行。举例来说，虽然这次教网友制造炸弹的网站也受到关站的处分，但那些家伙并不是真的想教别人制造杀人的炸弹吧？他们一定也没有料想到会有这种事情发生。」

    「是这样讲没错啦……」

    「到头来，情报毕竟只是情报。去对它的善恶下定论这种事，我之前也说过了，就像是禁止教孩子们什么是杀人事件一样，事实上只是社会的傲慢罢了。换句话说，就是将对社会不利的情报全部隐藏起来，只提供有利情报的洗脑行为。北方的那个国家不就是走这种极端吗？」

    「…………」

    「所以，我觉得为了这点就判定他们有罪有点太超过了。当然，这不是什么值得称赞的事，也是需要网站管理者自肃的微妙部分。」

    是这样子的吗？某种层面上而言，我觉得学姊说的话没错，但同时又觉得这番理论实在错得离谱。

    很久以前，某个少年曾拿蝴蝶刀引发了事件，到最后造成蝴蝶刀变成危险的物品而受到管制。虽然这已是陈年旧事，但我记得当时心里确实对这种结果感到很不自然。因为道具的安全与否全取决于使用者，与物体本身一点关系也没有。

    然而，我认为那件事情与这次的事件有些不太一样。让人类与其人格改变到这种地步的情报，应该让它存在吗？难道它没有变质成不能称之为情报的另一种存在吗？

    「对了，这次的事情，小乃乃有没有……？」

    「你说志乃吗？」

    「她有没有受到一些奇怪的影响？」

    学姊担心的口吻让我吃了一惊。

    「你怎么了，突然说出这种话……平常的你，明明不会在乎志乃扯进这种事情的。」

    倒不如说，她甚至会积极促成这种事情发生。因此，我会惊讶也可以说是想当然尔的事。

    可是学姊以沉重的表情摇摇头说道：

    「我觉得小乃乃并不只是单纯地对这种事情好奇。该怎么说呢，那更像是某种义务，或是使命感之类的意志。她在接触这类事情时，心里就有着要接触它们的明确决心。所以我才没有想要阻止她。既然小乃乃自己做出了选择，要怎么做就是她的自由。当然，我并不是说你阻止她的行动是错误的哦？我的意思不是那样，该怎么说呢？我觉得当她那么做时，是最自然……最漂亮的姿态。」

    我完全没有反驳学姊的话。

    为什么呢？因为连我自己也是这么想的。

    「不过，这次有点不同。这次的事件，该怎么形容才好？我觉得很危险，不能轻易接触。」

    「危险……吗？」

    「用危险来形容或许不太贴切。不过我还是觉得不能让小乃乃接触跟这次事件有关的讯息。如果是我们，会毫不怀疑、自然而然地否定『某些事物』。然而，那孩子却绝对不会加以否定。那孩子大概会简单、轻易、天经地义似的肯定所有事物，甚至连感情层面也会全盘接受人类的异常心态。」

    我在脑海中反刍着学姊的话。

    的确，也许有这个可能。

    举例来说如果发生某种猎奇事件，我们一定会感到恐惧害怕，或是觉得恶心吧。我们绝对无法理解那些能冷静做出普通人所无法想像的残虐行为，并因此感到满足的异常心态。这并非是因为违反法律或社会道德之故，而是身为人类在感情上无法接受这些事物所致。

    然而志乃在某些地方却跟平常人不同。她很守法，也知道社会道德。所以她十分清楚自己平时接触的那些事件是「坏事」。鸿池学姊没有阻止她，以及我没有强行干涉的理由就是因为我们了解这一点。就算她涉入多么诡谲的事件，也绝对不会去模仿这些行为，就像知道炸弹的作法也没有人会去制造炸弹一样。就算她知道如何杀人，也不会因此就去杀害某人。

    不过从另一个角度来看，就算看到那些事件，志乃心中似乎也不会有任何的预设立场。虽然就法律或道德的层面来看会表示否定，感情上却不会加以拒绝。由于她平常就是一名感情内敛的少女，因此也有可能只是我们没注意到就是了。话虽如此，但她还是不会加以否定。不会全盘否定。她会肯定我们在感情层面上无法接受的人性异常、疯狂与恶意等负面情感的存在。天经地义似地承认它们，容许一切。

    这么说来，像这次事件中否定自我生命这种我们难以接受的心理状态，志乃也会接受并加以承认吗？

    「你要好好注意了，因为任谁都不知道这次事件会对那女孩造成什么影响。」

    学姊虽然提出这种忠告——但我却无法遵守。

    02/

    来栖太一初次接触网路是在国小五年级的时候。太一就是在那个时候，擅自玩起父亲因为工作需要而购入但事实上却丢在一旁连碰也没碰的电脑。

    一直到那时为止，他连半点关于电脑的知识都不晓得。他虽然看过却没有实际使用过电脑，所以一开始操作的时候吓得半死，每次当机时都哭丧着脸不知该如何是好。

    但是，他不久就习惯这种事了。人的不安源自于对状况的不可预测，只要累积经验并建立处理模式就可能加以消除。就像没有人会因为一部看腻的恐怖片而惊声尖叫。什么样的操作会让电脑当机，如何做可以避免这种情形发生，又或者如果发生当机时该怎么处理，只要在脑海中编织出这些神经网络，之后使用电脑就会轻松多了。

    太一转瞬间就学会了该如何使用电脑，同时也理所当然的飞入了网际网路的虚拟世界。

    那里有着到目前为止，太一完全不了解的未知世界。

    那里充满了在太一的周遭不可能涌现的种种情报。

    而且可以随心所欲地将它们收为己用，不会有任何人千涉。就像是大人们拿不到放在柜子高处的糖果被随意丢置在桌上一样。

    升国中的时候，太一已经完全陷入网路的世界里。他喜欢上的网站增加了不少，也经常在几个留言板上留言，更参加了几个聊天室，结交到不知真实姓名与脸孔、年龄层也截然不同、住在远方的网友。

    然后，他愈陷愈深。

    即使如此，在一开始的时候他也是经常上那些就某种层面而言，对青少年身心十分健全，被称为无码网站的成人网站。当学校的朋友们还在为青年漫画里的泳装写真兴奋骚动时，太一已经知道泳衣下方的体毛之下方的马赛克之下方的存在。

    然而，他终于也开始对那些东西感到厌倦。最初他还经常因为无法判别网站的好坏而浪费许多时间，但习惯搜寻图片后花费的时间也愈来愈短。

    此时，他想潜入更深更深的网路之海。

    与违法行为相关的网页——特别是那些跟侵犯智慧财产权有关的内容——他看了。

    全是恋童癖图片的网页——虽然不了解那些嗜好——他看了。

    贴满尸体照片的网页——第一次看到时，还吃不下晚饭——他也看了。

    然后，他也上了集团自杀的网页。

    太一操作从父亲那边得到后移来自己房间的电脑，启动标签式浏览器。半年前好不容易说服双亲才改接的ADSL线路，正以舒适的连线速度将设定成首页的入口网站显示在萤幕上。

    太一通常会立刻跳到自己喜欢的网站，但偶然飞入视野的文字却停止了他移动滑鼠的手。

    「密室杀人事件最新发展。」

    显示在网站新闻项目的一则短文。

    所谓密室杀人事件，指的就是两星期前有七名男女在无人进出的卡拉OK个人包厢里，遭到杀害的诡异事件。

    太一点击了那个连结。画面立刻切换，详细内容显示在眼前。

    「于〇〇日，在大阪市内的卡拉OK包厢中有七名男女死亡的事件，警方已对外发表这有可能是一桩自杀事件。此外，警方也针对上个月发生的相同事件是否与本案相关进行调查。」

    那篇文章，太一看了三次。

    终于发现了啊！这样的想法占了一半。

    不过你们搞错了。这样的想法也占了一半。

    其实，太一与这个事件大有牵连。因为那些死亡的人常上的集团自杀网站「DeadEndcomplex」，太一也时常上去浏览。

    不只如此，太一还实际跟他们通过电子邮件。

    太一并没有想要自杀的愿望，因为他认为只有白痴才会做出自杀那种行为。他们一定是一脸阴沉的御宅族，不是瘦得像豆芽菜，就是肥得像肉包一样。而且戴着眼镜、脸色苍白，觉得自己是世界上最不幸的人——他们的长相肯定是这种感觉。太一就抱持着这种连成见都称不上的妄想。

    所以，太一会上那个网站纯粹只是为了要取笑他们罢了。会聚集在自杀网站的人，当然是在生活中碰到了某些困难。而且，这些人必定会在留言板上跟网友讨论自己的烦恼。这些人这么做并非是希望别人阻止他们，概括来说他们是想要同病相怜的伙伴。

    一般而言，就算跟某人说自己想自杀，换来的不过就是别想那种蠢事之类的话。然而他们并不想被否定。因为否定对他们而言是最应该忌讳的平常事。他们希望别人同意自己的意见，并且一同感受内心的伤痛。

    所以，抱持自杀愿望的人，只能在有相同欲望的人群中找寻同伴。

    观察这些家伙，看他们白痴般的爆笑发言，把他们当作笨蛋取乐就是太一的目的。不，用目的这个名词来形容太过夸大。这充其量只不过是太一打发时间的其中一种手段罢了。

    就在这种游戏的延长线上，太一加入了某个自杀集团。

    「我也想一起死，请让我加入你们。」

    当然，他从最初就没有跟他们见面的打算。会加入自杀集团，只不过是为了满足看他们电子邮件的微小好奇心而已。

    好险……太一松了一口气。他完全没有想到自己会涉入这种大事件。的确，太一到目前为止与许多违法行为都有关系，有时甚至处于主导的立场。自从接触地下网站以来，一路走来的他可是背负了相当多的风险。

    然而，他却没有认真思考过自己可能因为这些行为而被警察逮捕。虽然交换无码影片与动画，还有无视智慧财产权分享软体已是重大犯罪行为，但却鲜少有人因此而被逮捕。不，就算说完全没有也不为过。尽管新闻有时会播出某些人因为这种罪行被捕，但就实际上的机率而言，可说是比中乐透彩还低。

    然而，这次的事情跟以前不同。

    有人死了，而且一次还死了七个。

    如果跟他们通电子邮件的事被发现，不知道会有什么下场。

    虽然不致于因此被当作犯人逮捕，但太一仍感到十分不安。

    所以，他立刻将使用的电子邮件抛弃不用。那些信箱本来就是免费的，而且太一在申请时也使用了假名与假地址。只要这么做，警察循线追到太一这里的可能性可以说是零。

    这件事对太一而言，已经是他人的事了。

    只不过，他仍然有无法释怀之处。

    当他表明也要参加的隔天收到同样是免费信箱寄来的电子邮件，上头写着这样的讯息。

    「〇〇日早上十一点，于梅田HEPFIVE前方集合。

    参加者有顿奇、聪太、佐治元、爱琳、×、笔太郎、明、樱花、约克·索德斯等九人。

    迟到三十分钟以上的人，将视同放弃参与。

    那么，祝大家好死。」

    九人……没错。邮件上确实写着有九名参加者。

    然而，实际上死掉了七人。还少了两人。

    其中一人便是太一。×是他的代号，读做克洛斯。因为与来栖读音接近的简单理由而取的代号，只是用在这个网站的假笔名，之后将不再被使用。

    可是，还有一人身分不明。已经死亡的七人姓氏虽然被公开，但是在网路上没有人会使用本名，像自杀网站这种地下站台的情况更是如此。因为只有靠自我防卫意识，才能在网路上守住个人资料不被外泄。

    「某人」也跟太一同样，没有前去集合地点吗？

    跟自己一样只是想取笑他们吗？

    这种可能性很高。事实上，在那个网站里除了太一以外，还有好几个人专门在一旁煽风点火。也许这其中的某人在偶然的情况下，跟自己在同一个时间点上做了同一件事。

    但是——如果不是这么一回事呢？

    如果，那家伙也去了集合地点的话？

    为什么那家伙没有死？

    （惨了，我开始兴奋起来了。）

    他明白，自己的好奇心从体内深处缓缓蠕动向上爬行。那是一种手脚阵阵发麻的感觉，血液激烈且焦躁的将狭窄的血管推开向前奔流。

    太一有着比一般人更加强烈的好奇心。如果好奇心不强，是无法在网路上取得知识的。网路上的知识就是这样，不主动搜寻就会一辈子不晓得。

    因兴奋而高扬的心开始沸腾。

    想知道另一个人是谁。

    然后，想问他这个问题。

    是你——杀的吗？

    03/

    最近，志乃的样子不太对劲。

    话虽如此，却又没有明确的可疑之处。征兆微小到如果鸿池学姊没有要我注意，就根本不会察觉的程度。她依然沉默寡言，喜怒不形于色。放学回来连招呼也没打就走进我的房间，天经地义的吃着我做的晚饭……可是，从这里就开始有些奇怪了。不知为何，志乃最近吃完饭后就立刻回家了。

    在这之前，她几乎都是待到半夜——一直到要睡觉时才会回去。吃完晚饭后就做功课，没功课的话就会什么都不做，就这样茫然的坐在房间角落。

    我觉得这样很正常。因为就算志乃回去，家里也没半个人在。志乃的双亲通常都要十二点过后才会回去，而在那个大到能塞下这整间公寓的家中，总是只有志乃一人独处。能说「我回来了」的对象就不用提了，就连一个说「晚安」及「早安」的对象都没有。

    不能让她一个人回去那种地方，因此我经常劝她在我这里过夜。志乃对此也不曾反对，如果隔天是假日，我就会先准备好过夜要用的东西过去拜访。

    可是，她最近吃完晚餐之后就立刻回去了。

    今天我也是一个人收拾好餐盘，然后坐在电视机前面发呆。

    就算志乃在也一样，因为她根本就不会开口说话。虽然我不断这样的自我安慰，却没有多大的效果。

    我本来就不习惯独处。升大学之后开始试着一个人生活，但是在那之前我一直是跟家人同住，而且也一直过着回来时母亲总是会在家里的生活。如果没有与志乃重逢，我一定会非常寂寞吧。

    不过，我完全搞不懂她突然的改变是为了什么。

    会不会是思春期到了？我试着想像。然而年龄小八岁，而且又是异性的她对我来说，几乎跟外星人没什么差别。就算我无法理解她的想法，但那也是无可奈何的事。

    我也稍微想过要找学姊谈一谈，可是最后我还是放弃了这个主意。因为我太了解她会说些什么了。

    开着的电视播报着那件自我引爆事件的后续发展。

    因为那事件的关系，之前的卡拉OK包厢事件有如被炸弹爆风吹得烟消云散似的消失了。这不是在开玩笑。

    萤光幕上的心理学者与警察厅的前任高层人员，正在针对此事各自提出看法。一边茫然地听着那些意见，我再次回想起那个事件。

    怎么搞的，心情突然变得很差。

    少女采取的手段，太过于糟蹋生命了。那不是别人的，而是自己的生命。

    自杀这种事也许就是那么一回事。如果重视生命的话，根本就不会去考虑自杀这种事。但是，我也有事情并非如此的感觉。根本不是这种程度的问题。少女不是割腕、不是上吊、更不是跳楼——而是自爆而死。她用自制炸弹捆在自己的身上，然后自己引爆了炸弹。

    不管怎么想都太异常——不，是异质才对。

    不把自己的生命当作一回事，仿佛自己的生命根本就不算数似的。

    这点让我感到非常不舒服。

    我没有实际看过那名少女。事后我听过学姊转述她的长相，在那之后我也在电视上看到了照片。照片中的少女，是一名没有任何特征、随处可见、极其普通的少女。我不管怎样都无法想像她就是当时无线电里声音的主人。

    就算是她，一直到最近为止也应该是过着普通的生活。我并不是指每天上学跟好朋友嘻闹，或是用功念书、谈恋爱这种事。就算过着不上课、没有朋友、不念书、也没有恋人的人生，也应该理所当然的在求生意志之下活着才对。

    可是，她却偏离了这条道路。

    到底，是什么东西让她做出了这种选择？

    「DeadEndcomplex」

    这句话有如成群蚊虫般的在我的脑海中飞舞盘旋。

    也许，我必须了解这句话的含意。就算不想知道、就算不想碰触、就算在感情上无法接受，然而为了志乃，我必须这么做。

    ***

    确认信件发出去后，志乃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她房间内的摆设极其枯躁乏味。

    并非便宜货的木制书桌上，放置了一台大大的显示器，并且与摆在地板上的塔型硬碟互相连接。这不是什么特别的最新机种，只是一台普通机型的电脑。

    所有的教科书都被排在书架上。她不看教科书以外的书籍。除了要交读书心得外，她感觉不出有看书的必要性。这也是因为自从她懂事时，网路就已经完全普及的关系。她无法容忍纸张媒介的传播速度比网路慢上这么多，虽然「他」露出苦笑说：「没有这种事啦！」否定了这个事实。

    双人床与淡蓝色床帘，还有她手够不到的上方的衣柜。除了这些东西以外，她的房间空无一物。房间里只摆着最低限度的必要之物，对她来说这里几乎只是睡觉的场所而已。她鲜少在这间房里写功课，或是像今天一样使用电脑。

    志乃拿着睡衣走出房间。宽广家中一片昏暗，室内有如鬼屋般安静的连一根针掉落都听得见。虽然时间已经超过晚上十点，但双亲都还没有回来。说不定他们今天不会回来了。当然，在这里指的不是说他们过了午夜十二点就会回来，而是指明天早上也不会回来的意思。

    然而，这种事志乃早就习惯了。自从她懂事后就已经是如此了，所以她与双亲在一起时反而会觉得既不自然又坐立难安。

    志乃走下一楼进入走廊深处，然后打开了那里的拉门。里面是洗脸台，镶嵌着花纹玻璃的拉门对侧便是浴室。

    瞒着「他」，她并没有罪恶感。

    然而，她却希望这种事能早点结束。

    真是不可思议的感觉。明明是自己所期望想做的事，但是却希望能够快点结束，回归正常的生活。

    互相矛盾。

    虽然内心如此矛盾，但志乃却没有动摇。因为自从与「他」再度相会的那个春天，说不定是在更早以前与「他」初次见面的那个童稚时期，这种矛盾就已经存在许久了。

    她觉得矛盾，连存在本身都很矛盾。

    以死为志向的自己，搜集死亡的自己。这是从出生的那一刻起，在出生前就被定下的命运。与任何人都无法有所交集的，黑色灵魂。疯狂如厮的，「我」。然而，不能活在这里的本能，与必须待在这里的欲望：这两种极端的想法，正在拔河。

    她不知道哪边才是真正的事物，所以她只希望一切能快点结束。

    强制性的消除这种毫无止尽不断溢出的思考，志乃将儿童用的丝质内衣裤放进篮子里，然后步入浴室。这个场所除了志乃以外明明没有什么人在使用，却比她身材所需要的尺寸压倒性的大上许多。

    就算坐进去两名大人也绰绰有余的无用空间。

    无意义冒着泡的浴缸。

    因不明理由花大钱所装设的照明设备。

    是因为一周来两次的清洁人员细心打扫之故吧，半点霉都没长的墙壁如此洁白，反射着灯光令眼睛感到目眩刺痛。

    这个家，充满了这种浪费。

    「他」的公寓一定就足够自己使用了吧。虽然「他」本人感到不满，但志乃却很喜欢那个没有任何浪费的狭窄房间。如果有浴室——而且厕所分开——说不定自己会想一直待在那间公寓里面。

    转动把手式的喷嘴，让水柱从莲蓬头里喷出。最初冰冷的水贪婪地吸收着能量渐渐地变热。一边被慢慢浮现的蒸气包围，什么也没做的志乃就这样伫立在原地。

    视线前方是，经过光触媒处理过的长方形镜子。

    可以看见自己的身体映照在镜中。

    幼小——极为幼小的身躯。

    所有零件的不完全是那般醒目。

    如同幼稚园儿童做到一半就丢掉的黏土劳作般。

    瘦弱，只要轻轻一折就可以弄断的手臂。连抓东西部有点困难的小小手掌。令自己想怀疑人类的祖先与猿猴同源学说的，虚弱。

    略微膨胀，却仍描绘着平缓三次元曲线的胸部。这一定很容易扫描吧。可是，除了跑图片时不需花费太多运算外，一点好处也没有。

    其余的所有地方也一样。从肚脐到腰部，接着延伸至脚。虽然把视线移向下方，却没有任何一处丰满。臀部也没长什么肉，应该无法期待它在跌倒时能发挥缓冲功能吧。

    这就是自己的身体。支仓志乃现在的形状。

    当然，这些东西在往后都会产生变化。志乃并没有特别乐观。说起来，所谓乐观抑或是悲观的理由根本就不存在。这只不过是身为生物必然的结果，她只是觉得没必要去怀疑罢了。

    所以，这并非问题所在。

    问题是，变化本身。

    无论如何，形状必定会有所改变。

    如同铁生锈般，人也会生锈。

    有如受到风雨侵蚀般，人也会劣化。

    随着时间经过，肉体必然产生变化。

    这是天经地义的事。

    也是无法避免的事。

    然而，其中何物是「自我」？

    不断改变的肉体，究竟那一个瞬间才是支仓志乃？

    为什么可以持续保有自己确实存在的自我意识？

    到底是怎么判断的？

    一年前的肉体与现在不同。

    明明变化如此之大。

    为何会觉得那就是自己？

    照片中尚是婴儿的自己。

    那是真正的自己吗？

    至少，从外观上无法判断。

    自我不存在肉体之中。

    因为它会变化。

    因为它会持续变化。

    因为它会逝去。

    可是，即使如此。

    「我」，仍然是「我」。

    因为「那个」的存在与肉体无关。

    那么，肉体究竟是什么？

    为什么肉体要存在？

    人类明明不在里面。

    为什么非得要有肉体？

    是生命渴求实际碰触的结果？

    是做为替代防壁保卫自我境界？

    大概就是这样吧。

    是幻想。

    真是，太拙劣了。

    人类的身体，不管何处都是那么幼稚而不完全。

    绝不会有完成的那一天。

    所谓成长，只是一种错觉。

    ……原来如此。

    这就是DeadEndComplex。

    生与死的绝对矛盾。

    是死胡同。

    支仓志乃，闭上了眼。

    04/

    「志乃。」

    那天，我用笑脸迎着跟乎常同样时间来到公寓的志乃。

    「……………………打扰了。」

    看见这样的我，志乃用难以想像的狐疑目光眯起了眼睛。算了，管它的。虽然我退了一大步，但现在的我有比那更重要——甚至比人格遭受怀疑——还重要的事情要做。

    总之，我先让站在玄关一脸怀疑看着这边的志乃进了门，然后让她坐到了角落的老位置上。接着我也在对面跪坐了下来。我目不转睛地注视着她的眼瞳，尽可能做出最认真的神情。

    「……表情好怪。」

    「不要这样讲嘛！」

    因为我也知道这种表情不适合自己。

    「志乃，你有事瞒着我吧？」

    我明明毫不犹豫地当面说了出来，但志乃却连一点反应也没有。就算没办法得到像漫画般的夸大反应也无所谓，但至少也要有瞬间心虚颤抖的反应吧。真是的，一点都不可爱。

    「我知道你隐瞒了一些事。」

    我一边小心的选择措词，一边问道。我本来就不擅长质问别人。

    即使如此，我还是必须质问她。不管情况会如何、不管要用什么方法，我都必须要问出她究竟在想些什么。鸿池学姊的忠告与她这数天来的行动，让我确定了这件事。

    志乃无视我的态度，从书包中取出铅笔盒与讲义，然后把讲义放在吃饭用的小餐桌上。我在瞬间瞄了一眼，看见密密麻麻的数字与图形填满了纸面。看样子，这应该是数学作业。我稍微偷看了一下，发现自己还能理解内容而松了一口气。话虽如此，不过这能持续到什么时候呢？她上的学校是有名的私立升学学校。在那所明明只是小学，但在某种层面上却超脱常轨成为升学学校的学校里，她的成绩似乎总是名列前茅，只是我不巧没看过成绩单就是了。

    以她小学生般的记忆力与超越小学生的思考能力，确实能顺利取得好成绩。就连她现在做的功课，在我上的小学里即使到了六年级也不会上到……虽然看起来像是中学程度的问题，但志乃却毫不困难地一题题解了开来。

    而且志乃还没有补习。

    事实上她到最近还一直有在补习，但如今却没有例外的全部停了下来。不，不只是补习班，她连之前的才艺班都不去上了。说到原因嘛，其实里面有着令人啼笑皆非的缘由。

    志乃的双亲似乎把补习班跟托儿所给弄混了。为了让别人代替因工作繁忙而无法回家的自己照顾志乃，她的双亲就这样安排了如果是我一定会过劳而亡的超密集行程表，借此尽可能不要让她一个人独处。他们就只能以这种方式来表现亲情。

    到今年四月我重新回到这条街上，又因某事件而开始照顾志乃之后，她才没有补习的必要。在那之前，志乃真的一直过着那种把家当作旅馆的生活。最近的小学生虽然很辛苦，但她的情形已经可以归类到特殊个案了吧。

    让志乃不再补习的过程意外简单。志乃的双亲只是因为家里的状况才让她去补习，并不是那些打从心底相信——那种样子简直是盲从——只要补习就可以成为伟人的部分成人。就这样，现在的志乃已是自由之身。

    不知道自己是否有权利说这种话的想法令我烦恼，而且志乃虽然恢复自由，到头来却只是发呆度过空闲时问什么也没做。虽然我很怀疑这种结果究竟有何意义，但我还是觉得这才是正确的做法。

    小孩需要家族——也就是家庭。当然，如果考虑到小孩子的前途，并不是什么家庭都有好的影响。举例来说，父亲因喝醉酒而毫不在乎的殴打母亲及小孩的家庭、母亲带男人回来后在睡着的小孩旁边★凯神动漫●给你好看★的家庭，或是兄弟姊妹品行不良、平常就有抽烟习惯的家庭。在这些家庭成长的小孩会受到某些心灵创伤，而且长大后也不会消失。而详细询问虐待小孩的双亲为什么要这样做的理由时，有时可以得到他们在童年时也有受到虐待的告白……童年时的家庭状况可以说是对人格有着极大的影响。

    然而，即使如此，儿童仍然需要家庭，需要与家人一同度过的时间。这并非某种理论，更不是单纯的金钱问题。我认为，亲子之间有着某种更深的羁绊存在。

    正因如此，我和她才会像现在这样一起生活。

    说到志乃现在在做什么，她左手拿着自动铅笔——明明是小学生却不用铅笔！——轻轻在纸面上滑动。虽然眼睛连一瞬间也没有离开过讲义，但那副模样与其说是热心学习，反倒给旁人一种事务性的印象。以厘米单位默默移动的手腕，宛若大量生产工厂的机械般既精密又细致。她所写的每个字几乎都是同一个尺寸，看上去跟电脑印出来的简直没什么两样。虽然因为手腕肌肉不发达而有频繁休息的习惯，但就时间上来说，却相当有规律的刻划着完美的节奏。

    这是史上最枯躁的小学生做功课的景象。

    「唉，别人在问问题时不要大摇大摆地做作业！」

    我用力拍了榻榻米一下。志乃抬起头，脸上却没有任何被声音吓到的样子。漆黑的眼瞳看着我。虽然害怕——为什么我非得用这种词汇来形容一个小学生呢——那种眼神，但我还是继续说了下去：

    「……你有事情瞒着我吧？为什么都不告诉我呢？」

    「因为没有非说不可的理由。」

    「我很担心你耶！这不算是理由吗？」

    志乃稍微思考了一下，然后点点头：

    「可以算是吧。」

    「那么——」

    「可是，本来你就没有担心我的理由。」

    「你说什么——」

    血气突然上涌，眼底尽是一片赤红。

    这句话。刚才她说的话，对我而言实在是太致命了。

    因为，那句话等于全盘否定了我跟她之间的关系。

    我们之间并没有血缘相连。我跟她小时候家里住的很近，而且因为双亲忙碌而被丢在一旁的她经常待在我家接受照顾，所以我们简直被当成兄妹一样对待。但事实上，我们一起度过的时间却没有那么长，因为相差八岁的我们根本没有共通的兴趣。

    所以，我们之所以会在这条街上重逢，像这样两个人一起生活，全是为了要和她成为家族。当时无法跟她成为家族的我，想成为她的家人并在身边守护着她。我明明想要帮助会吸引危险事物、有时甚至会主动招惹危险的她。但是……

    「志乃是小学生，对我来说是像妹妹一般的存在。光是这样就足以构成担心的理由了吧！」

    然而，志乃却依旧无言。

    就像在说这种对话毫无意义似地，她已经将视线移回作业上了。刚才大概只是她的休息时间吧。对她来说，到头来与我的关系不过是这种程度罢了。

    想到此处，我不禁悲从中来。

    的确，因为重视对方，而希望对方也同样重视自己的这种期待回报的想法是错误的。不过爱情是无私无偿的讲法，我也同样觉得有些不太正确。不管怎么说，她并没有任何非得对我抱持着家族般亲情的理由。

    只是，我无法阻止悲伤在心里不断蔓延。

    这大概，不是能用道理来说明的事物吧。

    想重视某人的心情，无法受到那些理论左右。

    然而低沉的心，却被志乃小小的声音给拉了回来：

    「……不是这样的。」

    「咦？」

    「因为，我没有在做危险的事。」

    「啊，哦……」

    是这个意思啊！

    过热的思考渐渐趋于冷静。

    真是的。她这种「没有必要绝不说话」的性格，在这种时候还真麻烦。

    我希望她能更常用语言来表现自己的情绪。

    可是，现在要她立刻做到这种地步或许是有些过分。反正接下来还有很多时间，慢慢来就行了吧。

    「我知道了，我不会再过问了。不过，只要有一点危险，你一定要告诉我哦。不管什么时候，我都会助你一臂之力的。」

    志乃沉默不语，过了一会儿微微点了头。

    确认到这个动作后，我安心了。

    可是——还是该用当然这个字眼才好呢？

    之后，我为此感到后悔。

    ***

    「总之我照你的话做了，

    不过这样真的没有问题吗？」

    「我没办法保证，

    不过没问题。」

    到底是有问题还是没问题啊？太一将脸凑近萤幕前方。

    太一正在使用聊天室。

    虽然说是在聊天，使用的却不是闹哄哄的聊天室，而是专用软体的P2P（注：P2P（Peer-to-Peer）挟带着资源运用最大化、直接动作和资源分享的潜力，就是借由系统间的直接交换来进行电脑资讯和服务的分享。）聊天功能。他正在使用的是那种一旦安装在OS（注：是一套运行于苹果Macintosh系列电脑上的作业系统。）里面，就会跟口香糖一样死皮赖脸无法移除的软体。只要取得免费电子信箱，不论是谁都可以轻松使用。

    平常太一是不太使用这种东西的，但这回对方指定要使用这种软体，太一也不得不遵从。

    「就算你不担心，我这边也会去做一个了结的。」

    「你不那样做，我就麻烦了。」

    这家伙，有地方故障了。

    在网路上，道德沦丧的人要多少有多少。误以为不被规则所束缚就是自由，将现实生活里不能任性而为的压力发泄在网路上的白痴，数也数不尽。

    然而，这个对象却不是这种人。正因为太一参与过许多留言板与聊天室，所以他很清楚这一点。对方人格的初期设定早已疯狂了。

    这并不是脑袋有两、三根螺丝飞掉的程度。

    不，对方根本无法以常理来论定。

    因为那不是自己这种正常人能理解的损坏方式。

    那是活在更高，或更深沉场所的存在。

    最初，先主动联络的人是太一。

    被卷入麻烦事件而打算暂时隐遁的太一，眼光停留在被关闭前的留言板上的一段文章。

    「DeadEndComplex」

    这句话的意义，

    我知道。」

    一开始他认为对方只是跟自己一样在取笑那些自杀的人。事实上，早在电视新闻播报出来前，「DeadEndComplex」的名字就在网路上广为流传了。

    所以网站在被关闭前，留言板被写入了就算警察不要求伺服器端删除网站，只要这样放着不管也会挂掉的大量讯息。

    在无数个毫无价值的留言中，为什么自己将注意力放在这段文章上呢？太一到现在仍不明白理由。这并非是什么令人印象深刻的文章，而且还有数不清的留言比这段文字更晦暗不明或更爆笑。

    然而，太一却发现了这段讯息，并且连自己也不敢置信的轻易地寄出了电子邮件。他完全没有思考到这种行为有多么危险。如同被花蜜薰香所吸引的蝴蝶一样，极其简单的将自己与那七人的事件相关的，以及除了自己之外还有另一个家伙没死的事写了出来，然后充满期待的等待回信。

    隔天信箱收到了回信。

    对方完全没有怀疑太一的样子。就算讲得再好听，他所写的邮件也不是那种会让不知情的人一看就会相信的内容。然而，那家伙却有如最初就知道一切似地这样写道：

    『我有两件事想拜托你。』

    本来自己应该无视这个要求才对。

    对方的「要求」比太一想像中要困难，而且危险。以太一的经验而言，为一名从未见过面的人——这里指的不是一定要见过对方的真实面貌，而是到目前为止根本没有从这家伙身上取得任何利益的意思——做这种事，实在是太过愚蠢了。在网路的社会里，有取有得可是最基本的常识。

    然而，太一的强烈好奇心却不允许他拒绝对方。

    对方到底想做些什么？

    为什么要求自己做这种事？

    之后又有什么结果在等着自己？

    要忍耐不去探求这些事情，对太一来说是不可能的事。

    所以，他现在也以这种方式跟对方报告自己的成果。

    「啊，对了对了。

    你拜托我查的网站管理员情报……」

    『怎么样了？』

    「我查出住址了。」

    『真的吗？』

    「当然啰。

    超简单的。」

    『简单？』

    「是的。简单的乱七八糟。

    对了，在这里讲这些事有点危险。

    如果留下登录档就麻烦了。」

    『那要怎么做？』

    「我们碰个面吧？选假日也行。」

    经过了大约两分钟的沉默。

    『我知道了。』

    「OK。

    那就选在这个星期六。

    场所嘛……就在梅田可以吧？」

    『就约在跟他们相同的地点及同一个时间。』

    对方这次立刻做出了回答。

    果然，这家伙疯了。

    太一露出狡犹微笑：

    「了解。那要用什么当作信物？」

    一边决定要当作彼此信物的饰品，太一的兴奋几乎已臻至顶点了。

    05/

    作了一个梦。

    一个痛苦异常的梦。

    我在一片似曾相识，被浮游生物渲染的浓绿之海中溺水了。

    明明会游泳的。

    脚明明踩得到底的。

    我拼命挥舞手脚试着挣扎。

    却无法阻止身躯的下沉。

    不断下沉，不断下沉。

    直到深处、阳光无法抵达的黑暗底部。

    好难过，有谁能救救我。快来人啊——！

    「嗯……嗯嗯嗯唔唔唔……唔唔……唔——噗哈！」

    痛苦到达极限，我睁开了眼。

    眼前……是志乃的脸庞。

    「咦……？」

    她的面容距离我约三十公分，不近也不远。我瘫在床上，视线中映照的尽是她对比强烈的白皙脸孔与乌黑秀发。

    志乃跪坐在睡着的我的旁边，从正上方向下俯视观察着我。

    我的头脑一片空白。不管是谁，刚起床就碰上冲击性如此强烈的事件都会这样的。无论是多么优秀的艺人，都没办法做出任何反应吧。

    至今为止，我从未在这么近的距离看过她的脸。我是不记得小时候怎么样，但至少上大学后一次也不曾有过。

    重新体认到这件事。

    她，竟美丽如厮。

    明明知道小学生没有所谓漂不漂亮的分别。

    然而，却只能下这种评语。

    除此之外，没有任何词汇能形容她。

    将还处于混乱状态的我丢到一旁，志乃一脸没事的站了起来回到房间角落的老位置。然后吸了一口气……冷静的对我说道：

    「早安。」

    「啊……你早啊——不对！」

    因为志乃打招呼的态度太过自然，我差点就陷进她的步调里了。

    「你……刚才做了什么？」

    「你做了什么会让我不舒服的事吗……？具体的说，就像是塞住我鼻子嘴巴之类的事？」

    「……没错。」

    她点了头。

    「没错？志乃，你啊！」

    「跟我一起走。」

    「什么？」

    「我要去跟某人见面，所以跟我一起去。」

    「那个啊……我一直打工到早上呢……什么……我还睡不到三小时呐！」

    难怪我还那么想睡。人类基本上需要八小时的睡眠时间。只有达到这个目标值，人类才能发挥本来的效用。换句话说，我现在连一半的力量都无法发挥。

    当然，这世上并不存在这种乱七八糟的理论。然而我现在可是想睡到不行，一点也不是在开玩笑。我想再滚进被窝里，就这样一直睡到中午过后。除此之外，我别无所求。

    可是，支仓志乃这名少女压根儿就没考虑过我的状况。

    「我一个人去的风险很高，所以我希望你跟我一起去。」

    「呜……」

    被她这么一说，我也只能屈服。

    前几天才表示过自己有多「担心」，又说出了「有危险一定要跟我说哦？」的话，事到如今我已不能用想睡觉的理由来回绝她了。更何况，她真的很少主动拜托我帮忙。

    与睡魔的诱惑奋战了数秒，我终于还是将她的请托优先处理。

    「真是的。就算要叫我起床，也用不着用这种方法吧……」

    「因为，我早就想试试看了。」

    「你啊，就因为想要试试看这种理由，就犯下杀人未遂的罪行吗？」

    「……也有人不是因为憎恨或悲伤，而只是单纯想体会杀人的快感而犯下猎奇杀人事件。」

    「的确。我觉得没有什么比在睡梦中，被小学生压住口鼻窒息而亡更诡异了。」

    虽然我极尽讽刺之能事，却遭到志乃完美的无视。

    不停打着呵欠离开家里，坐上渐渐变空的电车约四十分钟左右，我们来到了目的地的梅田车站。河内出生的我，跟这附近的地区缘分相当浅薄。

    大阪一般可分为北区与南区两大繁华街道。南区是在难波附近，而北区则是在梅田——JR大阪站——附近。

    我出生的地方离南区近得太多了，所有必要的东西在这里都能找得到。高中就离开大阪的我在成为大学生后，跟社团的朋友出去玩时，才第一次真正走在北区的街道上。

    就是因为这么一回事，所以我对附近的路完全不熟。

    可是，志乃却意外的与我不同。她充分利用小小的身躯穿梭在人海中，毫不迷惘的向前移动。当我询问志乃为什么对梅田的路这么熟悉时，她简洁的答道：

    「……因为之前补习班在这附近。」

    「原来如此啊！」

    她穿着高领无袖的上衣与附带的袖套，又穿了会让人担心长度的红黄白格子迷你裙，与证明这种想法不过是杞人忧天的黑色内搭裤。脚上则是踩着鲜红色平底鞋，身上别着海豚饰品是如此可爱……她今天的打扮就是这种风格。就连挂在肩上的高级橙色皮制包包看起来都是乱时髦一把的。

    志乃——我是没什么资格批评啦——平常并不重视打扮。她不重视流行的程度，甚至到了在假日时也会穿着学校制服度过一整天的程度。就连这些衣服也不是她自己买的，而是之前与鸿池学姊三人去逛街时，店员替她搭配的服饰。

    这样的她，居然会如此费心打扮。

    对我来说，这可是极为异常的现象。

    到底要跟谁见面？

    对方是这么重要的人吗？

    （吓！该不会是男朋友——怎么可能啊？）

    就衣着及场合而言，这里的确是适合跟男朋友约会的场所。然而如果是这样的话，就没必要刻意叫我来吧。带着一名监护人不要说是约会，根本什么事都不能做。

    不，话说回来，我完全没办法想像志乃会有男朋友。就算两个人去看电影，志乃看爱情片既不会哭、看恐怖片也不会害怕，只会面无表情地望着大萤幕。想像那名男孩苦恼的模样……我不禁在心中苦笑了起来。

    谈恋爱这种事对她而言还太早了吧。也许这种心情不过是天下父母心——请体谅这种有语病的说法——或许说得太夸张，但难以想像也是事实。

    这样的志乃在一栋不知为何顶楼有摩天轮；叫做HEPFIVE的奇妙建筑物前停下了脚步。看样子她是跟某人约在这里碰面。因为是星期六的缘故，所以周遭的人多到令人感到厌烦的程度。而在这些人群中，绝大多数都是十几、二十几岁的男男女女。也许这里也被当作约会碰面的地标吧。只是不巧我本来就是第一次来这里，而且也没有在大阪约会的经验，所以并不清楚就是了。

    志乃从裙子口袋里取出手机——我连小学生都不如啊——确认时间。

    到底过了多少时间呢？差不多三十分钟左右吧。就在一直站着，脚开始酸的我觉得差不多可以闪人回去睡觉的时候。

    我看见一名像是中学生或是高中生的少年朝这里走了过来。就第一印象而言，他的打扮还满时髦的，但也因此看起来不像是什么乖乖牌的类型。说得明白些，他与志乃简直是两个极端的印象，实在是无法想像两人之间究竟有着何种牵连。

    少年一边接近，一边无礼的上下打量着志乃：

    「你该不会就是我要找的人吧？」

    听见这句话，志乃点了点头。

    少年来到距离志乃约两公尺的前方后，停下脚步。

    「原来你就是SHINO啊？」

    少年绷紧脸孔说道。

    「初次见面。」志乃礼貌的鞠了个躬。

    「不会吧！你是小鬼而已耶！」

    明明自己也是小孩。少年露骨的皱起眉头啧了一声。

    他这次把视线移到了我身上。

    「那……他又是谁？」

    「我是他的监护人。」

    少年满脸狐疑地瞪着如此回答的我，

    「还带监护人来啊！」

    然后说出了这句话。念念有词的咒骂声传入耳中。

    我到底在期待什么啊？这就是正确答案吗？我安下了心。

    志乃等的人似乎只有少年一人。我们听从他要更换地点谈话的意见，就这样进入了顶楼的某间咖啡厅。顺带一提，那边刚好是乘坐摩天轮的场所，所以我问志乃要不要坐看看，却被她淡淡的无视了。

    虽然现在还不是人潮涌入的时间，但人也已经够多了。有时候我实在觉得很不可思议，到底为什么这么多人要挤在同一个地方？

    我们被带到了窗边的位子后，少年自称是克洛斯。虽然写成×，但念法却是克洛斯。也就是所谓的网路代号。

    如此一来，两人的关系就是网友，现在或许应该就是某种形式的网聚吧。虽然我不知道两个人是否也可以称作网聚，但一根红萝卜也叫作红萝卜，应该没有关系吧。

    克洛斯向走到桌边的店员点了一杯可乐，志乃点了一杯热奶茶，而我则点了一杯冰咖啡。之后，一段短暂的沉默降临现场。眺望着窗外的克洛斯口中念念有词不断抱怨，志乃则是闭着眼睛呈现石化状态，而我本来就不知道这次会面的目的，所以只能保持缄默。

    当女侍将点好的饮料送来，并且确认她离开现场之后，对话总算是开始了。克洛斯唐突的开口说道：

    「那么……关于那件事。」

    「已经取得连络了？」

    「不，这不可能做到。对方已有所警戒更换了名字，电子邮件当然也已经失效。虽然我从登录档中解出了IP位置，但网站本身已经完全被砍掉了。哎，就算网站还保留着，大概也没办法了吧。不管怎么说，是绝对不可能再追下去了。」

    内容有点难懂，但我大概可以理解是什么意思。

    虽然知道意思，但不知道意图为何的我仍然无法插嘴。

    我默默地听着两人的对话。

    「那个人大概也去了集合场所吧。」

    「那……犯人果然是那小子啰？」

    「不，对方不可能直接杀害他们。」

    「你肯定？」

    「状况愈困难，能执行的方式就愈少。没有能避开监视器进入犯罪现场的方法，而且我也不认为对方有想到那种方式的智慧。」

    「有没有可能对监视器画面动手脚？」

    「就技术面来说有其困难处，这种方式风险高优点又少。而且使用密室杀人这种手法完全没有好处，所有条件只不过是偶然凑在一起罢了。」

    「是吗。这么说来，真的只是单纯的自杀啰？」

    说完后，克洛斯不知为何地无聊的噘起了嘴。

    可是，对我来说这并不是无聊的会话。

    虽然不知道两人是在讨论什么样的事件，但在对话内容中出现「杀害」、「犯罪现场」或是「自杀」这种单字，让我无法忽视这件事。

    志乃果然在做危险的事。

    「那另一件事呢？」

    「啊，你说地址吗？这个就很简单了。」

    讲到这边，我终于忍不住开口说道：

    「是谁的住址？」

    「……」志乃没有回答。

    「『DeadEndComplex』的网站管理员住址。」

    「……什么？」

    「什么啊……我还以为你干嘛一声不吭咧，原来你根本听不懂我们在说什么嘛。」

    今天早上从床上被挖起来后——应该说是差点被杀才对——就被带到这边，怎么可能会听得懂呢！

    可是，他刚才的发言让我大致领悟到事情是怎么一回事。

    DeadEndComplex。我的预感没错。她果然对那个自杀网站有兴趣。

    我略为严肃的看着志乃。

    然后，张开了口想稍微叱责她：

    「志乃，你果然——」

    「不要讲话。」她一句话就让我闭上了嘴。

    「总之，我拿到了这个。」说完，克洛斯把一张便条纸尺寸大小的纸片递给志乃。我也凑过去看了里面的内容。写在纸面上的讯息无疑是某处的地址。

    「神奈川县横须贺市——神奈川县！？」

    「有什么好惊讶啊！网路这种东西在什么地方操作都一样吧？」

    嗯，是这样说没错。我只是觉得这种时候应该要大吃一惊才对。

    「没有错吗？」

    「谁晓得。我不能保证。不过，在那边应该有某些东西吧？」

    「嗯……确实存在着『某物』。」

    一边说着不可思议的话，志乃点了点头。

    可是，克洛斯到底是怎么知道住址的？那个网站我也浏览了一遍，却没有看到有任何地方写着管理员的住址。这么一来，他肯定不是透过正常手段取得这个情报。

    「那……那个。住址这种情报这么容易查到吗？」

    我担心的问道。

    然而，克洛斯却露出无奈的表情说道：

    「啥？你在说什么啊？你是白痴哦？当然不可能这么轻松啊！」

    ……最近的小鬼都不知道要敬老尊贤吗？

    可是，我也觉得在这个节骨眼上发脾气是很不成熟的，于是我尽可能保持冷静的催促他继续解说下去：

    「这是特例。像这种防御手法只要略懂皮毛，不管是谁都能做到同样的事。」

    「也就是说，某人可能已经跟对方有了接触……」

    「不，不是这样子的。」

    「为什么？」

    「因为，这不管怎么想都像是陷阱。实在是太奇怪了。管理地下网站的人，怎么可能会让自己的个人情报曝光。可是这家伙却没有采取半个防御措施。你理解这里面的含意吗？这并不是没有使用防火墙或是串联网站这种低次元的问题，这家伙甚至降低了自己浏览器的安全等级耶！而且也允许外部连线进入电脑。只要这小子不是那种误把自己的PC当成别人的免费终端机，那么这整件事情打从最初就是以被某人发现为前提所设下的陷阱。也就是说，对方正等着某人毫无戒心的自投罗网。」

    虽然我不了解电脑的安全系统，但还是可以理解他想表达的意思。

    刻意排除事前准备的防御手段，是适用于所有场合的陷阱。就心理层面而言，人只要发现防御特别脆弱之处，就会想从那边进攻。然而，这种行动却反而正中防守者的下怀。

    本来对防守者来说，必须保护所有非防御不可的场所。可是在能力不足的情况下，不管怎么做都会露出破绽。而且只要这处破绽遭受攻击，就没办法采取正常的防卫机制。

    既然如此，只需反过来利用那个破绽就行了。只要刻意制造破绽，让攻击者将注意力全部集中在那一点就够了。这么一来，只要针对那边做准备就可以了。如果知道对方会从那边进攻，就能准备适当的迎击策略。

    克洛斯说的事情跟这个例子有相同的道理。

    事先在容易被侵入的地方，准备容易寻找的地址，然后在那边迎击误以为假情报就是正确答案而轻易走入陷阱的敌人。的确，这可以说是符合经济效益的策略。

    只不过……我完全无法理解到底为什么非得准备这种陷阱才行。

    「谢谢。」

    志乃完全无视我们的对话，说完后就起身离席，连我也抛下了。

    「可是，感觉还真是有趣呢！我也可以跟着去吗——什么呀，已经走掉了啊！这算哪门子的道谢啊！那是真心感谢的态度吗？」

    「她肯说一声谢谢就算不错了。像我明明每天做饭给她吃，但她却连一句谢谢也没说过耶！我简直像是公主殿下的奴隶呢！」

    没错，我耸耸肩。少年克洛斯闻言露出了狡猾的笑容：

    「咦？你不是她的仆人吗？」

    06/

    结完帐后——只付自己的份——我慌张地追上快速离开咖啡店的志乃。她的脚步朝着我们来这里的车站前进。可是，从志乃的背影里我可以充分感受到，她并不打算就这样回家。

    「你该不会想现在去吧？」

    我难以置信的问道，志乃则是干脆的点了头。

    「可……可是，要怎么去？我又没钱……」

    「我有信用卡。」

    志乃从包包中取出皮夹，然后把插在夹缝里的一张卡片抽了出来。那是信用卡……而且还是金卡。

    那对父母，居然让小学五年级生拿这种东西！

    伯父他们已远远超越放任主义的惊人教育理念让我不禁头痛了起来。究竟什么世界的小学生会带着这种东西走来走去？

    此时，志乃将金卡交给了我。

    「……什么意思？」

    「钱交给你了。」

    「咦？」

    「到新横滨的车票。如果我去买的话，很有可能会被怀疑。」

    「啊……啊啊……原来如此。」

    「还有，这种时间过去的话就得住一晚，到时候也一样。」

    像志乃这种小孩子拿着金卡购买前往东京的新干线车票，而且还要住饭店的话，正常的大人一定都会感到可疑，最后势必会被问到：「小小姐，你的父母亲呢？」

    关于这一点，只要有我在就没有问题了。

    「可是，我的份也要用这张卡买吗？」

    「可以，随你使用。」

    「随我使用……」

    「算是谢礼。」

    说完，志乃便迳自迈开步伐。

    所谓谢礼，难道她听到刚才的对话了吗？

    我并不想要这种感谢啊……

    我大大地叹了口气。

    ***

    那么。

    说实话，我是第一次去关东。

    虽然我曾经搭过新干线，不过那是在中学修学旅行时去九州的时候。顺带一提，搬家时是跟行李一起坐在车子里移动，而且还是从大阪开到博多。跟那比起来，我才深刻体认到新干线是一种多么舒适的交通工具。

    搭上新干线约莫过了两个半小时，这跟坐近铁特急到名古屋所花费的时间几乎一样。虽然我在这段期间几乎都在睡觉就是了。

    从抵达的新横滨车站搭乘JR横滨线到横滨车站。接着，再转乘京急本线快速特急列车前往横须贺中央车站。所需的时间大约是一小时。即使在车站有稍微迷路，但所花的时间比我想像中还久。

    抵达横须贺中央车站后，我立刻寻找公车路线图。可是，志乃觉得刻意走路找公车坐实在是太麻烦了，于是我们迅速地招了一台计程车坐了进去。我到底有多久没坐计程车了啊？至少，计程车与我之间的缘分，淡薄到直至那时我才晓得坐计程车也可以刷卡的程度。

    然后又过了三十分钟左右。司机看起来虽然像是开车已经有一段时间的中年大叔，但其实却是数个月前才转业的新人。他对路况甚至不熟悉到我以为他在故意绕路的程度，而且开车技术也很差劲。他不断突然开动又突然煞车，害得本来就容易晕车的我差点吐了出来。只不过志乃在这种时候看起来一脸没事就是了。

    最后，到达目的地时，夕阳已经西斜。

    平凡至极的住宅区正中央，有着一栋随处可见的普通房屋。那栋房子一共有两层，虽然不像志乃的家一般宽敞，但毫无疑问的却是一间很大的房子。

    「市井垣忍……不会错的，就是这里。」

    我看着好像是大理石刻制而成的门牌做了确认。看来他应该是一个人住，因为门牌上并没有写其他人的名字。一个人住在这种房子，是年事已高，还是双亲因为某种理由不在呢？

    我压下对讲机的按钮，叮咚的清脆声音从家里传出。然而，等了两分钟左右，却没有人来应门。我又按了几次门铃，最后甚至用了十六连打的速度猛按，还是没有任何反应。

    「怎么办？」

    「就算把门弄坏也要进去。」

    「……你知道非法入侵这个名词吗？」

    顺便一提，还外加一条毁损罪。

    面对这个质问，志乃干脆地点了头。虽然点了头，但她仍用视线对我下达「做吧」的命令。也许克洛斯的话没有错。她对我的态度简直跟仆人没什么两样。

    我将手放上门把，但手中却没有传来预料中喀嚓一声的坚硬触感。我轻易地将门把转动半圈，门便伴随着略微沉重的手感朝外侧被拉了开来。

    「看来这果然是陷阱呢！」

    我稍微提高警戒，一边说道。

    打开门后，只见室内一片漆黑。虽然只是黄昏，但阳光已经开始转弱，不点灯应该很不方便吧。也就是说，这里没有人啰？

    然而，明明是陷阱却没有半个人的情况更加让我感到危险。这是错觉吗？

    「这个……」志乃将某物递给打开门后却踌躇不前的我。那项物品是极粗的麦克笔大小的手电筒，看情形应该是从包包中拿出来的。不过，志乃当然不可能平常就带着这种东西走来走去，因此她恐怕早就预料到会有这种状况吧。

    还好有跟过来，我松了一口气。

    我接过手电筒，然后走了进去。我本来想在比自己公寓还大上三倍的玄关处脱下鞋子，但手电筒照出通往里面的走廊上头积满了厚重灰尘，于是便打消了主意。如果在这种地方脱下鞋子走路，袜子会被弄得肮脏不堪。

    灰尘一直堆积到走廊深处。在那儿，看不到有任何人移动的迹象。我穿着鞋子踏上布满尘埃的地板，然后为了让志乃看清楚地面高度的落差而回过了头。此时，我发现了她面色有异。

    「志乃……？」

    志乃目不转睛地盯着积着灰尘的走廊。我确认了周围是否有任何异状，然而却没发现那边有任何东西。感到怀疑的我再次叫唤志乃，但她却没有回答，而是一脸没事的踏出了脚步。

    「啊，等一等。」

    我制止她的行动，然后开始找寻电灯开关。日本的建筑物格局大概都差不多，里面的设备位置也都很像。果不其然，我在玄关一进来的地方就找到了电灯开关。然而当我压下开关后，立刻明白自己的举动毫无意义。

    虽然开启了开关，但电灯却依旧没有点亮的迹象。不管我重覆多少次，室内仍是漆黑一片伸手不见五指。这当然不是我弄错开关。不过为了小心起见，我还是确认了周围的墙壁，不过还是没发现其他的开关。

    「是灯泡坏掉，还是根本就被断电了……」

    根据地板的灰尘来判断，也是有这个可能。

    在无可奈何的情况下，我只好依靠着手电筒的灯光前进。从玄关笔直向前方延伸的走廊右侧有一条通往二楼的楼梯。从那边再向前进，于左侧处有一扇镶嵌着皱折玻璃的门。推开门后，出现在眼前的是客厅，右手边则是可以看见厨房。这个场所的摆设与样品屋一样整齐，也因此感觉不出来有人居住过的气息。这个事实也能证明此处，已经有很长的一段时间都没有人使用了。

    朝走廊深处再向前迈进，可以看到正面与左侧各有一扇门，右侧则有通道向前延伸。

    「左边大概是通往厨房的门吧。」

    我从建筑物的格局做了如此的推论。我跳过了那扇门，却对该推开正面的门，还是该转向右边而感到有些犹豫。

    就在此时，从背后忽然传来喀叽声响。以经验法则了解到那是地板受到压挤所发出的声响，我回过了头。

    回转的手电筒灯光，在那瞬间照到了某种光芒。

    在还没理解到那是什么之前，我就大叫了起来：

    「志乃！」

    我立刻将手朝志乃伸了出去，但却晚了一步。

    太快了。不，不对。是我的反应太慢了。

    走到这里还习惯处在明亮阳光下的瞳孔尚未适应这片黑暗。与一直埋伏在这里的「对手」相比，反应速度明显不同也是想当然尔的事。

    「志乃，快逃！」

    大声喊叫的我，身躯咚的一声受到强烈冲击。当我察觉到是某人飞身撞过来时，已经失去平衡到无法再站立的程度。事情发生的过于突然，我毫无防备地跌坐在地板上。

    某人趁着这个空隙伸手抓向志乃。

    从手心脱落的手电筒掉落在摩擦系数低的地板上，并且不断转着圈，光束映照出飞扬在空气中的灰尘。那道光简直如同闪光灯似地覆盖住志乃，并照出她的脖子正被某人拿着并非折叠刀，而是露营时会带去的粗糙小刀抵住喉咙的光景。

    一瞬间，我的脑袋激动起来。

    我拾起在地面快速回转的手电筒，然后举着它站了起来准备冲向对方。

    然而，就在此时——

    「不准动！」

    撕裂黑暗的尖锐声响，让我的身体有如被无法看见的针线缝死般不能动弹。不，就算没有听见声音，光是看到志乃的脖子被刀刃轻轻抵住，就让我理所当然地失去了行动能力。没拿着刀子的另一只手，拘束了她纤细的身躯。

    眼前出现的是，在电影或是戏剧里看过无数次的熟悉光景。

    然而，这当然并非是虚构场景，而是现实。

    而且对方不是职业凶手也不是专业演员，仅仅只是一名从未握过刀刃的外行人。对方虽然牢牢地抓住志乃，腕部却微微颤抖的身手，实在低劣的令人害怕。

    「把手电筒照着自己下方。」

    我老实的照着命令行事。黑暗中唯一可依靠的光线一边照亮我的脚边，一边向后方扩散消失。从对面虽然看得见我，但我却无法看到对面。

    事态差到了极点。

    即使如此，我仍然是不断地思考着该如何脱出困境。

    最起码的胜利条件当然是平安无事地救出志乃。在最糟的情况下，我并不在乎自己会遭遇到什么事情。虽然我还不想死，但是只要能让她不要受到重伤，或是不要造成会残留一辈子的伤痕也就够了。只有这一点，我无论如何都要避免它发生。

    从声调以及拘束志乃的手臂来判断，对方是一名女性。虽然连一瞬间都没有看到脸庞，但至少这点应该不会有错才是。对方是年轻人。就算并非少女，年纪也应该跟我差不多。

    可是，在这种情况下，性别或其年龄并非是重要的问题。如果把它当成是某种希望指标这个问题暂且不管，实际上我在现今的情势下能够办得到的事情极为有限。对方是女性的话，我在体力上当然是占了优势。但是，在志乃被刀锋牢牢抵住的情形下，轻举妄动飞扑过去说不定会让她受伤。

    事到如今，我才深深地体会到鸿池学姊的精明。

    那个时候——惩戒强暴犯们的罪行之际，我还觉得她的武装太过夸张。看到绝非寻常的武装时，说实话，我觉得有些不知所措。

    然而，我错了。

    外行人之间的体能竞争哪谈得上是半斤八两，简直可说是毫无意义可言。以这种方法无法守护任何事物，无法守护她。

    现在的我，想要有比那时更强大的武装。

    「不要做傻事，快放开她！」

    「傻事？所谓傻事指的是什么啊？」

    女子以嘲讽的语气说道：

    「是说把这个小女孩的耳朵切下来？还是鼻子？不不不，一定是指眼睛啰？你想要我刺穿她的眼睛吧？」

    「咕……」

    我无法从声音中判断对方是不是在开玩笑。正因如此，听在我耳中仿佛全是在说真的。

    「你到底是谁……」

    「哎呀？不知道我是谁，居然还能够找到这里来？不会有这种事吧。你应该知道我是谁才对哦。」

    虽然看不见对方的狡猾笑容，但明确含带着嘲笑意味的语调让我感到愤怒异常。世上确实有把人当白痴要的人存在。虽然我在截至目前为止的人生中也碰过好几次这种情形，但这个家伙却是其中的极限。

    即使如此，我还是能够理解她的话意。

    她在这里。她在这里等待着。那么，答案仅有一个。

    「那个网站的管理员。」

    除此之外，不做他想。

    「是的。我就是『DeadEndComplex』的支配者。引导人步入正确死亡之途的死神。所有迷失羔羊的救世主。存在于生死间隙之人。」

    女子以高傲自大的语气自我陶醉似地说道。

    但是，那道声音却立刻转变为银钤般清脆的响声：

    「哈哈……啊哈哈哈哈哈！跟白痴一样嘛！」

    「咦——？」

    「死神？救世主？没有这种事啦！我只是想看看那些寻求白痴死法之人的真正死相的一个极其普通的女孩子啦！」

    现在不应该讽刺对方说：「你的年纪还算女孩子吗？」无法跟上情况的演变因而乱成一团的脑袋，正在思考着这种杂七杂八的事情。

    「唉，你们不这样想吗？那些家伙真的是一群白痴到不行的人呐！因为只要制造一些能轻易死去的理由，他们就会像笨蛋似的一个个跳进死亡的深渊。」

    充满嘲笑的声音，让我在刹那间感到头脑一片空白的错觉。

    「别……别开玩笑了！」

    的确，自杀或许是一件很蠢的事，或许是一件错事。对于做出那种事情的懦弱人们，也许我们只能摇头叹息。然而，就算如此，他们也不应该受到某人愚弄。

    因为，不管是谁，都跟他们一样。不论是谁，都拥有相同的脆弱。战胜或是败给软弱并非重点所在。他们只不过是对这些状况反应过度罢了。因为，大家都怀抱着相同的痛苦。

    「如果不开玩笑，人生不是就会很无趣吗？」即便如此，女子仍未停止嘲讽：「就跟骨牌一样啦！我只需好好的从后面推一把，之后就会有一堆白痴任意死去。所以啊，唉，你也要死在这里哦。」

    「咦……？」

    「至于死法嘛……对了。用力撞墙如何？就是一直撞到死为止。这不是一种很迷人的疯狂死法吗？」

    「这种事——」

    我正准备要接着说「我才不会这么做！」的时候——

    「你照做的话，我就放了这孩子。」

    我屏住了呼吸。

    当然，我无法信任她的这番话。她绝对不可能真心对死去的我守信的。

    但是。

    我——非救志乃不可。

    我一定要保护她。

    如果是为了她——

    「真是无聊的闹剧。」

    声音，突如其来地降临在黑暗之中。

    我在一瞬间还无法分辨是谁的声音。有如地底深处传来的大地脉动般，又仿佛是回响在蔚蓝天际的闷雷似地低沉、阴暗、苦闷、笨重，宛如永冻土的冰冷声音。

    心脏——不，灵魂倏地一震。

    体内涌起心脏被利爪撕裂般的怪异感觉。

    当我察觉这道声音是志乃发出的时候，实在是难以相信这个事实。

    这肯定是我不曾听过的声音。

    她的音色既高昂又漂亮，甚至完美到可以加入任何合唱团的程度——事实上，她在更小的时候似乎也学过声乐——然而，令我惊讶的并非是声音居然能低沉变质至这般境界。

    她的绝美天籁不论何时均不带有任何情感，而是如同机械般的合成音乐，毫无任何感动。不论吟唱多么欢愉的乐曲、悲泣多么哀伤的曲调，听起来都只是空气振动般的平板音调。就算外行如我也知道，她的声音中有着绝对无法加入任何合唱团的致命冷酷。

    然而，现在的声音中却有着她欠缺的感情碎片存在。

    本来我是应该高兴才对吧。因为看到她表现出情感，就算只是一点点也好，这就是我最大的心愿。

    可是，为何我初次听见她真正的声音时，里面却偏偏带着明确的侮蔑意味？

    「你在说什么啊，小鬼头给我闭嘴。」

    「你还没有搞清楚那句话真正的含意呢！做这种无意义之举、曝露不值半文的卑下自我，以嘲笑他人来维护本身存在的无聊生命。」

    「住口！」

    女子歇斯底里的声音，让我的脸唰的一声苍白了起来。

    请你不要再讲话了，志乃。

    然而，我的愿望并没有传达到她的心中。不，就算传达过去，她也会选择无视吧。她就是那种平时一声不吭，但只要有话绝不会憋在心里的类型。

    所以，她理所当然似地宣誓道：

    「你什么都不是，只是一个杀人犯而已。」

    「什——」

    「杀人犯……？」

    她到底在说什么啊？我还没思考出答案的时候，志乃就已经继续解说下去了。

    只不过，她的解说实在是太简明扼要了。

    「她就是应该在卡拉OK包厢里自杀的九人之一。她去了集合场所，却又是唯一存活下来的人，也是让他们选择这种死法的凶手。」

    「难道，你是……」

    「不，不对。我不是克洛斯。」

    志乃意义不明的否定让我心生疑惑。为什么克洛斯的名字会在这里出现呢？女子口中「到底是怎么回事！」的吼叫声，应该是我的台词才对。

    「你一开始以为『他』是克洛斯吧？为了杀害唯一存活下来，且有可能揭发自己犯罪行为的他，你才埋伏在这里的对吧？不过，这是不可能的事。克洛斯不在这里。他的用途只是在于引诱你出现而已。」

    「所以，你才用克洛斯的名字寻找我吗？在登录档中到处留下痕迹……就是为了要等待我发现吗？」

    「没错。」

    「那么，为什么……」

    「在回答问题前，我有话想要问你。你是怎么说服他们的？」

    「这种事……实在太简单了。我是哭着拜托他们的。满脸泪水的说：『请帮帮我吧。』那些家伙可是像白痴一样轻易地答应了我的要求呢。呵，反正他们也是想说马上就要死了，在人生的最后一幕做件好事可以上天堂吧？」

    「你对那件事一点感想也没有吗？」

    「当然有啊！啊……啊，人类真是可爱呢，居然会轻易地被我的虚假眼泪给骗过去。因为过程太过顺利，还让我小小地高兴了一下哦！我虽然老是被骗，但是当我站在骗子的立场之后，才真正明白了一切。原来，骗人的感觉是这么舒畅呢！」

    「是吗……」

    相对于女子以恍惚的语气所做的回答，志乃的声音在不知不觉间又恢复了平时的冷淡，就像是已经对这名女子的存在感到厌倦般。

    「那么，就让我来回答你刚才的问题吧。我为了传达他们的留言，才把你叫了出来。」

    「留言？什么东西啊？」

    「……DeadEndComplex。」

    「啥？」

    「你所抵达的终点是绝对的死路。」

    当她说完的瞬间，黑暗中爆出了青白色的火光。

    「咦……？」

    我一时愕然，耳中传入只能以「呀耶」或是「咕呃」之类来形容的奇怪声响，接着传出的就是重物倒在地上的趴哒声。

    虽然我因为不知道发生什么事而呆立在原地，但当思考回路缓慢地追上现实状况后，我慌张的拾起手电筒向志乃走去。

    「……很刺眼。」

    「啊，对不起对不起。」

    被斥责之后，我立刻将手电筒往下照。此时，在光线末端有一个人倒卧在那边。刚才没有看得很清楚，但对方是一名相当年轻的女性。虽然不是十多岁的少女，却也还没有到接近三十岁的年纪。

    可是，这却不是现在最要紧的事。

    现在重要的事情是，那名女性倒在那里的事实与志乃掌中握着的黑色物体。与钞票大小相近的某物，似乎无法完全纳入她小小的手心。

    「呃……那个是电击器吗？为什么会有那种东西？你总是带着这家伙走来走去吗？」

    志乃没有回答我的质问，而是以一副难以相信她是小学生的冷淡表情，将电击器再次压向在地板蠕动挣扎的女子。虽然几乎听不见任何声音，但是看她躯体激烈痉挛的样子，造成的冲击势必不小吧。女子似乎就这样失去意识，完全进入了沉默状态。

    「你是恶魔吗……」

    「不会有后遗症的。」

    不是那个问题啦！

    然而，在这种状况下——结果，我连一点忙也没有帮上——我完全无法责备她，只好将话题转开：

    「先不提这个了。刚才你说的那番话，我完全听不懂……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

    志乃明显地露出一副「非说不可吗？」的麻烦表情，而我当然点了头表示「不说不行」。

    「……重点是，他们为什么选择了那种死法。他们没有必要选择那种自杀的方式。他们不管在什么地方都死得掉，不管用何种方式都能成功自杀。这跟在DeadEndComplex名义下死去的少女相同。对他们而言，选择死亡方式是一件最没意义的事。既然如此，我们就应该从某人指定了这种死法的方向去思考。然而，这世上几乎没人有提出这种指示的必要。唯一可能的结果便是，某人发现他们有在卡拉OK包厢里完成可疑死法，之后再被认定仅是单纯自杀的价值。而这个人只有一种可能，就是在跟他们相同情况下杀死人的凶手。」

    「相同的情况……啊！难道是一个月前发生的那件事吗？」

    在卡拉OK包厢里发生的七人命案。一个月前，也同样在卡拉OK里死了一名男性。那个案件虽然在事发之后一时造成话题，但却被之后发生更令人震惊的七人死亡案件给完全掩盖，至今只能被当成附属案件在新闻中登场。

    「那么，这个人就是犯人啰？」

    「没错。虽然我不知道具体情况，但是从刚才的发言中，可以推断她与被害者有某种程度的关系。总之，她是在突发状况下杀了人。她被迫要掩蔽自己杀人的真相，因此才怂恿那些人在相同的情况下自杀。如果这个案件被当成是自杀案，那么她在相同状态下所犯下的罪行，也有可能会被当作是自杀案处理。事实上，警察也开始发现这两个案件有相似之处，这里面恐怕还动了其他的手脚吧。如果让事态就这样发展下去，她的杀人罪行将会遭到埋葬吧。」

    「怎么会有这种事——」

    「然而，我对这种事一点兴趣也没有。已经无所谓了。」

    说罢，志乃便保持静默，就像是在表示到此为止似地。

    我实在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才好。

    不管怎么想，这种计划都太乱来了。就结果而言，确实正如这名女子所预料的一样。虽然我不认为警察会愚蠢到这种地步，然而现在原本互不相关的两件事已被视为有所牵连，再过不久也许真的会被当作单纯的自杀案件也说不定。

    就算如此，这仍是最过分——也是最差劲的计划。

    确实，他们企图自杀。事实上，他们也是自己刺死了自己。这种举动可以说是愚蠢至极又荒谬可笑。

    然而，这样的他们也是生命。到逝去的最后一瞬间为止，他们仍是尊贵的生命。

    但她，却为了自己的目的而利用了他们。

    她欺骗了他们，利用他们的生命保护自己。

    「不是的。」

    「咦？」

    「他们发现了她的企图。」

    「是这样吗？」

    「他们知道DeadEndComplex的真正含义，因此才留下这句话做为遗言——」

    ***

    好不容易才保住了「他」的性命。

    这个事实让志乃在心中安心的叹了一口气。虽然她不认为有某人潜伏在暗处是件危险的事，但却没有想到会连累到「他」。自己的预测仍旧不准到令人害怕的程度。

    将已昏死过去的女子丢在一旁，两人一起上了二楼。刚才的女性一定是从这里潜入的吧。从玄关积满灰尘的客观事实来看，她应该是由某处侵入二楼，然后埋伏在那边等待「克洛斯」的到来。一步步登上留有女性足迹的阶梯，后面跟着的是尚未理解志乃的回答而满脸不悦的「他」。借着「他」手中的手电筒灯光，她迈开了步伐。

    上了二楼后有四间房间，看起来虽然是各自独立的寝室，却完全没有人类的气息存在。打开最接近的门一看，只见窗帘在满是尘埃的房间中缓缓摇动。看来，这里便是那名女子侵入的路径。然而，除此之外并没有任何值得观察的事物。虽然绕了一圈确认了所有房间的内部情形，但无论何处均没有人居住过的痕迹。衣服与生活用品均保持着最后一次被使用过的状态，根本看不出最近有被用过的迹象。

    「没有半个人在呢……」

    两人一起回到了一楼。

    途中，志乃偶然发现立在窗边的照片，停下了脚步。

    照片中有着父母与他们的儿子。这张照片是在某处公园里拍的，背景中有着草坪与花圃，前方是三十多岁的夫妇与充满活力比着胜利姿势的少年。

    这已经是很久以前的老照片了吧。照片中的影像，也许就是市井垣忍在找到属于自己的答案前曾经幸福过的残影。

    志乃凝视了那张照片一会儿，然后终于移开视线再次迈开步伐。

    两人来到了一楼。一楼的客厅与饭厅已经确认完毕，另外也确认了浴室跟厕所的状态。然而无论何处，都没有使用过的迹象。打扫干净后就没再使用过的厨房没有任何生鲜垃圾，而冰箱里面也空到像是摆在店面贩卖的新机器一样。

    志乃原本就有这种预感了。

    不，应该说是确信才对。

    市井垣忍，大概已经——

    走出厨房后，发现走廊深处有另一道门。两人已大致确认了一般住宅会用到的所有设备，想不到还会发现新的房间，真是令人感到不可思议。

    缓缓推开门后，在发出叽嘎响声的门对侧，有着一条通住下方的楼梯。看来那里是一间地下室。最近盖的房子里，有地下室的存在并非是什么稀奇的事。

    也许是因为打开门后造成对流的缘故，空气里飘来一股说不出感觉的霉气。

    「怎么办？要下去吗？」

    面对「他」的问题，她理所当然的点了头表示肯定。

    连已开始习惯黑暗的眼瞳都会看不清楚的楼梯间，再加上狭窄陡急的阶梯，让志乃差点就跌了下去。她紧紧握住走在前方的「他」，慢慢地走了下去。

    抵达地下室后，来到的是一间光线昏暗的阴湿房间。

    这里的大小有六张榻榻米左右吧。虽然跟「他」的公寓差不多大，但由于空荡荡的没有摆什么东西，因此感觉起来空间要宽了一些。房间里的东西不多，只有电脑与放置在其下方的桌子，再过来就是椅子了。

    椅子上面坐的是以前被称为人，现在则不是人类的某种物体。

    他死掉后，到底经过了多少时间？腐烂阶段早已过去，如今那副躯体几乎已化为一具干燥的枯骨。

    软软地垂在一旁，就像是挂在椅子上的四肢，残留脊椎间隙的干燥碎肉。头盖骨虽然裸露而出，但那对大空洞却仍然凝视着萤幕。

    「这就是真正的网站管理人？」

    志乃没有回答微微颤抖的「他」，而是移动滑鼠将萤幕保护程式解除并切换至正常画面。

    出现在萤幕上的是「DeadEndComplex」的网站。这恐怕是现在已被勒令删除的原始网页吧。就网页内容来判断，应该不会有错。

    志乃继续移动着滑鼠，确认硬碟里的资料。然而，除了浏览器以及写有个人情报的备忘录外，几乎所有的应用程式都被栘除了。显示可用空间的图表上染上了整片嫣紫。

    什么都没有留下。

    「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他已经超越了尽头。」

    「……尽头？」

    「就是只要活着，必然得面对死亡的矛盾，以及肉体不受意愿控制而变化的事实。他，应该无法容忍不断朝死亡迈进的生命吧！」

    「肉体既不生存，当然也就不会死去。这就是他的目的？怎么会有这种事……」

    「这就跟神祗相同。虽然没有形体，却能确实被人们所认知。虽然听不着也摸不到，肉体也不复存在，但人类却从数千年前就信仰着他所留下的话语。正因为没有形体，所以也没有任何人能够破坏。」

    所以鸿池绮罗拉与克洛斯所说的「带有宗教意味」的批评，实在是太正确了。

    这是某种狂信集团。

    「可是……可是，这个理论并不正确。这种状态确实不能称作活着，或许也可以说是不会死亡。但是，这样根本一点意义也没有嘛。这只能说是流传在网路上的……情报罢了。」

    「有没有错或是有没有意义，只不过是主观认定的问题。而且这种主观意识或人格，还有在它们之前称为意志的存在，至今已传播到了世上每个角落。与某人互相连系，被理解、被拒绝，永远不会消失。」

    DeadEndComplex。

    既然有人会对这句话产生共鸣，就会有人觉得反感吧。

    然而，志乃恐怕认为连是否认同都毫无意义吧。

    「肉体已经死去，但这并非重点。请你不要误解也不要弄错。肉体只是防护障壁，仅是某种安全停止机制的发想。最初，就准备好最容易受到破坏之物，借此来守护最重要的部分。就是为了要保护最重要的人格与尊严，肉体才有存在的必要。」

    换句话说，就是为了安全性而故意将大厅空出来一样，事先准备好那些容易坏掉，或是损坏也无所谓的东西来引开侵入者目光。

    曾经有相信砍掉人头并让它曝露野外就能眨抑人格的时代。科技昌明，不仅仅只是肉体，连设计蓝图都已唾手可得的现代，都不允许有人做出污辱尸体的行为。

    然而，这种行为根本无法伤害任何人。

    不管肉体遭受何种损伤，

    人格与尊严都不会受到污蔑。

    可是，大多数人并不了解这一点，只是一味地沉醉在破坏肉体的满足之中。

    他们相信，破坏即是胜利。

    信仰死亡便是征服。

    支仓志乃思考着。

    死，究竟为何物？

    何种状态可称为死亡？

    是沟通的断绝？

    思考回路的停止？

    抑或是能量的消灭？

    然而，这些全是形而下的问题。

    肉体的问题。

    如果没有肉体，就无法进行沟通。

    如果没有肉体，就无法展开思考。

    如果没有肉体，就无法生产及消耗能量。

    所以人类重视肉体。

    产生了它便是最重要之物的错觉。

    可是，

    肉体有其极限，无法避免逝去。

    有如铁生锈般，不断改变。

    宛如紧握掌中的砂，不停由指缝中流失。

    肉体，总有腐朽的一日。

    那么，只要舍去肉体就行了。

    太简单了。

    只要背离生命即可。

    只需超脱生命即可。

    人格、

    尊严，

    只要消灭守护这些事物的必要性就可以了。

    只要成为尸体，

    让自己如同生鲜垃圾般被烧去就行了。

    就让人格与尊严一同在火焰中烧尽吧！

    只要抛去最重要的事物，

    之后就什么都没有了。

    没有需要守护之物。

    沟通、

    思考、

    能量，

    都只不过是防御工具。

    只要舍弃那些东西，

    放弃防御，

    特化攻击能力就够了。

    「虽然只是情报，但是我认为这是正确的思考方向。他一定想成为情报吧！没有形体，不会变化，只是被他人接受、被排斥、被当作愚蠢理念嘲笑、被当作神尊崇，成为存在于真实与虚幻的夹缝中，那名为意志的符号。而且，这恐怕也是世上唯一不需要他人理解的『绝对自我』。」

    就算肉体死亡，

    即便形体损毁，

    那意志仍会永远流传下去。

    如同宗教一般。

    抑或是，

    像文化似地。

    没有形态、

    没有意义，

    只是残留下意志。

    要否定它很容易，

    要肯定它也很容易。

    所以它会残存下来。

    几百年。

    几千年。

    几万年。

    有限之生，

    成为无限。

    DeadEndComplex。

    他的意志早已飞出生死迷宫，不再有任何人能够加以消灭。

    至少，

    在人类历史仍存在的那一刻前——

    「回去吧，这里什么都没有了。」

    志乃转过身子，接着踏上了昏暗的阶梯。

    一阶又一阶，有如要将它踩坏似地往上爬。

    在幽暗阶梯的上方，明明没有事物在等待。

    市井垣忍恐怕也想让人看到吧。

    自己已经不存在于这里的事实。

    这里只剩废弃空壳的真实。

    究竟这有什么意义，连志乃也不晓得。

    这或许是他最后所留下的防御手段吧！

    自己的人格与尊严将如何被使用——也许是渴望自我被理解的辩护。

    理解，是人与人之间的沟通交流。

    就某种层面而言，是生之证据。

    然后，志乃已经看到了。

    她看过，也接受了。

    所以，这里已经没有任何东西存在了。

    「舍去人格与尊严，不求理解的存在便是『绝对意志』？这就是超越死亡彼岸的永远？」

    「…………」

    「可是我认为，这实在是太悲哀了。」

    爬上楼梯后，「他」说了这样的话。

    支仓志乃体内所有的部分，几乎都反对这个见解。

    根本没有所谓的悲伤。

    这种感情，到头来不过是忽视市井垣忍的人格罢了。

    只是无视他的尊严，将自己觉得是正确的想法硬塞过去的自我本位。

    就像大人教育小孩一样。

    这是践踏他人尊严的行为。

    这种事情，明明只是幻想。

    明明只是不紧紧抓住这种幻想，就无法维持下去的社会自我。

    然而……

    只有一人。

    蹲在许多的志乃的中心，只有小小的「志乃」同意这件事。

    只有在那里的小小「自我」，才知道「他」所说的话是真实的。

    远在最初的最初。从出生的那一刻起，在出生前便诞生的黑色灵魂。然而，在那之中却闪着微微光辉。如同无垠沙漠中沉眠的一小块宝石般，不会消失的小伤疤。

    突然，一阵寂寥倏地涌上心田。

    当自己发现这种感觉时，视线擅自追上了「他」的身影。

    转过了头。

    看见手电筒的光芒。

    「他」就站在旁边。

    有如天经地义似地，

    总是在那边。

    无需找寻，从以前便一直在那儿。

    不管什么时候，「他」都在那边。

    刹那间，自己想伸手握住那只手……结果却打消了主意。

    寂寞心绪已经消失。

    大概是因为太暗的关系吧，她想。

    她选择了这种想法。

    07/

    离开市井垣忍的家之后，我们就这样朝预约好的横滨某旅馆前进。我们大致上将他的死亡与那名女性的存在通报了警方。特地来到横滨的我们不想被卷入麻烦之中，因此匿名报了警，当然也没有说出详情。就算想说，一定也说不清吧。不过，这应该也不是什么大问题啦！一名连姓名也不知道的男性死亡事件以杀人案做终结，而令人费解的七人血案则是以自杀结案，这么一来所有事件都可以顺利闭幕了。只不过，位居事件中心的市井垣忍传奇今后仍会延续下去就是了。

    抵达旅馆的我们在一楼的餐厅吃完晚饭后，因为觉得疲惫不堪，所以立刻就坠入了梦乡。许久不曾碰到的床虽然柔软舒适，但因为太柔软反而肩膀都僵硬了起来。

    隔天，因为难得来到横滨，所以我们就观光了一下。话虽如此，由于没有什么时间也没有钱，因此只有去海边看看世界上最高的灯塔而已。

    虽然觉得志乃最初兴趣缺缺，但她如同雕像般凝神注视港口景致的模样，看上去似乎很中意展望台视野。

    她什么都没做，只是将身躯靠在扶手上方。

    说不定，她想变成鸟儿呢。

    或是在寻找拯救自己的白马王子？

    一边看着那副姿态，我脑中想着。

    支仓志乃。我可爱妹妹……一般的存在。不巧我们之间没有血缘关系，她也不会叫我哥哥。话说回来，我连她是怎么看待我的都不晓得。

    不论何时，她的眼瞳中总是映照不出任何事物。就算面向着我，那道视线也是穿透我而凝视着远方。当然，我明明知道并没有这回事，却无法停止这样的错觉产生。

    虽然已进入到第二性征出现的时期，但距离成熟女性仍有一段遥远距离的身躯，完全不像小学生，如人偶般的雪白肌肤与占去眼睛大部分面积的黑色眼瞳，再加上超现实的长黑发等要素，有时甚至会让人产生她并非血肉之躯的错觉——正因如此，我总会产生她有一天会突然消失的错觉。

    想变成鸟儿飞出去吗？

    想被王子拯救去别的国度吗？

    虽然听起来像是梦话，但这两种情形却又奇妙的吻合。

    我觉得，这样自然多了。

    对她而言，说不定这种生活方式比较幸福。

    我所期望的普通生活方式，也许反倒会造成她的痛苦。

    或许她真心盼望去我绝对无法碰触、又高又远的某处展开旅程。

    「志乃……」

    感到不安的我握住了她的手。

    多么细小的手啊！

    轻易地就能握入掌心的小手，只要施加一点力道似乎就会损坏，就会有如初降的细雪般融化消失。

    身躯明明如此幼小，为何要追寻人类的死亡呢？

    为何要寻求对自己来说负荷过重的真实呢？

    你到底想去哪儿？

    你到底在寻求什么？

    在尽头处，又有什么在等待着你？

    我不晓得。

    没有一件事是我所知道的。

    明明这么近。

    明明就在我身边。

    我们之间有着比年龄或性别更加高耸的墙壁。

    不可视。

    只能感觉。

    冰之断绝。

    如果有一天能超越的话，那该有多好。

    跨过那一道墙后，或许我们就能首次成为真正的「家族」。

    「…………」

    志乃的脸庞转了过来。

    望着我。

    黑色眼瞳中映照着我的身影。

    仅仅是发生在一瞬间的现象。

    下个刹那，她的瞳孔再次探向遥远的地平线。

    寻求着不存在于这里的某处。

    可是——即便如此。

    她仍然没有挥开握紧的手。

    ***

    之后，我们在中华街吃了午餐。虽然我觉得来到横滨一定要吃中华料理的想法根本没经过大脑思考，但话又说回来，期待不常旅行的外行人规划出专家行程，也会造成我的困扰。

    在街头游荡的我一边被飘散四周的美味香气引诱，同时尽可能寻找着消费低廉的店家。就算是我，也不好意思连中餐的钱都用志乃的信用卡支付。我从自己的帐户中提领出那若有似无的存款——因为银行不同，还被扣了跨行手续费！——准备请志乃吃饭，一边想着打肿脸充胖子的俗语原来就是这么一回事。

    我找到的是位于中华街角落一间看起来很平民——讲难听一点就是看起来既廉价又肮脏——的中华料理店。幸好我们不用排队就顺利地进入店里，不知道是因为还没到中午的用餐时刻抑或是平常就没什么客人。

    我们坐进了飘着中华料理店特有油烟味的店内角落包厢。当然，这是为了非角落不坐的神秘少女——支仓志乃小姐所做的体贴之举。

    虽然有些犹豫，但我还是跟前来点餐的店员叫了饮茶组合。因为待会儿回去大阪时还得走上一段路，所以我认为不要吃太多食物比较好，而志乃对我的决定也没有表示什么意见。

    送过来的是可爱的迷你蒸笼，里面有煎饺与烧卖等五颜六色的美味点心。

    我们无言的吃着东西。

    今天的她更沉默了。

    来到这条不知名的街上，应该有一点累了吧。

    不，还是想起了昨天发生的事呢？

    DeadEndComplex。到现在，我仍然不明了它的意义为何。

    虽然我认为这是一种「因为讨厌有一天会死去，倒不如现在就去死……」的想法，但又觉得有些不太对劲。

    他们大概是想先取得结果吧。

    举例来说。

    有许多宗教、许多话语、以及许多意志残留在世上。

    这些本来都是人活到尽头所遗留下的事物。达成丰功伟业之人所说过的话被当作名言佳句流传后世，而封存于里头的意志则被当世之人所承袭接受。

    这就是那些人曾经存活过的证据。

    是那些人到底在思考些什么的意志残滓。

    正因其无形，才能不断地残留。只要是物质，必然无法回避崩坏命运。人格与尊严无法留住，因为它无法被感受。意义无法留下，因为所有的事态现象必定会化为形骸转为空洞。

    然而，只有意志能够持续留存着。许多人曾希望的生活态度，至今仍确实存在于活着的人们心中。这些意志也许会在人心中不断地改变抑或是遭受排斥摒除，然而，它仍确实的遗留了下来。

    所以，他们最终也许只是想抄捷径缩短到达这种境界的过程吧！

    虽然是乱七八糟的想法，但事实上利用现今的网路技术并非不可能达成。

    至今为此，人类一直是凭借着纸张来传递情报。在更久远的时代里，则是靠着口耳相传的方式。这是要花上许多时间的行为。就如同志乃不知在何时曾说过的话一样，纸张媒介的情报传递速度对身为有限存在的人类而言有着致命性的迟缓。

    然而使用网路，就可以将情报在瞬间传递给世界各个角落的人们，能够一次将资讯传达给多数人。

    可以让世上的每一个人都有机会能成为神，而且还能缩短历程。

    无需如同两千年前的救世主与其信徒一般花费久远光阴布教。现今只须一瞬间，数千数万人就可以直接连结该人的意志。

    这正是他们的心愿吧！换言之，他们只是想将「自我」这确然存在的部分留在这世上罢了。也许，他们只是想在万物均会毁损、改变的世界里，将存在于此的「自我」封存到现在这一瞬间，而不是久远不可期的未来。

    说不定他们对「生命」比任何人都还要执着。截至目前为止让许多人寻求、挑战、败北而归的永远生命，其中的一种形式说不定就在这种理念的彼岸。

    然而，就算如此，我还是觉得他们不应该自杀。

    举例来说，如同志乃把烧卖上的青豌豆一颗颗仔细挑掉似的将不纯物排除，那么残留下来的会是什么？也许就像她所说的一样，留下来的将会是那些精神或是人格之类的无形之物吧！

    本来，珍惜肉体的目的便是为了生存。如果一心寻死，就算舍去躯体也无所谓。放弃身为有限存在的生物所拥有的「生」，无限地留下身为人类的「自我」。基于这种思考模式，生物性的「死」也许真的无关痛痒。

    但是，我却不这么想。就算被排除，那些东西仍有意义存在。就像烧卖上的青豌豆可以点缀色彩一般，人类也有人类的色彩。

    说不定，这些真的是无用之物吧！它总有一天会消失，化为虚无。只要死亡，一切都将划下句点。就算比别人装饰得再漂亮，到头来仍是归于黄土。人与人之间的差别，到最后也许根本不在肉体上。

    可是……即使如此。对我来说，这些仍然是极为重要的存在。

    就算他说那只是可以烧毁抛弃的无意义之物。

    就算她说那只是可以舍弃丢掉的飘渺幻想。

    一定有价值的。

    渐渐成长的身体。

    心也会随着身体一起成长。

    也许只是迈向死亡的过程。

    然而，现在的自己不是终点。

    不会以现在的自己做结束。

    不管现在多么爱恋，无论现在多么憎恶，我们都应该对改变的历程——能够改变的能力感到幸福。

    然后，应该珍惜那段过程与得到之物。

    譬如。

    重视某人的心情。

    爱上某人的心情。

    温柔的心情。

    温暖的心情。

    高兴的心情。

    悲伤的心情。

    后悔的心情。

    痛苦的心情。

    我不觉得这些事物没有任何意义。

    也许它们无法被留住。

    只要一死，也许就会随风而逝。

    即便如此，我仍是想将这些感情传递给你。

    在最后，就算是微不足道也无所谓，我想让这些情感留在你心底。我希望这些情感能成为你的意志。

    我还是希望你能成为一个温柔的人，希望你能够幸福。就算只是一个普通的大人也无所谓，希望你能够露出笑脸。就算哭泣、就算生气都没关系。闹脾气、要任性，让我困扰也可以。我希望你能因为人的死亡而落泪，害怕杀人事件，照本宣科说出「不行自杀」的话。

    这些盼望虽是我的傲慢，却也是最真挚的心愿。

    所以，你应该要活下去。

    「唉，志乃。」

    「……干嘛？」

    「我刚才想到了一句非常俏皮的话呢。啊啊，这么一说，志乃也是呢。」

    也许是搞不懂话意吧，志乃可爱的歪着头露出困惑的表情。

    她鲜少做出这种未经计算、与年龄相当的孩子气神态，不知怎地我竟然高兴了起来。

    得意忘形的我，指着在桌上盘子里滚动的青豌豆说道：

    「因为，你看嘛……Dead『End』（注：End在日文发音中与青豌豆相近。）Complex。」

    这一天，已经两百九十九连败的「让志乃发笑大作战」，正式突破了三百连败的大关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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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HI-NO 1 黑魂少女 后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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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后记

    初次见面，我是上月雨音，请多多指教。

    购买本书的读者，请让笔者为您致上衷心的谢意。

    当然，虽然笔者不确定您是已经阅完本书，抑或是还在书店犹豫着该不该买回去，总之如果能让您产生兴趣将本书带回家，那将会是笔者的荣幸。

    虽然您也有可能是在拿旁边那本书时，不小心将本书从书架上弄掉，在放回去时偶然翻到了后记，但我想这种夸张到让人大吃一惊的发展大概不用列入考虑范围内吧。

    话说回来，如果真的有人以这种方式购买本书，请千万千万要来信联络笔者，因为这肯定是命运的邂逅。

    那么，本作是小学生支仓志乃与大学生主人公的故事。两人曾一起度过童年，历经四年空白后再次重逢。在出生的老街上再次一同生活的两人，已无法如同往常那样过日子了。于平凡生活中的间隙里所窥见的黑影，拥有被疯狂与猎奇吸引之黑魂的少女——支仓志乃，与极其普通的大学生将会步向何方，两人间的微妙关系又会如何变化，这些都是本书中值得一看之处。

    本作的主题是「永远之生」，而隐藏的主题则是「生命之轻」。有着微妙矛盾的两个主题将要以何种形式描述，就是阅读本书的乐趣所在。希望各位读者能够享受这个莫名阴暗又隐晦苦闷，不知为何却又带着希望的故事。

    那么，我最初之所以会想投稿到MYSTERY文库（注：发行本书日文版的轻小说书系），原因无他，就是因为我喜欢悬疑推理小说。话虽如此，但不巧笔者从未看过像福尔摩斯之类的经典作品，而且也没读过爱伦坡与江户川乱步的书。该怎么说呢，笔者甚至有好长一段时间都不知道这两人的名字。

    讲到这里就已经够逊了，再往下说还不止如此呢。笔者与悬疑推理故事的邂逅是名侦探金田一先生他孙子的漫画，这样各位应该大致可以想像笔者着迷推理小说的资历有多浅吧。顺带一提，在本作中略微露脸的少年侦探漫画，笔者看到三十集就放弃了。

    这样的笔者能在MYSTERY文库出书，实在是太令人高兴了。虽然笔者在过去曾写过悬疑性质的作品，但那些文章实在不能拿来投稿。在这种情形下，本作受到大力赞赏的事实让笔者产生了既高兴又惶恐不安的复杂心情。

    真的不是开玩笑的。在讨论要出这本书时，笔者还很平常的露出疑惑表情说：「这是在开玩笑吧！」一般来说，碰到这种情形应该要高兴的大吵大闹才对，但笔者却因为太疑神疑鬼而过于冷淡。而且这本作品与其他作家写的小说不同，题材血腥又阴暗。老实说，一直到了写后记的这个阶段，笔者还很担心会突然接到「对不起，我们不能出这种书」的指令。

    所以当您阅读完本书并看到这里时，应可以想像笔者正在页面的另一端雀跃的跳着舞吧。

    再来该说些什么呢。

    那么，请让笔者在最后说一些感谢的话。

    替本书绘出漂亮插图的是東条さかな老师。这位老师所描绘的志乃与绮罗拉真的很棒哦！笔者原本在角色外观上就着墨不多，但老师不但靠着暧昧的人物设定完美地绘制出每个角色，甚至还赐予他们新生命，简直可以说是这些角色的再生父母。再多言词也无法表达笔者心中的由衷谢意。

    还有细心指导大外行的我每个环节的责任编辑T先生，虽然我也希望您能教我该怎么做名片，但现在笔者不能再说这种话了。非常感谢您的帮助。

    最后，给将本书看到最后的诸位读者。虽然不知道各位看完本书后会有些什么样的感想，但如果有任何地方能让各位喜欢的话，那将是笔者最大的荣幸。

    那么，笔者衷心期盼有机会能再与各位见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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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HI-NO 1 黑魂少女 插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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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HI-NO 2 爱丽丝的摇篮曲

SHI-NO 2 爱丽丝的摇篮曲 承前-Hello World 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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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我所居住的破烂公寓中，房间虽然都只有六张榻榻米大小，但每间房内都设置了厕所及浴室。它们当然是个人卫浴的型式，而且讲到浴缸的尺寸，小到一般男子大学生都必须采取屈膝弯腰蹲坐的姿势才能勉强塞得进去。不只如此，它更是彻底击破浴缸是长方形的刻板印象，而是设计成深不见底的洞穴陷阱般的正方形。

    即使如此，或许还是该对这种狭隘的房间内，居然能设置个人卫浴设备感到赞叹吧！屋龄当然比我的人生还要古老，据说似乎是昭和初期所兴建的——住在一楼的周三老爷爷（八十七岁）如此说道。顺带一提，他有点老人痴呆的征兆——这间公寓在最初厕所当然是公用的，要洗澡则是去附近的公共澡堂，不过在附近人口突然增加的泡沫经济时期，似乎是因应基本需求，在数次的改建中为了招揽住户，而决定于各房内设置厕所及浴室。

    只不过，这里自从泡沫经济崩坏后就没有再进行过任何的改装。换句话说，现在的样子从那个时代以来就没有再改变过了。这便是拥有从公寓走到车站仅需五分钟的优越条件，但仍空着许多房间租不出去的原因。最近的年轻人是不可能住进这种地方的。

    只是，这一点房东似乎也有所了解，老实说这间公寓已经没有在招募新房客了，倒不如说房东希望住在里面的人快点滚出去。虽然不太知道详情，但房东似乎有拆掉这里，将它与附近的土地合并后盖新大楼的计划。

    的确，从车站徒步只需花费五分钟的距离——这里所指的五分钟并不是房屋仲介业者在传单上，所写的那种略为夸张的形容，而是实际上五分钟就能走到的意思——的土地，让这种无法期待能赚什么大钱的破烂公寓，就这样使用实在是太浪费了，我非常能够体会房东想要卖掉这里的心情。

    更进一步说下去，从车站到大阪市中心——也就是梅田只需四十五分钟左右。如果是难波，最快也只要十五分钟。因此会想在这里盖一幢让通勤家庭使用的大楼，可说是非常天经地义的想法。在通勤圈已扩大至搭特急电车需一小时的现在，像这里这么好的地段实在难找。再说地价也不会很贵，旁边也有百圆停车场，可说是万事皆备。

    我之所以能够住进这种地方，只是因为认识房东而已。在报考这里的大学时，我便拜托房东如果考上就让我住进公寓。虽然是很过分的要求，但最后仍是取得了房东的首肯。而且房东表示「反正早晚都要拆掉」，因此连押金与礼金都省下来了。不过房东附加了我只能住到所有的房客都搬走为止的条件，因此能否住在这里直到大学毕业都只能碰运气。话虽如此，这仍是一件不可多求的好事。

    距离车站很近，通勤到大学也不用花费一小时的优越地理位置，再加上是从小住惯的街道。撇开夏天热得要命，而即将来访的冬天恐怕也会冷得要死的事情除外，这里的环境可以说是跟天堂没什么两样。

    所以，就算个人卫浴设备破旧不堪，我也没办法对它有太多怨言。甚至说，我应该要对这种难得的居住条件心存感激才行。

    即使如此，人类这种生物。

    应该说是日本人吧。

    有时还是会想躺在能尽情伸展四肢的浴缸里，一边浸泡在满满的热水中，一边享受悠闲的时光，也就是所谓的洗澎澎。泡完热水澡后再进入冷水里，然后进入蒸气室烤完后再跳进冷水中，因为我不喜欢电疗泡澡所以跳过这一项，直接洗个泡泡浴放松身心。当身体热到血气上涌时再回到更衣室擦干身体，将浴巾缠在腰际，然后一口气喝完咖啡牛奶。当然，这个时候手一定要叉在腰上才行。

    使用个人卫浴这种狭窄空间洗澡时，总是会不由自主地想念起这种闲适光阴。

    所以我——不，我们大概一星期左右就会去公共澡堂一次。

    「啊，你出来了啊！身体有没有泡暖和呢？」

    眺望着仅有黄色月亮，而没有半点神秘气息的夜空约五分钟，连体内深处也被泡暖和的身躯，在这个季节里温暖的气温下仍然保持暖呼呼的。我就这样一边感受着不时吹来的徐风，一边迎接着她。

    门口布帘没有摇晃——因为身高还不够——她走了出来。

    支仓志乃。

    与我同样红通通的脸庞转向这边。平常如同病态般雪白的肌肤微微地泛红，证明她的身躯已经得到充分的温暖。身形明明不到我的胸膛，却拥有及腰长度的黑发上仍残留着水气。它有如乌鸦湿羽般的漆黑色彩，令人怀疑这句话不只是比喻而已。

    也许是有些血气上涌吧，仿佛能将光芒尽数吞没的漆黑眼瞳中滚动着粼粼水光，而盈满水气的双唇也散发着湿润的光泽。虽然这种词汇并不适合用在这种年纪的少女身上，但不知怎地这副姿态竟有些煽情。

    「没有东西忘记拿吧？」

    问完后，她点了点头。双手抱着的黄色塑胶桶也随着动作摇晃，放在里面的盥洗用具发出喀啦喀啦的声响。

    简直跟机械玩偶一样的精密动作。

    用冷淡来形容比冷淡还更冷淡的单一动作。

    然而，她的这种表现并非出自恶意。

    我了解这件事。

    支仓志乃。

    就是她的名字。

    是住在附近的小学五年级生。

    曾度过相同时光的青梅竹马。

    在同一个屋檐下一起过着日常生活的家人，虽然是冒牌的。

    对我而言，就像是我妹妹一般的存在。

    而这样的志乃，看起来似乎很讨厌公共澡堂。

    虽然说讨厌，但跟她对最讨厌的青豌豆所抱持的负面感情并不相同。她对那个绿色恶魔——替志乃的心情代言的话，大概就是这种感觉吧——的「讨厌」，是无法允许它存在的感情。事实上，她连家里的冰箱里放有那种物体都会露骨地表现出不悦神情。当然，那并非是我想让她克服偏食毛病而买回来的东西。说起来它本来就不属于我，而是隔两间房的邻居——中间的房间是空房——铁腕变态厨师田代先生为了整理冰箱，而托我暂时保管的数种食材之一。即使如此，似乎仍无法取得她的谅解。唉，谁叫我有前科，这也是无可奈何的事。

    相较于这种情况，虽然讨厌公共澡堂，但是志乃却不会因为厌恶它的存在本身，而不想靠近公共澡堂。

    志乃甚至可以说是非常喜欢洗澡。我虽然没有实际接收过「我最喜欢洗澡了」这种不可思议的告白，但如果平时洗澡就要花费一小时以上，不论是谁都不难明白这种事情。

    对身为男儿身的我而言，在浴室里花上一小时是件颇为异常的事。虽然我以前应该跟她一起洗过澡，但可惜我对那时的她并没有残留多少记忆，所以对她的习惯一无所知。因此，开始现在的生活后，当志乃初次在我家洗澡时，在浴室里一直没出来的事实让我慌了手脚，过度恐慌的我居然做出了不得了的举动。与其说我做了什么好事，倒不如说不难想像发生了什么事。这甚至让我有一阵子陷入了自我嫌恶的情绪中，虽然志乃看起来一点也不在意。

    总而言之，这么喜欢洗澡的志乃之所以会不喜欢去公共澡堂，其理由大概是因为那里是公众浴室吧！

    她就是像这样有着很严重的洁癖。

    不，不对。

    就她的情况来说，这并不叫作洁癖。大概——是的，如果不怕猜错而换上另一种说法，应该就是讨厌人类了。

    并非拒绝周遭之人。

    然而，却在意识上疏离周遭之人。

    明明不害怕与他人有所接触。

    然而，却不愿寻求与他人交流的机会。

    排除与人们之间的联系，以最低限度的礼节动作结束一切。

    就像现在一样，做出这个简短的动作已是她最大的让步。

    这就是她。

    名唤支仓志乃的少女。

    「……」

    但是这样的志乃，却无言沉默地——走在我的身旁。

    自然地。

    极其理所当然的。

    就像从不曾改变似地。

    偶然我会想到，为什么这样的她会一直待在我身旁的疑问。她应该不会认为小孩子一定要跟大人待在一起吧。虽然这对我来说并非是什么愉快的想像，但她就算只有一个人也能生存下去。当然，这里指的并不是经济上的意思，而是精神上的状态。

    明明是这样，那为何她会存在于这个场所呢？

    我想发问。

    却也觉得不能问出口。

    哪一边才是正确解答，我不知道。

    所以，我选择等待。

    直到她说出一切的那一天。

    大概用不了多久吧！

    「那么，我们回去吧。」

    就这样，我与志乃同时迈开步伐。

    在静谧夜晚的街道上，两人并肩而行——

    00/

    三泽鼎就读的学校是有名的私立小学，而且也是有名的升学学校。

    升学率百分之百……因为是小学，就现在的时局而言虽然是天经地义的事，但是在这所小学里，几乎没有人会去选择普通公立中学。半数以上的学生都会直升至附属中学，剩下的人则会进入其余的私立中学就读。当然，他们去念的也都是升学学校。这些人的未来归属，便是名副其实的一流大学。

    在以最大限度活用私立学校权限的教学课程里，一天七节课的授课内容与寒暑假中的课业辅导，让人深刻地体认到快乐学习这个名词是多么地徒具形式。这就是一所单纯只是为了念书而存在的学校。

    然而，就算是这种升学学校，仍然存在着小学中常会流传的鬼故事。平时因学校以及补习班繁重课业而忙碌的孩子们，对这些不可思议——也可以说是荒诞无稽——的话题一时产生好奇的瞬间虽然不长，但确实存在。当然，与其他公立学校的孩子们相比，这须臾一瞬的刹那太过短暂，甚至短到了下个瞬间，意识就转换到准备考试的程度。但是，这些不可思议的怪谈能让心灵产生极其细微的空档。就这层意义来说，它仍旧是发挥了十二分的存在价值。

    这就是鼎目前的烦恼。

    「惨杀爱丽丝」——光就字面上而言，也有着十二分诡异要素的存在，是这所学校特有的产物。一般说来，所谓的校园鬼故事都大同小异。例如，到了晚上楼梯会多一阶、音乐教室的作曲家画像会动起来、钢琴本身会发出声音，或者是自然科学教室的人体模型会自行走动，大概都是这种别所学校的学生也听过的怪谈。实际上，在鼎的学校中所流传的许多鬼故事也都没有例外。

    但是，只有「惨杀爱丽丝」不同。这个怪谈只流传在她的小学，在补习班认识的别校学生没有一个人知道这个故事。

    这也是增加她心中不安的重要因素之一。虽然不知起因为何，但鼎却陷入了这个怪谈之中而无法自拔。走在校内时会看见它的幻影，而回家睡觉后也会梦到它的残酷行为。就算不断地跟自己说这只是错觉，却也无法消除因此而产生的恐惧。

    可是，就算对父母亲讲明这种事，他们也不会认真的放在心上。鼎的双亲虽然不是那种整日要小孩念书的唠叨之人，但那也只是她先行把书念完的关系。如果他们知道鼎沉迷在这种鬼故事中，会说出什么样的话实在是好猜到令人厌烦。双亲关心的只有鼎的成绩，除了考试分数之外，对她本身精神层面的发育状况可说是毫不在意。

    因此，她与一名认识的大学生谈了这些事。在过去的一段时间里，那名大学生曾当过她的家庭教师。话虽如此，那时并非是面临升学考试的阶段，只是为了预习与复习学校课程所进行的每周一次的简单家教。即使如此，原本就活泼外向、善于与他人交际的鼎没一会儿就跟那名大学生变得很亲近，就连对方辞掉家教后还是会以电子邮件维系彼此的友谊。

    许久不曾联络，让鼎有一点紧张。虽然她很清楚那名大学生的个性，但仍是担心会受到对方的取笑。

    然而，鼎这种如同杞人忧天般的担心仿佛遭到讪笑似地，那名大学生透过电话以明朗、可靠的语调说道：

    「放心啦，我会彻底帮你解决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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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HI-NO 2 爱丽丝的摇篮曲 恶梦-Baddays,Goodbye！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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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01/

    「唉，志乃。你有听过『惨杀爱丽丝』吗？」

    是的，当若无其事提出问题的我，看见志乃眼中闪过一抹如同蚊子一生般极其虚无飘渺，然而却确实存在的惊讶感情时，不禁担心自己是不是问了什么不得了的事而心生焦躁。她像这般产生明显表情变化的现象可说是非常稀有。该怎么说才好呢，或许这种说法有些迂腐，但这种印象的强烈程度甚至让我联想起天地异变的前兆。

    「真是的，今天被学姊找了出去。啊……你知道学姊是在说谁吧？嗯，没错。就是鸿池绮罗拉学姊。」

    慌张的我，说出了这种带有借口意味的话。

    时间是晚上九点过后的不久，场所是在我所居住的破烂公寓二楼最里面的房间。铺着六张榻榻米大的房间里，只有今年刚成为大学生的我，与她——支仓志乃两人。

    志乃的黑色大眼瞳现在正朝着我的方向。不过，如果说她现在正看着我，倒也不见得是这么一回事。她的瞳孔总是没有焦点，看起来就像是在全体景物中捕捉住我这个人类的影像，而不是特定凝视着我个人。当然，虽然这应该也不是事实，但是她的视线就是暧昧到让我产生这种错觉。

    说到小学五年级的志乃与大学生的我，为何到这种时间还待在一起，率先浮现脑海的必定是「你们是兄妹？」的疑问吧！在任何的形式下，这个问题的答案都是「NO」。我们没有血缘的联系，户籍上也没有任何的关系。就一切层面来说，我们之间完全没有亲戚关系的存在。

    然而，如果有人问既然如此为什么还会待在一起的话，首先脱口而出的答案应该会是「因为我们像兄妹一样」吧！

    我从中学三年级的夏天到高中毕业那年，因为父亲工作的关系一直住在九州，然而我出生的地方却是在大阪东边的这条小小街道。现在的我为了独立生活，虽然住在每月租金两万圆、以薄木板与铁皮所拼凑而成、好像随时会倒塌的老旧公寓，但当时的我却是住在从这里算起略偏西方一带的高级——当然还不到一般人所认定的水准——住宅区。那时，我们跟附近人家——应该说几乎都是跟邻居支仓家有所往来，因此我们也就代替从当时就一直忙于工作的志乃双亲，照顾年纪尚幼的她。

    所以我们之间的关系虽然不是「兄妹」，却是「有如兄妹一般的存在」。

    虽然像是一家人，却又不是家族，既微妙又暧昧的距离。

    如果用青梅竹马或是孽缘之类的字眼来形容，或许可以传达出这里面的微妙差异。但因为我们的年龄有一点差距，所以用这些词汇来表现会有些失真就是了。

    总之，因为升大学这个契机而再次回到出生街道的我，与成长了四年份的志乃达成命运般——用这种表现方式让我有些犹豫——的重逢，在历经一片混乱之后，就像现在这样过着两人世界的生活。

    话虽如此，但白天志乃跟我都要上课，而晚上我也要打工，所以也只不过是一星期内有四、五天一起吃晚餐，有时则是一起睡觉的同居生活罢了。

    多亏今天不用打工，我才能像这样与她一起度过优雅的餐后时间。

    到刚才为止，我们都一起在看电视。所谓的一起看电视，指的仅是身处同一个空间的两人将视线朝向同一台电视机的意思，并非指两人对节目内容产生相同的情绪起伏。电视内容是随处可见的益智问答节目，因主持人与来宾的对谈、古怪问题以及在播出答案前插入的那些令人心生烦闷的广告，而产生反应的只有我一人。说到志乃，只是面无表情凝视令人眼花撩乱、快速变换的萤幕保持静默，那副完美石像的姿态就算奥林帕斯神像看到也会脸色发青。这种样子甚至让我怀疑她拥有透视超能力，并且为了检查电视机为何影像不清而扫描着内部的电路。

    不，说真的。跟她一起看电视，我总是觉得专注于电视节目的自己有说不出的可悲，真是太不可思议了。

    志乃对电视节目似乎没有任何的兴趣。她对许多人喜欢的连续剧、电影，或是音乐完全不关心，也理所当然似地几乎不知道任何演员或歌手的名字。她也不看那些小朋友会喜欢的动画。如果我打开电视，她就会自然而然地将视线对准那边——但仅限没有其他事情可做的情况——然而到目前为止，她却没有主动打开过电视。

    我不禁担心，这样的她真的能在学校里跟其他的朋友好好相处吗？不，仔细想想她的小学是升学学校，说不定连其他的孩子们也都意外地对演艺圈的事情不感兴趣。

    「鸿池学姊找我谈了一些事情。嗯，没错，就像平常一样。」

    我边苦笑边讲。

    连志乃也露出了无奈的表情，也许是我神经过敏或有被害妄想吧！

    真是的，老是发生同样的事，可是我总是学不会教训——连我自己也这样觉得。

    然而，还是让我找一些借口吧。

    这都是没办法的事。

    我实在是身不由己啊！

    ***

    那天早上，我又——没错，这不是只发生过一、两次而已——被叫到大学的咖啡厅了。

    我就读私立大学，而且是一所大部分的科系都偏往经济与经营方面的文组大学。它坐落于大阪市中心梅田的不远处，交通非常便利。虽然从我家到学校要花上一小时，但那也仅是因为电车每站都停的关系，实际上的距离并没有那么遥远。不过话说回来，倒也不是骑脚踏车就能抵达的距离。

    因为周围被住宅区包围，因此学校腹地十分狭窄，里面的建筑物也几乎都是六层楼左右的大楼。每次下课都得重复下到一楼再爬上别栋大楼六楼的超麻烦步骤。虽然有装设电梯，但刚下课时总是异常拥挤，因此我都是走楼梯。在最长距离的情况下，我必须从六楼冲下挤满人的楼梯间，然后以百米赛跑的速度再次跑上六楼——移动的距离甚至长到让人疑心，这是否为某种处罚游戏。

    而且费尽九牛二虎之力好不容易才抵达的教室，如果因客满而没位置可坐时，那结果可说是惨不忍睹。由于无法持续站九十分钟，因此也只能一边祈祷有某个认识的人会抄笔记，一边折回原先的道路。

    对方指定会面的咖啡厅，就位于这种校区最西侧的A馆二楼之中。这间使用了校舍一半空间的咖啡厅，其大小虽然与街头咖啡厅相差无几，但落地玻璃窗可直接俯视下方道路，再加上利用阳台所设置的露天咖啡座，看上去倒也有种说不出的新潮感。

    在那里贩卖的餐点不是拉面或是丼类，而是种类丰富的意大利面。此外，并不是配送的而是现烤的面包也整齐地排在陈列架上。除了冰咖啡与热咖啡外，尚有其他种类的花式咖啡可供选择，而且也有供应果汁以及普通的轻食。

    不愧是两年前才刚落成的新校舍，应该这样说才对吧。

    创校长达七十年以上的大学，至今为止校舍当然经过许多次的重新翻修，然而建筑物仍不免带有破旧感。就现在的时间点而言，最旧的C栋与D栋更称得上是陈年古迹。然而，它们仍是实实在在的水泥建筑，还不致于面临「其实这是木造大楼」的惨状。不过在长年的风雨侵蚀下，泛灰的外墙已经显露出并非多心的龟裂痕迹。

    而另一方面，A栋大楼则是美仑美奂又非常具有现代感。贴满纯白色磁砖的外观看起来虽然像是同一栋建筑物，但内部却分成南北馆两个部分，并以桥梁般的空中回廊相互连接。中央则是挑高三楼的大厅，抬头则可以看见设置在半空且充满时尚感——却微妙的不具意义——的雕塑品。就毫无意义这点而言，更夸张的大概就是种在大厅的椰子树吧！当然那并非是真正的实体，但摆放这种昂贵玩意儿的目的究竟为何，没有任何人明白。

    虽然，设计者的理念到底能传达到什么程度非常微妙，但总而言之，我仍然认为这里十分具有开放感，可以说是一栋漂亮的建筑物。

    总之，A栋正是一栋以现今年轻人为对象所兴建的大楼，因此它的评价颇高。当然，位于此处的咖啡厅也一样。咖啡厅在午休时跟楼下的学生餐厅一样异常拥挤，如果不事先占位置，虽没有离谱到爆满的程度，可也会挤得找不到位置可坐。而这也是它受欢迎的证据吧！

    只不过，我不常来这种场所。

    原因无它，因为这里卖的东西实在太昂贵了。

    虽然，价格比街上的咖啡厅便宜，但说到底仍仅有便宜一点点而已。如果有人问这里是不是跟学生餐厅一样便宜，答案当然是没这回事。即使除了这里之外，现在大概没有能以四百圆就吃到培根蛋汁意大利面的店家，不过考虑到世上还有两百五十圆拉面的存在，所以仍是无法否定这间咖啡厅的餐点是十分昂贵的事实。

    不过，我的朋友认为这里的味道有那个价值，但是对穷学生而言，便宜又大碗比精致美味还要重要，而且学生餐厅的味道并没有那么差。的确，拉面跟咖哩的整体调味清淡，比起来泡面要好吃多了。而这也算是某种附加的怀旧风味，甚至到了有时会让人心生怀念的程度。

    因此，如果我会去咖啡厅，肯定是被某人叫去的。而且在我认识的人之中，仅有一人会在假日的前一晚，突然打电话来叫我隔天早上过去。

    由此可证，犯人就是那个人。

    「学姊……这回到底是什么事情？」

    即便是中午用餐时间会挤满人的咖啡厅，在刚开店而且还是假日时，没什么客人也是理所当然。店内只有无聊的收银员以及不知因何种理由来到学校的理科学生，再来就剩下她了。

    坐在窗边的老位置上，喝着冰咖啡的那名女性名为鸿池绮罗拉，是比我大三岁的四年级生。这一点绝不会有错，因为在初次见面时她给我看了汽车驾照，在大学里她也有参加研讨会，而且在不知不觉中也找好了工作——虽然她没有告诉我要去哪里工作——从各种事证判断，她比我年长是无庸置疑的现实。

    然而，坐在那儿的女性，却让人犹豫该不该称她为女性。

    在这种时候，身材高矮并不构成问题。因为到了这种年龄层就算年纪较长，身为男性的我理所当然会比身为女性的学姊身材高大。在荷尔蒙还是什么东西的作用下，两者之间产生身高差距是天经地义的道理。就算学姊身材矮小到让人误以为她是中学生或高中生的程度，但并没有以此为理由而怀疑她年龄真伪的道理。

    所以在此，我想提出的问题点是，她的脸部表情与毫不掩饰大剌剌表现出来的情感。

    鸿池学姊是娃娃脸。让人产生这种印象的并非是眼睛、鼻子、嘴巴这些部分，而是她脸上那世故野猫般的神情。藏在眼镜底下的圆眼睛总是渗满不良企图的光芒，嘴边总是泛着找寻机会取笑别人的笑意。这简直就像——这并非譬喻，而是货真价实的恶作剧小鬼脸庞。这实在不是一名已超过二十岁女性该有的表情。

    而且这样的她，不知为何总是将目标锁定在我身上。

    我与学姊是在搬回来这里之后，在开始打工的地方认识的。那是一家连锁便利商店，在我初次上班的那天，与我一起值班的人就是她。

    「我叫鸿池绮罗拉，多多指教啰——」

    「鸿池……绮罗拉……学姊？」

    面对像这样充满活力——说真的，有点过头了——做完自我介绍的学姊，当时的我除了心生困惑之外，实在不知该做何反应。因为面前之人是一名让我怀疑只是中学生的幼小少女。

    也许是脸上露出了困惑神情吧，学姊做出了某种只能以龇牙咧嘴来形容的壮绝怪异表情，开口说道：

    「顺带一提，我不是小学生，你可不要搞错了哟？如果有这种不明事理的家伙存在……就要被好·好·处·罚·哦！」

    我才没有以为你是小学生，是中学生才对。

    这是理所当然的事。无法做出反驳的我本能性地感受到危机，因此轻易就屈服在学姊的威势之下，并且发誓永远效忠——这句话微妙的没有半点语病，让我莫名地恐惧——于她。在那之后，我总算了解当时以本能感应到的危机并非神经过敏。但关于这点恕我无可奉告，因为我不愿回想那段惨痛的记忆。

    不久之前，她被当成便利商店内某事件的嫌疑犯，而值同一班的我也被牵扯了进去。

    幸好那事件轻易地应该说是容易解决到无聊的程度，而鸿池学姊也成功的洗刷了犯罪者的污名——就是在那之后，我们两人现在的关系就这样开始了。

    就解决事件的层面而言，我的想法确实是重要关键没错，然而拯救她的并非是我，而是她本身的力量。在这件事上，我根本没帮上任何忙。

    但是，对鸿池学姊来说似乎不是这么一回事。

    事件过后，我跟辞掉打工的学姊一样辞了工作——因为，我并不想在有问题的店里继续工作下去——虽然，学姊失去了跟我直接的关系，但她似乎并不打算就这样放我一马。

    因为上同一所大学的缘故，在持续碰面的过程中不知发生何种化学反应，造就了像现在这样可以轻易把我叫出来的关系。这并非是我也可以找她出来帮忙的双向对等关系，而是我单方面被她叫出来使唤的片面不平等关系。不知怎地，总觉得这种关系有些可悲。

    话虽如此，她却是一个无法让人讨厌的人。这位名唤鸿池绮罗拉的女性其所作所为虽然可恨，却叫人无法憎恨。虽然行为举止旁若无人，却又不会带给他人压迫感。我有时候会觉得，这也许就是所谓的人德。

    「不好意思，突然把你叫出来。」

    「就算你这么讲，可是脸上一点也看不出内疚的样子……」

    面对学姊的老样子，我只能以无奈表情回应。只不过我的应对也是一成不变，到了最近更可说是成了既定模式。

    「那么——」我再问了一次：「今天有什么事吗？应该说，我又要被怎么糟蹋了？顺带一提，我现在忙着打工，事情太麻烦可是会造成我的困扰哦！」

    「哎呀，再等一等。人还没有到齐。」

    「到齐……？还有其他人要来吗？」

    「嗯。其实啊，今天有事情的人不是我哟！」

    「啥？你的意思是……？」

    「是我认识的一个女孩。她好像有什么烦恼需要找人谈一谈。」

    因为学姊的性格过于外向，所以交友的范围也异常广泛。我也有可以称作朋友的熟人，但他们几乎都是同年纪、现在或是以前的同学。除了她之外，我可以说是没有半个忘年之交。

    可是，学姊的交游之广别说是年龄或性别，甚至是完全无视人种的隔阂。她的手机通讯录总是塞得满满的，已经到了无法妥善分类的程度。虽然学姊总是一脸没事笑着说：「人脉就是钱脉啦！」但是，我并不认为大多数人都能做到这种事。

    「认识的女孩……该不会又是『我的学妹～』之类的吧？我总觉得有一种不好的预感？」

    我一脸阴郁的瞪着鸿池学姊。

    就在三星期前，我才在这里跟学姊谈过完全相同的事。不，用谈过这种说法并不正确。原因无它，因为那是一件完全无视我自由意识的强制行为。她有一种麻烦上身时，就会强迫我帮忙的坏习惯。

    不知道该说是遗憾或是幸运，我并没有解决一切事件的名侦探技能。很不巧，我只是一名与小说主角立场相去甚远、极其普通的大学生。其实拥有超能力、魔法、英雄转世抑或是具有灵能力这种事并没有发生在我身上。我甚至不会使用龟派气功——有模仿过的可耻回忆——也不是替身使者。虽然，我有自信比任天堂的游戏——地底探险的主角还强，即使如此做为一个故事的主角仍是十分没资格吧。如果主角像我这副德性，可以预料只要十周就会被腰斩了。

    但学姊只要一有事，仍会想把我拖下水。把我牵扯进去的结果明明没有任何好处。不，作为一颗无法拒绝突如其来的电话召唤，而因此糊涂登场的忠实棋子，会得到什么好处？

    先把这些事情搁置一旁，发生在三周前的事件实在是太糟糕了。

    「什么啦，那么厌烦的表情是怎样啊！」

    「不，因为……」

    到目前为止，因学姊的缘故而被卷入的麻烦虽然不少，但它们其实都不是什么大问题。那些事情做起来确实又烦又累，有时甚至是杞人忧天不具任何意义。事实上，涉入那些事件大多捞不到什么好处——但相对的，也没有潜伏太大的危险，虽然只有一点，真的只有一点点而已，但帮忙这些事还是让人感到心情愉快。

    然而，三周前的那个事件……实在是太可怕了。我真的是受够了。

    因意识形态而展开行动的青年，与受到那名青年感召的许多人们，还有一名杀人犯。听他们的故事虽然简单，要加以理解却很困难，是让我的心灵大受震撼的事件。

    把它当作是前晚作的恶梦，并加以抛弃并非难事。

    大概，许多人都会这么做吧！

    可是，我却无法就这样将它遗忘。

    没办法就这样，假装没发生过这件事。

    如果只有我受到打击，也许还有办法忘记。

    问题在于不只是我，连我最重要的那名女孩——志乃也受到波及。

    浮现脑海中的回忆，是那天一起在海边看到的景色。

    青空白云的另一侧。

    远目眺望那边的，支仓志乃。

    少女目不斜视地凝视不属于这里的某处。

    从那天以来，虽然没有什么改变。

    但是，某种事物，尚未萌芽的某物好像开始运转了。

    这种不安——连为何会感到不安都不得而知的不安，我无论如何都无法抹去。

    也许是感受到我的心情吧，学姊挥着手说道：

    「放心啦！这次的事情不会像上次一样那么糟糕。」

    「你为什么那么肯定？」

    「因为，这次的主角跟之前不同，是小孩哦！啊，她来了！」

    话说到一半，学姊有如发现什么似地停了下来。她的视线穿越我的身躯向后方延伸——大概，朝向了出入口的方向。

    我也跟着转过头，一名正好走入咖啡厅的少女身影映入了眼帘。

    没错……是一名少女。虽然不知准确数据为何，但身高大约是一百三十公分左右。因为摆放在入口旁的观叶植物跟我差不多高，因此很容易明白她的身材有多么的娇小。身体曲线以小孩而言虽然算是不错，但肌肤色泽却略显苍白。用发束将长头发绑在左右两旁，俗称双马尾的造型虽然很稚气，但五官已经有点像是大人了。从她身上可以感受到微弱的不协调感。

    当然，就算五官看起来很成熟，但是，她是这里的学生的可能性完全是零。鸿池学姊虽然拥有一张看起来一点也不像是大学生的娃娃脸，但这名少女看起来就更不像了。应该说，这是不可能的事。

    也许是感受到自己跟现场的气氛明显格格不入吧，少女不安的在店内东张西望，然后将视线停留在学姊身上。她有如安心似地吐了一口气，接着快步朝这边跑了过来：

    「姊姊！」

    「哟，你自己也能找到这里嘛！」

    鸿池学姊爽朗的笑着，一边夸奖似地抚摸少女的头。

    另一方面说到少女的情形，她对这种待遇似乎有些不好意思，脸泛红晕露出困扰神情。

    看来这两个人好像认识，而且关系还满亲密的。

    「啊，我来介绍一下。这是我的朋友，名字叫作三泽鼎。」

    「喔……」

    「鼎，他是我的学弟。我在电话里跟你提过吧？是来帮忙我的人。」

    面对学姊的介绍，少女——小鼎有些不可思议的凝视着我。然后隔了数秒的空档，低头行了个礼。虽然，我非常在乎那个空档到底有什么含意，但很明显的那是一件不知道比较好的事。而且不对先点头打招呼的小孩子回礼，可说是欠缺大人的常识，因此我也低头说了声：「初次见面，请多指教。」看到我的举动，少女再次低头说了：「请……请多多指教。」

    将这样的小鼎连拖带拉的并让她坐在旁边的学姊，有如身处居酒屋似地在冷清、寂静的店内，以响亮的大音量说道：「小姐，一杯柳橙汁！」而店员则是以「绮罗拉，我们这里是自助式哦」的台词冷冷地顶了回去。学姊边笑边站起来说道：「没差啦，就当作是特别服务嘛！」看来她也认识店员啰，交友范围真的很广呢！

    不久，单手拿着柳橙汁的学姊走了回来，并将玻璃杯放在小鼎的正前方。

    「啊，呃，那个……钱……」

    「笨蛋，这种时候只要说一句谢谢招待，乖乖地喝下就行了。」

    对慌慌张张取出钱包的小鼎露出狡猾笑容后，学姊将脸转向了我这边：

    「你刚才不是问我找你出来有什么事吗？关于这点就让小鼎亲自说明，你就仔细听吧。」

    学姊说完后，便催促小鼎说明事情始末。

    她虽然有些踌躇，但喝了一口柳橙汁后，总算慢慢地开了口。

    那是一件与「惨杀爱丽丝」纠缠不清的不可思议事件。

    出现在话题中的「惨杀爱丽丝」，正如其名是一具会将人虐杀至死的爱丽丝人偶——在此，指的是洋娃娃。

    那具洋娃娃不知何故会在夜深人静的校园里徘徊，晚上来学校拿忘记的东西时，如果运气不好碰到它，就会如同文字叙述一般惨遭杀害。在这种时候，绝对不能问出为何学校里会有爱丽丝人偶、为什么人偶会自行走动，还有命名方式微妙的没有小学生风格等鸡蛋里挑骨头的问题。所谓小学鬼故事，如果太过深入探讨是会破绽百出的。所以，此时应该要表现出身为大人的从容态度才对。就像「喔，是这样啊！根本不可怕嘛……」之类的态度。

    「惨杀爱丽丝」——因为，这个名词不但啰嗦还很愚蠢，因此以下简称为爱丽丝——有很多恐怖之处，其中最重要的还是它杀人的方式。爱丽丝居然自备了菜刀！用不着提，我当然很想挖苦说洋娃娃跟菜刀根本不配嘛！

    首先，当爱丽丝发现猎物后，会用手上的菜刀不断刺向被害者。而明明只是玩偶的它却会以强大的力量压倒目标，然后在不给予致命伤的情况下，不断噗滋噗滋的将菜刀插在被害者身上。因为是人偶，所以就算求饶，它也不会停止刺杀的动作。即使逃跑，它还是会追上来噗滋噗滋地刺出刀刃。它就这样不断地折磨对方，一直噗滋噗滋的将猎物刺死为止。这可以说是对小学生的道德教育，最有害处的鬼故事。与这种怪谈相比，那些在电视里不停开着下流玩笑的年轻搞笑艺人还正经多了。家长会到底在干什么啊！

    总而言之，爱丽丝会将人虐杀至死。到底，它为了什么要袭击人呢？面对我因求知欲而提出的疑问——这不是故意找碴的问题——小鼎简洁地回答道：「因为它想用血把鞋子染红。」我再次确定，这个世界上不是只要简洁有力就行得通。

    在我仔细追问下，才知道爱丽丝本来穿了一双红鞋，但有一只不知遗落何方，所以它现在另一只脚穿的是白色鞋子。然后，为了让那只白鞋变回自己喜欢的红鞋，它需要人类的鲜血。用油漆或颜料不行吗？话又说回来，不过就是人偶的鞋子，随便找个人买给它吧！

    「……所以，那个惨杀爱丽丝跑到你的梦里去了？」

    小鼎微微点了头。

    总之，她的烦恼就是被那只洋娃娃追着跑的恶梦。

    那个梦是从两个月前开始。在那之前，小鼎只是茫然的感到自己作了一个「讨厌的梦」。而实际上，「惨杀爱丽丝」也从那阵子开始登场。

    刚开始，每个星期只会梦到一次左右，但最近这两个礼拜几乎每天晚上都会梦到它。

    每次恶梦的内容都一样，在深夜的校园中——基本舞台是她的小学，但细部设定有时会有所不同，偶尔场景也会换成补习班教室或是家里——从背后传来「惨杀爱丽丝」的脚步声。她当然要逃跑，不过这类型的梦都有一个定律，就是脚步声必定会紧紧尾随身后不停逼近。在梦里无论怎么逃跑，脚步声都会追上来。然而却不会实际遭受袭击，在不断逃命的过程中，白昼来临，意识也从梦中清醒。

    当然，她最初也以为这个恶梦只是普通的恶梦，因而决定加以忽略。小鼎略带心酸地说道：「我早就习惯这样做了。」

    可是，过去她从未有过连续两个月作同一个梦的经历，因此也渐渐在意了起来。这是理所当然的事。我也曾有几次作恶梦的经验，不过，我却没有连续两个月都在作恶梦。不，真要说起来，我连好几天作同一个梦的经验都没有。我想在一般情形下，大多数人应该都是如此的。

    「这的确很痛苦呢，就算只是梦境。」

    我附和的话语让小鼎在刹那间倏地打了一个冷颤。咦？我刚才有说什么不该说的话吗？

    我的疑问立刻得到解答。

    「没跟父母亲谈谈吗？」

    「因为，就算找他们谈这种事……他们也不会认真听我说。」

    寂寥言语让我猛烈地反省。确实事情正如她所言。先不提曾是小学生的我会有什么反应，对已经成为大人的我来说，她的烦恼实在不是能够认真又将心比心倾听的问题。鬼故事这种东西太荒谬了。只不过是作恶梦而已，担心这种事实在太奇怪了。我不由自主产生这些想法。

    就算是她的双亲，这种想法也不会有所改变。她的恶梦内容，并不是能轻易接受的事物。

    不过，她的烦恼却是货真价实的东西。就算「惨杀爱丽丝」只是虚幻妄想，但如果有小孩认为它是真实存在而感到烦恼，那的确是一个大问题。

    「小鼎，你的妈妈还是老样子吗？」

    「……是的。」

    「老样子？是什么意思？」

    「我们是在小鼎四年级时认识的吧？而且，她那个时候已经在补习了。这样你大概就能猜到，她妈妈是哪种人了吧？」

    啊……原来如此。戴着三角镜框、化着浓妆的女性大喊「快点念书！」的景像浮现在我的脑海中。不，再怎么说也不致于这么夸张吧，不过是这种类型的人肯定没错。

    「我辞掉家教——应该说被辞掉——的理由，是因为无法认同这种过度严苛的教育方针。」

    「对不起……」

    「笨蛋，你没必要道歉吧！」

    学姊说完后，朝着小鼎的头温柔地砰砰砰拍了几下。

    ***

    将一切烦恼都说出来后，小鼎表示自己还要去补习，于是就回去了。如果只是为了这种小事，就让她特地跑到我们大学，那实在是让我感到有些抱歉。因为在她离去后，我除了大大地叹息之外，什么也做不到。

    「……小鼎的烦恼，我很明白。的确，我也希望能为她做些什么。不过我到底该做些什么才好？不管怎么说，鬼故事这种东西我可没办法对付哦！学姊，你该不会有我是阴阳师、除灵师或是魔鬼克星之类的这种吓死人的想法吧？这种恶质玩笑是不可能成真的哦！」

    「这种事，我当然知道。不过，也不能就这样放着不管吧？这种年纪的小孩很辛苦呢！正值第二性征出现的青春期中，当心灵成长跟不上肉体变化时，精神状态很容易就会失去平衡。就算不会表现在脸上，心里还是会有一堆烦恼。当然，就算放着不管，有时候事情也会出乎意料的迎刃而解。但是，事情如果没有这样演变的话，之后可就棘手了哦！」

    「确实如此，但这不是旁人能插手解决的问题？终究还是得看本人的心态之类的……」

    当我还是小学生的时候，到底有没有相信鬼故事到那种程度？

    大概，不相信吧。谈论鬼故事虽然很有趣，但那毕竟只是幻想，并不会跟现实混为一谈。我并非特别冷漠，而是对鬼故事感到恐惧的情绪，本身便是建立在幻想的前提下。

    举例来说，大概没有一个人会认为游乐园的鬼屋会出现真正的妖怪，就算是小学生也一样。人们都很了解世界上没有这种东西的事实。然而，既然如此为何游乐园的鬼屋仍然存在？大家明明都知道妖怪并不存在，但为什么还能享受鬼屋的乐趣？

    答案总归一句话，就是因为妖怪不可能存在。

    妖怪不可能存在。就算存在也不会出现在游乐园的鬼屋里。正因为大家都了解这件事，所以才能安心享受游鬼屋的乐趣。因为是仿制品、假货，因为没有任何的危险。享受与相信并非处于同一侧，甚至可说是互斥的两个极端。就是因为不相信鬼故事，才能够享受它的乐趣。

    所以反过来说，小鼎之所以会感到不安，就是因为她相信到了某个程度。相信那个被称为「惨杀爱丽丝」的怪谈。

    「不过，我总觉得这不像是小学生想出来的故事。」

    「什么啊？这是把小学生当白痴的意见吧！」

    「不，不是这样的。」

    该怎么说呢？这好像不是小学生会喜欢的鬼故事。当我还是小学生的时候，确实很流行校园七大不可思议之类的怪谈。虽然早已不记得细节了，但仔细想想那些故事里的确有许多颇为残酷的情节。

    可是，我觉得那些怪谈与现在话题中的「惨杀爱丽丝」之间，有着某种差异。

    「哎，原因就是『惨杀』这个字眼吧！事实上，这并不是小学生能信手捻来的字汇。」

    「说的对。」

    我试着回想惨杀的「惨」这个汉字是在几年级学到的，但却无法想起来。小学五、六年级生知道这个汉字或许没什么好奇怪的，但如果是低年级生，只怕连它代表什么意义也不清楚。

    「不过，大部分的校园鬼故事都很残酷，就这个层面而言，『惨杀爱丽丝』并不特别醒目吧！你看，那个有名的『红棉袄背心』也很恶心呢！」

    「啊……呃，故事内容是什么啊？好像是想穿上血背心的故事吧？」

    「故事中，会被问到想要红棉袄背心还是蓝棉袄背心的问题。选红色，对方就会如你所愿，用刀把你刺得浑身是血。选蓝色，血液就会被放干而全身发青。应该是在厕所里出现的怪物吧？但我不清楚为什么是出现在厕所里。而现在的小孩子知道什么是红棉袄背心吗？」

    应该知道吧？

    就是那个在爷爷六十岁大寿时，送的祝贺礼物啊！

    唉……不过，平常很难看到那种衣服是没错啦！

    「的确，仔细想一想情节真的满恶心的。」

    「还是小鬼头的时候，并不太在意这种事情……」

    就是这样。小时候，听到这种故事也许会感到害怕，但却不会涌现出恶心或是残酷之类的感情。该怎么说才好，以前小的时候，总是能一脸没事地做出许多恶心的事呢！

    「没错没错，还有在青蛙屁股里塞鞭炮的事。」

    「呃……我还没做到那种程度。」

    你到底是怎么样的小学生啊！

    「总之，为了小鼎，为了受折磨的女孩子，我们一定要消灭『惨杀爱丽丝』才行。」

    啊，我果然也被迫加入了吗？

    不知不觉间，就变成「我们」了。

    「什么啊？你不愿意啊？一脸冷淡的样子。」

    「不，我并没有感到厌烦。如果能力许可，我的确想替她做一些事情……不过，你到底有什么具体的计划？我刚才就说过了，我可不会驱除恶灵，所以一定要用其他的方法才行。啊……你该不会有什么法子可以应付吧？就像念咒驱魔之类的好方法。」

    「啊……很遗憾，我不会做那种事。」

    我虽然抱着些微的期待问出口，但学姊很干脆的摇摇头：

    「古代的怪谈——例如像是吸血鬼或狼人，在日本则是鬼及恶灵，都是某种事物的隐喻。」

    「隐喻？你是指暗示吗？」

    「它是对小孩的教训，也是教育。是存在于现实中的犯罪或危险，是不能靠近的禁忌场所，是当时孩子们的义务，是指导什么事能做、什么事不能做的准则。借着把这些不能跟孩子讲的事情——不，不只是孩子，大人也包含在里面——改写成虚构恐怖故事的权宜手段，来让这些事情更容易被理解。」

    啊啊，这么一提，我有听过这种说法。

    我记得，在西方世界里，狼人本来指的是绑架犯的意思。说到日本嘛，在古事记中登场的土蜘蛛，是因为违逆朝廷而远离家园遁入深山的人们，而鬼则是指罪犯或是漂流至日本的外国人。在桃太郎故事中，出现的鬼指的正是当时的海盗。而其他幽灵或是妖怪的故事中，除了恐怖要素以外，也隐含着某种程度的寓意在里面。

    「相对而言，如果要替现代怪谈下个定义，指的就是娱乐吧！」

    「确实如此。」

    只不过，古时候的怪谈到了现代也被拿来当作娱乐使用。

    「所以，在古代怪谈中，可以说必定存有对付鬼怪的方式——正因为它是对孩子以及整个社会的教训，因此反过来说，就算里面有只要这样做就会得救的准则存在，也是天经地义的事——可是，现代的怪谈因为只具有娱乐性质，所以并没有考虑到这个层面。」

    「原来如此……这么说，还真的是这样呢！」

    我还记得一些校园七大不可思议之类的鬼故事，但我只能说出那是什么样的怪谈，用什么方法妖怪就会出现，以及后果会如何等情报。就像之前提过的「红色棉袄背心」，故事里，虽然有着与妖怪积极接触的意识存在，却没考虑到如果实际碰到它时，该采取何种对应方式。

    原因无它——因为，怪物不可能存在。根本没必要去思考对付它的方法。

    「……可是，真是那样又能怎么做呢？如果没有克制的办法，不就束手无策了吗？」

    「这件事情，我们从现在开始一起思考吧！」

    「笨蛋。」学姊轻啧了一声，在我的额头拍了一下。其实学姊的大阪式挖苦非常巧妙，听起来铿锵有力却不致于太伤人——话虽如此，为何我会莫名地感到难以理解？虽然我听得懂她话中的意思，但站在被卷入事件之人的角度来看，至少要先把这种程度的事情想通再来吧！

    「唉，我知道了。好啦，我会帮忙的。反正，这次的事应该没什么好担心的。」

    「担心……指的是小乃乃吗？」

    「当然啰，如果她又想跟之前一样牵涉其中的话，那可就麻烦了。对道德教育产生更多不良影响的事情，我可是敬谢不敏。」

    她明明已经倾向那一边了，怎么可以再让她做危险的事。关于这点，她的天线应该不会探测到这次的事件才对，所以完全没有问题。

    然而，学姊却将视线移开乐观的我一边说道：

    「啊……嗯，应该不会有这种事啦！」

    「什……什么？我怎么有一种很不妙的预感……」

    「嗯……唉，该怎么说才好呢？我这次也想要拜托小乃乃帮忙。」

    请志乃帮忙？

    太稀奇了。虽然，志乃截至目前为止，介入过无数次鸿池学姊所带来的麻烦事件，但那都是基于她的自由意志。然而，学姊也把那种意志视为正面思想，而不加以干涉。但是到现在为止，打从最初就积极要求她帮忙的举动几乎不曾有过。

    可是，为何会突然……

    「你知道小鼎上哪一所小学吗？」

    「怎么可能会知道，我今天才第一次见到她耶！」

    「哎，是这样说没错……老实说，她跟你所认识的人念同一所小学。」

    我在第一时间没办法马上理解这句话的含意。在我认识的人里面只有一个人念小学，而那个人念的小学也只有一间，因此答案不用说也知道。

    「该不会……」

    「没错，她跟小乃乃念同一所学校。」

    ***

    「唉，就是这么一回事。」

    将来龙去脉大致说过一遍后，我大大地叹了口气。在那之后，虽然为了是否应该请志乃帮忙这点起了一些争执，但最终仍是我以让步的形式结束争吵。连我自己也觉得实在是太丢脸了。唉，不过，我并不真的以为能在口舌上辩赢学姊。

    因此，结局就如同学姊预料的，志乃也被卷入事件中。

    「所以，我才会听过『惨杀爱丽丝』的传说。」

    顺带一提，在谈话中途，我问过「你认识三泽鼎这个女孩吗？」的问题，但志乃毫不迟疑的回答：「没听过。」大概是不同班级吧！我就读的小学只有三个班级，就算是别班的学生，大致上也都见过面。但她念的小学很大间，所以就算有不认识的人也不足为奇。

    「你听过这个怪谈吗？」

    「……多少听过一点。」

    志乃点点头。但是，她立刻以无聊语气说道：

    「不过，我没有兴趣。」

    「是哦？」

    我有点意外。我还以为志乃最喜欢这种话题呢！

    支仓志乃不知为何，有着对这种事感到强烈好奇心的特殊性格。所谓这种事，指的并非怪谈之类的事物，而是指在这种故事中会出现的残酷杀害手法，换言之就是所谓的「惨杀」。

    平时的她十分沉稳乖巧，甚至可以说是乖巧过头了。她既不哭闹也不嬉笑，这个年纪的女孩子会感兴趣的一切事物，她连瞧也不瞧一眼，更不会行使这个年纪的孩子被赋予的特殊权利——也就是替大人惹「麻烦」。不任性也不难搞，没事做的时候就保持沉默，有如石像般在房间角落呈现僵硬状态。她，就是这种女孩。

    不过这样的志乃也有采取主动的时候。那就是——该怎么说呢，身为普通人的我实在无法好好的加以说明，如果硬要用语言来强加解释，那就是生活周遭发生「异常事件」的时候。

    所谓的「异常事件」，唉……就跟字面上的意思完全相同。用「猎奇」这个字眼可能更容易想像，但具体内容、分类明细就某种层面而言，得靠我们自己去推敲补充了。因为范围广泛，所以她追求的事物是连我也无法掌握的。

    总之，她对于我所无法理解、不能容许的现实有着强烈的好奇心。本来谁也不愿见到的那些事物，却深深的吸引着她的灵魂。

    简直就像是在表示，那里才是自己应该存在的场所。

    想到此，我打定主意问道：

    「对了，志乃会不会怕妖怪之类的东西？」

    「不会。」

    她的回答十分简洁，因此也表示了明确的否定意味。

    她不加思索直接回答的样子，让我不由得露出苦笑。

    也许这是一个蠢问题吧！我没有看过她因怪物而感到恐惧，也无法想像。不，真要说起来，打从以前我就不曾看她怕过任何事物。说不定，她根本就缺乏那种害怕某物的情感吧！

    「那，你没有害怕的东西吗？比如说……狗之类的，除了妖怪以外的事物？」

    志乃果然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但，这并不代表否定。

    她的视线微微上扬，对准墙壁与天花板之间因壁纸所产生的些许接缝。这似乎是她在思考事情时的样子。之所以使用似乎这个字眼，是由于情报不足所产生的认知错误……因为莫名的悔恨，我才故意用了这种艰涩的说法。总之，就是我还没有到能深入理解她言行举止的程度。

    总之，我可以感受到她大概在想事情，其他还有微妙的开心情绪与可有可无的愉快心情。

    但这些感觉仅比「胡思乱想」要高上一阶，距离成为「小乃乃召唤使」——命名的，当然是那个人——的目标还远得很。呃，不过我也不想成为召唤使就是了。

    经过泡面泡至半熟的时间后，志乃总算缓慢的移回视线。

    「没有……」

    「骗人，没有吗？」

    「从来没有……」

    「啊，果然有吧？」

    「或许……」

    「到底是哪边啦？」

    呜呜……说不定，我被戏弄了？

    被小学生戏弄的大学生。我的人生，真的可以这样走下去吗？

    02/

    从梦中醒来后，浮上脑海的第一个念头是，刚才自己真的在作梦吗？

    鼎躺在床上，想了一下子这个问题。高高的天花板漆成了奶油色，看起来宛如云朵一般。

    应该是梦吧！是梦。如果自己现在睡在这里，那这个结论就不会有错。

    与往常相同的梦境——「惨杀爱丽丝」的梦。在校舍里，只能不断地被追逐。无法脱逃，却也不能停下脚步。只能一股脑地来回逃窜，被不断追逐的梦。如同现实般的梦。只是，今天在梦境的最后，自己似乎听见了喀锵的尖锐声响，就像玻璃碎裂似地。

    鼎缓缓地撑起沉重的身躯。

    渗满汗水的睡衣十分冰冷，感觉很不舒服。鼎将内衣连同睡衣一起褪下，并抛入洗衣篮中。不，应该说是用力扔进去才对。洗衣篮因反动力而大大地摇晃起来，这幅光景让鼎「啊……」了一声，想到某件事。如果把内衣一起丢进去，妈妈又要生气了。

    将在洗衣篮里，纠结成一团的睡衣与内衣仔细的重新叠好，然后再拿出新的内衣并换上制服。时间是七点十五分。没问题的，没有睡过头。沉重的身躯虽然还吵着要休息，但今天也得好好加油才行。先去学校，然后直接去补习，回家后继续念书。

    没有什么事情比努力念书，然后进入好的大学还要重要。

    现在，到处在游玩的人，总有一天会四处碰壁的。

    只要现在肯努力，以后你们就能掌握幸福的未来。

    教师们只要一有机会，就会说出同样的话。

    异口同声。

    简直被某物操纵似地。

    宛如没有损坏的完美终端机。

    当然，不论是鼎或是其他的孩子，都不会把这些话照单全收。虽然，许多大人都有所误解，但孩子们并没有无知到那种程度。他们也跟成人一样，拥有理解这个世界的能力。所以，他们很了解，这个世界并没有简单到只要小时候用功念书就能获得幸福的程度。当然，从愈好的大学毕业对就职就愈有利，而且对社会上大多数的支配阶层——特别是政治或公务机关方面——而言，被称之为学历的社会性地位愈来愈重要。从东京大学毕业的人，与不是从那里毕业的人之间有着天壤之别。他们明白这点，因为这也是世界真实的一环。

    但是，这跟幸福之间不一定能划上等号。事实上，有许多大人连这种程度的现实都无法加以理解，认为孩子们也都是这样的想法，与其说是轻率倒不如说已经进入了愚蠢的领域吧！他们不觉得有反抗的必要，就算反抗也没有任何好处。因此，这仅仅只是为了避免引起多余的纷争，因而假装相信的防御措施罢了。

    第一，将这种事十分了不起似地挂在嘴边的教师或补习班的老师，如果以这套理论来解释，是连进人大企业工作都办不到的后段班。所以，这些话听起来就像是丧家之犬的哀嚎声。不过，他们并不会将这些事说出口。反正，根本赢不过大人，孩子们也只能保持沉默假装顺从。至少，在假装的过程中，不会发生对自己不利的事。孩子们会做的事，顶多就是躲在背后偷笑而已。

    即使如此，鼎仍然不会特别讨厌念书。

    举例来说，她人生中最大的喜悦，莫过于头一个解开困难问题的时候。老师称赞自己很棒的话，与其他孩子们的惊讶脸孔，一切的一切都是那么令人心情愉悦。为了得到这些事物的预习、复习根本算不上痛苦。

    不，正确的说，鼎只是不明白能让她感受到痛苦的其他喜悦罢了。

    鼎的人生全都花费在用功念书这件事上面。为了明天，为了将来，为了未来。

    现在所付出的辛劳与那些相比，根本就是微不足道的事。

    看着电视机上的其他小学生，有时会觉得「看起来还真快乐呢」，但鼎并不想要过相同的生活。因为她了解自己大概无法适应那种生活形态，或许能模仿但绝不会习惯。以旁观者的角度来看，这种预测虽脆弱，但对鼎来说却是牢不可破的理论，而这也就是她的坚强之处。

    只是，这些全是往事。是过去式了。

    现在，是什么情形？鼎虽然试着思考过，却不是很明白。她现在还是不会很讨厌念书。这是义务，也是例行工作。这已经不是喜欢或讨厌之类的问题了，肯定是这样没错。

    可是，还缺少了些什么。

    有一种失落某种重要事物的感觉。即使试着回忆，仍是想不起来那项事物究竟为何。

    想不出答案的鼎就这样下了楼梯。进入客厅，跟正在吸地板的母亲说了声：「早安。」

    ***

    跟以前一样没改掉习惯，在打扰到别人之后才说「打扰了」的志乃，规矩的坐在老地方，在吃饭用的桌子上将问题集摊开。我稍微瞄了一眼里面的内容，看起来好像是物理——虽然，没有很困难，可也不是理科的程度。

    她几乎所有的科目都能拿到优秀的成绩，而且数学跟理科似乎还是拿手科目。对于典型文科生的我来说，这实在是让人无比羡慕。唉，虽然说我是文科生，可是别说是英文，就连国语也拿不到什么好分数。

    一边凝视着没有特别困扰与迷惘的神情，只是以固定的步调滑动着自动铅笔做功课的枯燥光景——我不知道哪一种做功课的光景才是有意思的——我一边读着从图书馆借回来的小说。这种时刻，我不会跟她说话。因为我非常了解，就算说了也没有用。不管是做功课还是做其他的事，对集中注意力做事的志乃讲话，就像对牛弹琴一样毫无意义，就像对顽石说教一样充满无力感。

    因为耳朵没有塞住，她当然听得到我在说些什么。如果有什么重要的事情，她也会确实做出该有的反应。

    只不过，如果并非是重要的事情而是闲话鬼扯，她就会把进入耳中的情报，原封不动地视为噪音处理。就结果而言，意思就是我只能乖乖的保持静默。

    虽然是过分安静的时光，却也是无可挑剔的优雅时刻。虽然仅是晚餐前的零碎时间，但能像这样静静地轻松又悠闲的过着日子，实在是一件幸福的事。

    在这段时间里，我不会被卷入任何麻烦中，志乃也只是一名用功念书的普通小学生。薄弱的墙壁外，传来汽车轮胎在柏油路上磨擦的声音与脚踏车的钤铛声，有时甚至可以听见让人好奇，事情到底有多好笑的孩子们的哄笑声。不过，这些事情对现在的我们而言，就好像某个遥远世界所发生的事件。

    啊啊……这种时间能一直持续下去就好了。

    然而，不知为何，不幸女神似乎热烈爱慕我到了令人烦闷的程度。每当我想到这里时，可以说必定会有干扰进入。

    「打扰啰——！」

    以令整栋建筑物为之撼动的气势，将玄关大门有如要拆掉似地使劲推开，并发出怪兽般沉重脚步声，擅自闯入房中的人，用不着说也用不着看更用不着问，就是鸿池绮罗拉学姊本人。与其这样说，倒不如讲除了此人之外，我并没有认识其他会以这种形式登场的人，而且以后我也不想跟这种人做朋友。认识一个就够了，一个就已经吃不消了，我甚至会想把她分给别人。

    「呜哇，这个破烂小房间一点都没变呢！该怎么说呢，这边的情况不太妙吧？那个楼梯间跟走廊都会发出超诡异的声音耶！这下子如果有地震，绝对会马上倒塌的。」

    「用不着你操——」

    「呜哇！小乃乃！好久不见了！你最近过得好吗？」

    突然出现，又大放厥词擅自打断我的反击，情绪高涨过头的学姊打了声招呼。面对这种态度，志乃以一副连吃惊这种人类的基本情绪都加以排除的平静表情，有礼貌的点头行礼。

    顺带一提，「小乃乃」这个称谓，是学姊对志乃特有的昵称。比本名长就是昵称的说法虽然有些微妙，但学姊不知为何非常喜欢这个称呼。而正如预料一般，志乃则是非常讨厌。她没有对学姊说过什么抱怨的话，但以前我使用这个称呼时，却被她以极其锐利的眼神瞪了好一会儿。能用眼光杀人的小学生——支仓志乃。从那天起，我就没再使用过那个称谓了。

    「好久不见？距离你们上一次见面还没超过一个月吧？」

    「你真是不懂耶！这个年纪的女孩子只要三天不见，就像换了一个人哦！小乃乃也有长高一些了吧？」

    说完，学姊朝志乃的头轻拍了几下。虽然每天都看到志乃的我感受不到这种身体的变化，但我仍然不认为她成长得很快。倒不如说，我觉得她身体上的每个零件都还是那么地娇小。

    说到这样的志乃，她小声地说了句「好久不见」后，仿佛立刻对学姊失去兴趣似地继续写着作业。自动铅笔在纸面上发出沙沙沙的声响。

    「嗯嗯嗯，这一点也是老样子呢！」

    面对志乃的这种表现，学姊不知为何高兴的点了点头：

    「顺便一提，她的体态也是老样子嘛！扁平的身躯。这样不太妙吧！该不会，是因为一直泡在这种充满男人臭味的房间，造成男性荷尔蒙分泌异常吧？」

    请你不要用男人臭味这个字眼好吗！呃，虽然这样说也没错啦！我认为以自己的标准而言，这个房间已经整理得够干净了。但还是难免会沾染到一些男人味……这是无法避免啊！

    老实说，我觉得像这种贫穷男大学生的独居公寓里，有像志乃这样的小学生出入就已经颇为异常了。

    我将视线栘向志乃，只见她正以锐利的瞪视眼神凝视着这边。她该不会真的相信学姊的这番鬼话吧？虽然，我在刹那间猛烈地感到不安，但立刻就察觉到事情并非如此。从志乃脸上的表情读取情感的技术或许比她双亲更拿手的我，可以理解那对眼瞳在控诉些什么。

    「快想办法阻止这个人。」

    看来公主殿下心情不佳。

    我轻轻地叹口气，接着制止了仍喋喋不休的学姊：

    「到底有什么事情？」

    「啊——嗯。其实啊……『惨杀爱丽丝』那件事，我查到了一个有点有趣的情报，所以我是来告诉你们的。」

    「有趣的情报……？」

    「嗯。用有趣来形容是不太正确啦！不过，那无疑是件很有意思的情报。本来只是随意调查一下而已，会有这种结果我自己也吓了一跳呢！」

    学姊哇的一声伸长双臂做出万岁胜利的姿势，这个举止简直可说是完美无缺的意义不明。

    「我知道了。总之，出去再说吧。」

    我催促学姊，离开了家里。

    再打扰志乃下去，后果可是会非常恐怖。

    她的报复攻击很有小学生的风格，完全不留任何余地。

    我带着学姊下了楼梯。建地外头没有任何水泥围墙之类的东西，正面就是一条仅能让两辆车勉强交叉通过——不过很多车都停在路边，因此只能单方通行——的狭窄道路。因为现在是尖峰时段，路上不只是汽车，连行人跟脚踏车都很多。

    我们避开那些车辆与行人，来到楼梯内侧——也就是走进公寓建地的后方。

    「那么，今天专程跑到这里，到底有什么事情？」

    「什么啊？心情这么差喔！该不会是因为与小乃乃的爱巢被人闯入，所以不高兴吧？这样不行哦，独占欲这么强。如果把束缚女孩子当作乐趣，就没有身为男子汉的器量啰！」

    「…………」

    到底，该从哪里反击才好啊！

    就算提出反论也很愚蠢，所以我用视线催促学姊切入正题。学姊面对这种反应，即使说了句：「真无聊耶！」却也边苦笑边说道：

    「是之前那件事的后续报导。」

    「后续报导？小鼎又跟你谈了什么事情吗？」

    「嗯？啊啊……我不是那个意思。」

    学姊不知何故略显吃惊的摇了摇手：

    「那孩子应该没问题。不，虽然不能说完全没事啦！今天，她好像发生了什么事，在电话中听起来有些情绪不稳。」

    「情绪不稳……这不是很严重吗？」

    「嗯，是这样没错啦！不过，老实说那孩子的问题并不是那种一、两天就能解决的事情……唉，也只能请她暂时多加油啰！」

    「你在说啥啊？把别人拖进来还那么悠闲喔？」

    「你很啰嗦耶！是男人就不要在意小细节。」

    我没有开口说，是学姊你太大胆了。反正就算这样挖苦，这个人也会把它当成夸奖。

    「总之，这次的情报跟那个无关，与『惨杀爱丽丝』有关。」

    「啥……？」

    「那个故事其实还有根源存在。」

    「根源？怪谈的起源吗？」

    「嗯，没错。在十年前，那所学校有死过人。是真实事件。」

    「——啥？」

    我无法充分理解学姊的惊人之语，只能茫然地露出不解神情。

    「不……不过，我根本没听过这种事耶！足十年前发生的事吧？先不提志乃，我应该会有听说过才对。」

    「这个嘛，因为是私立小学，大概被隐瞒了吧！」

    「你说隐瞒……」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吧？毕竟死掉的人是教师，而且还是明显的谋杀事件。」

    这回，我真的是茫然到无法出声。

    「那是十年前的五月所发生的事。数名教师在第二体育仓库——他们有好几间仓库的样子——发现男教师同事的尸体，并且报了警。那时，教师们并没有叫救护车，因为只要看现场一眼，就知道没有那个必要。之后，警方的调查也确实证明这是一起杀人事件。而且，还是那种会让人脑袋浮现猎奇字眼的案件类型。」

    「是猎奇杀人……吗？」

    「嗯。被害者是男性教师，名字叫作木下浩二。当时三十二岁。呃，是体育老师——顺带说明，那所学校的每个科目都是采取分工制，跟中学一样——在事件发生的五年前，到此就任。他出生于富山县，从上大学之后就一直住在大阪。双亲因车祸身故，他没有跟任何的亲戚往来，也没有必须扶养的亲人。不过，他好像有一个未婚妻。这就是本人的照片。」

    说完，学姊递出一张照片。不，那不是照片，只是将照片以原尺寸彩色影印的图片。上头没有照片特有的光泽感，纸面也非常薄。

    「这是事发前一年，毕业纪念册里的照片。」

    照片里，一群孩子们身穿与志乃的制服设计有若干出入的校服，并且包围着一名穿着西装的男性。他虽然不是什么肌肉猛男，却也是一名块头颇为高大的男性。在四周小学生的对比下，身躯也许比实际上要夸张，但他的身材与肩膀肯定比我还要高大、宽广。

    将平头一丝不苟地梳理整齐，穿上有如刚从洗衣店取出的服贴西装，但那套服装看起来有一种说不出的别扭。应该是租来的西装吧，他大概平常就没有穿西装的习惯。依外表判断，也可以猜得出他是那种平时就穿着体育服，就某种层面而言，可说是体育老师活样板的男性。

    「然后，这家伙的头上有被殴打过后的伤痕。额头一处，后脑勺一处。打击的力道应该相当强劲。后脑勺的伤痕离脖子很近，因此连背骨也裂了开来。而额头上的伤痕则完全陷进头颅里。凶器无庸置疑就是放置在现场的金属球棒，实际上球棒也沾染了血迹。虽然头部的打击是致命伤，但手脚也有其他的瘀青以及数处的骨折。这大概是保护自己时所造成的创伤——也就是所谓的自卫伤吧？这肯定是杀人事件吧？」

    金属球棒……这是使用在棒球上的一项体育用品，是任何地方都有的健全道具。大部分的体育用品店里都有陈列，任谁都可以轻松购入。

    但是，能将硬式棒球轻易击出一百公尺以上的道具，同时也能成为了不起的凶器。只要鼓足气力使劲挥舞，就可以轻松击断人类的骨头，如果打到要害，甚至会夺去对方性命。

    就像这名叫作木下的老师一样。

    「不过，只有这样还称不上是猎奇杀人。是吧？」

    「在学校体育仓库里，扑杀教师已经够猎奇了吧？」

    「我是说一般论，一般论啦！你还是一样无趣耶！」

    学姊这回真的皱起脸孔摆出无可奈何的表情，不过对我来说，这反倒是件好到不行的事情。该怎么说呢……我可不想因为这种话题而被认定是「有趣的家伙」。

    「总之，猎奇的地方就是案发后现场的状况。被害者居然——是在被吊起来的状态下，被发现的。」

    「……这是什么意思？」

    被吊起来的状态？

    不了解话中之意的我反问回去。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他被缠在同一间体育仓库里的排球网上面，悬吊在半空中。我看过照片，还满惊人的呢！像这样——双手朝两旁张开，就像被黏在蜘蛛网上的蝴蝶一样。或是说，像是被钉在十字架上的基督。」

    「怎么会……」

    光是靠着学姊模拟被害者的姿势，想像现场的光景，就让我感到心情阴郁。原来如此，这件猎奇杀人事件，果然不辱其名。

    在杀害人的时间点上，就已经够猎奇了。

    然而，犯人光是这样还不满足，居然将被害者依自己的想法给吊了起来。

    这明显是对死者的冒渎。

    遗体在法律上只是物品，而且我也不相信灵魂这种东西。即使如此，这仍然是绝对不能被允许的行为。糟蹋肉体的行为与糟蹋生命的行为十分类似，会引起人们的不悦感。

    「而且啊……事情还不止如此呢！其实这个事件——是密室杀人哦！」

    「呜哇……」

    我不禁发出哀鸣。学姊虽然以「发出那种声音，是怎样啊！」的眼神看着这边，但因为是我自己擅自叫了出来，因此受到白眼也是莫可奈何的事。「密室杀人」这个词汇，可无法让我产生半点美好回忆，在这种情况下，还会有美好回忆的人才奇怪吧！话虽如此，我仍然希望学姊能稍微体谅我之所以会发出惨叫的心情。

    「哎，算了。总之，第二体育仓库在发现尸体时是有上锁的状态。那个锁只是毫不稀奇的普通门锁，从外侧可以用钥匙上锁，从内侧则能用把手打开锁。这是为了避免有人被锁在仓库里的措施……」

    「钥匙在哪里？」

    「钥匙有两把。一把是放在职员室的备用钥匙，而另一把——则被发现放在被害者自己的口袋里。」

    「…………」

    我不禁感到呼吸困难。

    虽然从里面要上锁开锁都很方便，但从外侧无论如何都必须使用钥匙才行。既然如此，假设犯人离开了室内，就表示他曾经使用过两把钥匙中的其中一把。不过，有一把钥匙在仓库里面，而没有被带出去。

    「另一把钥匙……放在职员室的那一把有没有可能被使用过？」

    「绝对没有。」

    学姊立刻回答道：

    「放在职员室的备用钥匙，必须经过教师的许可才能使用。因为，收纳那把备用钥匙的箱子，本身也上了其他的锁。职员室就算是上课时间也不曾空着过，而且也没有任何证词表示有人拿过仓库的钥匙。犯人偷偷潜入也是不可能的事。不管怎么说如果没有那把钥匙，根本就无法打开仓库的门。」

    原来如此，这就是——密室杀人，就算要这样说也可以吧！

    「这事件的……犯人呢？」

    「不，还没有抓到。虽然有好几个嫌疑犯，但里面没有人是犯人。」

    「怎么会这样，这可不是开玩笑的事耶！放任那种头脑坏掉的犯人在外头四处游走，是一件非常严重的事情唉！」

    「这种事我当然明白，但不知道犯人是谁也无可奈何吧！」

    「呃，可是……居然不把这种事件公开……」

    「我倒觉得这个作法没有错哦！如果确定谁是犯人也就算了，在完全不晓得犯人真实身份的状况下，将这件事公诸于世只会引来骚动吧！考虑到案发现场是小学，还是保持缄默方为上策。也就是说，不知道就不会害怕啰！」

    这……确实是这样没错。这世上有许多不知道比较好的事情。譬如，最贴近身边的例子就是蟑螂，一旦发现那个黑色生命体的存在，就没办法将它置之不理。与这个例子相同，如果知道自己就读的学校发生了猎奇杀人事件，就没办法像以前那样自然的待在校园里了吧！更何况，如果这件事已经获得解决倒也还好，在尚未破案的情形下，势必会引起更大的骚动。不光是小学生，无论是谁听到这种事都不会感到愉快。

    「哎，话虽如此，但愈想隐瞒事情就愈会泄露出去呢！在流传出去的片断情报转化成谣言不停散布的过程中，就产生了『惨杀爱丽丝』这种诡异的鬼故事。事情就是这么一回事。」

    「所以，这就是所谓的根源啰！」

    在大学咖啡厅里听到那段话时，虽然对「惨杀」这个词汇留下深刻的印象，但这个名称——称号并非只是用来装饰用的字眼，而是发生过的事实所残留下来的产物。

    这个时候，我察觉了某件事：

    「咦？可是，这个事件跟小鼎所说的『惨杀爱丽丝』之间，根本没有任何关联嘛？就连杀害的方式也完全不同。」

    那事件中的被害者是头部受伤，但爱丽丝手中拿的可是菜刀。如果说是根源的话，两者间应该存有共通点才对，但根据学姊刚才所言，完全看不出跟小鼎所说的怪谈之间有任何关系。

    面对产生如此疑惑的我，学姊嘴边划出一道狡猾弧线。

    我不由得感到毛骨悚然。当她露出这种笑容之时，一定不会有什么好事发生。应该这样讲吗……这简直就像是地震与鲶鱼，或是毒瓦斯跟金丝雀之间切也切不断的关系一样。不管那是什么，总之有某件极为麻烦的事正朝我不停地逼进。

    而想当然尔，如果学姊会放过因害怕那种危机感而企图逃跑的我，就不叫鸿池绮罗拉了。

    「其实啊……那间第二体育仓库除了大门外，还有一个可以直接通往室外的通气窗——应该说是通气孔才对吧——存在。至于大小嘛，长四十公分，宽二十五公分。哎，不管怎么想都不是成人可以通过的大小。如果是中国杂耍团，或是瑜珈达人的话，说不定还有可能。」

    「不，这是不可能的事吧！」

    我在这里提出反论。不，或许那些具有特异功能的人能意外地办到这点。但即使如此，就算那些人是靠着完成看似不可能的任务来赚钱，人体还是有其极限。

    当然，鸿池学姊也点了点头：

    「嗯，应该把它当成是不可能发生的事吧！但你不觉得如果是人偶，就能轻松通过吗？」

    「啥？」

    她到底在说什么傻话？我露出困惑表情，但想起某事后，才发现学姊在期待某种解答。

    该不会……

    「没错，就跟你想的一样。在那个通风孔的旁边，掉了一只人偶尺寸的红色鞋子。」

    「惨杀爱丽丝」就是在这边掉了心爱的鞋子……

    ***

    支仓志乃眺望着玻璃窗对侧清晰可见的云朵。

    只有二十多名学生的教室，空间宽广到让这样的人数使用仍嫌浪费的程度。说起来，这本来是以一班三十五人的基准所兴建的教室，因为大家都往前坐，所以后半部的座位几乎都是呈现空下来的状态。如果是这个年纪喜爱打闹的男生，大概会利用这个空间做出某些不得了的举动——例如，对同学使用巨人摔技——可惜在这所学校里，并没有这么闲的人存在，而志乃本身也不认识会这样做的男生。如果是会这样做的女生，她倒是认识一名。

    教室里静得连一根针掉落都听得见。话虽如此，却不是呈现无声状态。年轻的女教师站在黑板前方，单手拿着教科书一边写着黑板。粉笔敲击黑板传来阵阵声响。科目是理科，内容则是力学。许多条算式以工整却略嫌细小而不易辨认的字迹写在黑板上，学生们埋头抄写那些内容的声音也不断地传出。

    然而，无机质气息却充满了教室内的每一个角落，简直就像是没有半个活人在里面似地。不，在这里的孩子们当然都活得好好的，而且对将来充满希望。关于这一点与其他学校并无不同。就算是现在，他们仍持续走着自己的人生之路。

    之所以会感到无机质气息，关键就在于志乃本身的认知。

    志乃不抄笔记。对过目不忘的她来说，没有刻意替自己誊写笔记的必要。因为有些科目要交上课笔记，因此她也有边抄写笔记边觉得白废力气的经验。不过这门课没有这个必要。所以，志乃听着女教师的讲课声与自动铅笔在纸面滑动的沙沙声响，茫然的眺望着窗外的蓝天。

    浮在天际的云朵很稀薄，并没有明确成形。它每一刻都不断变化，也不会停留在同一个地点。它的轮廓相当暧昧，与碧蓝背景融成了一体。

    不存在的存在。

    连实体都没有的实体。

    不确定的存在，但同时也让人们联想起某物。

    细微水蒸气的聚合物。

    无意识的集合体。

    而人，就在上头投射自己的情感。

    或许是愿望。

    或许是欲望。

    或许是希望。

    也许是恐惧。

    也许是拒绝。

    也许是绝望。

    在不成形的形态中，借由有形意志描绘出形状。

    例如，创造出星座的能力——也就是想像力。

    人类所能拥有的最高才能，同时也是最糟的监牢。

    「那么，这个问题……就请三泽同学来回答吧。」

    老师的声音将志乃的意识拉回。她将视线朝向缓缓低下头，然后刚好站起来的少女。那是一名看起来有点不太健康，脸色苍白的少女。

    三泽——这个名字，自己有听过。

    然而，却无法马上回想起来。

    只要看一眼就能记下写在黑板上的字，从CD中播放出来的英语发音也能完美的记忆下来。志乃明明能办到这些事，却对人名——不，唯独对人类这种「符号」怎么样也记不起来。大概，是因为自己对其他人就是这么没兴趣吧！可是，她想不出应对策略，而且也感受不到有解决问题的必要性，因此就把这件事一直搁置一旁。

    所以，她不但记不起站在讲台上的女性导师的姓名，也不晓得在同一间教室学习的少年少女的名字。志乃不认识存在于那边的个人，但她能够认知在那边的是不是人类，以及他们跟自己的关系。只要能做到这点，在活着的情形下，就不会产生什么大磨擦。她在截至目前为止的人生中，理解了这项事实。

    然而，之所以会记得「三泽」这个名字，原因无它，因为这是从「他」口中说出的名字。如果不是这样，就没有记住这个名字的道理。

    志乃渐渐想起，从「他」那边听来的那个问题。

    那是一个称不上是问题的无趣问题。当然，这是对志乃而言，对鼎、「他」以及鸿池绮罗拉而言，可是很严重的问题。

    话虽如此，也不表示自己会感到兴趣。倒不如说，这个问题愈听愈让她感到没趣。这个问题就是无聊到这种程度。

    三泽鼎流畅地回答了老师的问题。这个问题恐怕以前就在补习班做过了吧。基本上，补习班的授课内容都会比学校要提早一步以上。会有这种现象，是因为学校必须让同一班级就读的所有学生都具有相同的理解力。相对的，补习班则具有能够将无法理解课程的孩子，编入符合其程度班级的便利性——也可称为合理性。

    到中学为止的九年教育虽被称为义务教育，但其实在这种教育里，作为义务而非了解不可的知识几乎不存在。而且，几乎所有像这样因义务而被迫学习的知识，对多数人而言并没有太大的价值。

    身为一个人生活在世界上，需要许多必备知识，然而那些知识大多不存在于学校里，甚至可以说是踏入社会才能学到。因此，不论何处都没有将所有学生的成绩平均化的必要。不管成绩是好是坏，到头来他们都能过着自己的人生。

    可是，学校这种教育机关，就性质上来说，无论如何都得提供所有的学生既平等又平均的教育内容，所以不管怎样，课程进度都会比补习班慢上一些。志乃上的这间学校，为了消除补习班在这方面的优势做了各种的努力，比起其他公立小学的授课内容，可说是远远超前——这里指的超前，仅是时间轴上的意义，而不是进步的意思——但仍然有其限度。

    倒不如说，三泽鼎能够一脸平静的解开那个问题是理所当然的事，在这个班级的所有学生都是一样的。这是一场学业竞赛。不论是身为赋予者的教师或是身为接受者的学生，都只是在进行一场早已预知结局的闹剧。

    可是，对这样的她来说，也有无法解决的问题吧！

    她所抱持的，那个问题。

    志乃对怪谈一点兴趣也没有。

    因为怪谈仅是幻想。

    不是现实。

    不可能成为现实。

    如果想接触诡秘事件，只要正视现实就够了。因为，难以计数的它们正磨拳擦掌等着登台演出。然而多数人却选择不这么做，这并不是因为他们没察觉这项事实。世上到处都是不合逻辑的怪异事件，甚至多到现实比小说更加离奇这句话都无法形容的程度。这世界上充斥着无法掌握的谜团与无法理解的真实，而它们都受到无法容许的情感所掩埋。

    可是，那些事物大多是个人力量所无法解决的存在。就算以个人的身份做些什么，抑或是期望什么，结局仍是徒劳无功。

    举例来说——就像那个试图从非死不可的人生宿命中逃出的青年一样。

    寻求永恒生命的他到最后，仍无法从死亡这个现实里脱逃。

    与此相同，现实面前人皆无力。

    而且在多数的场合下，一旦碰触就没办法再折回来了。无法回复懵懂无知的自我。因此，大部分的人均本能性地理解此点，并刻意将眼光从现实上移开。

    没必要特意透过幻想这层滤光镜来观看。想看异样怪奇的事物，却又不想看到毫无保留的影像，因此用了马赛克处理画面。这种事，实在荒谬。

    荒谬——他们并非无法理解这点。到头来，像这种趋向破灭的好奇心就是人类的本性。同时，阻拦那些情感的脆弱障壁正是人类的理性。然后，在本性与理性间的暧昧边境上，存在的就是被称之为「怪谈」的东西。

    三泽鼎，也是在那条边境线上，迷失的其中一人吧！

    这才是她心中问题的本质，但这种事根本无关紧要。

    真要说起来，存在于另一侧的事实才重要。

    从借着偷听「他」们的对话，知道了「惨杀爱丽丝」是基于实际发生的事件，所捏造出来的鬼故事。

    情报量压倒性的不足，因此无法得知具体内容。

    然而，这是谋杀事件的事实不会有错。

    如果说有志乃会感兴趣的事物，就只有这个了。

    谁是凶手？

    为何要犯下杀人罪行？

    又为什么要把尸体吊起？

    「下个问题……支仓同学，由你来回答。」

    面对这道声音，志乃半自动地答了一声：「是。」站起身来。当然，没有任何困惑与迷惘。她轻易的解出了被问到的问题。虽然不圆滑却也绝无停滞，有如理所当然的作业程序般地完成了解答。

    教室果然是无机质。

    支仓志乃，是这样认为的。

    03/

    仔细想想，我是第一次来到志乃的学校。学校跟家里隔了一段距离，而且搭电车通学也没有必要接送。因为不是家人，所以也没参加过母姊会、运动会或是文化祭，所以当然没有任何来此处的必要。

    从我们住的城镇搭电车四十分钟，然后再转乘公车约十五分钟的位置上，占地广大的建筑物就是志乃就读的小学。话虽如此，因为中小学共用一块校地，因此实际上只有一半大小而已。但即使如此，跟我就读的公立小学相比仍是有着天壤之别……或许应该说差距与地球太阳之间的距离差不多吧！

    那么，我为何会身在此处呢？

    不，不只是我，还有另外两个人。

    首先，是走在我前方约一步距离的女性。她就是难得以一副成熟的淡色开襟羊毛衫配上长裙的姿态出现，可是对谁来说都极为遗憾地没有半点成熟气息的鸿池绮罗拉学姊。肩上虽然背了一个名牌包，但以上等皮革缝制而成的昂贵物品所呈现的爆满状态，却将名牌所散发出来的上流社会气息，远远地吹至三百光年外的彼方。该怎么说才好呢……这很明显的，是放太多东西了吧？除了她之外，以这种方式使用一个恐怕要价十万圆包包的人应该不多见吧！

    那么，另一个人应该说是预料之中吗……她就是支仓志乃本人。她跟学姊不同，穿着早就看习惯的水手制服。只是，在她背上没有那个熟悉的红色书包，而且连手提包也没拿完全空着一双手。理由很简单，因为她今天不是来上课的。不管怎么说，今天可是星期天，是所有学校都休息的假日。她的学校虽然会因为特别辅导或其他的活动，而面不改色地占用星期六的时间，但只有星期日是完完全全的假日。

    因此，她没有携带任何文具的必要。可是即使是假日，似乎还是要穿制服才能来学校。听说这是她们的校规。

    这么一说，我上的中学与高中似乎也有类似的校规。之所以记不清楚，原因就是我并不认为校规这种东西非遵守不可。更何况，像这种在假日还特地来到学校的异常经验——应该说是悲惨经历——我几乎不曾有过。从无法说从未有过的这点，就能证明我是什么样的学生，说来实在有些可悲。

    那么，像这样的三人组合会来到此处，必定有其理由。

    并不是什么复杂的理由。

    因为这如同往常一般，只不过是鸿池学姊一时兴起的结果。

    「实在是太……惊人了！」

    一边眺望延伸至视野末端的校舍与矗立在正前方的校门，我低声说道。

    说到什么东西惊人嘛……校门惊人、从门口到校舍为止的距离惊人、有如前庭般的空间铺上石板惊人，而跟在后方出现的校舍本身也惊人，总之一切的一切都很惊人。我当然是上普通的公立小学，但此处却与基于过去体验所创造出来的「正常小学」印象大大不同。该怎么说呢，这里比我的大学还要宽广嘛！是不是有什么地方搞错了？我不禁揉了揉眼睛，然而现实还是没有改变。

    昨晚跟平常一样突然降临的指令，就是叫我跟她一起去小鼎的小学。而且去的时候，还要带着志乃。

    那时，我虽然觉得有点麻烦，但转念一想这也是看看志乃学校的好机会。于是二话不说就答应了下来，并且向前来留宿的她说明了事情的始末。

    应该要怎么说才好呢，亲眼看到时，还真是让我吓了一跳。

    这种气势……说不定根本就不是小学。

    不，虽然不会有这种事，但眼前的光景却不由得让我产生这种想法。

    高约两公尺的校门外观，结实、坚固牢不可破。朝左右方向延伸而出的围墙，当然也十分厚实，然而它们并不会给人奇怪的压迫感。上面装饰的花朵浮雕，有着故事里常出现的洋馆别墅风格，有一种难以言喻的流行感。这种做法让围墙原本应有的功能产生反效果，让它看起来就像是某种艺术品一样。

    旁边就是警卫室。虽然是假日，那里却仍有一名身穿蓝色制服的五十多岁男性，稳重地坐在里面。不知是因为考虑到孩子们的因素，还是找不到适任者，那名男性并非是那种会给人压迫感的人。说得具体些，就是他看起来并不「强壮」。即使如此，有警卫常驻的事实仍或多或少可以发挥吓阻效果吧！

    虽然，我从以前就一直感到无法理解，对教育并不严格的志乃双亲为何会选择升学学校，但从这一刻起，我的疑问已经完全消释了。

    近年来，以小孩为对象的犯罪增多，就算是小学这种对我而言在某种层面上，是神圣不可侵犯的校园也无法例外。世局已经演变成在我孩童时期，有如天经地义般保持敞开的校门，只要一放学就会牢牢地关紧，而且在旁边还会理所当然似地站着警卫的地步。

    但是，为了守护孩子们，这些措施绝对是必要之举，伯父他们应该看出了这种时代潮流吧！而且，他们也了解私立小学采取这些因应对策的速度与正确性，远胜公立小学。

    明明没有立着严禁闲杂人等进入的看板，但这里的氛围却给了旁人如此的印象。

    「呃……要怎么做呢？我们应该不会有事吧？」

    「你哟，干嘛怕成这样啊！」

    「因为，这里明显有着不让外人进入的气氛嘛……」

    「傻瓜。我们可不是百分之百的外人哦！不管怎么说，这边可是有一名如假包换的在学生，这样还认为是毫无相关的笨蛋应该不存在吧！」

    虽然，我有点在意学姊为什么要刻意指名志乃，但想不到原因竟然是这种理由，实在是太肤浅了。

    此时，可称作我方王牌的志乃，对于从这道校门放眼望去的景色，想当然尔早已司空见惯，因此看起来有些兴致缺缺的样子。甚至可以说，看起来有点想睡觉的样子。她昨晚熬夜了吗？眼尾微微低垂的她，凝视着跟门不同的方向。当然，就算顺着她的视线望过去，那里仍是空无一物。关于此点，也跟平常没啥两样。

    「而且啊……我们还有另一名强力的伙伴哟！喔，来了。喂——在这边啦——！等你好久了——」

    说完，学姊朝着门的对侧挥了挥手。

    将视线栘向那边，可以看见一名女性正朝这里步行而来。因为没有见到其他人的身影，所以她就是学姊口中的「强力伙伴」吧！

    说到那名女性，虽然有注意到挥手的学姊却完全无视，就这样直接朝警卫室走了过去。她该不会是要向警卫通报说我们是可疑人物吧，我心中瞬间涌出不安。只不过，这完全是杞人忧天，警卫在听完女性的话之后，露出笑脸操作了手边的开关。

    伴随着巨大的马达声，校门朝左右两旁渐渐地开启。全……全自动的门！哇塞，超帅气的。不，可是啊……这幅光景让我有点怀念起以前喜欢的响铃声。花语为复仇的可爱花朵不会遍地怒放吧？

    就在我四处张望的时候，那名女性走了过来。

    然后，她劈头就说道：

    「我应该没让你们等才对，因为距离约定的时间还有五分钟。」

    女性宣告的言外之意是——你们自己太早来了吧！

    我不禁哑口无言。该怎么形容……就种种层面来说，这个人还真是厉害！而似乎早已习惯这种态度的学姊也笑着说道：「你还是老样子呢！」

    「啊——这个高个子姊姊叫作高屋敷瑠华，是住在我家附近的童年玩伴……嗯，就像是姊姊一般的角色吧？」

    被以这种方式介绍的女性，拥有不只在娇小的鸿池学姊眼中，就算在一般人眼中，也可以称为高个子——也就是高挑——的身材。她应该比我还高一点，肯定有超过一百七十公分。不会输给志乃的长发在脑后扎成一束，也就是所谓的马尾发型。

    这样的她，穿着黑色套装。这种打扮跟她修长的身材十分相称，看起来简直跟电影明星没什么两样——然而，这副姿态却不太像是小学老师，反而像是隶属于某处诡秘的政府机关。她的怀中，该不会藏有手枪吧？

    「我不想当你的姊姊，就算求我也没用。所谓的妹妹，一般来说都是对姊姊言听计从的生物吧！但是你到目前为止，连一次也没有服从过我的命令，甚至还不断将我扯进麻烦中。」

    以过度古风的高压口吻抱怨——其中，夹杂了不当的评论——起来的高屋敷小姐，态度果然也不像是教师。

    可是，如果要说这种态度让我产生坏印象的话，却也不是这么回事。鸿池学姊也一样，言行举止根本不会让人心生厌恶。那是没有恶意的自然体。虽然知道那不是带有善意的证据，更加不是什么好感的表征，但我却不会感到任何不悦。也许，这就是所谓的人德吧！唔……原来，两人是臭味相投啊！

    「话说回来……」高屋敷小姐将视线朝向志乃：「想不到连支仓也一起出现了呢！」

    「咦？你认识志乃吗？」

    「当然认识，因为她是我们班的学生。」

    我们班的……也就是说，她是导师啰？

    「是这样吗，志乃？」

    「没错。」

    兴致缺缺的志乃轻描淡写地答道。看样子在她的脑海里，根本没有半点自己的导师就站在眼前的意识存在。

    可是，我并没有针对此事加以指责。

    说到原因嘛，总而言之一句话，就是她对高屋敷小姐没有恶意的意思。

    志乃在任何人面前都会优先保持沉默，在我的面前虽是那种一声不吭的少女，却也不是那种不懂礼节的孩子。她没有觉得自己是最伟大的错觉，也没有自以为是的傲慢。

    她确确实实拥有理解社会长幼阶级的能力。就算是自己完全不感兴趣的对象，也会看在对方的面子上，说一些场面话。

    只不过，关于这点鸿池学姊则有不同的看法：

    「她看的不是别人的面子，而是你的面子。」

    虽然她是这样讲啦，但遗憾的是，无法得知志乃私底下行为的我，没有办法确认学姊的理论是否正确。

    因此，她大概只有在确定「对方不会因为这种应对方式而生气」的情况下，才会表现出这种态度。而且，要取得她一定程度的信赖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高屋敷小姐确实有扮演好身为志乃导师的角色。

    「那……你呢？」

    这回，高屋敷小姐将视线对准了我。

    「我是——」

    「这个男孩是我的那个啦！」

    完美地打断我的自我介绍，学姊竖起小指笑着说道。

    「啥！」

    现在是怎样啦！

    而且偏偏是小指？不，问题不是出在这边，就算是拇指也完全不是事实。这个时候，我一定要郑重对天发誓，我跟她之间连一次那种关系都没发生过：

    「学姊，你不要开玩笑了！」

    「嗯！什么啊！被明白拒绝到这种程度，我觉得有点受伤呢！」

    「呃，不……我没有拒绝的意思……」

    至今为止，从未听过的认真的悲伤语气，让我慌张地找寻借口。

    「我……这么没有魅力吗？我的确既像小孩又没胸部……但再怎么说，还是女生耶？」

    「不……不是的！没这回事！学姊是一名非……常有魅力的女性。刚才，我只是不想让高屋敷小姐产生奇怪的误解，以为我们之间有那种关系罢了。我绝对没有要拒绝学姊，或认为你没有魅力的意思……」

    「没关系啦，你不用勉强找借口了。反正我这种人……」

    「就说不是了嘛！」

    「不然的话，你喜欢我吗？」

    「呜……」

    「那是什么反应啦～～～～」

    学姊发出哭音。可是，我也一样想哭啊！

    到底该怎么做才好？虽然，我四处游移视线试图寻求协助，但高屋敷小姐却是一副隔岸观火的态度。而另一方面说到志乃嘛，她只是以那对无法了解意图，却毫不宽容的漆黑色眼眸瞪视着我。我被完全包围，受到交叉炮火攻击了！然而，却看不见后援部队的影子。

    就在我不知所措的期间，学姊愈来愈激动了：

    「你果然讨厌我～～～～」

    「呜呜呜呜呜……不……不是啦！我喜欢你啦，没错，最喜欢你了。学姊是一个非常有吸引力的女性！」

    我忍不住大叫了起来。我只能喊叫，因为除此之外，我想不出任何法子能解决这个困境。可是，我没有漏看学姊的嘴角在刹那间扬起的狡猾弧线。

    糟了——当我察觉时，已经太慢了。我手中的骰子已经抛了出去，现在轮到学姊出招了。不……唉，该怎么说呢，从刚才开始主导权就一直在学姊手中嘛！

    「是吗，你这么喜欢我啊！」

    「不，呃……学姊？」

    「我都不晓得呢！不……不……不，真是抱歉，我居然一直没发现。」

    「我说啊，刚才的话是……」

    「我明白，非常明白。你觉得很不好意思吧？不过，已经没事了，你可以放心！婚礼的准备就全部包在我身上吧！」

    夹杂着叹息，并将视线由兴奋过头的学姊身上栘开，我对高屋敷小姐说道：

    「我是鸿池学姊的学弟……唉，总而言之，就是像刚才的那种关系。」

    「是吗，还真是辛苦呢！」

    「…………」

    怎么办？

    我突然被初次见面的人同情了。

    唉，我不是不了解因听到先前的会话内容，而可怜我的心情。但一想到我究竟过着什么样的人生……虽然为时已晚，脸部的肌肉仍是抽搐了起来。

    啊啊……不过，或许我也有一点高兴吧！想不到居然能在此处，遇见对这种辛苦有同感的人。鸿池学姊虽是这副德性，却意外的——该怎么说呢，其实她是一个非常温柔又会照顾人的学姊，因此得到众多学弟妹绝对的信赖。因此，她在大学里可以说是颇具好评。

    当然，就算是我，也不讨厌学姊。甚至可以说，我非常欣赏她这个人。然而，这却不是我对她抱有异性情感的意思。

    面对困窘的我，早已从整人模式切换至一般模式的学姊「哈哈哈」的笑了起来。在她的脸上看不见半点反省的神色，如果是法官肯定会下达不可减刑的判决，这点我可以保证。

    我以不知该说是万念俱灰或是想躲进被窝里偷哭的心情，继续自我介绍：

    「之后还有……我跟志乃……呃，该怎么说才好呢，我们就像是家人一样。」

    「跟支仓吗？」

    「嗯。我们从以前就认识了。」

    就算是我，也说不出我们是半同居状态的事实。说出口或许不会有什么大问题，但从事教师这种职业的人应该不乐见吧！

    「是这样吗，支仓？」

    「……是的。他是我认识的人。」

    也许是不太相信我吧，高屋敷小姐向本人提出了确认。

    面对这个问题，志乃则是在停顿短暂的空档后，礼貌的做出了回答。

    这个空档，到底是什么意思啊？

    而高屋敷小姐则是低声说了句：「是吗？」然后又看了我一眼，接着有如思考某事般地微微仰头望向天空——接着缓缓点头说道：「我了解了。」

    呃，我说……这种空档究竟是什么意思啊？

    完全无视感到人格被莫名其妙地严重伤害的我，学姊发出「那么，既然打完招呼，就快点动身吧——」的号令。高屋敷小姐一脸冷静的迈开步伐，志乃也静静地走入校内，我则是连忙地从三人背后跟了上去。

    从校门口走到校舍大约二十公尺左右。在这段距离中，石板略为婉延地向前延伸，左右两侧有数个花坛，里头开满五彩缤纷的各种花朵。在那些花坛对面有一整面的草坪，大概是天然草皮吧！校内的一切都维持的极为整齐，实在是很难想像那道沉重的校门后面，竟是如此开放的空间。

    「可是，虽然我也是第一次来这里……这实在比我想像中的还要惊人呢！」

    「嗯，说的没错。」

    因为，知道学姊口中的「惊人」是针对何事所说出的，因此我也无条件的表示同意。

    视线末端的校舍，当然不是在故事里登场的古代城堡，或是有着过度压迫感的豪邸，那只是一栋极为普通的近代建筑。可是，它不像大部分学校的校舍是水泥完全裸露出来的灰色，而是贴满了纯白色的磁砖。光是这样，就让它的整体印象改变了许多。整体被石灰所包围的校舍与其说是学舍，倒给人一种教会般的庄严印象。

    「我拜托你弄的东西呢？」

    「啊……在号沮边。」

    此时，高屋敷小姐边走边取出了一张对折成一半的B5尺寸纸张。学姊接过这张看起来到处都有的影印纸，并把它摊开，稍微瞄了一眼后就立刻传给了我。

    写在纸上的，是由无数个四角形所构成的图。不，不对。这是——校舍配置图。

    首先，是一个大大的四边形外框。这是学校的校地，也就是围墙的意思吧！在那边有三个缺口，下方是正门，上方是后门，而右方则写着北门。咦？北门在右边？

    「地图上方不是北边吧！从正门进来的话，这大概是最好了解的绘图方式了。」

    学姊即时提出说明。

    原来如此，这样的表示的确比较容易明白。

    正门也就是从配置图最下方进入的，我们前方的那片空白地带，也是现今所在地——前庭。前面是一栋有如L字母横摆的校舍，对面宽广的空白地带应该是操场，然后右方还有另一栋校舍，上方则有体育馆。

    「第二体育仓库……在体育馆附近吗？」

    「不，不是在那边。那里是第一体育仓库。你们想去的仓库在南侧——以这张配置图来说，位于左侧的位置。」

    一边说着话，高屋敷小姐没有带着我们进入校舍，而是直接转向了左边。

    「为什么不进去里面？」

    「我们等一下就要去禁止进入的地方。如果被不必要的人发现，就麻烦了吧？」

    说完，学姊耸了耸肩。这么一说，我正在做那种被其他人发现，就会惹来麻烦的事吗？我再次理解自己现在的处境。

    看了看配置图，从大门直接来到校舍前方后，略微偏左的地方——也就是我们的所在位置附近——写着大大的「职员室」。虽然，操场因为今天放假而完全没有人的气息，但职员室中应该有像高屋敷小姐一样，因各种理由而出动的人吧。

    所以，现在最好不要发出太大的声音比较好吧。

    我连忙闭上了嘴。

    一行人就这样无言地绕过校舍，朝校地南侧前进。原本已经很安静的世界，感觉更加静谧。虽然，跟刚才一样没有人的气息存在，但这里甚至连人使用过的痕迹都已经不存在了。这一边的墙上没有门，据高屋敷小姐所言，墙壁的另一侧都是住宅区，因此这个场所平常大概不会有人前来。这里有着与穿过正门前所感受到的不协调感——也就是对既气派又维护良好的校地，或者是对建筑物所感受到的不协调感——不同的另一种不合时宜的感觉。简直就像是在警告不能靠近这里似地——

    「就在那边——那就是第二体育仓库。」

    高屋敷小姐指示的前方是一栋水泥建筑。那是一栋造型极为枯躁的四方形水泥建筑物。因为说是体育仓库，我还以为一定是组合屋，但看情形并非如此。只不过，它给人的印象实在是比组合屋还要糟糕，甚至糟糕到如果没有人提醒那是体育仓库的话，根本不会去注意到的程度。倒不如说，那栋建筑物散发出来的气氛反而比较像是灵骨塔吧！当然，或许这是因为我知道在那个场所，发生了什么事件才会有此想法，但至少我敢断言部分原因必定跟它本身有关。

    被长时间荒废的水泥壁既黑又脏，而且到处都长满了霉。由于落成已超过十年以上又没有妥善管理，耐用年限似乎加速缩短的建筑物上方，有着好几条细小的裂缝存在。如果还有常春藤在壁面蔓延的话，又更会增加这里的诡异氛围吧！从建筑物那边以水泥盖了一条通道，而且跟校舍的门连在一起。两者间的距离大约有十公尺左右吧。

    仓库的铁制大门看起来相当厚重，是横拉式的门。有一副金属器具与铁棒以焊接的方式固定在那道铁板上面，横拉铁棒滑进壁上的金属物体，然后将铁棒上头延伸而出的O字型铁环套进金属器具上突出来的孔洞，再用锁头扣住那个孔洞——常见的门锁就这样装在铁门上面。

    「那么，要打开门啰。」

    高屋敷小姐也有点紧张吧，她以低沉的嗓音说完后，就将一把小到像是在开玩笑的钥匙插进锁头里面。

    此时，我发现了一件事。在门扉与金属器具的焊接处，尚有一个小小的钥匙孔。然而，这并不表示这道门上面有两道锁。证据是锁孔的上半部都跟金属器具焊接在一起了。恐怕这就是事件发生当时所使用的门锁吧！

    打开锁头取下金属器具后，高屋敷小姐握紧了装设位置略低的把手。也许是因为长时间未曾开启的缘故，一边发出金属的磨擦声，铁门仿佛好久不曾执行任务因而感到厌烦似的缓缓地滑动。

    门对侧遭受禁闭的黑暗慢慢地被解放开来。同一时间，里头强烈的霉臭从里面飘出，我不由自主地捂住了口鼻。那是一种某物腐烂后又进一步风化的臭味，是馊掉的臭味。

    仓库内一片漆黑。靠着背后射入的阳光，勉强可以看见堆起来的跳箱与放满篮球的篮子剪影，而深处则完全被黑色所涂满。

    「没有电灯吗？」

    这里总不会连灯都没有吧？面对我的问题，高屋敷小姐摇摇头说道：

    「嗯，听说以前电力就从某处断线了。我没听说过有修理好这件事，恐怕从那之后就一直保持原状吧！哎，原本就是没有再使用的地方，校方大概舍不得编列修理经费吧！」

    「要是这样的话，果然只能靠这个东西了呢！」

    说完之后，学姊就从包包中取出了手电简，而且还是那种露营专用的强力手电筒。原来放了这种东西在里面啊，难怪包包会塞爆。

    接着她又拿了一支同样的强力手电筒给我，然后再递给志乃一支普通大小的手电筒。

    准备实在是太周到了。

    简直就像是最初就已经预料到。

    不，如果是这个人，一定是真的料到会有这种事。

    按下手电筒的开关，黑暗中顿时射出一道光束。这种时候，鸿池学姊绝不会犯下电池刚好没电的失误，因为她是一个不惜花费许多工夫做事前准备的人。

    总之，黑暗总算被划了开来。瞬间，仓库内的惨状立即分明。

    这不是开玩笑，真的只能用惨状这个字眼来形容。

    被映照出的内部已经荒废。因为使用强力手电筒照明，因此以肉眼确认状况并不困难，但也因此让我们更加明白这里失去管理的情形有多严重。

    多数被放置在这里的物品，当然就跟它们的名称相同，都是跟体育课程有关的道具。如同高屋敷小姐的证词，四处都没有最近被使用过的迹象。恐怕从那次事件之后——正确的说，应该是警方进行完现场采证之后——就没有再被使用过了。各种设备道具完全被灰尘所掩盖。

    因为门被打开，使得停滞的空气一起产生对流而扬起的灰尘，在手电筒的照射下发出闪闪光辉。如果光看这副光景，现场或许可以说是某种难以言喻的虚幻美景，然而我才不想要这种有害身体健康的美丽，绝对不要。

    缓缓地迈开步伐后，鞋子在地面上留下了清楚的足迹，灰尘就是厚到这种程度。就在这种环境下，我们慢慢地进到里面。高屋敷小姐看样子只负责带路，所以从门口进来之后，只走了几步路就停了下来。

    「排球网……还有球都不在这里耶！」

    「这是当然的事吧。如果有，我还会吓一跳呢！」

    学姊难以置信的吃惊口吻，让我只经过些微的空档就察觉了某事。原来如此，说得也是。将被害者吊起的那些物品可是重要证物，警方没有理由不把它们拿回去仔细调查。

    而且，就算警察在经过十年的漫长岁月后物归原主，学校也不可能把这种东西留下来吧！因为让小学生使用吊过死人的排球网这种事，就算把实际上的问题搁置一边，在感情上，也就是就一般伦理观而言，并不是能够被允许的行为。

    「排球网怎么了？第一仓库那边应该有才对。」

    「咦？啊……不，没什么事。」

    面对高屋敷小姐不可思议的语气，我暧昧地摇了摇头。

    她似乎不知道在这里发生的事件。再说到先前的悄悄话，看起来学姊也没有跟她讲过这件事。我将疑问视线转向学姊，只见学姊做了一个微微耸肩的动作表示回应。我想，这大概是「没办法啊！不需要把她卷进多余的麻烦吧？」的意思。那么，连拒绝权利都没有就被拖进来的我，又是怎样啊？

    我很想针对这件事深思，但现在实在不是什么好时机，因而打消了主意。我隐约地了解到事情不能像这样一直拖下去：

    「对了，这里的某个地方应该有通风孔吧……」

    之前有红鞋掉落在那边，所以才产生了「惨杀爱丽丝」的鬼故事，所以应该要确认一下那边才对。

    「通风孔？有那种东西吗？呃……当然，应该有才对。不过很不巧，我并没有听说有那种东西。嗯，啊啊……既然你们要调查那件怪谈，会对那里有兴趣也是理所当然的吧。唔……现在还真是有点不适合谈这件事呢！」

    高屋敷小姐说完这些不可思议的话之后，自顾自地理解了现况。

    原来如此，学姊是这样跟她解释的啊！

    我将视线移向学姊，只见学姊回了一个狡狯的微笑。这大概是「我可没有说谎哦？」的意思吧。就在无法成为「小乃乃召唤使」却感到自己变成「绮罗绮罗召唤使」的心情下，我从学姊的表情中做出了如此的判断。

    「如果是通风孔，应该在里面墙壁的下方。」

    「……为什么你会知道？」

    「顺带一提，事件中发现的尸体好像也是倒卧在那边附近哦！」

    「我说啊，为什么你会知道这些事？」

    「这当然是商业机密啰～」

    我想大概也是这样，于是就干脆地跳过了这个话题。

    总之，按照学姊的建议搜索里面的墙壁，很幸运的立刻发现了目标。

    通风孔就隐藏在叠起来的跳箱后面。一边忍耐漫天飞舞的尘埃一边搬开那些障碍物后，墙壁突然出现了一个长方形的洞穴，距离地板约十公分。

    上面没有任何栏杆或铁网之类的阻隔物，看起来就像只有这里的墙壁被切掉般的粗糙。

    「嗯～什么啊，原先好像有栏杆的样子呢！」

    「为什么？」

    「你自己瞧瞧，上头有螺丝孔吧？」

    我听学姊的话，观察被手电筒照亮的通风孔周围，上面的四个角落确实各开了两个小小的孔，而且还留有受到金属物挤压过的圆形痕迹。

    「可是，事件发生前就是这样子了吗？」

    「应该吧。如果不是的话，就算是『惨杀爱丽丝』也爬不出来吧！」

    因为手电筒对准了通风孔，所以我不太确定，但学姊似乎觉得自己开了一个玩笑。真不巧，这种半调子的玩笑并无法让我发笑。

    洞穴的尺寸就如同学姊先前所言一般，是一个长四十公分、宽二十五公分的长方形。至于深度——也就是墙壁的厚度大约是十公分左右。老实说，墙壁很浅薄。

    「如果不是人偶，的确很难进出。」

    大部分的动物只要头钻得进去，身体就可以通过——老鼠，便是一个例子——但是人类则不一样，因为肩膀宽度会让身体卡住。虽然腰骨也是一个大问题，但只要肩膀挤得过去，就能出乎意料的勉强办到。

    据说日本成年男性平均身高是一百六十公分。这只是一个平均数字，当然有人会低于这个数值。不过不管如何矮小，也不会有人只有四十几公分吧。当然，即便是女性也不会例外。

    「嗯～的确如此。就算是我也挤不过去吧！说真的，我会因为胸部而卡住呢！」

    「…………」

    不予置评。

    「总之，在对面掉了一只红鞋吧？可是，为什么会在那种地方？」

    「那是『惨杀爱丽丝』把被害者吊起来时，弄掉的吧。」

    「学姊……」

    「开玩笑的啦，开玩笑的。」

    狠狠瞪视开心挥着手的学姊，我再次探头望进洞穴的另一侧。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草木。那是种植在校园各处的樱花树干与周围丛生的杂草。看来这一带的内庭与前庭不同，并没有花费多少的精力去维护修整。

    观看校舍配置图时，仿佛就知道似的，这里是早就被完全遗忘——或是故意要遗忘——的空白地带。因为没有什么人会来到这种场所，会有这种状况也是理所当然的事情。换言之，也就是所谓的节约经费。此外，这些草木的对面可以看见泛黑的墙壁。

    「就算是从这里走出去的，爱丽丝又去了什么地方？不，话说回来，它到底是从哪里出现的？在听到这件事时，我就觉得奇怪，普通学校不会有爱丽丝娃娃吧？」

    「嗯，是这样说没错啦！」

    学姊耸耸肩表示事情仍在调查中。

    总而言之，爱丽丝娃娃究竟是从何处拿来的物品，又为何会在这个场所——这种地方掉落鞋子，解开这些谜团，正是对付没有克制方法的「惨杀爱丽丝」唯一的应对策略。

    虽然，无法确定能否以此方式解决小鼎的问题，但应该能成为线索。

    「嗯，大致上就是这样吧？」

    「应该吧。没有新发现啊……哎，反正我一开始就没抱什么希望。」

    「……这是把别人的休假搞砸后，所说的台词吗？」

    「我会好好答谢你的，放心啦！」

    「呃，我的休假也被浪费掉了……」

    「你这叫自作自受。」

    「为什么？我不懂！」

    真是的，胡搞也要有个限度吧！不过话虽如此，来到这里的交通费都是学姊出的，而且她也常常出钱请客。

    「总之，如果办完事就快点离开。这里不是能够久待的场所吧？」

    「了解。趁还没被发现前，快闪人。」

    我点头表示同意，为了告诉志乃差不多该走了，我将视线转向站在一旁的她。可是……

    「……志乃？」

    当我察觉时，志乃正一脸茫然的凝视着通风孔。

    「怎么了？」

    「谁晓得？志乃，你发现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吗？」

    「说不定，她是对那个通风孔有兴趣呢？她现在也到了想要钻进洞中，或是潜进禁忌洞穴的年纪了？」

    「怎么可能会有那种事。」

    话又说回来，那是什么年纪啊？

    「不过嘛，大人的确无法通过这个洞穴，但是就算不是人偶——如果身材像志乃一样娇小，应该就钻得过去了。」

    我再次将视线转向志乃。

    虽然，我平时或多或少就有这种感觉，不过志乃真的非常娇小。判断基准并不是身为大学生的我，就算用跟志乃同年龄——也就是小学五年级的平均身高来做衡量，她仍然是明显的低于平均值。

    只到我胸口的身高，以及单手就能轻松抱住的纤腰，还有仿佛一用力就能折坏的手腕，从裙摆中伸出有如细棍子般的瘦弱双腿，构成完全无视第二性征的平坦躯体的零件，全都是那么的迷你。

    可惜我不知道具体的数值，就算知道也有义务替她隐瞒。总而言之，志乃拥有无法想像她是小学五年级生的体形。

    「虽然有点勉强，但也没有到挤不过去的程度……」

    「怎么说呢……不试试看，是不会晓得的，但是这套衣服有点不方便吧！」

    「嗯，而且也没有替换的衣服。」

    仓库四处积满了灰尘，其中又以地板的情况最为严重。

    为了要钻过通风孔，势必得采取趴在地面上的姿势。然而，这种举动到底会让她的衣服下场变得多么悲惨，连想都不用想。虽然，灰尘这种程度的东西不用拿去洗衣店就可以洗干净，但问题是因为没预料到会有这种状况，所以也没有带替换衣物过来。这么一来，志乃势必得穿着脏衣服回家了。

    对流行没兴趣也没有洁癖——倒不如说，对这些事情完全不关心的志乃也许并不介意。话虽如此，身为保护者的我却相当在乎。

    两名成人男女带着一名身穿脏兮兮服装的少女。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即使不是家里附近那些闲闲没事干的欧巴桑，想像力也会突然丰富起来吧！鸿池学姊或许连这种状况也能乐在其中，但我可是敬谢不敏。

    「嗯～早知如此，就应该叫小乃乃换上体育短裤。」

    「为什么是体育短裤……？」

    「话说在前头，本校可没有使用那种退流行的体育服哦！」

    我与高屋敷小姐两人同时反击。

    可是，鸿池学姊似乎对这种反应感到不悦：

    「什么啦！说到女孩子的体育服装，一定就会想到体育短裤啊！」

    「那是我们小时候的事吧？现在没有学校会指定那种服装了。就算有，光是那样就会引发骚动。校名肯定会立刻被贴上网路，然后学校会在数日内被企图偷拍的家伙完全包围吧！要是处理不当，也许光只是偷拍还不能满足他们。」

    「唔唔～还真是生活艰苦的世道啊！」

    虽然觉得高屋敷小姐的意见有点过火，但我与学姊都找不到能够反驳的根据。世风真的败坏到这种地步。事实上，我也没有亲眼看过体育短裤。那是一项在我的时代就已经消失的事物。不过这么一想，它还真是老古董了呢！为什么到现在还那么有人气？

    此时，我的衣袖被拉了几下，于是我回过了头。

    站在那边的志乃，正用着微微上扬的眼神看着我。

    从过去的经验得知，当她露出这种表情时，就大部分的情况而言，本人虽然相当认真，却会问出一些微妙难解的问题：

    「体育短裤是什么？」

    「…………」

    这阵沉默并非由我独享。

    不管是学姊或是高屋敷小姐，都是一样的反应。

    沉重的空气充斥整间仓库。说到究竟有多沉重嘛，这让我想立刻逃出这个空间，然后就这样直接前往佛寺剃度出家。

    为了保护她的名誉，我把话说在前头，志乃是一名非常聪颖的少女。

    学业成绩当然用不着提，除了一般常识外，就连一些我也不晓得的知识她都知道不少。大致说来，一般人没有必要知道，甚至根本无法得知的事实她都知道。

    具有小孩子的柔软思考与优异的理解力，而且记忆力超群的她，在脑中设置了在平凡私立大学上课的我所无法想像的资料库——可是……

    可是，她仍然是小学生。

    那些知识，无论如何都会偏向某一方。

    这也是一种人生经验的差距吧！活得愈久，所累积的记忆就愈多。就像刚出生的婴儿在成长过程中慢慢学会说话一样，蓄积下来的经验会成为此人的宝藏。

    当然，这并不能决定人的优劣——总而言之一句话，年纪尚幼的她也许可以称为天才，却没有贮存一般被认定为无用的知识。

    就这层意义来说，那种仅能针对部分男性发挥绝大功效的古早体育服，想当然尔无法引起她的注意。该怎么讲呢，我觉得光是会有兴趣就足以构成问题了。

    「呃，这个嘛……所谓的体育短裤就是……嗯？」

    嗯……要如何说明才好？

    因为运动短裤重视机动性的设计，并受到世界的认可而普及，所以我根本没必要做出任何掩饰的行为。再说原本推行它的人就是女性，我根本没有道理感到内疚不安。

    是的，只要抬头挺胸，明明白白的解释清楚就行了。

    「所谓体育短裤就是指——」

    「俘虏男人用的装备！」

    打断我话头的学姊，大声喊着不得了的答案。

    我还来不及阻止，她已经开始大放厥词说道：

    「那是一条蓝色的小小布片，跟内裤没啥两样。虽然具有伸缩性非常便于活动，但如果动得太厉害会慢慢陷进股沟，让内裤或屁股被人看光光。对女生来说，它虽然是那种高报酬、高风险的服装，但对男生而言却是求之不得的好事。下次，我把以前穿过的体育短裤带过来，你就在这家伙面前穿穿看吧。他一定会乐到狂喷鼻血的！」

    什么漫画情节啊！虽然我想这样反击，但在那一瞬间——这回我以自身名誉郑重保证，真的只有一瞬间——我却不禁想像起志乃穿着体育短裤的光景。

    这该怎么说呢……该怎么说呢——到底该怎么说啦！

    「呜哇啊啊啊啊啊！你到底教了她什么东西啊！」

    我用力抓住学姊的肩膀使劲摇晃，但她却高兴的说：「什么啊？光是想像就出局了哦！」旁边还有露出不可置信神情的高屋敷小姐，以及不知何故一直盯着这边瞧的志乃。

    呜……错……错的不是我，是这个世界。是整个世界错了！

    就在我忍不住将思维转换成世界系居民角色的形态时……

    「你们在干什么！」

    从背后突然袭至的巨大声音，让我不由得朝前方跌了出去。虽然差点跟学姊一起倒卧在积满灰尘的地板上，还好最后勉强稳住了重心。

    「都是因为你那么大声啦……」

    「不，现在不是说这种事情的时候吧。」

    我阻止正尝试以可疑的方式推卸责任的学姊。

    然后，我做出能力所及最完美的笑脸，并将脸转至声音的方向。就像是在表示，我们不是坏人哟——的感觉。

    声音的方向——仓库的入口处站着一名女性。

    她的年纪超过三十五岁，不，应该四十多岁了吧！她并不年轻。这是绝对不能在本人面前，说出衰老实情的微妙年纪。

    虽然不像高屋敷小姐那般的高挑，但直挺挺的背脊仍让她看起来一点也不矮小，凛然的姿态甚至有退伍军人的风格，让我产生一种她比自己还高大的感觉。女性将校——这就是她让我脑中浮现的第一个字汇。

    然而，与身上散发出的氛围正好相反，她的脸上明显有着宛如愤怒或焦躁般的情感动摇。

    一边对此感到些微怀疑，我慌张地试着找寻借口。此时，高屋敷小姐抢先一步走了出来：

    「深山老师，她们是相关人士。」

    「同屋敷老师？为什么你会……不，别说这个了。所谓相关人士指的是？」

    「是的。就是昨天我报告过的事情。」

    「昨天的？啊，是校内参观的……原来如此，我实在是太失礼了。」

    被称作深山的女性在瞬间以鉴定似的目光看了我们一眼之后，立刻殷勤的低头行了礼。

    看样子校内参观这个词汇解开了误会。

    不过，这是为什么？好像昨天就已经说过这件事了……

    也许是感觉到我的疑惑，站在旁边的学姊对我解释：「名义上，我们是来进行校内参观的。因为如果不这样做，校方不可能让连监护人都称不上的家伙进入校园。」

    原来如此。警卫之所以让我们顺利通过，原来不只是因为高屋敷小姐在旁边的关系。仔细想想就算是学校老师，也不能随便让不相关的人自由进入校区。

    「因为最近，就算在校内也不能说是绝对安全，所以我才焦急了起来。」

    「啊……不，应该说抱歉的是我们才对。造成你的困扰……」

    「不，真的非常抱歉那么大声。」

    深山小姐的认错态度从头至尾都没有动摇，不愧是习惯这种场合的成熟大人。可是，她道歉的态度立刻转化为指责。只不过，这一次目标不是我们，而是高屋敷小姐一个人。

    「可是……高屋敷老师。我已经了解事情的经过，但校内参观不应该来这种地方，应该还有更多要介绍的地方吧？而学校应该有分发针对这类状况的指导手册，你不会不知道吧？」

    「不，我知道。我确实有收到。」

    「那么，你为什么把客人带来这里？这里有能代表本校的东西吗？」

    「……非常抱歉。」

    没提出任何辩驳的高屋敷小姐低头认了错。看到她的样子，我慌张地张开口想说些什么。她根本没做错任何事。因为鸿池学姊，与就某种意义而言也赞同这种行为的我加以请托，她才会带我们来这里。因此，这些责难应该针对我们才对。

    可是，我口中的话语却被鸿池学姊给挡了下来。

    「你不要说话。」

    「呜……」

    我有点不太理解。不过这种时候，外人确实应该要避免插嘴，因为开口插嘴只会让事情更加地说不清。

    「总之，请马上回到规定的路线。你明白吧，高屋敷老师。」

    说完，深山老师再次转向这边：

    「那么，事情就是这么一回事，方便请诸位离开这里吗？」

    她以礼貌的口吻说道，并指着门口。

    当然，否决权并不存在的事实根本用不着提。

    ***

    之后，从体育仓库被轻易赶走的我们，就这样返回沿着校门走下去的正面玄关。因为钥匙被礼貌地收走了，所以也无法回去重新调查。嗯……因为也没有其他要调查的事情，所以也就无所谓了。

    「那么，刚才那个人是谁？」

    「她是深山雾老师。是已经在这里教书十五年的资深老师，现在负责生活指导的工作。是一个很优秀的人哦！」

    最后那句带有辩解意味的话，是在袒护同事吧！

    从刚才那件事情判断，确实只会让人产生「非常严厉」的印象。

    因此，她才想换个方式形容，以「优秀」这个字眼把刚才的事扭转成正面印象吧！

    可是，女性负责生活指导啊！

    这种工作在一般刻板印象里，都是以肌肉男——当然是体育老师——为主流。就这个角度来看，虽然让我有些意外，但如果是她的话，或许很适合也说不定。严厉到连同事也能正面加以叱喝的她，可以说是量身订做的训导人材……只是，我多少觉得这种严格对小学生而言，似乎太过头了。

    「她还真是激动呢！不过最近实在是很糟糕，所以我也明白她为什么会反应过度啦！」

    「不，这里面有其他的因素存在。老实说，这所学校可是受到可疑分子的威胁呢！」

    「这是怎么回事？」

    「唔……虽然我不太想提起。唉……这件事到最后还是会从支仓口中说出，反正都已经变成谣言了吧？」

    说完，高屋敷小姐便将视线移向志乃。

    志乃以任何时候都不曾改变的简洁回答道：「或多或少。」另外，又补上一句：「但并非正确情报。」

    「我想也是，因为我们采取了尽可能不让学生知情的处理方式。既然如此，与其让你们得到错误的情报，倒不如我直接跟你们讲比较安全。」

    高屋敷小姐独自领悟似地点了头，接着以沉重的语气开口说道：

    「其实……半年前，本校就不时有可疑分子出现。」

    「咦……？」

    「话虽如此，对方倒也没做出什么坏事，只是在夜间偷偷潜入校舍而已。实际上并没有目击证人，而仅是因为保全公司接收到警报装置遭受触碰的信号，才晓得有人偷偷溜进来的事实，但是犯人并没有偷窃或是进行破坏。不过……对了，正好从两个月前开始，情形突然有了改变。犯人与之前不同，开始做出了破坏的行为。最近，还被打破了五面玻璃——支仓听到的谣言也跟这件事情有关吧？」

    「是的。」

    「我想也是。那件事果然无法加以隐瞒。在发现后，还不到两小时的短暂空档里，要将玻璃修理好是不可能的事。更何况还一次破了五面玻璃，也没办法用其他的借口蒙混过关，会传出谣言也是无可奈何的事。可是，除了那个谣言之外，事实上还发生了很多事情。只不过，几乎所有物品毁损的事件都没有造成人员受伤，而且又都是发生在夜间，至今才没有采取任何的具体措施。」

    「怎么会有这种事……不过，这件事不是很严重吗！」

    「当然。就因为这样，才把它当作秘密隐瞒了起来。」

    意思就是说，无法确定犯人是谁，而且连犯罪的动机也不清楚的这整起事件，是不能让学生知道的。

    「而且最不可思议的是，我们学校在保全设备上投注了不少经费，每个角落都设有看不见的警报装置。」

    「警报装置？该不会任意闯入闲晃，就会射出雷射光吧？」

    「不，没有这种事。」虽然我只是开个小玩笑，但对方却一脸认真的做出回应。也许这个玩笑开得不是时候……但这种反应实在是太残酷了。「而且不管怎么说，那跟现在的状况没有任何关系，因为我们白天就会关掉警报装置。」

    相对的，会有警卫巡逻校园，高屋敷小姐接着说道：

    「然而——即使如此，犯人最初虽然会误触警报装置，但最近连这种失误也不再发生了，简直就像是凭空消失一样，因此就算设置新的警报器也失去了意义。所以，玻璃窗事件才会一直到早上都没有人知道，而无法加以掩饰。」

    凭空消失吗？

    当然这只是比喻，或许真的让人有这种印象吧！

    能穿过最新型的警报装置侵入校园，如果对方不是鲁邦三世，就只有幽灵才办得到了。

    「老师们也都感到很困惑呢！特别是像我一样刚上任的人。资深老师简直像是在害怕什么似的——就像刚才的深山老师一样——反应过度，而且从孩子们的口中，也突然传出了不可思议的故事——」

    「是怪谈吧？」

    「是的。就是你们在调查的『惨杀爱丽丝』。」

    咦——！我倒抽了一口凉气。为什么「惨杀爱丽丝」的名字会出现在这里？

    因为，这实在有点奇怪。「惨杀爱丽丝」的怪谈不该在玻璃窗被打破之类的事件中出现。至少，据小鼎所言这点应该不会有错。话虽如此，为什么那个怪谈会在这里登场呢？

    不，等等。真要说起来，她是指一、两个月前吗？

    说到两个月前，确实是小鼎开始每晚作同一个恶梦的时候。

    这个奇妙的巧合是怎么回事？

    感到疑问的我，为了向学姊提出问题而把脸转了过去。然而，那张脸庞却没有对着我也没有对着高屋敷小姐，而是朝着没有人在——不，朝着先前深山小姐离去的方向。

    「学姊？」我发出叫唤声，她才渐渐有了反应：

    「原来如此。那个人，就是深山雾啊……」

    「咦？你认识她吗？」

    「不……」学姊搔了搔头，然后说话的音调突然低沉：「之前，我不是说被杀害的木下有一个未婚妻吗？其实那个人就是深山雾。」

    「咦……？」

    「虽然，我知道她还在这里工作……却想不到会碰到她呢！」

    04/

    小鼎在两个月前开始作的恶梦，与可疑分子的存在。

    学姊所告知——应该用大吃一惊来形容的事实。

    拥有这些情报的我们——却什么事都做不到，只能顺便来一场真正的校内参观。

    这次，我们似乎确实地按照手册上所记载的路线参观。我们先回到正面的玄关，然后通过职员室朝南侧前进，穿过连接体育仓库与走廊的门扉后，爬上紧邻门边的楼梯来到了二楼。

    从这里开始，就是参观各学科的教室。从美术教室、音乐教室、自然科学教室，还有英语朗读与跟外国老师进行会话课程的特别教室等，实在是很多样化，而且每一间教室都很漂亮又宽广。虽然并不像我的大学，拥有许多的资讯教室，但里面排列了许多性能优越的电脑，可以跟海外的姊妹校进行电子邮件的交流。嗯——非常全球化！英文不拿手的我，如果从小也在这种学校上课的话，或许会有更大的改变也说不定。果然，小时候的教育是非常重要的。唉，反正当时的我也听不进去这种忠告，肯定会立刻逃出这里，然后在另一边到处玩耍吧！

    我们最后走向的场所，是志乃位于顶楼的教室。

    打开绿色的横拉门——保养的相当完善，开起来轻盈的令人难以置信——出现在前方的是与之前不同，极为普通的教室。熟悉的桌椅与正面的大黑板，除了整体看起来干净、整洁以及地板不是木板而是合成油毡外，与我的小学并没有太大的差别。

    只是，这间教室看起来实在有点空旷。就尺寸而言，大小应该跟我们的教室一样。一般来说，长高后应该会觉得空间变狭窄才对啊！

    原因只有一个。

    「座位不多呢……」

    教室大小虽然没变，但座位的数目却压倒性地少了许多。有如紧黏在讲台前方，紧紧排放的第一列有四个座位。后面还有四列座位，最后一列则只有两个座位。也就是说，总共只有十八个座位。

    「因为我们导人了小班制，更何况这里是资优班。少数拥有优异成绩的学生，才能进入这个班级。」

    「小……小学居然会有这种制度……」

    这跟我所了解的「小学」形态有着大大的不同。说到我的小学嘛，当然只是一间平平凡凡的公立学校。成绩差异在那个时间点上虽然已经产生，但即便如此这么做还是有点过火了吧？我真的感到非常吃惊。

    排列整齐的桌子每一张都是那么的漂亮，上头连半点小学常会出现的涂鸦或刻痕——用美工刀刻过的痕迹——都没有。这让我莫名地感到有些寂寞。虽然时常会有人大骂「要爱惜公物」，但我觉得这也是「爱惜公物」的另一种形式。事实上，当升上一个年级换了教室，看到跟以前不同的崭新桌子时，我总会感到有些落寞。哎……虽然同时也会有一种得到新校园般的清爽情绪，而且有时也会对高年级学生留下的刻痕感到厌烦，不过我还是觉得志乃的学校这种「爱护公物」的方式不太健康。

    话说回来，没有伤痕到这种程度的桌子整整齐齐排列在一起的光景，果然还是有种难以言喻的枯躁感。

    有如要消除这种感觉似地：

    「志乃的座位在哪里？」

    当我这么一问，她小步地接近窗边的座位。那是从前面算起来第三列的位置。

    她的桌子果然也很干净。与其这样形容，倒不如说真的跟新的一样。装在侧面的勾子上头什么也没挂，乍看之下根本不会觉得有人在使用。

    唔……看起来，志乃不会把课本丢在抽屉里面吧？她应该不会这样做吧。这种事情不可能会发生在她的身上。

    虽然，有一点想要偷看抽屉里面有什么东西，但我还是相当自重，因为偷看女孩子的抽屉，似乎是一件天理不容的罪行。我并不是感到内疚，更何况学校的抽屉应该不会有问题才对。即使如此，我仍是莫名地感到此举绝不可行。因为我不明白，这个年纪的少女到底会把地雷埋在什么地方。

    「闷声色狼。」

    轻微嗫语声敲击耳膜。当我回过头时，只见站在那边的学姊如同野猫般的脸庞，正因奸笑而扭曲。

    呜……咕……说不定搞不好，她完全读取了我的思想？

    只有一个方法能应付露出这种表情的学姊。

    不要拿石头砸自己的脚。

    我轻描淡写地避开了这个话题：

    「哎呀，不过这个位置还真的不错呢！说到窗边啊，可是黄金地段哦！嗯，不过最棒的位置，还是最后面靠窗的座位。啊……我想志乃你大概不知道理由，就让我来解释吧。因为靠窗的座位最能清楚地看到窗外的风景，最后一列则是离老师最远的位置。也就是说，那里是上课发呆、看窗外，也不容易被发现的地点。」

    「恋童癖。」

    声音再度轻轻传入。

    「咕……当……当然，不只是发呆，就算要上课聊天、看闲书或打瞌睡，都没有比那个位置更舒服的地方。哎，志乃不会做那种事，而且这个学校的学生也都不会这样做，所以这算是无用知识吧！顺带一提，就算是最后一列，但靠走廊的位置可就不怎么好了。至于理由嘛，因为每次下课，都会有人吵吵闹闹的不断进出，所以整个下课时间都没办法好好睡觉呢！」

    「色狼、怪胎、色情小鬼。」

    又发出声音了，而且音量还渐渐提高。

    「…………总之，志乃坐到了一个好位置哦！如果坐到最前排，而且还是讲台正前方的话，那可就惨了。在那边什么都没办法做，而且还会被老师一直监视，简直就是天堂与地狱的差别呢！我们以前每次换座位的时候，都很战战兢兢耶！啊……对了，这个学校也会换座位吗？看起来好像不会……」

    「淫乱、暴露狂、被虐狂、童贞——」

    「喝啊啊啊啊啊！请你适可而止吧！」

    「偷看女孩子抽屉这种事，跟偷看裙子同罪。」

    「又……又是这种乱七八糟的理论……」

    「小乃乃也得多注意一点才行哦！虽然他看起来这么善良，但男人可都是野兽。」

    「学姊！不要教志乃那些奇怪的事！」

    「这才不是奇怪的事，是身为女人的心得耶！」

    「这算啥心得啊……」

    「傻瓜。你希望小乃乃成为那种在公开场合，给别人看裙子里面的女人吗？」

    当然，我绝不希望她变成这样。

    「那么，不好好教她这些难以启齿的知识是不行的。而且小乃乃已经够没防备——不，不对。因为她实在没有半点防御心，就这点而言也得防备你才可以。」

    学姊还是跟以前一样，开始了超偏激的理论。在人格与尊严受到单方面的伤害后，在最后还要受到莫名奇妙的叱责。

    是怎样啊，这种屈辱……

    这种污辱微妙地说中了我的心态，也因此更显恶意。

    「唉……我也不是不了解你想偷看小乃乃裙子的心情。」

    「这到底是为什么啦！」

    ***

    不知为何，令人感到疲惫的校内参观总算结束，我们来到了走廊外头。脚步声回响在没有其他人的安静走廊。此时，我发现除了我们之外，尚有脚步声从远方传出。我将视线转向那边，只见某人朝这里走了过来。

    在那瞬间，我还以为又被那位老师发现而担心起来，但看来似乎不是这么回事。因为那个人跟成人比起来，身材明显小了许多，而且还穿着熟悉的水手服。

    「哦？这不是小鼎吗？」

    「咦？」

    看样子女学生似乎没注意到我们的存在，略微低垂的脸庞猛然抬起。直勾勾地凝视这边的那对眼眸，的确曾经见过。不会错的，她就是那天在大学咖啡厅里见到的三泽鼎。

    与志乃穿着相同水手服的她，眼睛瞪得大大的，似乎对我们的存在感到相当意外。

    「怎么了？今天不是休假吗？」

    「我是来拿遗忘在学校的东西……呃……那个，这好像应该是我要问的问题吧？」

    踌躇的语气与隐藏在表情中的明显怀疑。

    哎，这也是理所当然的事情吧！身为这里学生的小鼎，在学校出现并不足为奇，然而毫无相关的我们会在这里出现，不管怎么想都很不自然。而且，她也不难从这种不自然的状况中推想，这种举动必定跟自己的困扰有所关联。

    「嗯，事情跟你想得一样。」

    「是……吗。」

    「那么，最近怎么样呢？」

    「…………」

    小鼎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她瞄过来的视线越过我们，朝站在后面的高屋敷小姐飞了过去。

    啊啊……原来如此。在老师面前不方便说吧。

    敏锐地察觉小鼎心中的感情，高屋敷小姐说道：

    「唔……我先离开一下比较好吧。」

    「啊……呃，我没有那个意思……」

    「不，没必要挂心。因为，我也有其他的事情要处理。」

    说完，高屋敷小姐不知为何转向我这边：

    「我想跟你谈一谈。」

    「跟我吗？」

    「是的。不会花太多时间，你应该不会介意吧？」

    这个嘛……嗯，如果学姊跟志乃OK的话……我将视线转向她们，只见学姊一副与其说是「快去吧」，反倒比较像是「快滚吧」似地挥着手。而打从最初就无所谓的志乃，保持静默的感觉就像是在说「随你开心」。该怎么讲呢，这种待遇实在满讨厌的。

    不过，从鼎充满歉意的脸庞来判断，我还是暂时离开现场比较好吧。因为我们只见过两次面，会感到难以启齿也是想当然尔的事。就这点而言，如果只有原先就认识的鸿池学姊，与在同一间学校上课的志乃，应该就比较容易说出自己的困扰。

    我对高屋敷小姐表示同意，进入到刚才为止一直待着的志乃的教室。

    光是关上门，就几乎听不见走廊那边的声音。隔音效果还不错嘛！这也是为了要让学生集中精神念书，所下的功夫吧！

    「为了小心起见，坐靠里面的位置吧。既然如此，要不要坐支仓的位置？这样就可以假装不小心偷看到里面哦！」

    「呃，请你不要再拿这个开玩笑了，好吗？」

    「是吗……」

    高屋敷小姐不知为何看起来有些遗憾。不，你到底期待我做出什么反应啊？

    结果，没坐上志乃位置的我在前一个座位坐下，而高屋敷小姐则坐在更前一列的位子。高屋敷小姐反转椅子，于是我们便夹了张桌子互相对望。

    「呃，那么……有什么事要讲呢？」

    「啊啊……不好意思占用你的时间。之前，我就想跟她的家人谈一下，但她的父母看起来似乎都很忙碌呢！」

    我知道。志乃的双亲各在不同的公司里，担任营业部长与董事的重要职位。而且他们又是典型的工作狂，几乎都不休假拼命工作。是那种忙到抽不出空档，来学校跟导师面谈的人。

    「可是，跟我谈可以吗？」

    「你们不是家人吗？」

    正确的说，应该是「像家人一样」才对。

    然而，就以后要跟志乃变成家人这一点来说，从导师那边听听看她在学校里的表现也不坏，因为，她在学校的样子对我而言，几乎是未知的谜。

    「那么，也不能让别人等太久，我就单刀直入的说吧。她……支仓有点怪异。」

    「哇塞，还真够单刀直入耶！该怎么说呢……那种程度叫有点……吗？」

    我以夹杂苦笑的语气反问。

    就我看来，她给人的印象应该是非常怪异。

    然而，高屋敷小姐却无视我的话继续说了下去：

    「她非常的优秀。光从成绩来看，不只在这间学校，就算在全国也可以名列前茅吧！她恐怕是本校有始以来，最天才的学生。」

    「有……这么厉害啊！」

    「嗯……这绝不是夸大。当然，这是建立在从现在开始，一直到中学、高中都能够维持的前提下。」

    喔……这实在是太令人惊讶了。

    以前，我就知道她很优秀，却没想到竟然到了这种程度。

    她的记忆力确实强到可以称作完美的境界，理解力也压倒性地优异。平常做的那些问题明明已经到了国中等级，却还能轻松解答的那副姿态，在她这种年纪的我根本无法相提并论。

    「那么，要谈的事该不会是……她的升学问题吧？」

    我略微紧张的问道。

    升学，是会对孩子的人生，产生巨大影响的分岐点。

    连我都有一点自己选错路的感觉——唉，话虽如此，我也没有其他特别想念的科系——因此，在选择升学志愿时，得更万分慎重才行。

    「不……不是这样的。虽然，我也想跟她的家人谈谈那些事，但被问到这种事，你也会很困扰吧？」

    「嗯……我根本不晓得哪一所中学比较好呢！」

    「我想也是。顺带一提，支仓似乎会直升本校的国中部。虽然这样子也没关系，但话说回来，也有点可惜。」

    高屋敷小姐表示，以她的能力应该会有更好的发展才对。

    「那么，支仓就如同刚才所说的，是一名优秀的学生。然而……她本人似乎对念书没什么兴趣。话虽如此，她的上课态度也没特别差，也没有故意缺席或是放弃念书。至少，以就学态度而言，与其他的学生并没有多少的差异……顶多就是有时候，会发呆看别的地方。即使如此，她还是有把那段期间的上课内容记进脑海中，就算被叫起来回答问题也能完美的答复。这大概是因为跟其他学生相比，她拥有的压倒性记忆力实在是好的过分。」

    「嗯，应该吧。她平常看起来，虽然一副不理睬人的模样，却都会把别人的话听进耳中。」

    「是吗……但那些，是另一个次元的问题，她本人似乎对念书不感兴趣。不，不是的。搞不好那孩子对学校——对念书根本没有兴趣？她其实对其他的事情比较感兴趣，因为是义务，所以才来学校念书的吧？」

    「义务……？」

    「当然，会来到这间学校的众多孩子们，平常就被家长教导成『这一切都是正确的事』，而念着原本不见得会感到兴趣的教科书。话虽如此，但支仓的情形却跟这些例子完全不同，跟任何一个孩子都不一样。在教学手册中，根本没有任何相关记载。也就是说，简单一句话形容——我有时候很怕那孩子。」

    ***

    「你有话想说吧？」

    鸿池绮罗拉虽然一派轻松低声说话，但鼎却感到焦躁异常。

    如果只有绮罗拉在，绝不可能会有这种感觉。她对鼎来说，就像是一名亲近的大姊姊。

    最初，当自己家庭老师的时候，她超过必要程度的开朗、超过必要程度的聒噪以及超过必要程度的多管闲事，虽然造成许多困扰，但习惯那种风格后，鼎渐渐明白那些态度都是基于好意。她非常温柔，非常温和。不但很会教书，而且上课也很快乐。单单只是认真念书的行为，在不知不觉间变成笑声不绝于耳的过程，感觉上简直就像是在做益智游戏。

    这种教学方式不符合母亲的风格吧，结果她不到半年就被母亲解聘了。从那之后，虽然有一段时间无法见面，但并没有因此破坏以前的关系。鸿池绮罗拉就是这种人。

    因此，会让鼎紧张的原因只有一个。

    因为，支仓志乃在这里。

    说到支仓志乃这个人，是一个在学校与补习班，都一贯保持静默的少女。

    虽然说在学校的同学全是竞争对手，但也没有必要积极采取敌对态度。如果想念的学校不同，就是一起度过类似苦难的同志，彼此间也与普通学校的学生一样拥有友谊，老成早熟的孩子甚至有可能发展出恋爱关系。再说，就算想念同一所学校，也不见得就无法互相理解，甚至也有人会一起念书。

    孩子们以自己的方式形成平衡的人际关系。

    在这种情况里，支仓志乃却总是独自一人。

    她没有任何朋友，也不需要任何朋友。

    拒绝他人到了顽固程度的学生不是没有，也有学生相信没有什么事情比念书还重要，在意识中拒绝所有跟他人相关的一切。光是跟这些人讲话就会感到郁闷，而且他们也会糟蹋、轻蔑接近自己的同学。

    然而，志乃跟这些人种完全不同。

    她不会拒绝接近的人，被搭话时也会理所当然地回应。

    没有感到郁闷的情感、没有刻薄对人的态度，也没有轻视他人的意思。

    极为自然、有如天经地义般用一句「什么？」来反应。

    然而，在那对眼瞳深处存在的却是——虚无。

    什么都没有。

    既不冷淡也没有温暖，如此那般的存在。

    她绝不会拒绝对自己搭话的人类。

    容许一切。

    可是，在那种意识深处，没有半点「个人」的存在。

    不管是谁向志乃说话，她都会用相同的态度反应、以相同的态度回应。只要敲击就会发出声响，但声响中却听不出任何个性。简直给人一种自己不被认可的错觉，及某种以铁鎚敲打布帘般的无力感。

    同学们多半无视采取如此态度的志乃，而鼎也是其中一名。打从最初，便将她的存在视为与自己毫无相关的事物。虽然在被老师点名，或是考试排名张贴在公布栏时会看到那个名字，但大家尽可能的不去意识她的存在。

    所以，志乃总是独自一人。每个人都无视她的存在，她也喜欢这种人际空间，一切均以对抗的状态保持安定——应该是这样。

    一般来说，事情就这样结束了吧！

    然而，支仓志乃并不普通。

    所有人都无视她的存在——但是，任谁也无法不在乎她。

    同学们，还有鼎，并不是因为讨厌志乃，才无视她的存在，也并不是因为讨厌志乃的态度，才排斥她。

    如果不这么做——一定会忍耐不下去的。

    连无法忍耐什么，都不晓得。

    虽然，觉得大概是无法忍受跟她处于同一个空间，但却也无法就此加以肯定。

    鼎不知道，那种以错觉来称呼未免太过具体的感觉叫什么名字。

    她只是——感受到了。

    不管是否愿意。

    无法遗忘，

    无法逃跑，

    就这样察觉。

    压倒性的异质。

    不可能存在、不能存在的不自然感。

    简直就像——怪谈似的。

    简直就像——「惨杀爱丽丝」似的。

    不可解的诡异存在。

    鼎若无其事地将视线移向那般异质的少女。

    隔着鸿池绮罗拉站在另一侧的志乃，似乎根本没注意到鼎的样子不太对劲。她维持近乎直立不动的姿势，就这样将视线对着前方的墙壁。当然，她的视线也没有移动。以为那边有什么东西值得注视的鼎，忍不住跟着望了过去，却什么也没有发现。

    话说回来，她真的在呼吸吗？

    虽然，只观察了一分钟左右，但鼎却渐渐担心了起来。如果是停止一分钟的程度，是有人可以做到。虽然，鼎没有办法，但能办到这件事的人应该不少吧！

    所以，志乃也是如此。虽然不知道为何在这种地方有停止呼吸的必要。但她一定有她自己的理由吧，鼎如此想着。志乃不动的样子，甚至到了让人产生这些想法的程度。

    宛如没活着似的。

    虽然很像人类，却并非人类的造物。

    也就是，人偶。

    爱丽丝。

    惨杀——爱丽丝。

    啊的一声猛然醒悟之时，已经太慢了。

    所有的恶梦，一起从鼎的脑海中奔流而出。

    视野开始缓缓地摇晃。

    双腿为了重整快要失去平衡的姿势擅自动起，鞋底在走廊地板上发出磨擦声。

    学校指定的皮鞋，底部很硬。

    声音虽然细微，但在充斥沉默的走廊上，却显得过分大声而向四周扩散。

    那道声音——出乎意料地，让志乃的长发产生摇动。

    这就是预兆。

    动了——原本不应该会动的人偶，动了。那个预备动作……

    缓缓地、缓缓地。

    宛如播放慢格似的缓慢动作，她转向这边。

    鼎虽然有所察觉，却没有移动身躯。

    不能动。

    不能动。

    不能动——

    「对了——」

    「咦！」

    「呜哇！怎么了？吓我一跳。干嘛突然发出这么大的声音啊？」

    「啊，对……对不起……」

    因为时机过于巧合，鼎忍不住发出了叫声。

    虽然对这种反应有些不好意思，但鼎心里也有一种得救的感觉。

    如果就这样与志乃四目相接的话——自己到底会怎样呢？

    到底会——变成怎么样呢？

    回过神时，只见志乃的瞳孔又回到了先前的位置。

    即使如此，鼎仍未发出安心的叹息声。头脑已经混乱到，连这种简单的反射动作都忘记了吧！然而，就结果而言这是正确的行动。因为，现在放下心还太早了。

    「对了，小鼎。我刚才才听说，最近有可疑分子出没啊？」

    绮罗拉的话让鼎的肩头倏地一震。

    「而且还是从两个月前开始的呢？」

    为何突然……？

    明明没跟绮罗拉讲过这件事。

    是支仓志乃说的吗？还是从更了解内情的高屋敷导师那边听来的？不管原因为何，这对鼎来说都是能避则避的内容。

    「听说有人潜进校内，而且还打破玻璃的样子耶！」

    「好像……是这样没错。」

    「嗯，而且啊……我突然想到一件事。这么一说——之前在电话里，你曾经提过在梦里有听到玻璃破碎的声音？」

    「——是这样子吗？对不起，我记不太起来了。」

    好硬好硬，实在是太过僵硬的语气。

    连自己也能够察觉的僵硬程度。

    已无计可施。

    因为，根本想不出有其他更好的回答。

    连假装冷静的从容都没有。

    所以，鼎选择了正面突破的大胆策略。

    有如下定决心抛弃似地——有如放弃某物似地——以冷淡的语调反问：

    「怎么样了吗？」

    「不，没什么。」绮罗拉以看穿一切事物般的眼瞳回望着鼎：

    「什么意思都没有。因为……我什么都还没说吧？」

    ***

    「害怕，是吗？」

    高屋敷小姐口中说出的那些话语，仅让我感到微微吃惊。

    我吃惊的并非内容。因为从截至目前为止的印象看来，她不是会说出这种丧气话的类型。

    「嗯……这种事情，虽然绝对无法跟父母明言，但如果是你应该没关系吧。不，当然，如果你不想听，我也可以保持沉默。」

    面对高屋敷小姐的体贴——或许是想要被阻止的希望——我连一点犹豫都没有的摇了摇头。如果她希望我阻止，那我就做了一件错事。然而就算这样，我还是希望仔仔细细的把这些话听清楚。从她口中听到实话，听到不是我而是某人，亲口说出我所不知道的支仓志乃。

    「对她来说，说不定用功念书这种事情——只是表演性质的演技？」

    「表演性质？」

    「换句话说，就是所谓的假面具。只要持续戴着假面目，不管心里在想什么都不会遭受怀疑。不管是谁只要戴着华丽面具，就没有人会提防自己。事实上，这所学校就是这样。多数的孩子们，都不会对老师披露内在真实面。虽然，经常进行升学意愿调查或以直接对话为主的面谈，但其实多数的老师也几乎都不了解学生们的私生活。即使知道家庭成员有谁，却连彼此的关系如何——我们都不清楚。他们就算有什么烦恼，也不会找我们谈吧！」

    「这个嘛……不过，这种事不单单只是发生在高屋敷小姐身上，或这所学校里吧？就算是我，在小学时也几乎没找过老师谈话呢！」

    究竟是因为单纯觉得丢脸，还是认为就算找老师谈也没用，我已经不太记得了。可是事实上，大家都有某种默契，就是小孩的问题必须在小孩之间解决。如果把大人拉进来的话，一般会被视同是「卑鄙」的行为。「打小报告」这种事，是卑劣中的卑劣行径。

    然而，对于我这种不知是否算是安慰的微妙发言，高屋敷小姐摇摇头后说道：

    「谢谢你。不过，事情并不是这样的。」

    「这是什么意思……？」

    「我们无法深入了解那些孩子的真实面。然而，这些例子与支仓的问题完全是不一样的存在。不一样，或许该说是不同次元吧。支仓的真实面……当然，虽然我根本不懂，却也并非完全看不见。不，不对。这恐怕只是某种感觉吧！」

    明明不了解，却看得见。

    感觉到某种事物。

    连高屋敷小姐也无法弄清楚的暧昧表现。

    然而不知为何，我却开始懂了起来。

    「就像许多学生一样，支仓也戴着面具。戴着面具，不让我们知道真心话。而且我们在大部分的情况下，都如同他们所期望的一样，无法探求隐藏在假面具后的面貌。虽然能够感觉到，但能触碰到真实的情形却极为少见。他们在思考些什么、希望些什么以及想要什么，我们几乎无法接触到这些真实本质。但是——只有她的情形不同。虽然无法触及真相，却无法不去察觉。是的，举例来说——」

    说到这里，高屋敷小姐停了下来。

    仿佛踌躇般的空档。

    我虽然无法推测为什么要有这段空档，但对她而言想必是相当重要的时间吧！总算找到要说的词汇后，高屋小姐说道：

    「就像假面具的另一侧。」

    「啥……？」

    「不管是谁都戴着假面具，我指的就是假面具的另一侧。在那边，有某种连支仓本身也无法完全隐藏的不自然感。感受到那些事物的同时，我无论如何都无法消除心中的恐惧。我明明晓得不能害怕学生的。然而，对于自身的情绪，我却束手无策。」

    束手无策——高屋敷小姐有如呕血般地说出了这句话。这大概就是她伤害到自己的地方吧。就某方面而言，这是否定对学生爱护之情的话语。可是，这也是她对自己的工作极为骄傲的证据。

    「抱歉，跟你说这种事。我也真是……太可悲了。」

    「不，我并不觉得。当志乃的导师，有一、两个烦恼也是理所当然的事情嘛！」

    我露出笑容回答道。

    「看来，你也很辛苦呢！」

    「嗯，这是当然啰！我已经吃过不少苦头了呢……嗯，也因为这样，我感到有点放心了。」

    「放心？」

    「因为，还有人会对志乃这么关心。」

    正因为她是那种个性的孩子，所以才没有很多朋友。不会拒绝别人，却也否定那种联系的她，身边不会有任何人接近。或许正如高屋敷小姐所言，因为内在涌出的某种莫名「恐怖」，才没有人想要接近她。我与鸿池学姊可说是特例，大部分的人都不会想跟志乃扯上关系。

    然而，高屋敷小姐虽然对支仓志乃的人格感到害怕，却仍然关心着她。不对她视若无睹，而且还老实地说出自己察觉她的真实面后，所产生的恐惧。

    对我来说，这是一件非常值得高兴的事。

    「是吗……不，我也放心了。有你这种大人在身边，支仓一定不会有问题的。」

    也许是感受到我心中的情感吧，高屋敷小姐也被逗笑了。仔细想想，这是我第一次看到她的笑脸。气质有如隶属某情报组织的女性，所露出的笑颜有些童稚，虽然这么形容对年长的女性或许有些失礼，但我觉得那副笑容看起来有点可爱呢！

    ***

    「回来了啊～」

    说完话步出教室后，鸿池学姊扇风似地挥手欢迎着我们。志乃——虽然连一句话也没说，但如果她也用这种方式来欢迎我，我的心脏一定会因为承受过大的刺激而失去机能的。只要她把视线稍微移过来，我就万万岁了。

    「你们在说什么？」

    「反正，你早就偷听到了吧？」

    「真过分！什么嘛！你觉得我是这种女人吗！」

    啊，咦？不是吗？

    我明明以为鸿池学姊一定会把耳朵贴在门上偷听呢！

    看来，这似乎全是我自己胡思乱想。

    学姊将嘴巴凑近我耳边：

    「好像是很危险的内容呢？所以我才没有听哦！」

    「……就算被学姊听到也没差啊！」

    「不，不用了。反正听了也没意义。不管听不听，小乃乃跟我的关系都不会改变。」

    没错。我极简单的回应了一声——鸿池学姊就「真过分！真过分！」的大吵大闹了起来。小鼎面露困惑，高屋敷小姐以一副无可奈何的表情凝视着学姊，志乃则是一点也不感兴趣似的无视这些举动。

    可是，该怎么说……

    真是败给她了……

    我大概就是喜欢学姊这个地方吧！

    拥有无法忽视他人痛楚的温柔，但同时也拥有不干涉他人困扰的体贴。要体会言语上虽然互相矛盾，但实际上却可以共存的情感绝非易事。但她却以天性办到了这一点。

    这不是能够轻易模仿的特性。

    这是名唤鸿池绮罗拉的女性其原本的姿态。

    高屋敷小姐也一样，看来我有不少好伙伴。

    同伴——关心志乃的，同志。

    05/

    拼图的数量还不够。

    支仓志乃独自一人在自己的房间，面对电脑萤幕。

    她的目的很简单。是为了调查「体育短裤」的情报。随意进入一个搜寻网站后输入关键字，然后从头开始一项项点击列出来的链接。她开了好几个浏览器视窗，然后一口气进行调查。这就是志乃收集情报的方式。

    在这种时候，情报的正确与否并非问题点——她原本就对媒体所提供的情报，不带任何期待——重要的是情报的量。如果能一次掌握复数情报，就能发展出具有多种角度的观点。就像抹杀自我，将一切主观切换成客观想法似地，只要将名为情报供给者的个人所衍生的主观加以排除，就能在资讯流中央寻得对任何人而言均为共通的事实。当然，这不见得就是真实——因为，无法否定所有人都错误的可能性——然而，却能以此做为线索。

    话虽如此，这次的搜索却不是很顺利。但是，这并不是没有获得情报的意思。她的确明白了体育短裤是什么东西，也理解它有什么评价。不过——就算知道这些，她仍然很怀疑这些情报有一天会使用到吗？难得感到头疼，志乃切断了电脑电源。

    浪费了不少时间。幼小的志乃靠在略大的椅子上，如此想着。可是，她原本就打算要浪费时间，因此也没有任何损失。虽然这个行动没有意义与价值，但能够打发时间也不坏。

    之后，从学校回来的志乃把邀自己回家的「他」丢到一旁，独自一人回到了自己家中。当然，她没有忘记加一句「吃晚餐前会过去」的话。想起「他」在听到这句话后，露出难以形容的微微苦笑，志乃心中微妙地感到不悦。到底有什么好奇怪的，之后一定要好好质问才行。

    总之，志乃后来就这样在没有半个人存在的家中，关在自己的房间里。不用说，她回来的理由当然不是为了调查「体育短裤」。她不会为了这种事，特意浪费时间。虽然，现在去「他」家里还不到吃晚饭的时间，而明天要交的功课也都做完了，现在是无事可做，因此最后还是只能浪费时间。即使如此，该选那一边的选项仍然不存在。因为，答案早已决定。

    她回家只有一个理由。也就是说，她需要独处。

    在他面前——或是在家附近——没办法接电话。虽然这么做也没什么大问题，然而就算再微小，没必要的感情也不会产生。

    就在思考这些事情，一边拿出手机的同时，手机开始震动并告知有人来电，时机巧得就像是对方正看着自己一样。不，说不定对方真的能看见。虽然瞬间产生了这种胡乱推理，但对方0应该没有这种程度的能力，而且就算看得见也无所谓——不管如何，这里不过是睡觉的场所罢了——因此，志乃立刻切换了自己的想法。

    「喂——」

    「我说啊……叫我收集十年前发生，而且根本没公开的杀人事件与莫名其妙的怪谈等情报，你到底把我当成什么啊？该不会是私家侦探吧？还是福尔摩斯？你想叫我华生医生吗？」

    电话中，连一句像是社交辞令的招呼都没有，劈头就是讽刺。那是一道还很年轻的少年的声音。

    对方的名字叫作克洛斯。当然，这并非本名，是在网路上使用的假名。和他是因为三星期前，涉入的那个事件而认识的。他是与那个事件有着极大关系的某网站的常客。志乃就在那个网站与他有了接触，并且得到了重要的情报。从那之后，有时就会像这样彼此联络。

    今天，她也是在等他的电话。

    「我可没那么闲哦，因为我也要上课耶！不，虽然有时也会翘课就是了！可是，为什么我非得为了收集这些乱七八糟的情报，而浪费一整天啊？难道你在整我吗？你是不是打着剥夺我睡眠时间让我衰弱而死，等电视上出现『网路成瘾的中学生，在自己家中过劳死！』的新闻后，再躲在一旁偷笑的鬼主意？」

    「我会准备谢礼的。只要给我帐号，我马上就汇钱过去。」

    「呃，这样是不错啦！」

    志乃冷静的语调让少年一口气闷了起来。这不是认真的话，而是带有他个人风格的玩笑。或许，他认为自己在打招呼吧！

    克洛斯突然改变态度，试探性地问道：

    「唉，那个谢礼啊……不能亲手交给我吗？」

    虽然，察觉这句话背后有着想再次见面的暗示，但志乃仍跟往常一样以「不行」表示否定。这种对答已经不是第一次了。不只是电话，每次在网路聊天室里见面时就会重复。他也早就猜想到会有这种答复，因此只轻轻地叹了口气。

    话虽如此，也不表示她讨厌与克洛斯见面。对他，志乃并没有抱持——对克洛斯而言，不幸的是就各种层面来解释，都是如此——那种程度的感情。与他直接见面虽然没有任何的意义，但如果能借此取得信赖，今后也能够维持友好、且有效的关系，那么对志乃来说并没有损失。要为了这种事挪出时间，不是不可能的事。

    然而，在这里有两个问题。

    其中一个，当然就是「他」了。

    「他」并不特别讨厌克洛斯，也不会反对志乃与朋友——可如此认知的存在——结交。只是，问题出在与克洛斯认识的方式，是因为那时发生的事件。

    少年克洛斯与志乃的相遇，与某重大事件大有关连。志乃从克洛斯那边，取得了足以解开事件谜团的情报。因此如果与他继续见面的事实被知悉，「他」肯定会认为志乃又在自己不知道的地方，试图涉入危险事件吧！而且这不只是胡乱猜测，事实上从那之后的联络过程中，志乃也取得了各种事件的情报。

    不能把「他」卷入自己的「目的」，这就是她的坚定立场。因此，她无法与克洛斯见面，只能像这样瞒着「他」，在一个人独处的时候与他联络。

    那么，另一个问题是什么呢？

    就某种意义上来说，也许仅是鸡毛蒜皮般的小事，但却是克洛斯自己的问题。

    志乃可以想像，他为什么想要追寻自己。

    因为被志乃的异质所吸引。

    克洛斯从小就跟网路十分亲近，而且也是在那个世界里长大的。因此，这样的他好奇心极为旺盛，对网路上的所有情报不论是否合法都有兴趣，三周前的事件虽然程度轻微，却也一头栽了进去。

    可是，他已经感到厌倦了。能力范围内所能取得的情报都已经看过的他，想必已开始对现状感到瓶颈。与更小的时候不同，现在的他在肉体及精神层面上都已有所成长，而且已经能更正确地掌握自己能做到什么地步，以及极限又在哪里。

    可是，这样的他，眼前却出现了志乃。

    此人存在于自己绝对无法抵达、自己绝对无法涉入——他是这样相信的——的世界。是高高在上，位居于幽暗深处的存在。

    但志乃却必须否定克洛斯的情感。

    无论如何，对他来说都太勉强了。

    他无法跟在自己身后。

    他确实拥有恰好的优秀程度，也适当地缺乏道德观。

    可是，这些事情并不重要。

    到头来，克洛斯并没有理解志乃的本质。他所见到的只是她的片断部分，只不过是他自己希望看到的她。

    「唉，也无所谓啦！」早就习惯这种答案的克洛斯立刻切换了话题：「那么，我就先说结论啰。其他学校没有『惨杀爱丽丝』的怪谈，这肯定是那所学校特有的鬼故事，不会错的。」

    「是吗……」

    预料中的答案，志乃毫无感慨地点了头。

    「我在一个收集全国校园不可思议事件的奇特网站里搜索过，跳出来的结果只有一项。也就是，那间学校的怪谈。那大概是毕业生留的言吧，除此之外没有任何情报。虽然有几个内容接近的鬼故事，但全是情节类似罢了。顺带一提，故事内容与你所说的几乎相同。就是被只有一只脚穿着白鞋的爱丽丝娃娃追赶，然后再被噗滋噗滋地捅死的那个故事。」

    「克制方法呢？」

    「没写到这一点。那个讯息本身也是一年前留下的东西，所以没办法联络到留言的人。不过，我想大概一开始就没有对付的方法吧？」

    这一点与鸿池绮罗拉的看法相同。志乃本人虽然有在学校里听过那个谣言，却完全不知道要如何应付它。应对方式恐怕真的不存在吧，因为打从最初就没有准备那种材料。

    「可是啊，我找到了一个满惊人的线索哦！」

    「是什么？」

    「是在搜索那个怪谈的过程中，发现的事情。那所学校里，有一个名叫宫前加奈的小鬼——呃，她是比我大啦，那家伙在事件发生后，就立刻转学了。」

    「为什么？」

    「谁会知道理由啊！反正，还不就是因为父母亲的关系？哎，因为实在是太巧合了，所以我才有些在意。」

    「不错的判断。」

    「……你啊，这算是夸奖吗？一点感情也没有呢！」

    克洛斯虽然有点意外，却也没要求她更正说法。

    「总之，我试着调查了一下，结果发现那家伙在新学校发生了问题。」

    「说的具体些。」

    「……唉，都行啦！反正我好像习惯了。」

    略带放弃意味的语气。不知怎地，志乃觉得跟「他」有点像，但她立刻就把这些想法从思考中切离。

    「所谓的问题，总之就如同字面上的意思，是行为举止引发了问题。跟偏差行为不太相同，大概就是突然发出怪声、突然做出怪异举止、突然害怕某种东西之类的行为。总而言之，她精神错乱的程度似乎很严重。而且她用椅子狂殴一名试图阻止的老师，还让对方遭受治疗了两个星期才康复的伤，并且因为这件事而接受辅导。因为年纪还小，所以她没有被起诉，也没有被送到家庭案件法院。所以，那个叫什么来着？就是发疯小鬼待的矫正机构——」

    「儿童自立支援机构？」

    「对对对，就是那个。虽然没有被送到那里，但双亲似乎就这样将她送进了医院。当然，应该是专门治疗那种病的医院啰！」

    「病名呢？医生的看法？」

    「我哪知道啊，而且根本没办法查吧！这种情报的防护措施特别坚固，就算想进一步调查也是不可能的事。这个情报，也是因为宫前在那次事件后，就消失无踪才传出的谣言，连她是不是真的住院都无法加以确认。」

    的确，这种程度就是极限了吧！克洛斯虽然优秀，但仍只是一名对网路相当熟悉的个人罢了。他没有庞大的组织做后盾，也不是传说中的骇客或黑客（注：专门以破坏网路治安为主的人）。

    倒不如说，能在这么短暂的时间内，收集到如此丰富的情报实在令人吃惊。

    「那么，说到『惨杀爱丽丝』为何会跟宫前加奈扯上关系嘛……」

    「她说了什么吗？或是陷入疯狂状态的理由？」

    「……你真是一个不可爱的小鬼耶！」

    「…………」

    「可恶，对啦，就是这样没错！在教室里，突然抓狂而被制伏的宫前留下一句话，就是『爱丽丝在后面追我』哦！」

    「爱丽丝……？」

    「所谓的爱丽丝，不就是『惨杀爱丽丝』吗？嗯，这个材料本身就是经过不断口耳相传的谣言。虽然我觉得有点怪异，但至少不是被捏造出来的故事吧？不管怎么说——」

    「因为『惨杀爱丽丝』不是那所学校的怪谈。」

    并没有刻意想抢先一步说出解答的志乃如此答道。虽然克洛斯不服气的情绪透过电话传了过来，但这种事根本无关紧要。

    如果宫前留下的讯息是某人所捏造，那么这个人必须知道「惨杀爱丽丝」的怪谈才行。如果不是这样，绝对想不出来「爱丽丝在后面追我」之类的台词。

    但是，这个怪谈却只存在于志乃的学校。宫前的新学校里，没有任何人知道这个故事。不，真要说起来，「惨杀爱丽丝」在这个时间点上仍未诞生。

    宫前的那句话传开后，才开始有了「惨杀爱丽丝」的故事。因此在那之前，任谁也无法捏造出「惨杀爱丽丝」的怪谈。没有任何人能够假造出她的那些言词，因为那不是能够加以伪造的事物。

    「宫前加奈确实说出了那些话，而且对她而言那就是现实。」

    志乃对着既非克洛斯，也不是任何人的某物低声说道。

    然而——如果是这样的话，为什么她会看到那种现实呢？

    少女为何会精神错乱，又为何会转学？

    「总之，现在查到的情报大概就是这样啰！宫前那家伙的事情，老实说我觉得再追查下去也没有用。啊……顺带一提，我弄到照片了，等一下就寄给你。」

    「谢谢，你帮了很大的忙。」

    「是吗，那真是太好了。」

    冷淡的语调里，混杂着些微高昂的情绪。他大概很替自己感到骄傲吧！不过，那种稚嫩的想法并没有在志乃的心中，造成任何的涟漪。她的思考早就与电话切离了。

    ***

    鸿池绮罗拉一定发现了。

    鼎如此认为。从那种应对来判断，这个结论一定不会有错。

    一边被电车摇晃着，鼎同时想着昨天的事情。遗忘在学校的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东西。没有非得使用那项物品不可的理由，但即便如此，不想待在家里的鼎还是找了补习班可能会使用到的借口，就这样没有多加思索的去了学校一趟。

    明明只是这样，却遭遇了最糟的状况。

    想不到会在那种地方碰到绮罗拉。

    鼎很高兴，她这么认真的想解决自己的烦恼。如果是她，一定帮得上忙的期待，的确得到了回应。

    可是——自己讨厌这样。

    不想被知道。

    所以，她才故意略过了那个部分。

    学校发生的可疑分子入侵事件。

    两个月前发生的那件事——与自己的梦境重叠的事实。

    事实上，她是在一个月前左右，才察觉这件事。在这之前，虽然听过可疑分子的谣言，但她却没有放在心上。但是，就在一个月前，在梦中所见到的影像与那个事件相互重叠在一起了。梦里，鼎逃进教室，但「惨杀爱丽丝」却破坏门追了进来。虽然她并不打算将门锁上，但由于是梦境里所发生的事，所以也没有感到任何不自然的地方。之后鼎再次逃跑，一直到了早晨来临，才从恶梦中解脱。

    可是，来到学校后，鼎才知道梦并没有结束。

    某间教室的门，被那个可疑分子给破坏了。

    梦与现实交错的瞬间。

    回想起来，到目前为止也发生过同样的事情。鼎所作的梦，与现实中可疑分子的行动重叠了好几次。只不过，她并没想过这两者间有什么关联。

    一旦发现了这个事实，之后便无法再回头了。因为相信恶梦终有结束的一刻才能忍耐至今，但知道情况并非如此后，鼎再也忍耐不下去了。她怕作梦，怕得不得了。如果梦中发生的事会发生在现实世界中，那么下回又会发生什么事，又有什么会被破坏？更重要的是——被追上的时候，不晓得自己会有什么下场？

    所以，她才下定决心跟鸿池绮罗拉谈这件事。紧紧抱着希望之光，就算细微如斯。

    不过，她不希望这件事被知道。关于梦与现实重叠的现象。

    是这样没错吧！如果鼎作的梦能影响现实，那么在学校里所发生的所有事件，就变成鼎一人的责任，她就不得不背负起玻璃被打破，或是门被破坏等野蛮行径的责任。她讨厌事情变成这样。她不希望让绮罗拉认为自己做了「坏事」。

    鼎很喜欢绮罗拉。虽然相处的时间不长，却足以令她喜欢上绮罗拉。她很尊敬那副率直姿态，也不只一次梦想过有一天要成为那种人。正因为明了自己绝对无法做到这一点，她更加把理想全投射在绮罗拉的身上。

    不愿被「自己」的理想所厌恶——

    但是，这个愿望却没有成真。被发现了，被知道了。

    一切都结束了。绮罗拉一定会瞧不起自己吧！

    不，不会有这种事。

    她不是这种人。

    鼎勉强挥去脑海中的消沉想法，打算思考其他事情。可是，说到其他可以思考的事，又都是关于梦境的事。

    今天的梦跟以往的任何一个都不一样。在梦里，她听见了「惨杀爱丽丝」的声音。那是一道低沉又尖锐，似乎听过又好像不曾听过般的模糊声音。但鼎却非常清楚那道声音在说什么。

    是名字。

    自己的名字。

    「惨杀爱丽丝」嘶吼着鼎的名字。

    好多……好多次，从后方传来。

    至少，也要让声音追上逃命的鼎似地。

    光是这样，就够恐怖了。

    清醒时，身上的汗水多到让自己感到极为寒冷的程度。

    今天的梦——又会发生在现实中吗？

    鼎虽然不明究理，却相信会发生这种事情。

    梦与现实重叠的情况，大多发生在特殊梦境出现的时候。

    就这种意义来说，今天的梦无庸置疑符合条件。

    如果真是这样，自己该怎么办才好？被绮罗拉知悉此事的现在，只要发生事件就会加深鼎的罪业。就算她还没有看不起自己，但如果这种事情持续发生下去，总有一天会被放弃的。

    应该完成切换的思考，绕了一大圈再度回到原点。

    一边彷徨在无尽的思考迷宫中，鼎抵达了学校。

    以沉重的步履穿过大门，穿过少男少女间的空隙之中，不断地前进。仿佛幽灵般的步伐。鼎也知道自己身体不适，然而却无法停下脚步，几乎像是自动似地朝教室走去。不论何时，总是轻盈的门扉沉重的让人心烦。

    进去教室后，鼎连一句「早安」的招呼都没打，便往自己的座位走去。

    途中，她察觉一件事情。

    同学们正在讨论某个话题。刹那间，鼎以为肯定跟以前一样是考试或是升学的话题，但听起来似乎不是这么回事。有如抛出沉重躯体般的坐上椅子，鼎一边无意识的听着那些会话。

    「这次是涂鸦呢！而且，还是在职员室的正前方。」

    「咦——是涂鸦吗？真无聊耶——」

    「画了什么？」

    「不晓得，好像是文字。」

    「老师们又会隐瞒真相吧？就像平常那样。」

    「根据看到的人说，好像是希腊字母哦！」

    「是英文吗？啊，这么一说，之前考试的阅读测验，你不觉得意思很怪吗？」

    「是英语吗？如果是德语之类的就看不懂了。」

    「好像是缩写的样子哦？」

    「似乎是某人的名字——」

    名字——名字？

    这个单字让昨夜的梦从脑中浮现。「惨杀爱丽丝」的声音。呼叫自己「名字」的声音——

    回过神时，鼎已经从座位上弹了起来。椅子所发出的巨大喀啦声响，集中了班上同学的视线。可是，现在的鼎已经失去意识这些外在状况的从容了。她就这样跑了出去。仅有意识跑在前方，身体根本追不上去。双腿摆动的动作如此缓慢，有好几次都差一点跌倒。即便如此，鼎仍然没有停下脚步。

    她冲下楼梯，朝教职员室前进。

    终于映入眼帘的，是一名男性。是教国语的男导师。他拥有才四十多岁却略显老态的脸庞与瘦高身材，所以看起来相当显眼。鼎立刻就知道目标便在那里。

    鼎边跑边将视线对准了那名教师身后。那是涂得漂漂亮亮的奶油色墙壁。却仅有一部分，呈现有如掉色般的纯白。极不自然地张贴在墙上的物体，明显是一张没有花纹的白纸。

    人群并没有聚集。只不过，走向教室的少年少女们在一瞬间停下了脚步，却在男导师的视线下，慌张的离去。这是想当然尔的结果。因为停下来观看的行为无法满足自己的好奇心，只会惹来教师的不悦罢了。这种程度的计算任谁都能做到。如果事情跟自己无关，就依照利害原则采取行动。不管是谁都会这样做。

    所以正因为如此，鼎已经不在乎自己的态度。所有的坏处在她的脑海中，都已经被抵消。遭受抵消而败北。

    鼎利用跑步的冲力，仿佛要用身躯撞向墙壁似地奋力跃去。察觉这种举动的教师虽然试图制止，但鼎却将对方的动作挥了开来。然后，她抓住纸张一端一口气撕下。以封箱胶带贴住的纸张虽被撕破，但她却毫不在意。不顾一切拼命的将老师以身体优势抓住自己的手从背上挥去，鼎有如野兽般的将纸张撕裂。如碎丝裂帛般的尖锐声音不断传出。

    终于，出现在眼前的是某种鲜红色的图形。

    不，不是图形。

    那是——文字。

    只是两个希腊字母。

    如血一般的鲜红色大大地、大大地写在上面。

    「K·M」

    看到那幅光景的瞬间，鼎感觉全身虚脱。

    某物发出巨大声响渐渐崩塌。

    或许，一切真的都结束了。

    也许，一切都损坏了。

    那是一种想哭又想笑的奇异心情。

    没发现这种感觉与绝望相近的鼎，就这样凝视着墙面的希腊字母。

    「K·M」

    也就是——

    ——三泽、鼎。

    tobecontinued

    00/

    那家伙，该怎么形容呢……是一个怪胎。

    举例来说，去爱情宾馆开房间做完该做的事，在抽事后烟时为了消磨时间而打开电视机。此时，摇控器的使用权通常都在那家伙手中，而且那家伙选择的节目，一定都是悬疑推理剧。剧中，都会由于某些通俗易懂的报仇心态，或类似的原因等而造成好几个人死亡，然后再由一名不是警察的家伙赌上性命追捕犯人。

    我虽然觉得那种节目很无聊，但那家伙却总是聚精会神地盯着萤幕。

    而且，节目才开始五分钟，她必定会说出这种话：

    「啊，就是这家伙啦！这家伙就是犯人！」

    什么犯人啊？明明连半个人都还没死耶！

    不只如此，甚至连登场人物都还没有全部介绍完。

    而且果不其然，被指名的家伙第一个就被杀掉了。

    这种时候，那家伙就会说道：

    「刚才是骗你的。这小子才是真凶。」

    结果就像这样，一直到猜到犯人为止，都在重复这个过程。不管多少次，不管多少次。据我所知，最高记录猜了六次。到了这种地步，奇低的准确率反而让人怀疑，她是不是故意猜错犯人。

    不管怎么说，悬疑推理剧的登场人物有限，与实际的、真实的事件不同。从最初开始，嫌疑犯最多也不会超过十个人。而且在那些人里面，必定有犯人存在，只要一个一个指名，总会有猜到犯人的时候。

    总而言之，像这样总算猜到凶手后，那家伙就会笑容满面的说道：

    「你看吧！」

    真是的，令人无可奈何的孩子气心态。

    可是说实话，我并不讨厌那家伙的孩子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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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HI-NO 2 爱丽丝的摇篮曲 微笑-I know everythin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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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微笑-Iknoweverything(*^▽^*)V

    01/

    「咦……是真的吗？」

    傍晚，来我房内的某人说出了过于突然的事实，让我不由得反问了回去。

    对方是住在一楼年龄不详的姊姊——矢走歌瑠麻小姐。她是一名不知为何只在左眼戴了一只红色隐形眼镜，然后将故意抓膨的头发其右半边染成蓝色，以不可思议扮相示人的女性。可是，跟这种庞克风格恰好相左，她的性格可说是相当稳健。不爱争执，讲话的措词也不粗暴，悠闲又轻飘飘的气质，就好像跟我们生存在不同时空似地，她就是这种人。

    「就是这样子哟！你知道吧？是连续杀人事件哟——」

    「我当然知道……」

    我早就习惯她这种不可思议的说话方式，所以并不感到困惑。

    总之，在这段会话里登场的「连续杀人事件」，指的是发生在一个半月前，有女高中生与女大学生被杀害的事件。她们都在遭受残暴的对待后，被勒毙。虽是八卦杂志炒起来的话题，但那些女孩们似乎平常就有从事援助交际的行为，媒体也以几近诽谤中伤的偏激语气，谈论那些「失去道德感的现代少女」。至于事件详细的经过，或犯人的侧写则完全被搁置一旁。

    那些东西看了实在无趣，所以我最近几乎都对那些新闻视若无睹。然而到现在又有新的被害者出现，对我而言也不再是无关紧要的事件了。

    是的，新的被害者就是跟我住在同一栋公寓，碰过几次面的少女。她独自住在我位于二楼房间另一侧的最里面。她的年纪大约十七、八岁，但看起来却没有去上学的样子。因为白天几乎都在睡觉，所以只有傍晚过后才会遇见她。大概是离家出走的少女吧！我无法想像她会过着正经日子，以带有恶意的有色眼光来看的话，她就像是一名真的会去「援助交际」的女孩。

    可是，她绝不是一个坏女孩。她总是满脸笑容，看起来很快乐，碰面时，会一边挥着手一边很有精神的打招呼说：「晚安呀——」她就是这种女孩。

    「她被那个犯人杀死了耶——就在附近哟——」

    歌瑠麻小姐如此说着，并将犯案地点告诉了我。那个地方真的离我们住的公寓很近，想到在那种地方发生杀人事件，我就感到有点不舒服。而且，如果被杀害的是完全不认识的陌生人就已经够讨厌了，但被害者居然还是住在同一栋公寓的熟人，这已经不是在开玩笑了。

    「那么，葬礼呢？不可能在这边办，应该会在家乡举行吧？」

    「哪里……大概也不会有葬礼吧——因为，那女孩没有那么多钱哟——应该就这样烧成骨灰吧——」

    「怎么可以这样……」

    「没差啰——反正走完这一生后，大伙都一样，烂肉一堆啦——不管有没有葬礼，都无所谓啰——所以，我们能做的事情就是，稍微替她哀悼一下啰——」

    说完，歌瑠麻小姐一句：「哟，这个给你——」同时，将一张千圆钞票啪的一声递出来。

    我有些迷惑的把钱收了下来：

    「我知道了，我就先替你保管。」

    「我会去跟其他房客讲一声。大家一定会想稍微哀悼她一下的——只要这样就足够啰——」

    一边目送越过肩膀挥着手离去的歌瑠麻小姐，我将视线移向身旁：

    「计划要变更了，可以吧？」

    轻轻点头的人，当然就是支仓志乃。不晓得应该说是我的熟人还是青梅竹马，总之她是我从小就熟识的女孩。就像是我妹妹一般的存在。

    她并不是突然出现，而是打从一开始就站在我身旁。可是，也许是跟歌瑠麻小姐磁场不合的关系吧，只要她在场，志乃大多会化身为不开口的沉默石像。

    因此，等歌瑠麻小姐离开之后，我才对她说话。顺带一提，所谓的计划，指的是我正要做晚饭的事。我今天难得——这么讲，很悲哀就是了——要花大钱做炸虾的，而且油也热好了。

    「我无所谓。」

    「谢了。」我急忙关掉瓦斯炉上的火，披上外套后，说了句：「那我们走吧。」

    我们就这样为了哀悼死去的她，而离开家里。

    02/

    最近，发生了只有四名白痴援交女被杀害，没什么稀奇的无趣事件。然而，那家伙却被卷进了这种无聊的事件里。

    那家伙的确很笨，而且又很轻浮。认识她已经是两个月前的事，但是当天我们就上了宾馆。我想，抱过她的男人大概用双手双脚都数不完吧！反正那家伙的头脑很不灵光，应该也记不起正确数字。而且再怎么说，我也不是会在意那种事情的蠢蛋，所以根本没提起这个话题。不过从她的举止来判断也不难猜测。事实上，关于爱情宾馆的事情，那家伙比我内行多了。

    虽然她就是这种笨女人，但我确定那家伙，不是那种借着出卖灵肉获取金钱的类型。那家伙只是单纯地享受着性爱，因为快乐才天经地义的做着理所当然的事，并不是想在这种关系中，谋求金钱或利益。

    那家伙只是把做爱的快乐，看作跟呼吸空气一样理所当然罢了。在那些行为中，并不存在某种特定目的。那家伙的行动准则就是快不快乐，只是这样而已。证据就是那家伙，总是以一副很快乐的模样享受着人生。

    可是，其他的家伙并不了解那种生活方式。虽然存有极大的差异，但几乎所有的大人都无法理解。淫乱女就是淫乱女，全都是不适合生存在社会上的病态娼妇。

    所以，那家伙被当成是其中一个援交女，被处理掉了。

    就像是……被害者人数加一的感觉。

    只是这样罢了。

    她似乎没有任何应该替自己辩护的亲戚。也许有也说不定，却没有任何人愿意挺身而出。身边连一个能提供老家住址，或电话号码之类的东西都没有，因此警察最先联络的人是我——应该是用了手机的重拨键吧——从这些现象，不难想像那家伙过着什么样的人生。

    我以前就听她说过，自己是中学中辍生。说得清楚一点，那家伙实在很笨，所以我认为这也是想当然尔的事。说到数学，她连算术程度的问题都时常搞错，也没有任何社会或是科学知识，至于国语能力更是惨不忍睹。总而言之一句话，她的集中力非常不足。不管在做什么事，总是那么漫不经心，除了看悬疑推理剧场外，根本没办法持续同一件事情超过三十分钟以上。像她那样，功课不好也是很自然的事。我也差不多是个白痴，但那家伙比我还惨，是一个连自己是白痴都没自觉的超级白痴。

    还有，那家伙当然没办法在家里，享受团圆的天伦之乐，所以我也知道她离家出走的事情。虽然，她笑着说：「我在朋友家住了三天左右，回去时才发现门锁坏掉进不去了耶！」那时，我虽然立刻挖苦她：「那是因为别人把锁换掉，不让你进去吧？」但那家伙却回答：「是这样子哦？嗯，随便啦！别说这个了，上次的冰淇淋真的好好吃哦！」虽然，话题突然改变，但那并不是想借此蒙混过关的行为，而是那家伙的坏习惯。她说话时，话题真的转换得很快。即使在所有女人身上，都找得到这种现象，但那家伙换话题的速度，已经远远超过这种次元，没有脉络到让人觉得骰子还比较安定的程度。

    虽然，她就是这种样子，但对我来说，这个事实仅仅只是「那又怎么样」的程度罢了。不管怎么讲，我所认识的也都是这种货色，而且话说回来，我自己也是半斤八两。

    到了最后，像我这种已经损坏的人周围，只会聚集同样已经损坏的人类。在这种集团中，那家伙的存在并不特别。即使，来一场谁比较不幸的比赛，那家伙也肯定会在预赛时，就被刷下来。

    然而——即使如此。

    那家伙绝不是一个坏人。

    这点我可以肯定。

    就算在新闻节目里的那些大人们，靠着自己的理论大肆愚弄、诋毁那家伙的人格，而且多数人也会相信那些鬼话，不断地侮蔑那家伙，但那家伙绝对不是一个恶人。

    那家伙虽然运气不是很好，看起来却总是比实际还幸福的样子。也许，我就是这样喜欢上那家伙的笑脸。

    所以，这也是我会在这里的理由吧！

    这里是距离那家伙家里不远处的住宅区正中央。是由一条单行道与会车时，必须有一方要停下来的狭窄道路所交会而成的T字道路。孤孤单单地站在中心处的电线杆下方，灰色水泥地上面，放着一把让人觉得是恶作剧大小的花束。除此之外什么也没有。没有果汁或是玩偶，也没有电视上那些为悼念死去之人，而放置在事故现场的物品。话说回来，连那束花本身都枯到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放置的程度。

    那家伙的尸体就被放在这边。她从正面被勒住脖子，连抵抗都没有就窒息而死了。在脖子上留有一个大大的手印，被杀害的时间是深夜。因为这里是住宅区，所以晚上九点过后，几乎没有人会经过。更不用提末班电车开走后，整条街道就像是睡着似地被黑暗所包围。因为是这种场所，所以那家伙的尸体才会经过四小时，都没有被人发现一直放在原地，到了早晨才终于被派报人员发现。

    即使是现在，也是一个极为寂静的夜晚。周围的住家都已经熄灯，就连一只野猫也不会经过。要说是无趣嘛，这种寂寥也太寒冷了。就在这种场所，那家伙死掉了。

    站在这个地方，我将带来的一本小册子翻了开来。这是从那家伙家里拿来的东西。那是一栋两层楼建筑，有如以薄木板拼凑而成，好像随时都会倒塌的破烂公寓。我手中拿着与其说是收到，不如说是被强迫当成礼物收下的钥匙。我进入房内，映入眼帘的是——该怎么说呢，是一处魔窟。截至目前为止，虽然来这栋公寓接过那家伙几次，但我连一次也没进来过。

    六张榻榻米大小已经够狭窄的房间内，塞满物品，地板上随意堆放着电视杂志。我拿起最上面的一本，打开一看，写着悬疑或是神秘等字眼的栏位，被用红笔圈了起来。红圈里，偶尔会出现古代神秘历史，让我忍不住想挖苦：「喂，你搞错了吧。」如果按下开关似乎就会爆炸的半损坏的传统电视机下方，有着一台年代久远的破烂录影机，旁边的架子上则排满了录影带。因为上面没有贴标签，所以我根本没有确认里面的内容。

    自从那家伙死后，就没有人踏进这里过。我没有对警察提起这个地方。我不知道她住在哪里。双方只有肉体关系，彼此并不亲密。我是这样回答警方的。其实这种做法并没有多大的意义，这只是不想让那家伙的家被擅自弄乱，如同小毛头般的任性罢了。

    然而也因为这样，我才会是第一个发现这本笔记的人。

    笔记本里爬满那家伙的文章。可能是任何一所大学的笔记本上面明明划着横线，却完全遭到无视。横向、纵向、斜向，只能以文字泛滥成灾来形容纸面上的混沌状态。怀疑书写之人的人格——根本没必要。倒不如说，一想到这些东西就是那家伙所写的，会因为太有「她的风格」而发笑。不知她是一边看别处一边写，还是平常就是这样写字的，大部分的文字都歪歪斜斜、笔迹潦草。跟这些相比，连被晒干而死的蚯蚓都可以称为艺术了。老实说，为了解读这些有如密码般的文字，整整花费了我半天的时间。

    「犯人绝对住在附近！」

    「一定是男人！」

    「头发好烦人哦！」

    「小力在哪里呢？」

    「大概还未成年吧？」

    「说不定我很聪明？」

    「正确答案是三号！」

    「啊，不对，是二号啊！」

    「应该是有钱人。」

    「小力的手机不通耶！」

    「在外面跟别人乱搞吧？」

    「好想吃布丁哦～淋上奶油酱的那种。」

    「应该很闲。」

    「有点介意被害者的共通点。」

    「&%#$##（无法解读）」

    「小时候，发生过讨厌的事？」

    「遗产继承是啥？」

    「水蒸气！好想去泡温泉！」

    「对方也许有车。」

    「是单身，没有情人。」

    「喀啦喀咯喀啦喀喀（某种声音吗？）」

    「小力，行踪不明。」

    「犯人是大叔！」

    「鱼板味噌里面？」

    「不对，是镐鱼。」

    以上，就是最初两页所写的内容。每个字都写的很大，所以光是这些内容，就占用了整整两页。而之后的笔记，也大多是类似的内容。

    看到这里就知道了。那家伙企图解决事件。发现这件事后，我不由得泛起了苦笑。回想起来，她被杀掉的数天前就是这样了。在总是会去的便利商店那边，站着看记载连续杀人事件报导的报纸与杂志，又不时观看电视新闻。她一定是受到悬疑推理剧的影响太深，才会想解决发生在日常生活中的实际事件。这的确像是那家伙会有的想法。

    然而，她的运气也实在是太背了。居然，被自己调查的事件的犯人杀死。啊啊……这么一说，那家伙爱看的推理剧里，也发生过同样的事情吧！就这层意义而言，这种死法也许正如她所愿。

    而且，就在这种内容绵绵不绝的笔记最后面，以这种方式做了结尾。

    「我死掉的话，你会难过吗？」

    果然，是那家伙会问的白痴问题。

    那家伙，真的到最后一刻还是一个白痴。

    这个问题的答案是NO。

    真不巧，我并不会因为那家伙的死而悲伤。

    因为——我无法理解死亡这种事，有什么意义。

    我不懂。

    从以前就是这样。

    我不知道自己的父亲是谁。从我出生的那一刻起，他就不在了。话虽如此，他既非病死也没有发生意外，只不过是没有半个可能是父亲的人在身边而已。我没有对所有可能是父亲的许多男人们做DNA鉴定的财力，结果到现在为止，我还是不晓得谁才是我的亲生父亲。

    因此，我对母亲的事情就很清楚了。她是一个好像在什么地方都能见到，实际上也是那种到处都有的笨女人。出生地是东北地方某处的她，因为不习惯乡下生活，在念中学时就来到了东京。在那边，被一些坏人卷进麻烦里，后来就来到了大阪。

    她的工作是陪酒小姐。即使如此，却不是那种可以每个月轻松赚进一、两百万圆的红牌，而只是一个每天对无名小卒卖笑，以出卖身体换取金钱的无趣之人。

    母亲似乎是那种没有男人，就活不下去的类型。在那时所居住的连栋破烂平房中，每天都会有不同的男人前来，而母亲就在睡着的我——她是这么以为的——的隔壁，疯狂做爱。

    虽然是这种母亲，可是她把我养得很好，也让我上了小学，连营养午餐费也都有按时的缴纳。学校生活虽然一点也不快乐，但是想到花的是母亲凭借肉体所赚来的钱，我也只能打消这些念头。

    是在那间小学所发生的事。当时担任导师的女性教师说出了这样的话：

    「生命是很重要的。」

    是在LHR（注：延长时间的班会）时，发生的事。将桌子全部搬到后面，接着用三十几张椅子排成圆形，然后在那边进行讨论。该怎么说呢，大概就像是简易版的谈话节目吧！

    站在圈外讲台上的老师，充满感情的诉说着生命为何重要、为何要好好保护、为何又要尊重的道理。那种姿态仿佛像是某种政治指导者一样，而实际上也是如此吧！然后，让学生一个接着一个轮流发表自己的看法。虽然如此，但就算是小鬼头，也明白这种场合没有所谓的言论自由。因此，这是没有任何人敢发表反对想法，只能一味地附和教师意见的无聊时间。

    然而，仅仅过了一周后。

    母亲突然就死掉了。病名是——我记不太起来了。虽然我觉得好像是癌症，但记忆却是如此暧昧，大概是因为这种事根本就无所谓吧！就算知道母亲死去的原因，也没有任何人可以得到好处。如果是因为某处医院的医疗疏失，那我现在应该可以拿到一大笔慰问金，过着悠哉的生活。但很不巧母亲根本就没去过医院，所以也无法期待会有这种事发生。

    总之，后来母亲就死掉了。失去性命了。

    但是，那又如何呢？

    之后的事，全被无聊至极的现实所占领。

    首先，母亲没有举行葬礼，因为她没有钱。母亲只有存我的午餐费与其他固定开销要用的钱，除此之外全都奉献给一名恩客了。那些男人们大概知道母亲死掉的事情吧，从那之后就没有人来过家里了。大部分的家伙明明来过家里无数次，也亲切的跟我讲过话，却连半个人也没有出现。当然，跟这些人相同，也没有其他人来家里慰问。母亲跟老家早就断绝了关系，我甚至连联络的地址都不晓得。

    然后，对我说出「生命之可贵」大道理的导师嘛……

    母亲死后，我连一次也没见过她了。之后，我就没再去过学校，而老师也没来探望过我。连打电话叫我去学校的举动也没有的她，一点也不关心我。在学校里面、在教室里面如同女王陛下般尊贵的她，从没踏出自己的国家一步过。

    顺带一提在数年后，一个小我两岁的学弟跟我说，他自己也听过那名教师演讲过「生命之可贵」。「那个女人，大概得了某种不谈论『生命之可贵』就会死掉的病吧。」真的，这只不过是笑话罢了。

    就这样，生命消失了。

    然而，这里面却没有任何意义存在。

    人的死亡，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人的生命，是这么重要的东西吗？

    不巧，我一点也不懂。

    不就是这样嘛？

    母亲死掉了。可是，到底有谁受到影响了？究竟有什么事物，就算一点点也行。这个世界上，会有人对母亲的死有所感触吗？

    到头来，母亲的死根本没有任何意义。而且，她的性命不过就是某种毫无价值的垃圾。

    死在这里的那家伙也一样。不只是那家伙，其他被害者也一样。

    就算死掉，也不会对其他人造成影响。

    人死掉这种事情，到最后一点意义也没有。

    就算以电视广为宣传，结果仍是简单明了。被害者人数加一。

    重视这种东西的行为本身，就是一件毫无道理的事。

    所以我——

    「你在哀悼她的死亡吗？」

    这种声音，突然传入。

    我慌张的回过了头。我到现在为止都没发现，宛如融化在静谧街道似地更加寂静，有如率领周围黑暗般地更加深沉，有一名少女就站在那儿。

    少女——是的，是一名少女。大概是小学或中学的年纪吧。她低垂着眼，不，是直勾勾的凝视着那家伙的死亡场所，一边朝这里接近：

    「晚安。」

    面对初次见面的我，这个小鬼一点也不害怕的说道。

    老实说，我的长相并不友善。虽然我没有刻意露出凶相，却经常被别人讲说，我老是在生气。更何况，老实说我现在的心情不太好，表情看起来应该更凶恶才对。然而，这个小鬼却连一点点害怕的表情也没有。这个事实虽然让我有点生气，但最后我什么话也没说。哎，算了。我可不是那种以欺负小孩取乐的笨蛋。

    「你认识死在这里的家伙吗？」

    我如此问道。

    「是的——不，还没有到认识的程度。」小鬼意义不明的答道：

    「虽然我知道她这个人，而她也知道我的存在，但我们之间的关系还不到能以『认识』来描述的程度。我们只见过三次面，实际上接触的时间也只有三分钟左右。」

    「三次？那你应该知道她的事情吧？」

    「嗯，我知道。她也住在那间我常去的公寓里面。」

    那栋，破烂公寓的居民——不，既然用了常去的说法，就表示她认识那里的房客。原来如此，那就可以理解为什么只见过三次面了。那家伙的活动时间几乎都是在半夜，所以几乎没有机会跟这种小鬼碰面吧！

    「你是来替这家伙哀悼的吗？」

    我开口问道。不知道她是不是为了那家伙，才在这种时间来到这种地方？

    「不，不是的。」然而，小鬼摇了摇头：「我是来替这个事件，划下句点的。」

    「事件……？」

    「那本笔记，是她写的吧？在三次见面的过程中，我有看过一次。她也有一本一样的东西。从现在算起来正好是四天前……可以让我看一下吗？」

    我在瞬间感到迷惑。但是，也没差吧？于是我递出了笔记本。

    这个小鬼在接过笔记本后，就这样神色自若地读了起来。杂乱的文章与拙劣的字体，并没有对她造成任何困扰。在黑暗中，仅靠着月光进行阅读。表情认真，即使写在里面的事情大概不具任何意义。

    然而那副神情，却让我想起那家伙在看悬疑推理剧场时的脸庞。

    所以，虽然没有理由。

    我有一种不好的预感。

    终于，

    「是吗——我了解了。」

    小鬼如此说道，阖上了笔记。

    然后缓缓地抬头，看着我。

    漆黑色眼瞳。仿佛灵魂也会被吸进去的，黑色。

    即使截至目前为止，做过不少危险勾当的我，也不禁感到毛骨悚然。莫名的压迫感……不，是不自然感。简直就像是看见不应该存在于世上之物似地——恐惧。可是，这种情绪不是掺杂污秽的情感，也不是生理上的厌恶，而是如同宝石般的美丽。

    正因为如此，我才正面接受了那个少女的话语。

    「你，就是犯人。」

    03/

    「我太惊讶了。」

    闪避言词，连想都没想过。

    我老实的回答了。

    真的，这是我在目前为止的人生中，最惊讶的事。

    虽然，我确实有不好的预感。

    但这也太夸张了吧！

    而且，还跟那家伙站在同一个地点。

    在完全相同的情况下。

    因为说出的事情完全相同。

    「哈哈哈，怎么从头到尾都跟那家伙的情形一样呢！」

    无法置信的偶然，让我不禁笑了出来：

    「为什么你会知道？该不会是听那家伙说的吧？如果自己被杀死，犯人就是我之类的话？」

    「不，她不会做这种事吧。」

    我也有同感。她不是那种会考虑后果而行动的类型。所以自己死掉时的事情，她更加没有能力去思考。

    因此，我的疑惑更甚，为何这个小鬼会知道我就是犯人？

    「该不会，是因为读了那本笔记吧？」

    「不可能。靠书写在这里面的情报，极难推测到你就是犯人。而且，我之前就已经知道暗示你就是犯人的情报了。」

    那么，是为什么？我进一步地追问，那个小鬼虽然觉得有点麻烦，仍是解说了起来：

    「首先，就是犯案时间都是末班电车开走后的深夜。由此可知，犯人并不是靠电车移动。如果犯人是从外面搭电车来到这条街上，那么他就会失去回家的方法，而陷入困境吧！另外，犯人也没有使用汽车的可能性。如同你所知道的，这条路是由单行道与狭窄道路交会而成，而且周遭道路的结构也相当复杂。开车进入此处非常困难，平常不会有人刻意来到这里吧。再者，从犯罪现场推断，很容易可以猜想到这个犯行具有街头杀人——也就是在冲动的情况下，犯案——的特性。以安全犯案的角度来说，这个地方的风险实在是太高了。至少，看起来是这样。当然，实际上这种时间的这种地点，可以说是某种死角吧。附近的居民大多已经入睡了，所以大概也不会有人经过。可是——这一点，只有在这里频繁走动的人才会晓得。第一次拜访这里的人，或是只经过这里数次的人，不可能会知道这种事情。因此，犯人一定就是住在这附近的某个人。」

    「喂喂喂，你以为这条街上，住了几个人啊……？」

    我半吃惊地说道。然而，小鬼却轻描淡写的答道：

    「至少，比全世界的人口数还少。」

    「…………」

    「从被害者身上所留下的手印，以及杀害手法来推论，可以知道犯人是男性的事实。再者，被害者是从正面被勒住脖子，而且没有任何抵抗。这点强烈地表示了被害者与凶手之间的关系。就算犯人出现在自己面前，被害者也不会感到任何惊讶。即便那个人就在身边，她也不会有所怀疑。连自己的脖子被对方掐住，她也同样觉得那种行为是在开玩笑，抑或是把这种举动当成是极其自然的事而加以接受。不管实情为何，总之犯人与被害者之间，有非常亲近的关系这一点不会有错。对被害者而言，犯人是一名特别的人。」

    「可是，那家伙也有朋友耶！就算人数不多，总可以轻松地列出十个人左右吧？」

    「这点不是问题。在这个时间点上，已经将嫌疑犯从六十亿人缩小至十名的范围，之后只要一个一个调查就行了。因为知道犯人就在里头，所以调查起来并不困难……嗯，不过连这个必要也没有就是了。」

    小鬼以老人般的熟练动作耸了耸肩：

    「对犯人来说，这次的杀人非常特别。这一点，可以从杀害手法与过去事件不同得知。犯人没有对被害者施暴，他最初就没有要杀害被害人的打算。只是因为感受到自己有杀人的必要，或者是一时兴起而杀害了对方，因此与先前的情况大有不同。然后，正因为如此——犯人必定会前来采访被害者。正因为对自己而言是特别的，没有预期的犯行，所以犯人无法忘却被害者。等事件平息下来后，犯人必定会在只有自己才知道的杀人时间里，前来这个场所。」

    「所以，就是我了吗？」

    我不禁露出苦笑。当我问道：「你不是有把握，才问的吧？」小鬼干脆的点了点头。有把握这种事，根本就不该存在。怎么会有这种事。真是的，真是一个扮猪吃老虎的小鬼。居然用虚张声势这招唬住了我。因为她的口气实在太有自信，我才忍不住承认了罪行。

    「干得好，我投降了。是你赢了。」

    我举起双手表示投降。哎，反正，我也不觉得自己可以这样一直持续下去，就算在这里结束，一切也无所谓。虽然我还没有成年，但也没小到不会受到法律制裁的程度。我一定会被关进监狱里吧！但是，这种经验对我来说，也不是什么坏事。我的前辈虽然因为强盗与强暴罪入监服刑了两年半，但是出狱后，却将当时的事情有如英雄事迹般地高谈阔论。我虽然对那些事情没有任何兴趣，但那些年纪轻一点的小伙子们，简直就跟深信特摄片英雄存在的幼稚园儿童一样地兴奋。

    「那么，你要怎么做呢？要报警吗？现在的小鬼身上，都有手机吧？放心吧，我不是会杀你这种小孩子取乐的疯子。就算被小鬼指摘罪行，我也不是那种会恼羞成怒，反过来袭击对方的人。」

    「在那之前，我有事想要问你。你之前说过，我跟被害者说出了一模一样的事情。那是怎么一回事？」

    面对这个问题，这次换我耸了耸肩：

    「也没什么。那家伙也在这里——刚好就在你站的地方，说了这样的话。就是『小力就是犯人吧？』我真的吓了一大跳，因为这实在是太突然了。虽然，我早就知道那家伙毫无脉络的说话方式，也认为自己早已习惯了，但在那个节骨眼上还是太过分了。」

    刚好在自己想杀人的时候。

    心情，跟平常不同。

    总是如此。杀害某人后，老是无法保持平静。

    就像脑袋中的某个齿轮的咬合方式有问题一样。

    回过神时，已经勒住了那家伙的脖子。

    「之后呢？」

    之后的事，我已经不太清楚了。

    将手搭在脖子上，使劲气力勒紧的我。这不是开玩笑，真的使上了全力。即使如此，那家伙也没有露出惊讶的表情。不只如此，她甚至没有抵抗。她渐渐翻起白眼，就算这样，那家伙连一次也没有拒绝这种行为。只是，在她的脸上——

    「在笑呢，那个家伙。」

    「她在笑吗？」

    「嗯。该怎么讲呢……那是一副我见过无数次的表情。自己明明都要死掉了，明明就要被杀死了。那家伙没有发出惨叫声也没有试图逃跑，只是笑着，然后——然后就死了。在那之前，她说了一句话。」

    『你看吧！』

    「她是这样说的……」

    这是那家伙猜到推理剧犯人是谁之后，必定会说的台词。

    到头来那家伙，在最后的最后还是只把我——也就是犯人——还有她自己——也就是被害者——当成是戏剧里的角色。

    我并不认为她可怜。

    只是，觉得她真的是个笨蛋。

    「是这样子吗……」

    小鬼轻轻地叹了口气，然后不知何故，将背转向了我：

    「再见，我们不会再碰面了。」

    「喂……喂！给我等一下！」

    不知为何，我阻止了毫不犹豫准备离开的小鬼。虽然我没有阻止她的必要，却无论如何也无法就这样让她离去：

    「你不打算报警抓我吗……？」

    小鬼只将脸转了回来，然后答道：

    「没那个必要。你已经知道自己的罪业，而且也接受了处罚。」

    「啥？你说什么？」

    「这里已经没有我可以做的事了，因为一切都已经被『她』所终结——不，或许告知你一切都已经结束就是我的任务，就这个角度而言，也许这种任务分配是正确的。」

    无视询问这是什么意思的我，小鬼继续说道：

    「为什么她会察觉你是犯人呢？」

    突如其来的质问令我慌了手脚。

    「是偶然吗？但这种事不可能会发生吧！偶然猜到你就是犯人的机率，最多也只有六十亿分之一而已。你会想买中奖机率低到这种程度的乐透彩吗？」

    「就算是我也不会吧！」

    「是的。不管是谁都不会想买。偶然猜到的可能性就是这么低，所以不用考虑。那么，她是靠着跟我一样的推理，才知道你是犯人的吗？事情也不是这样。因为如果不是借由她的事件，我根本无法发现到你的存在。从过去的事件里，绝无可能推断出你就是犯人。也许有能够推论出你就是凶手的要素存在吧，然而不管是我或是她，都无法取得那些资讯。从对大众公开的情报中，绝不可能做出你就是犯人的结论。」

    是的。而且，就算是以非公开的情报来做判断，就现阶段来说，也无法找到我这边。连拥有更详尽情报的职业好手，都没办法做出的结论，那家伙更不可能靠着媒体所提供的暧昧情报办到。

    「那么，为什么……」

    这么一说，事情真的就是这样。

    为什么，那家伙会知道是我？

    在那一天，在这种地方。

    为什么那家伙能够说出我的名字？

    「你觉得她很愚笨——觉得她是一个笨蛋吗？」

    我立刻点了头。这是当然的事吧！

    那家伙事实上就是一个笨蛋。我知道那家伙辍学的事，也知道原因。那家伙连用功的用都不会写，是一个货真价实的笨蛋。

    「我跟她见了三次面。而且，三次就足够了。足够让我掌握她真正的本质。」

    「那家伙的本质？」

    「本质。没有任何人发现，她所拥有的能力。如同我先前所言，她应该没有能推理出你就是凶手的线索。就算她学习到最高等级的侧写能力（注：在有限或无资料的状况下，揣测犯罪者心理的能力），光靠那些情报也无法认定你就是凶手。即便如此，她还是推测出你就是凶手。你觉得这是为什么？」

    所以，这是偶然……

    可是，这又不可能是偶然。

    就算是偶然，那家伙仍然需要某种重要的因素，让它变成必然。

    「我所能导出的唯一解答就是——她靠着我们所无法理解的逻辑，推断出你就是凶手。」

    「啥意思啊？」

    「我不晓得。就是无法理解的逻辑。」

    小鬼如此答道：

    「这本笔记，乍看之下内容杂乱，看起来就像是没有任何价值的备忘录。不过是把想到的事情照原样写在上头，只会让人觉得它跟纸屑一样。然而，这真的是事实吗？」

    「你说什么……？」

    「光靠这本笔记，的确无法推断出你就是犯人。写在这里的事情，全都是外行人程度的侧写，那些情报几乎都是判断错误的推理。写在这本笔记上的事情本身，根本不具任何意义。它只是一些杂乱的记录，既支离破碎也没有脉络可寻。只是刹那间的想法。然而——真的有别人能够写出这些东西吗？」

    所谓的别人，这种事情——

    「不，没有人写得出来。太勉强了，是不可能的事。这不是某人可以模仿，或是一时兴起就能够写出来的东西。这根本就不是没有脉络这种次元的问题，而是因为她的思考太过于跳跃了，是过度跳跃的思考。」

    「可是，这不是因为她是笨蛋的关系吗？思考时，跳过常识或理论，不就是那些人的拿手绝技吗？」

    「没有常识或理论基础，的确是判断愚笨与否的一个指标。然而，她的情况却不是这样。你应该知道的。正因为你曾经跟她在一起过，所以应该明白才对。更何况你还读过这本笔记，因此绝对会有所察觉。她——能够充分判断常识与理论的事实。她确确实实拥有一般常识。写在笔记上的东西，是任何人都能写出的外行侧写。那种程度的东西，就算是现在的小学生也想的到。然而，另一方面，她也写上了几乎无法理解的见解。那是一种不管怎么思考，都无法抵达的跳跃性想法。常识与非常识的想法彼此共存，她就是同时拥有这两种思维。」

    常识与非常识，彼此共存？

    这个……可是，它们互相矛盾吧！

    「就一般论而言，是这样没错。可是，她却让这件事变成可能了。而且，在那些无数个常识与非常识想法中，她找出了唯一解答。在最后，她真的推理出犯人就是你。正因为如此，她才会想问：『我死掉的话，你会难过吗？』因为她知道，自己死后，你会是第一个阅读笔记内容的人。」

    我以为那是一个笨问题。

    可是，为何我会这么想呢？

    不，不是这样。

    为什么我会觉得，这个问题提问的对象是我呢？

    「她绝对不愚蠢，只是思考模式与我们有着极大的差异而已。她可以同时拥有常识与非常识。她可以让理所当然的逻辑，与并非如此的某物在思考中共存。就像她能凭借媒体所公布的些许情报，推断出你就是犯人。如同掌握拘泥于常识、理论绝对无法发现的答案似地。就算只有一点情报，她也能靠着跳跃式的思考找出答案。那本笔记，就是她在脑内进行某种思考的证据。是她的所有，也是她依靠自己的思考，分析出谁是犯人的确切证物。」

    说不定，那家伙真的——

    靠着自己的推理，一路找到了我？

    就像是悬疑推理剧的主角般。

    那家伙，是凭借自己的想法来到这个场所的吗？

    「此外，如果事实如此，她当然无法在学校取得好成绩。她过度飞跃的思考模式，与限定思考范围以推导出解答的学校教育，可说是史无前例的最坏组合。在教导一加一只能等于二，让学生填鸭式地记忆后，再写出来的测验形式中，思考可能等于三或四甚至是一百的可能性，进一步连制作试题之人的心理状态，都同时考虑进去的思考模式，反而会造成反效果。这样不可能取得高分，在看推理剧时不断猜错真凶，也是必然发生的情形。她并不是胡乱猜测谁是犯人。就算只开演五分钟，她也能在脑中完全预测剧情之后的走向。她并不是什么都没在思考，只是你没办法发现，她的脑袋正在剧烈运作而已。早在最初，她就以提示条件与两小时的限定范围，将可能发生的所有状况都模拟好了。然后，她再从这里面选择一个自己认为正确的答案。即使如此，那个答案会错的原因只有一个。那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不过就是写剧本的作者跟不上她的思考速度罢了。」

    我感到一阵晕眩。至今为止，所相信——应该就是如此的所有想法，渐渐瓦解。

    「你无法理解也是很自然的事。因为任谁也无法理解，就算是我也一样。她的思考模式太过飞跃，而且连她本身也无法解释，为何自己会做出那种结论的思考过程。她以她独有的逻辑为基础思考事物，却没办法将这种想法，以他人所能够理解的形式表现出来。她一定觉得，就算是这样也没关系吧。她并不讨厌无法被任何人理解的自己。即便如此，她仍是非常享受人生。她截至目前为止的人生，悲惨程度恐怕超过你的想像，甚至到了你无法想像的地步。你或许是被这个社会所淘汰的人，但你却拥有许多能理解自己的同伴。可是，对她来说——世上却没有半个能理解自己的人类。在任谁也无法理解自己、任谁也不去理解自己的世界生存，是一件多么困难的事。在那里，言语不具意义、动作不具价值、意志被一味驱逐，没有一个角落有『我』的存在般，宛如变成幽灵似地，存在的应该只有孤独与绝望。当然，这些仅是我的想像，或许与她的现实相左。但她的苦痛仍然巨大到光是想像就已经足够的程度。」

    说到这边，小鬼吸了一大口气，然后开口说道：

    「就算这样——不，正因为如此，她也会有想被某人认可的瞬间吧！谁也不理解自己的想法，谁也无法理解。虽然了解这点，但她仍有着一个希望——想被认可的希望。然后，也就因为这样，她才说了这样的话——『你看吧！』」

    最后一句话，与那家伙在那个时候，或是以前曾听过无数次的话语重叠。

    我身子一软，感觉好像要昏倒了。那是一种膝盖的力量、身体的力量，全部流逝的错觉。

    虚脱感。或是……近似虚无的感觉。

    是怎样啊……

    在猜推理剧的犯人时，必定会说的台词。

    不管失败多少次，还是会这么说。

    我却认为那家伙是一个笨蛋。

    对她嗤之以鼻，把她当成笨蛋。

    即使如此。

    是认真的。

    那家伙是认真的。

    她真的感到很骄傲。

    而且，希望自己能被认可。

    希望自己能被认可，才会像那样以满面的笑容，

    凝视着——我。

    不论何时。

    直到最后的最后。

    只是为了要让我认可。

    深信总有一天能够实现。

    深信某日一定会被认可。

    那家伙，总是这样，

    对着露出无奈神情的我，

    对着只把她当白痴的我，

    露出笑容。

    那家伙，竭尽气力的寻求着我。

    我第一次发自内心说道：

    「你……很厉害嘛！」

    真的。

    真的。

    肺腑之言。

    我是这么想的。

    啊啊……我认可你啦！认可你的一切。你真的是一个很厉害的人。

    跟我这种人比起来，真的真的要厉害太多了。

    确实是，天才。

    跟白痴只有一纸之隔。

    隔的纸张薄到根本无法察觉的，天才。

    那家伙，真的是一个很厉害的人。

    然而，正因为这是真心话，我才发现了一件事。

    终于发现了。

    事到如今。

    「这种事情……」

    那家伙希望自己能被认可，所以，我打从心底认可那家伙的一切。如果是现在，要我认可到什么程度都行——可是，我想将这番话告知的对象，已经不存在于任何角落了。就算找遍天涯海角，即便用尽所有方法，也没有办法将任何的讯息传达给那家伙知道。不管是什么言语，都无法再对她诉说。

    「你……很厉害嘛！」

    应该接受这句话的那家伙，已经不存在了。

    啊啊——原来如此。

    这就是所谓的「死」吗？

    事到如今，我才发现。

    我一直都无法明了。

    所谓人死掉，究竟是什么意思？人死掉，会有什么改变？

    没有任何意义，不具任何价值。那名女教师虽然将「生命很重要」当作口头禅，却对重要生命的消逝没有任何的反应。母亲在死后，任谁也不把她当一回事，所有人就这样轻易地将她忘得一干二净。

    可是，那家伙的死或许也毫无意义，或许不会对任何人产生影响，或许同样会被所有人遗忘，生命或许没有任何价值，或许没有人会悲伤、哀悼，如同垃圾般遭到弃置。

    即使如此——那家伙，与母亲已经不存在于这个世界的事实，却是千真万确的事情。

    不管怎么思考、不管多么想忘却，然而，只有这件事是无计可施、无法改变、无法挽回——的事实。

    「可恶……」

    可恶、可恶、可恶。

    无法遏止不断涌出。

    不断溢出无法停止。

    因为，再怎么做都没有用了。

    正如小鬼所言。

    一切，早在那家伙被杀害的时间点，就已经结束了。

    杀害只是希望能够得到认可的那家伙时，我就已经来到了无法挽回的地方了。等在前方的只有破灭，在那之后仍是破灭。自己哪里也去不得，只能停留在会话对象已不复存在的世界里，不断寻求应该诉说的话语一边步向死亡。

    可是，我却没有发现这件事。所以，那个小鬼前来的目的，就是告知我这个事实。

    你已经哪里也去不了。

    「啊啊……可恶、可恶啊……」

    当我察觉时，泪水已扑簌簌地流出。

    到底有多久了？

    回想起来，我连母亲死掉时，也没有哭泣。

    我不明白，哭泣的理由。

    要以什么理由哭泣，我并不了解。

    只是，不知为什么，我感到非常非常寂寞。

    可是，母亲已经不存在于任何一处了。

    所以，想要有人陪在身边。

    不管是谁都行。

    就算是那些用金钱买母亲肉体的男人们。

    就算是那名女教师。

    希望有人能待在身边，倾听我的感受。

    听我说吧！听我说吧！

    我的话语。我要对你诉说的话语。

    听我说吧——

    不过，这个心愿绝对无法传达。

    因为我的故事早已结束。这里没有旁人，只有我一人——因为这就是「死亡」的真面目。

    04/

    然后，我们来到了犯罪现场。那边已经没有警察的身影，也没有他们待过的痕迹，一切都已恢复成平常的道路。电线杆下，没有放置任何物品，如果不知情的话，根本没有任何让人发现这里曾死过人的要素存在。

    途中，我去了花店买了一把鲜花。其他房客也有一起出钱，当然我也从皮夹中取出了一张若有似无的千圆钞票，合计金额超过五千圆。虽然花朵是一种高价到令人咋舌的物品，但五千圆还是能买到挺大把的花束。

    小小的心意集合起来，就会变成这么大的东西。

    虽然有附赠卡片，但我却有些迷惘不知该写些什么。那么，该怎么办才好？身为同一间公寓的房客，该对她说些什么话呢？话说回来，送给病人的祝福之语也就算了，我并不知道该送给死人哪种祝福的话语。

    但是，志乃抢先一步说道：

    「没有这个必要。因为，我们没有能够送给她的话。」

    花店店员露出非常吃惊的表情。他一定觉得志乃的话很无情吧，然而我却不这么想。就我们的眼光来看，志乃凝视人类死亡的视线确实冷淡。就算是杀人事件，她也不会对被害者与加害者产生移情作用，因此也不会悲伤。她不会流泪，只会照原样接受事实。

    不过，如果她真的很冷血的话，就不会出现在这里了。我很清楚这种事。而且，正因为这样，也明白她这番话就是真实。

    我们两人拿着一束花，站在电线杆前方。

    「是谁……拥有应该送给她的祝福之语？」

    「只有，杀害她的犯人。」

    「是吗……」

    「但不管怎样，就算是那名犯人，也无法将话传达给她了。因为，她已经死了。是他自己杀死的。所以不管怎么做，将祝福的话语传达给她的事，无法实现。」

    「说得也对。」

    事情就是这样吧！

    人死掉，就是这么一回事。

    重视生命的理由。

    正因为如此，

    就像歌瑠麻小姐所说的：

    「还活着的我们所能做到的事情，就是稍微替她哀悼罢了。」

    虽然悲伤。

    但没有任何事物能够给予死人。

    这就是现实。

    就因为这样，生命才如此珍贵。

    如果死掉的话，就无法挽回一切了。

    这句话的意义，就在这里集结成一点。

    这不只是言语上的含意，而是现实。

    我们，就活在这种世界里。

    然后，我们一起放下了花束。

    00/

    梦与现实的界线这种东西，必定不存在于任何场所——

    在一切都已疯狂的世界里，鼎静静地、静静地理解了这一点。

    被「惨杀爱丽丝」追杀的梦境。

    然而那不是梦，而是现实。

    梦中所见之事，也发生在现实中。

    既然如此，就没有考虑哪边是梦境、哪边是现实的必要。

    两者均为梦境，也都是现实。

    二者合而为一的真实。

    「鼎，你怎么了？」

    「咦……？」

    发现自己的名字被别人叫到时，鼎慌张的抬起了头。

    出现在眼前的是，被某人咬过几口的土司，与吃到一半的料理。

    这么一说，自己正在吃早餐。

    茫然地想起此事。

    早晨，与往常一样起床，与往常一样盥洗，与往常一样坐在桌前，与往常一样吃着没多大变化的土司培根蛋、三明治和汤，与往常一样将那些食物塞进并不怎么空的胃里。她无法拒绝吃早餐。因为如果不提升血糖值，头脑好像就不会运转的样子。自己等一下就要去念书了。如果不让自己的脑部活性化，用功的行为根本毫无意义。

    所以，鼎每日都重复着这个仪式。

    真的是仪式。不论鼎如何抗拒，都无法停止这件事。

    「你在发呆呢！」

    声音再次发出，她才想起眼前之人是自己的母亲。

    抬起视线，在遥远的对侧可以看到她的姿态。

    简直就像是被打上马赛克般的，蒙胧身影。

    虽然，最近身体一直不舒服，但今天的情形特别严重。

    这不是生理期，之前才刚来过。

    这是第一次的经验。作为知识，这是理所当然应该知道的事情。而且她明白，这也是有一天会降临在自己身上的义务，因此鼎并没有多大的感慨。她没跟母亲提过。就算说出来，也不具意义。即使没人教导，自己也知道要如何处理。只是，要自己买生理用品这种事——或多或少有点抗拒就是了。

    要隐瞒身体不适的事情虽然很困难，但鼎认为自己隐瞒得很好，因为没有一个人问起这件事。大概是因为自己很轻吧！那并非是严重到会被问起的痛楚，只是身体感到非常沉重罢了。

    从那之后，过了两周左右，现在已经没有影响了。

    所以，这不是肉体上的问题，而是作恶梦的关系。

    今天的梦，糟糕到无可复加的程度。

    因为——「惨杀爱丽丝」已经来到了身边。

    只差一步。

    近到只要拼命伸出手，就会碰到的程度。

    大概明天……不，这几天就会来到自己身边了吧！

    被抓到的话，会变成什么样子？

    虽然思考着这些问题，但鼎并没有想出解答。

    如果抓到了，恶梦还会持续下去吗？

    一直到，某一天自己被惨杀而死为止。

    而那些梦境——也会移转到现实中吗？

    移转到真正被惨杀的时刻。

    身体好沉重。

    头好痛。

    这一切，差不多也该——适可而止了吧！

    已经……够了。

    自己……已经……非常……努力了。

    母亲的声音传来。

    虽然，因为杂讯太多，而无法听懂母亲在说些什么，但大概就是「上学要迟到啰」之类的内容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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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HI-NO 2 爱丽丝的摇篮曲 断罪-Bad days,Good bye！ 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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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01/

    过了傍晚，被学姊找出来的我与志乃来到了附近的一家小餐厅。

    话虽如此，这回却不是有麻烦事要拜托我，而是学姊为了答谢先前的帮忙请吃晚餐。

    我们坐在广阔大厅窗边的包厢座位。因为一楼是停车场，所以在二楼的大厅里，可以隔着窗户看到下面的马路。这条马路的交通流量很大，行人跟脚踏车也很多，所以虽然只坐在这里五分钟，我已经听到了好几次的喇叭声。真希望店家能够注意一下隔音啊！

    一边茫然的想着这种事情，这么一说，我想起了某事。这似乎是我第一次，跟志乃一起到餐厅吃饭呢！至少，在我的脑海中，没有残留任何的相关记忆。

    真要说起来，我本来就不是那种常上餐厅的人。

    餐厅与速食店不同，出餐速度很慢，而且每种餐点都相当昂贵。如果是套餐，大概也都要一千圆左右吧！如果是晚餐就算了，这种金额根本不符合午餐或下午茶的价位。虽然种类丰富，可以吃到各种东西，但高中生或是贫穷大学生，还是比较会去速食店用餐吧！

    「今天我请客，要吃什么尽量点吧！」

    学姊对着志乃，将略显大张的菜单咚的一声摊在桌面上。顺带一提，虽然学姊的脸很明显的只对着志乃，但我也有包含在请客的范围里吧？应该有包含，对吧？因为我也有帮忙啊！至于被问到有没有帮上忙，那就很微妙了。

    鸿池学姊是一个手头挺宽裕的人。她明明只是一名大学生，但名下却有车子。从这一点来看，应该不难想像吧！

    我之前陪她去买过东西——当然是被强行带走的——不过，学姊去的每一家店都跟我常去的量贩店完全不同，价位甚至贵到我觉得店员可能笔误，在标价牌上多写了一个零的程度。

    可是，学姊却有如选购日用品似地买着那些高价物品，而且还没有看价钱。我第一次看见那副姿态时，甚至恐惧到只能躲在店内角落不断发抖的程度……不，当然这是玩笑话啦！可是，就心理层面而言，我就是受了这么大的打击。

    顺道一提，志乃也是一个满有钱的中产阶级。她双亲的工作态度相当认真，虽然待的公司不同，但都是里面的高层人物。即使，两人的公司都无法称作大企业，但社员人数也有一定的程度，而且营业额也不赖，虽然我不知道股价有多少就是了。在这里顺便讲一下，或许有人会认为经济系的学生应该要知道这种事，但不巧的我只是一名念普通中小学，高中也是普通科的寻常大学生。不只是股票，我连簿记也是一窍不通。现状已是如此，更何况一年级几乎都是通识课程而没有专业课程，不懂这些也是无何奈何的事吧！

    总之，她的双亲是精英社员。纵使或多或少有牺牲到私生活的地方，但热心工作到那种程度，收入当然也会提高。虽然，我们家曾经住在相同的高级住宅区中，但那仅仅只是继承祖父母的土地而已。志乃的双亲与父母只是非常平凡的上班族与家庭主妇的我家，是处于完全不同的世界，是货真价实的有钱人。

    身为他们独生女的志乃，当然不可能贫穷。即使不能让小学生身怀巨款的走来走去，但她的皮夹里总是插着金卡。当然所谓的金卡，指的并非是某个地方的会员证或提款卡，而是如假包换的信用卡。虽然我觉得没必要特意解说，但还是顺便说一下好了。我身上并没有信用卡。

    嗯——这是为什么呢？

    我不由得觉得悲从中来。

    年长的鸿池学姊也就算了，连小学生都比不过的我，究竟是……

    唉，事到如今抱怨这些也没用吧！

    快速切换思维后，我对着坐在旁边埋首在菜单里的志乃问道：

    「志乃要吃些什么呢？」

    「小乃乃还是要点儿童午餐吧？」

    「呃，学姊……不要再开这种玩笑了啦！」

    「什么啊——儿童午餐不是很好吗？正好适合小乃乃啊！嗯，这当然是指好的方面啦！话说回来，这里似乎没有的样子呢！这个，C套餐有那种感觉就是了。」

    「有插旗子呢！」

    果然，说到儿童餐，就一定要在上面插旗子才行。如果还附赠无意义的玩具，就真的像得没话说了。虽然，不能对这件事有所期待啦！

    「啊……不过，这个不行呢！你看，里面有加青豌豆。」

    摆放汉堡肉与香肠的盘子中央，盛满插着旗子的鸡肉炒饭，像是加入可疑鸡肉的诡异红色炒饭，但里面有鲜艳到像是有毒的绿色球状物体。而且还是一大堆，像是刻意在炫耀似地。

    「连青豌豆也不吃，是不行的哟！以前的人说啊……女人如果不吃青豌豆，就不能变成一个好女人哦！」

    「又是那种一看，就知道是骗人的谎话……」

    「有什么关系嘛！每个小孩都是这样克服讨厌的食物啊！我也是因为大人说，不吃青椒屁股就会长尾巴，才边哭边克服的耶！」

    「啊，学姊讨厌吃青椒啊？话说回来，为什么不吃青椒就会长尾巴？有什么典故吗？」

    「不，之后我有问过，似乎什么典故都没有的样子。妈妈笑着说，那只是随便想出来的理由而已。」

    不知道该不该说，不愧是鸿池学姊的母亲……虽然对心里留下阴影而表情阴郁的学姊不太好意思，但这个故事还真的有点好笑。

    「我点三明治套餐。」

    完全无视在一旁大声喧闹的我们，志乃点了只盛有四个正统三明治，看起来份量有点少，价格也还好的轻食。

    「什么啊？不用跟我客气啊？不然点这个期间限定的特制牛排套餐也行哦？」

    「不行啦，学姊。志乃的食量很小呢！」

    学姊手比的特制牛排套餐，是两百五十克的和牛里肌肉排加上餐包跟米饭，还附上生菜沙拉与浓汤，份量明显过重的餐点。

    如果是男大学生——而且还很穷困——的我，或是平常就会大吃大喝的学姊倒也还好，对身材比普通小学女生更加娇小的志乃来说，吃下这些东西就算会消化不良也不足为奇。果不其然，志乃只瞄了一眼就说「我不要」表示拒绝。

    志乃的这种表现，让学姊有点无聊的——她到底在期待什么啊——耸耸肩，之后就没再劝她点别的东西了。

    「大姊！可以点餐了吧——？」

    学姊以有如在居酒屋里喝酒的大叔口气叫住女服务生。

    呃，学姊，按钤叫人吧。铃声装置就好好的放在桌上呢！

    ***

    结果，学姊点了B套餐。那是一份和风料理，食物细分成好几区的重箱里面，装满幕之内便当（注：在一个区分成好几个格子的盒子里面，精致地摆放拌菜、烤菜、煮菜、米饭等传统日本怀石菜系饭菜的盒饭）菜色般的各式鲜艳料理，而且还附加了酱菜与味噌汤。每样菜的份量虽然不多，但加在一起看起来也满多的。

    我点的是奶油培根蛋汁意大利面。会这样点，是因为不喜欢冒险的个性使然。请不要用可怜虫之类的话来挖苦我，因为学姊早就用过这招了。

    就这样在所有人的餐点都到齐，并且各自吃了一口的时候……

    「深山老师……看到我们的时候，好像很害怕呢？」

    学姊突然说道。

    由于话题起头的过于唐突，在那瞬间，我还听不懂她在说些什么。

    「啊……嗯，大概吧！」

    虽然，我不确定那样叫不叫作害怕，但至少可以确定她很焦躁。

    「可是，在知道我们是来学校参观的人之后，她立刻恢复了原先的表情。不觉得奇怪吗？为什么我们只是来学校参观的话，她就会觉得放心了呢？说真的，如果不是的话又怎样？那个老师原先到底以为我们是谁？」

    「那个嘛……应该以为我们是可疑分子吧？你看，就像深山老师所说的，最近学校里面不太平静。更何况，事实上有可疑分子侵入校园，她会提高警觉也是理所当然的事吧！」

    「的确，就算把我们误认为是可疑分子也不奇怪。不过，那仅限只有我跟你在现场的情况。那时，除了我们之外，还有小乃乃与高屋敷大姊在哦！小乃乃可是确确实实穿着制服，而身材高挑、外表最显眼的高屋敷大姊可是那所学校的老师。不管怎么想，这两个人都不会是『可疑人物』吧？」

    「…………」

    这样说，或许也对。

    没看到两人的存在——这种事绝无可能。室内的确很暗，但也有三支手电筒的光线在照射。再说时间也是白天，亮度要辨认脸孔绰绰有余吧！

    更不用说，最显眼的高屋敷小姐就站在离门最近的地方。如果有人从外面看进来的话，一定会先看到她的身影才对。

    「那个老师不认为我们是可疑人物。可是，她还是感到很害怕。那是为什么呢？答案只有一个，就是对某人进入那个地方的事实感到恐惧。」

    「进入仓库的事……？」

    「应该说，在那里调查的事。」

    ……学姊到底想说什么？身为教师会想隐瞒自己学校所发生的不名誉事件，所以才对有人进入仓库的事情感到吃惊。是这个意思吗？我说出了这个看法，学姊笑着开口说道：「一半对，一半不对。」

    「老实说，当时深山也被当成是嫌疑犯之一。」

    「为什么……」

    「因为，深山雾正是第一个发现的人。」

    学姊竖起一根手指头，一边说：「怀疑第一个发现的人，是调查案件的基本原则。」

    「第一个发现的人？呃，可是，学姊你不是说过，是好几个老师一起发现遗体的吗？」

    「正确地确认受害者死亡，并且报警的是别人——一个叫明智学，现在已经不在这所学校任教的国语老师，可是第一个在仓库发现木下的人却是深山。呃，按照先后顺序说明嘛，原本在事件发生前，正好要举行教职员会议。当然，地点就是教职员办公室啰但是，应该全员出席的会议里，木下却始终没有出现。大概就在会议预定开始的三十分钟后左右吧，这个时候深山说木下实在太慢了，并主动表示自己要去找他。反正木下一定在体育馆或仓库那边，所以她拿了几把钥匙就离开了。然而——连深山在经过十五分钟后，也没有回来。事情演变到这种地步实在太可疑了，所以包括明智学等三名老师便一起出去找人。但是，当他们来到仓库前方时，却发现深山慌慌张张的跑了出来。从处于错乱状态的她口中，听了断断续续的证言后走进仓库，才在那边知道有事件发生的事实。事情的来龙去脉就是这样。」

    学姊一边转着筷子一边解说。她的礼节实在太差了，如果志乃模仿的话该怎么办？嗯，她不会做这种事吧，因为她是一个不管做什么都很有教养的好孩子。此时，我下意识地将视线转向志乃，只见她连半点参与会话的样子也没有——如果突然加入，我会觉得很困扰——只是咬着对自己来说，显得略大的三明治——不，并不是用咬的。因为嘴巴不大，所以她没办法大口咬三明治。相对的，她以小口小口啃食的方式一点一点地吃着三明治。总觉得这种姿态，仿佛像是仓鼠在吃东西的样子。

    「啊——我也觉得小乃乃像小动物般吃东西的样子确实可爱，也了解你想就这样一直凝视下去的心情啦！不过，如果你现在能暂时听我讲一下话，姊姊我会非常高兴的哟！」

    「我有在听，有在听啦！没错，当然有听进去！」

    「是吗？」呜呜，打从心底怀疑的眼神。「哎，也没关系啦！说真的，你听完这番话后，有什么想法？」

    「想法吗？嗯——虽然不晓得原因，但深山小姐果然可疑呢！」

    从深山离开职员室，到其他老师出来找人之间一共有十五分钟。可是，尸体几乎在同一时间被发现。这里明显有古怪之处。找寻被害者或许就是要花这么多的时间吧，不过深山小姐打从最初，就已经预料对方会在体育仓库了。就算是先去其他的地方寻找，应该也用不着花费那么多的时间。

    「她也有拿体育馆的钥匙吧？有没有可能先去那边找人？」

    「没有。本人说要先去距离最近的仓库。」

    这么一来，果然多出了空档。

    十五分钟的空白时间。

    在这段时间内，她究竟在什么地方做些什么呢？

    「深山的理由是，寻找木下前，先去了厕所。」

    「去了厕所吗？」

    「嗯，这种理由没有什么不自然的地方。女生上厕所要花费的时间，远比男生想的要多出许多。而且不管怎么说，这个理由也具有无法证明的优点。既然没有证明的方法，当然也就没有证明的必要。就是这么回事。」

    「我怎么觉得，这个理论非常乱七八槽……」

    「没办法。不论何时，证明义务都是在怀疑者那一方。」

    嗯，是这样说没错啦！

    「然后，还有一个问题。在她发现疑似遗体——因为，没有确认是否已经死亡——之后，好像还呕吐了。顺带一提，这件事可以被证明。仓库内的入口处附近，就有证据——说得清楚一点，就是发现了呕吐物。」

    「学姊，现在在吃饭——」

    「不可以在意，因为去想才会在意。只要不去想，就不会在意了。所以，小乃乃也不行在意哦！」

    「我没关系。」

    哎呀，志乃。没关系……我说你啊，这样真的好吗？

    学姊也一样。不要在这种奇怪的情况下，夸奖小乃乃真乖～好吗！

    「总之，种种迹象都显示深山雾相当可疑。虽然比其他老师早出去十五分钟，然而发现尸体的时间却那么慢。至于这段时间内的行动除了本人的证词外，没有其他人可以证明。去上厕所的证词无法证明，另一方面来说，也称不上是充分的证词。因为，上厕所这种事，可以凭自己的意思随时去上。那么，即使把她当作犯人，也不是不可思议的事吧？如果有那么充分的时间，要杀害一个人，然后再把尸体吊起来并非不可能。」

    「说得没错。条件齐全到这种程度，不怀疑深山小姐还比较不自然呢！」

    「没错。不管是谁都会这么想。当时，每个人都是这么想的。可是——到现在，深山仍未被逮捕。不，不只是这样，她甚至没有被当成重要关系人，强制带回警局过。证据就是深山至今都还在这所学校堂堂正正地教着书，以一名未婚夫遭受突如其来的暴力，而死亡的可怜女性身份。」

    讲到这里，应该是说得有点累了吧，学姊休息了一会儿。她将漂漂亮亮堆满重箱的菜肴一一塞入口中，将各自品尝虽然美味但混合在一起后，因化学变化所产生的复杂诡异味道以白饭加以中和，接着连品尝味道都没有地将味噌汤灌入胃里。热衷教育的妈妈看到，肯定会大声斥喝「要细嚼慢咽！」的了不起吃法与志乃完全相反，那幅光景简直像是巨大怪兽在吃东西一样。即使如此，这种吃相或许可说是有一种微妙的可爱感觉。

    最后将店家端出来的热茶——在谈话期间，多少冷掉了些——当成是盛夏太阳天游玩回来后，所喝的冰麦茶一样咕噜咕噜咕噜地一饮而尽，接着用力发出呼哈～的吐气声。

    其实，她是披着女大学生人皮的某处欧吉桑吧！这种妄想慢慢地从我的脑海处冒了上来。

    「嗯，当时的警察并没有不务正业。他们试着想将深山俯首认罪，但最后不管怎样，都无法成功。那么，你觉得这是为什么呢？」

    「为什么嘛……」

    「因为有不在场证明。」

    此时，回答问题的既不是我也不是鸿池学姊，当然也不会是经过的女服务生或是灵界通信，而是志乃本人。

    转头望过去时，也许是有什么不开心的事吧，只见她露出极不悦的神情并将脸别开，盘子上以扔出去的形式所放置的三明治也只咬了几口而已。

    「小乃乃，为什么你会这样想？」

    「就目前为止所听到的情报来判断，如果有无法断定深山是犯人的理由，除了她不可能是犯人的确切证据，或是证词外，别无其他可能。说到有什么事情能证明嫌疑极大的她不可能犯案，答案仅有一项。那就是在推定的死亡时间内，不在犯罪现场的不在场证明。」

    呃……嗯？因为，她说得实在是太快了，我有点听不懂。

    可是，学姊却点点头说：「正确答案。」

    「其实，推定的死亡时间，是在深山发现尸体的三十分钟前。」

    「三十分钟前……也就是说——」

    「没错。也就是教职员会议刚开始举行的时候。深山在会议开始前十分钟，就在教职员办公室，当然在开始之后一次也没有离开过座位。这一点可以被完美的证明，因为在场的三十四名教职员都是证人。这个不在场证明的完美程度，早已超越能否被打破的次元了。」

    这样……的确可以称为完美。

    只要没有三十四名老师全是共犯的惊人发展，这个不在场证明就绝无可能产生动摇。与其这样讲，倒不如说这种结果太令人讨厌，又极为不公平吧！

    可是，即便其他教职员的证词无误，仍不代表毫无逆转的机会。

    「请等一等。话说回来，那个死亡时间的推定结果真的准确吗？」

    因为是十年前的技术，所以不能期待它具有现在的精准度吧！就算有十分钟或二十分钟的误差，也不足为奇。而且只要有这一点差距产生，就有可能性出现。

    「啊～……说到这个嘛～」

    学姊却难以置信的耸了耸肩：

    「确实，这十年来警方的科学搜证能力大为提升，当时的技术的确也没有现在的准确性。在推定死亡时间这项技术上，以前与现在的正确度可说足处于完全不同的次元吧！然而，这毕竟只限于经过长时间后才发现尸体的状况。」

    「啥……？」

    「人死后尸体会僵硬，你知道吧？」

    「这种事，我当然晓得。」

    「死后僵硬这种现象，会在死亡后以分钟为单位不断地变化。这种变化过程，早在以前就已经确定了。除此之外，还有血液凝固的情形，或是尸斑的色泽形状等现象。总之，尸体在经过长时间的放置后，确实必须经过现代科学技术来鉴定，可是在短时间内就发现尸体的情况下，现在的鉴定方式与十年前并无不同，结果是一样。」

    「可是，我记得死后僵硬的时间可以动手脚吧？好像是……利用温度变化吧！」

    我以前读过的悬疑推理小说里，就有这个把戏。就是为了影响死亡时间的推定，故意将尸体保存于低温场所的手法。

    可是，这点也被学姊轻易地否定了：

    「在没有空调与暖炉的仓库内，要怎么做才能改变室温？你觉得那里看起来，是隔热效果很好的地方吗？」

    「这……这个嘛……」

    看起来当然不像。

    「哎，那不过就是个水泥箱子，而且似乎也不容易散热。此外，警察也没有笨到，不会将自然现象所造成的温度变化考虑进去的程度吧？」

    「这么说，就表示推定的死亡时间绝对无法动摇啰？」

    「可以这样讲吧！正因为如此，警方才无法进一步调查。但是，如同我最初所讲的，深山不希望有人调查那座仓库。如果进行调查，说不定会出现某些对那个人不利的证据，然后也许就能攻破只能以完美来形容的不在场证明。」

    学姊在说这番话时，脸上表情有如发现猎物的豹般锐利。不，嗯……虽然锐利，还是像猫一样可爱就是了。因为这个人长得就是一副娃娃脸，外表一点也不可怕。只不过，对知道这个人本性的我而言，这样就足以产生十分恐怖的感觉了。

    「你看起来好像很开心嘛……」

    「当然啰！因为，说不定有机会可以解决十年来的悬案嘛！这样还不有趣的话，什么东西你才觉得好玩？」

    学姊以一副理所当然的口气说道。

    我可是一点也不乐在其中哦——这句话，我没有说出口。

    我知道就算说了也没用，而且本人如果很开心的话——哎，这样也没关系吧！

    「唉……请请请，就随便你搞吧！可是，你可不要忘记最重要的小鼎哦！因为，这件事情才是原先的重点。」

    「这种事，我知道啦！我也有想办法要解决小鼎的问题。因为还要花一点时间准备，所以在这段期间内，岔题一下也没有问题吧！」

    我觉得岔题本身就是问题耶！

    哎，既然学姊说有办法可以解决，就应该没错吧！

    关于这种事情，可以无条件地相信她。

    所以我说完话后，便将视线从学姊身上栘开，然后望向独自沉默不语的她。

    「对了，志乃你不吃吗？」

    「吃饱了……」

    仍然把脸别开的志乃，更加简洁地回答了问题。

    真奇怪，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应该不会已经吃饱了吧！志乃的食量虽小，但平常也都跟我一起吃饭。只不过是四个三明治，应该不会吃不完才对。那么，她是因为先前「呕吐物」的发言才失去食欲的吗？不，还是三明治里面放了讨厌的东西？

    就在此时，我发现了一件事。在残留下来的一份三明治里，夹了常见的蛋与火腿，但是在蛋黄的中央却有一个小小的绿色物体。那是一个太过鲜艳、又圆又小的——豆子。

    「里面有放……青豌豆吗？」

    「……借由单一视点所取得的情报有其界限。只要采取主观论点，其中必然会发生误解。人既然生而为人，便无法从这个命题中逃脱，所以一切问题均会汇聚于此。」

    「也就是说，菜单照片上面根本看不出来有青豌豆啰！」

    我们不约而同发出苦笑。

    02/

    如同往常，无机质的教室里，无机质的授课开始。

    在这种教室里，鼎努力的撑着身体上课。

    好难受……好难受……好难受。

    身体有如灌满铅般的沉重。

    简直就像只有这一带的重力倍增般的难受。拼命凝视着黑板的双瞳不断摇晃，头也自然而然地被桌子的表面吸附过去。就好像，额头与桌子中间埋有磁铁似的。

    既然如此，埋入的是同一极的磁铁就好了。

    鼎这样想着勉强地支撑身体。如果不以意志控制身体坐直，自己就会立刻朝桌面倒下去。

    脑中充满杂讯，连自己现在在上什么课都无法确定。

    应该是数学课没错。咦？不是吗？是英文课吧？

    鼎连这是第几节课都不晓得。虽然觉得是上午的课，但自己似乎已经失去了时间感。

    老师传进耳朵中的声音暧昧不清，无法从里面获得任何情报。

    话说回来，老师到底在讲什么东西啊？

    简直就像是外星人的语言。

    身子倏地一震。

    下个瞬间，整个世界回转了九十度。

    为什么大家都站在墙壁上呢？

    无法运转的头脑如此思考着，但脸颊感受到的坚硬冰冷触戚，让鼎终于理解了一件事。

    啊啊……原来自己晕倒了。

    ***

    三泽鼎晕倒的事情让教室内顿时乱成一团，因为，她没有任何前兆地突然就从椅子上跌了下来。唐突到如果是在普通学校里，说不定还会被误认为是上课打瞌睡。然而在这所学校里，没有学生会在上课时睡觉，正因如此，所有人都觉得她是不是生了什么严重的病。

    可是，这件事真的发生在一瞬间而已。

    教师快速地跑向鼎确认她有无意识，得到鼎模糊的回应后，就将她抱起前往保健室。期间经过五分钟。老师回来后只说：「三泽同学只是贫血而已，请大家不用担心。」仿佛什么都没发生似地继续上课。学生们看起来虽然有些微动摇，但仍若无其事的将精神集中在课堂上。

    在这种状态下——志乃站了起来。

    椅子发出喀啦声响，不知发生何事而转头望过来的在场所有人，都陷入紧张情绪。

    那个支仓志乃，居然会因除了被老师点到以外的理由站了起来。

    会因为不知道到底发生什么事而感到不安，也是可想而知的事。

    在这种氛围下，志乃的声音小小地响了起来：

    「我不舒服，要去保健室休息。」

    ……语调平静的像是在开玩笑似地。

    然而，任谁也无法阻止这样的她。

    ***

    「支仓……同学？」

    「不要紧吧？」

    「呃？啊，嗯？咦……？」

    志乃意想不到的来访，让鼎完全陷入了混乱状态。不，或许是因为无法掌握自己的状况，才会变成这样。

    摆放在保健室中的三张床的最里面那一张，鼎有如被纯白色被单掩埋似地躺在上面。她的气色不佳。一副睡眼惺忪、全身无力的样子。看样子老师说她贫血，并非是错误的判断。

    「你现在很疲惫，最好多休息。」

    「啊，咦……？」

    「你的脑部也无法正常运作。不管怎么说，在这种状态下回去上课一点意义也没有。」

    「嗯，嗯……」

    「当精神疲劳时，肉体同样也会陷入疲劳状态。心这种东西虽然不存在，但它却以某种概念存在于现实中，而受到此种意识形态所支配的人类也会受到影响。举例来说，圣痕便是一例。过去救世主所承受的创伤，会在狂热信奉的基督教徒身上，完全相同的部位再现。虽然这种现象多是源自于主动或是无意识下的自残行为，但也有一部分是自然发生的。」

    「伤痕会自己跑出来吗……？」

    「是的。这不是骗人的事情。如果让接受深层催眠的人相信普通棒子是烧红的铁棒，并让他们触摸，在那个部位就会出现烫伤。精神本来是依附于肉体之上，但这并非是不可逆的过程。肉体受到精神影响的案例，在其他方面也都发现了不少。」

    「呃……也就是说，病由心生的意思吗？」

    对意外多话的志乃感到困惑的鼎如此说道，而志乃点头说了句：「跟这个差不多。」或者也像是火灾时所爆发出来的怪力吧！人类这种生物，远比本人所认为的更能欺骗自己。

    「那个……」

    「什么事？」

    「支仓同学，也知道……我的事情吧？」

    志乃沉默不语，但鼎理解这就是她表示肯定的方式。

    「唉，你觉得很荒谬吧？都到了这种年纪，还会相信鬼故事。」

    「…………」

    「真是可笑呢！连我自己，都觉得自己实在是太可悲了。因为，明明没有这种东西。『惨杀爱丽丝』这种东西，明明不可能存在。」

    「…………」

    「绮罗拉虽然轻易接受了这件事，但平常大家都会这么想吧！」

    说完，鼎做了一个自虐式的笑容。

    她本人恐怕也很讨厌这样的自己。丢脸、可悲、又难看。这就是她的感受。这种情绪，正是她发自内心的自然情感。是在假面具另一侧的幼小心灵。

    因此，志乃答道：

    「主观意识下的现实与客观意识下的现实是不相同的。」

    「不相同……？」

    「客观，抑或是社会意识形态下的『现实』仅存在于媒体之中。例如，在你面前发生了杀人事件，对你来说那就是现实。然而，只要那件事没有经过媒体报导，就无法成为与周遭之人所共有的现实。而且，就算成为共有的现实，源自相同情报来源的可能性肯定不高。你还是不要太相信看得见的东西，或是亲眼所见的事物比较好。有看见UFO的人，也有看到幽灵的人。更或者，有能看见未来命运的人与能看见神明的人。你所看到的东西与他人所看到的东西不一定相同。所谓现实，不过就是这种程度的事物。」

    「……也就是说，我害怕的东西很荒诞啰？」

    「你所感受到的现实，对任何人来说都无法成为共同认知的现实。换言之，你的问题根源，仅存在于你自己与他人之间的认知差异。」

    说完这番话后，志乃就像对鼎已经失去兴趣似地保持沉默。她并不是真的对鼎失去兴趣。因为，打从最初志乃就对鼎一点兴趣也没有。她会保持缄默，只是因为已经给了对方必要——就大众认知而言——的情报。

    「我不懂……」

    然而，鼎却没有接受到这些讯息。

    她用着快要哭出来的声音说道：

    「是吗……」

    「不过……我只知道一件事情。那就是到头来，没有一个人能够理解我的感觉。我一定会在没有任何人帮助的情况下，死在现实中。」

    断断续续低声说着这些话的鼎，脸上……

    有着放弃某物——某种重要事物的表情。

    然而，志乃已不再说任何话语。

    已经没有必要说任何话了。

    如果她认为这就是自己的现实，那么对她而言那就是现实。志乃不想加以否定，就算那对自己来说并非现实。她只要按照自己相信的事物活下去就够了。

    已经给了线索。

    事先铺好路了。

    接下来的事——「他」们应该会想办法吧！

    ***

    「那么，之后，小鼎怎么样了？」

    『母亲接她回去了。』

    平常的声音与电话里的声音听起来有着微妙的差距。是因为转换成数位讯号的声音被削去许多情报，抑或是看不见对方表情的缘故？

    即使如此，志乃的声音仍是与平常有点不太一样。

    该怎么说呢……虽然，她平常就用这种不带感情的方式讲话，但我总觉得透过电话，让这种感觉更加明显了。

    而且，还是用手机拨的电话。因为是从外面打来的关系，四周杂音让声音更难辨认清楚。

    顺带一提，现在使用的手机不是我自己的东西。说起来，我连手机都没有，因为那种东西实在太昂贵了。对穷学生来说，就算花费不到一万圆也很吃力。哎，虽然我知道有手机非常方便。这回，我也特地向鸿池学姊借了手机。顺便讲一下，学姊的手机是一只接近二万圆的最新机种，而且上面还有一堆花俏的手机吊饰，拿起来微妙地吃力。

    「原来如此，我了解了。谢谢，你帮了不少忙。」

    『……是吗。』

    「啊，对了。我想你应该没有忘记，不过今天是『约定之日』哦！」

    『别担、心，我记得。』

    「你就算记得，有时候还是会故意忽视呢！」

    『我会看时间跟场合。我今天一定会早一点回去。』

    「是吗……那就好好用功吧！」

    我一边苦笑一边挂了电话。此时，学姊不知何故露出了狡猾笑容。

    「那个表情是怎样？」

    「不不不，我没有别的意思。什么意思都没有，对吧？」

    「就算你反问，我也……」

    我根本不懂这是什么意思。既然本人都说没有别的意思，我会听不懂也是理所当然的事吧。嗯，就这么想吧，想太多是不行的。

    「总之，小鼎好像昏倒了呢！」

    「似乎是这样没错。看来请小乃乃帮忙，果然是明智之举。」

    说的也是，我点了点头。

    说起来，这回之所以把志乃卷进小鼎的问题里，就是因为她能帮上某些忙的缘故。那个忙就是，如果小鼎在学校有什么异状时，志乃可以立刻以电话回报。因为我们既非学生也不是老师，所以无法在上课的日子里进入学校。关于此点，对志乃而言完全不是问题。总之，她的角色就像是告密者或是间谍之类的感觉。

    「可是，也不用发生什么事，都从学校里打电话吧！」

    现在的时间是下午一点半。对大学生来说，是第三节课刚开始的时候，对志乃上的小学而言，也是第五节课刚结束的时间。换句话说，她特地在休息时间，打电话过来通知我这件事。

    「这也表示，发生的事情是多么重大吧！」

    「嗯。小鼎的精神面似乎已经不行了。先前，缩写涂鸦事件的影响果然很大。」

    我们也从志乃告知的内部情报里，听到了那个不可思议的事件。在职员室前方，有以红色油漆潦草书写的「K·M」希腊字母。这两个字母与小鼎名字的缩写相同。而看见那幅光景的她，则是露出了明显动摇与半错乱的状态。

    「可是，这件事还真是不可思议呢！以偶发事件而言，实在是太过巧合了吧……」

    「如果是偶然就好了。」

    「咦？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不知道比较好啦！那样子比较幸福，也不会闷闷不乐。真是的，都不知道我为了这件事有多么地烦恼。甚至到了整晚熬夜思考，如果真的变成这样该怎么办的程度。但你却如此轻松的——」

    学姊以无奈的语气嘀咕，声调中又带着微妙的怒意。

    怎么了？我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吗？

    「算了啦！总而言之，不论真实为何，唯一的事实，就是鼎深信那事件与自己有关。而且，她正为了那件事受苦。」

    「说的也是。突然昏倒这种事可是非常异常呢！」

    这回是在学校上课时发生的还算好，万一在野外，而且还是危险场所或是没有人烟的地方昏倒的话，就不得不预想最坏的可能性了。她的问题已经超越小学生烦恼的领域，演变成可能会致命的危机。

    「处理不当的话，鼎也许会拒绝睡眠哦！因为太过害怕作梦的关系。」

    「说的没错。这下子，这边的准备应该要加快脚步啰！」

    加快脚步……？

    啊啊，是那个「准备」哦！

    「之前我就问过了，你到底打算做什么呢？」

    「嗯，要怎么说才好呢？话说回来，当你是小学生的时候，会那么相信怪谈吗？」

    「咦……？不，我当然不会相信啊！」

    「我想也是。我也一样。可是，鼎的情况又是如何？她真的真心相信那种事吗？」

    她当然相信吧！正因为如此，才会感到害怕。如果不是这样，就不会梦到那些东西，也不会害怕这种逼真的梦境。

    然而，学姊却否定了这些想法：

    「我不这么认为。那孩子不可能会相信那种东西。我觉得鼎只是——想要相信而已。」

    「想要相信？」

    「没错，想要相信。她虽然认为『惨杀爱丽丝』这种玩意儿不可能存在，却又同时希望它存在。所以，她才会深信那个怪谈到这种程度。不管是谁都一样吧？科技明明发达到连小孩子都知道幽灵不存在，但至今怪谈还是能取得市民权，不就是因为大伙希望它存在的关系吗？」

    学姊的推理，让我哑口无言。

    因为，这样实在太奇怪了。

    鼎害怕「惨杀爱丽丝」，害怕它会出现在每晚的梦境中。所以，她才找鸿池学姊商量这件事，我才被卷入了这个事件。

    然而，如果她希望它存在的话，根本没必要害怕，应该也不会找学姊商量才对。

    这个理论不管怎么想都自相矛盾。

    「不过，人心就是会矛盾吧？」

    「呃，是这样讲没错啦！」

    可是，我觉得这似乎是两码子的事。

    「我觉得，鼎似乎有破灭愿望。」

    「破灭……？」

    「没错。就是想破坏现在的自己的愿望。为了打破僵局，鼎寻求着『惨杀爱丽丝』。她相信，那个存在能够毁坏已步入绝境的自己。她需要能够改变自己的『他人』。可是，她并没有完全从破灭衍生出来的恐怖感中解放出来。现在的自己与现在的价值观，对于现在的生活要改变的事产生抵制。渴求改变的希望与对改变的恐惧同时共存，这也正是恶梦的真面目。」

    「也就是，本性与理性的冲突吗？」

    学姊点了头：

    「鼎害怕的不是『惨杀爱丽丝』。那孩子害怕的是自己应该只存在于梦中的破灭愿望，对现实产生作用的幻想。实际上，鼎一直到最近才跟我联络，但她自己明明说从很久以前就开始作恶梦了。既然如此，为什么到现在才要求助呢？到底是什么原因，让她选择了这条路？答案就是她察觉可疑分子在一、两个月前，突然变激烈的犯罪行为与自己的梦境有所重叠。那个时候，鼎才渐渐感到恐惧，然后便联络了我。」

    回想起来，她不是有说过这种话吗——

    『这种事，我早就习惯了。』

    她已经作恶梦作到习惯的程度了。不断地重复、被逼迫、被折磨。即使如此——她仍然没有挥开这一切，没有对重复到早已习惯的恶梦采取任何对策。

    这是为什么？

    也许，正如学姊所言一般，恶梦本身就是她自身的愿望。

    「那么，为什么鼎想要破坏现在的自我呢？你应该也知道理由吧？」

    「因为讨厌念书吗？」

    「不，有些不太一样。那孩子喜欢念书，也知道解开问题时的快乐。因此，她的问题只不过是忘却了那种快乐而已。然后，让她遗忘这件事的，就是那孩子的母亲。鼎的破灭愿望换句话说，就是源自于母亲。既然如此，也就知道解决的方法了。」

    也就是说，让两人和解就行了吗？

    「你想说服鼎的母亲吗？」

    「能说服我早就做了，因为那个人是有自己一套信念的教育妈妈。嗯……哎，就这层意义来讲，她也不是坏人啦！虽然，我怎么样也无法喜欢她，却也不会因此而讨厌她。」

    学姊讲完后，有如确认似地继续说道：

    「嗯，我并不讨厌。她身上有很多我看不顺眼的地方，而且对任何的小事都很啰嗦，又很明显瞧不起我的学历。哎，该怎么说呢，大概就是这样吧，一定没错。」

    到底是哪一边啊？

    意思是说，她们不合到这种程度吗？

    「总之，因为如此，如果要做的话，只能从鼎身上下手才行。」

    「你果然有一些想法吧？差不多该告诉我了啦！而且，你似乎也在准备一些事情，如果有需要我帮忙的地方，我一定会帮忙的。」

    「那真是太好了——虽然，我想这样讲，但很遗憾这一次没有你出场的机会。因为，要上场的人是小乃乃。」

    「是志乃……？」

    为什么她要在这种时刻登场？难道学姊打算让志乃去说服小鼎吗？该怎么讲呢，就种种层面来说，我认为这是一件绝无希望的事。虽然，某些时候讲话头头是道的志乃，会让人对她能顺利完成任务这件事有所期待，但对于不以任何人都能轻松理解的方式，来说出想说的话的她而言，担任说服者大概是我所能想到最差劲的角色分配。

    「哎，先把这件事搁置一旁！」学姊边说边做出将某种隐形物体移至一旁的动作，仿佛真的有东西存在似的。她的演技还真细致呢！「其实，我已经知道『惨杀爱丽丝』的真面目。」

    「……啥？」

    意想不到的话语让我哑然失声。知道真面目了？什么跟什么啊？是所谓的疑心生暗鬼吗？

    「是相似的东西，但不是暗鬼就是了。」

    「意思是说？」

    「在怪谈中登场的『惨杀爱丽丝』——也就是爱丽丝娃娃，是当时学生的所有物。而主人的名字叫宫前加奈，是念六年级的女学生。」

    「它是学生的所有物吗？」

    「没错。哎呀，调查这件事可辛苦的咧！当时的警察完全不知道有『惨杀爱丽丝』这种事，所以完全没有调查掉落在外面的红鞋。所以我才拜托高屋敷大姊，从她那边借来一堆可以成为当时资料的东西。然后，在那些资料中，有那间学校的介绍手册。里面关于文化学习方面也投注了不少心力呢！上头刊载了各种照片，有电影监赏、绘画展与参观某处历史文物馆等照片。里头有一张照片，是在校内举办人偶展示会时拍的。从西洋人偶到日本的市松人形，展出了各式各样的人偶。在里面，有一尊被拍到的人偶——」

    「就是爱丽丝娃娃吧！」

    「对。进一步调查后发现，那是从学生家里拿来的东西，也知道了谁是它的主人。」

    此时，学姊拿出一张纸片放在桌上。将它摊开后，出现的是三名少女的身影。与被害者木下浩二的相片一样，是用照片去影印出来的图片。

    三名少女以某座山与木造小屋为背景，靠在一起开心的比着胜利手势。

    「这是事件发生约一年前，在补习班举办强化合宿——当然是念书吧？——的时候，与两名朋友合照的照片。左侧的女生就是宫前加奈。」

    「这东西，到底是怎么弄来的？」

    「咦？啊……嗯，没什么，该怎么讲呢，稍微用了一点关系啦！」

    学姊发出装傻的笑声，然而我并没有漏看她额头上冒出的细微汗珠。与其这样讲，不如说就算漏看也绝对会有所察觉。因为她的笑声干哑，实在是太可疑了。

    「总而言之！你有什么想法？」

    「如果你不想说，我不问就是了，反正我也不是很想问。」

    「真是的——不要再提了。」

    「是是是。呃——嗯，老实说……她长得还满可爱的。」

    照片中露出微笑，名叫宫前加奈的少女以世俗眼光来判断，可以说是拥有一张漂亮的脸蛋。活泼俏丽的短发与灵活的大眼睛令人印象深刻。

    她给人一种小大人的印象。到了这个年纪，女生在精神与肉体上往往都比男生要来得成熟，虽然不能拿我当标准就是了。那么说到要以谁为标准，因为我身边的小学生只有志乃一人，如果跟她比较，不管是谁看起来都会是一副成熟——这里指的仅仅是外貌——的样子。

    可是，她的身材却是非常娇小。如果跟站在一起合照的少女们相比，更可以明显的看出差距。这十年来，小学生的平均身高也产生了巨大的变动，即使以这个角度来判断，现在的她，身材也许跟志乃相同。另外，以这个层面而言，她给人一种肉体的成熟还在遥远未来的印象。

    「可是，这孩子……其实在事件发生后，就立刻转学了。」

    「转校？事件发生后？」

    「是的……而且，还不只这样——」

    ***

    「那就好好用功吧！」

    虽然对方这样说，其实支仓志乃早就从学校早退了。以身体不适为理由——不知道这到底能不能当成理由——追在鼎身后，前往保健室的志乃，就这样放弃了下午的课程。她并不打算上课，因为她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志乃就这样在原本不应该的时间带跑出校园，但她并没有回家，而是在学校周围徘徊。她像是在散步似的，缓缓地在学校附近来回查探。午后的街道十分安静，因为附近原本就是住宅区。午餐时间早已结束，而下午外出的时间仍过早的这个时候，几乎没有行人在路上走动。

    多亏这样，志乃才能自由走动。如果在大白天穿着制服走出校园，任谁也会感到可疑。其中或许还会有人多管闲事，直接搭话倒也还好，如果跟学校联络的话就麻烦了。

    终于，绕了几圈之后，视线前方出现一名男子的身影，志乃总算松了一口气。

    没有花费太多的时间，真是太好了。因为今天有特别的约定，而表示自己会早点回去，所以不能反悔。如果没有发现那名男子的话，就必须等到后天了。

    然而，这种担心似乎只是杞人忧天。

    志乃慢慢地接近那名男性，然后向他搭话：

    「午安。」

    初次见面的少女意外发出的招呼声，令男子感到非常困惑。他不知该如何应对，也不知少女为何跟自己搭话，因此就算觉得讶异也不足为奇。而在作贼心虚的情况下，结果更是如此。

    然而，志乃没有等全身僵硬的男子重新复活，迳自发出了质问。

    质问——或者可以说是责问。

    「之前的涂鸦——『K·M』指的是三泽鼎吗？」

    「啥……？」

    「还是指……宫前加奈？」

    光是这一句话。

    就让男子变了脸色：

    「为什么？」

    为什么会晓得？为什么会知道宫前的事？这个极为合理的疑问，恐怕包括了这两种意思在里面吧！

    但志乃并没有回答任何一个问题。就算说明那些事情，结果仍是毫无意义。因为真要说起来，会在此地以这种形式相会，这件事本身仅仅只是偶然罢了。

    志乃心中毫无肯定的依据。她只是假设可疑分子是校外人士，若想在未经许可的情况下侵入校园，比起启动警报装置的夜间，开关被关掉的白天还比较确实。这是一个连逆向思考都称不上的简单结论。犯人也是这样想吧！在不断误触警报装置的过程中，必然察觉了这个事实。

    所以，志乃才早退在附近查探：

    「你为什么要将宫前加奈的缩写写在墙上？不——你的目的究竟为何？」

    志乃就这样对「可疑分子」提出问题。为什么要不断重复这种可说是无意义的行为？

    「……你调查过『惨杀爱丽丝』了吧？所以，才会知道宫前的事情。」

    「是的。」

    「原来如此——」男子满足的点点头：「那么，你也知道『惨杀爱丽丝』诞生的原因，也就是那只红鞋的事情啰？」

    「是掉落在第二体育仓库后面的东西吧？」

    「是的，没错。把那个东西丢在那种场所的人——其实是我。」

    男子如此说道：

    「我与宫前是同班同学，座号也连在一起。那家伙叫宫前，我则是叫三木矢。姓名的头一个发音是『MI』的只有我跟那家伙两个人，所以在换新班级的时候，那家伙理所当然就坐在我正后方的座位。那时，我们稍微讲了一些话，然后——感情也稍微变好了些。」

    当然，感情好并不表示是恋人关系。双方之间的交情程度，不过是常说到话的异性罢了，比起来与同性友人聊天的时间要压倒性地多出许多。

    即使如此，对他来说这也足够了。

    「我喜欢宫前。当然，那时的我是不会承认这种心情，因为当时我还只是小孩子。我认为喜欢异性是一种丢脸的事，而无法坦率面对。所以，我看到宫前把家里的爱丽丝娃娃拿到学校展示，并且被老师称赞时，心里感到有一点生气。我明明喜欢她。不，就因为喜欢她，才会这样吧！所以我把公开展示的爱丽丝娃娃拿走，就这样将它藏在学校里面。」

    鞋子就在那时弄掉的吧！由于紧张与亢奋而没有好好确认人偶的状态，所以他无法确定是否真有此事。事实上，他穿过那座仓库的后面，而他也知道，那条路径本来就很难被人发现。

    「我没有将它拿回家的勇气。不，也许我认为没有必要做到那种程度吧！因为我觉得，光是这样就足以引起一场大骚动了。不管怎么说，那个娃娃可是学生的私有物品，而且还不是便宜货。如果在学校弄丢的话，教师们应该会全体出动去找寻吧！」

    「然后，你打算在这场骚动中，自己将它找出来。」

    面对志乃的指摘——

    「……正是如此，很白痴吧！因为爱丽丝娃娃不见而发生骚动，等宫前知道这件事后，我再英勇的将它找出来。我觉得只要这么做，就能引起那家伙的注意。」

    三木矢自嘲的笑道。一切只是为了让喜欢的少女注意自己，是一种既幼稚又愚笨，却绝对不含半点污秽的行为。

    然而，那副表情却立刻消失了。

    「可是……事实上，根本不是那么一回事。爱丽丝娃娃弄丢这件事，根本没有引起任何小骚动。因为，发生了比那件事更加严重的事件。」

    「是在仓库中发生的杀人事件。爱丽丝娃娃被窃的事情，就这样被那个事件盖了过去。」

    「没错。而且还不只如此，竟然还跟那个事件扯上了关系。」

    掉落在仓库外的红鞋。三木矢因一时的不注意所制造出来的产物，在与不可解事件重叠的过程中，奠定了「惨杀爱丽丝」怪谈的基础。事情既然演变到这个地步，已无法再次将爱丽丝娃娃找出来了。因为一旦被追问到，是在什么地方又为什么会发现的问题，就不得不将自己把娃娃藏起来的事情全盘托出。这么一来，自己也会被怀疑与那个事件有关。

    所以，他只能假装什么事都没有发生。

    「就在这段期间，宫前转学了。因为事发突然，我完全搞不清楚是怎么一回事。只不过，老师们对宫前都很冷淡。关于那家伙的话题变成了一种禁忌，当老师告诉我们这件事的时候，也只说明她是因为双亲的关系才转学。就算询问她转去哪一所学校，也得不到任何答案。对待她的方式，简直跟烫手山芋没什么两样。」

    「你……晓得宫前身上发生了什么事情吧！」

    「那时的我并不明白。但当我长大之后，总算渐渐明白整件事，明白她为何非转学不可。」

    如果一辈子都不要察觉的话就好了。如果一生都不知情，说不定就能因此而得到救赎。可是，这却是一个无法实现的愿望。只要变成大人，就算不愿意也会发现这件事。因为，这件事就是这类型的事实。

    「宫前到现在都还在住院。她好像从十年前，就一直这样重复住院、出院。我曾经见过这样的她。」

    「宫前加奈吗？」

    「嗯。其实我没什么才能，却也在攻读心理学。我的目标是当心理谘询人员。不，当然，为了见到患有精神病的宫前，我才一直努力到现在。半年前，这份心愿终于实现。」

    正好课程中，有到现场实习的机会。他隶属的研究室的老师是那个领域的着名权威，所以能够自由选择实习场所，因此他无条件地选择了宫前加奈入住的医院。

    当然，他无法直接与宫前见面。经过半年毫不问断的拜访，在取得信任及不断地恳求下，才终于能跟她进行会面。

    「那时，我所看到的她，样子真的很狼狈。她过去的容颜已完全消失，一点也看不到过去的影子。因为每天都拒绝睡眠，所以平常就有在使用安眠药。不，是被迫使用。她不会特别害怕人，所以我也可以与她见面。可是，这只限于她病况好的时候。她有时候还是会发病，就像害怕某物一样，如同恐惧着『惨杀爱丽丝』的无聊幻想似的。」

    回忆起当时的光景，三木矢因憎恶而颤抖。会面时间虽然仅有十分钟，但光是这样就足够了解她所承受的痛苦有多大。

    「可是，你无法替她报仇雪恨。就算解决事件也已经没有意义了。做那种事，对你、对任何人都没有好处。不但如此，对宫前加奈来说，只是将痛苦再度重现的行为罢了。」

    「这我当然知道……我知道。就算是我，也明白事到如今，犯人是谁都已经无所谓了。我并不想知道犯人是谁。即使知道这种事，我也什么事都做不到。即使现在找出那家伙跟他面对面，我又该说些什么才好？应该生气的对他说，你居然敢制造出『惨杀爱丽丝』的怪谈吗？还是应该感谢他杀掉木下？这种话，不管是哪一边都很愚蠢。这种话，不管是哪一边都不应该说出。我的目的不是这些。」

    「那么你为什么要做出那种事？你明明知道不管怎么做，都无法将她从痛苦中解放出来。」

    「为什么？这太简单了。已经过了十年了。十年了哦！你不觉得这段时间很漫长吗？那是在你连站立都还不会的时候哦！经过的时间就是这么漫长。而且在这段时间里，一切都变了。即便是这所学校也一样，比我在这里念书的时候要漂亮太多了。学校的保全加强了，偏差值也提升了，入校的学生也跟以前不同，变得富足多了。」

    三木矢的口气，仿佛是在诉说世上最丑陋的罪恶似的。

    「世界随着时间不断的流逝而变动。这是无可奈何的事。但我不允许在这种变化中，有事物因此被遗忘、埋没。十年，我绝对无法认同，宫前加奈的存在在这段岁月中渐渐消失。如果要谈论『惨杀爱丽丝』的谣言，故事里面就一定要有宫前的名字出现。因为，那家伙就是那个故事的核心。然而，却没有人记得那家伙的名字。学生们，甚至老师们都一样。每个人都渐渐地遗忘了宫前加奈的存在，而且这种情况只会愈来愈严重。如果以后那座体育仓库被拆掉的话，事情会变得如何？这实在太好预测了。大家都会想不起来那里曾经出过事。这个事实会被遗忘。只有『惨杀爱丽丝』这个幻想会独自前进，而身为故事根源的宫前的痛苦则会消失。」

    没什么大不了的事。

    只是无法充许。

    因时间流逝。

    导致真实劣化。

    不能让宫前加奈所承受的苦楚被遗忘。

    「所以——我才引发这些事件。我想借着这些举动，唤醒大家对宫前的记忆。缩写的涂鸦也是这样，全都是为了那家伙的必要行为。」

    这所学校有着什么样的过去。

    宫前加奈的痛苦又有多少。

    为了想将这些事物确实的流传下去。

    三木矢的目的，仅是如此罢了。

    只能——看到这里。

    志乃感到自己的情感不断冷却，这真是一个难听的故事。

    「人类的眼睛只能看见现在的事物，但思考却只能回顾过去。思考绝对无法追上现在。能捕捉现在，或是可以超越现在的思考，已经进入了超能力的领域。那是被称作预测未来或是第六感的能力。然而，普通人并不具备这种能力。一般而言，思考总是朝向过去，而且愈久远的事物存在感愈大。」

    「你说什么……？」

    「你是一个被过去囚禁的可怜之人。你所寻求的事物只存在于过去，而你自己本身也只能活在过去。时代在改变、世界在改变，一切的一切都不断在变质。在这种状况下，你却与十年前一样没有任何改变。你的思考，至今仍停留在十年前与宫前加奈在一起的时候。然而，这却是一件愚蠢的行为。这种事一点意义也没有。你的行为到头来，只不过是在重复那个你本身已无法挽回的过去。」

    志乃冷冷地撂下了这番话：

    「回去吧！这里已经没有你的人生了。」

    「你……你懂什么！」

    三木矢的双手紧抓住志乃纤细的肩膀。男人因过度亢奋而失去理智的握力，让小学生的肉体发出了疼痛悲鸣。

    但是，即使如此志乃仍然面不改色。

    「你明白宫前的痛苦吗？你了解那家伙的悲伤——与绝望吗？」

    很不巧，支仓志乃无法体会那个素末谋面的宫前加奈的心情。虽然她能够推敲个大概，但那与三木矢所相信的解答并不一致。如同自己体认到的现实与他人所理解的现实不同，两人的答案差异大到了残酷的程度。而且孰是孰非，只有宫前自己知道。

    即便如此，志乃仍然了解三木矢的心情。童稚初恋以最糟糕的形式，而且没有结局就这样残留在心中，让他无法逃出这道咒缚。志乃能够掌握到他的心态，还有他真正寻求的事物。

    可是到头来，他的这种心情，只是一厢情愿的想法。

    换言之——他也错了。

    不管是谁，都没有弄懂过。

    没有发现自己扣错了扣子。

    没有察觉真正重要的事物，就这样徘徊在恶梦中。

    所以，志乃将双瞳对准三木矢。

    直勾勾地，以漆黑色眼瞳捕捉他的一切。

    让他的恶梦结束。

    解放他。

    同时，三木矢也有非偿还不可的罪业。

    即使他本身也是受害者，但绝不能放过那个罪过。

    所以，支仓志乃开了口。

    以仅有的一个问题，让他坠入破灭之道。

    「你说自己跟宫前加奈见过面。那时，她——还记得你的名字吗？」

    短短一句话，就让三木矢身子一软双膝跪地。

    他的故事，就这样结束了。

    不可能会记得的。对宫前加奈而言，她不会跟他商量自己心中的苦恼，也不会寻求这种帮助。因为，他只是一个普通的同班同学罢了。座号相邻这种微不足道的联系，就这样被掩埋在事件之中。就像他为了吸引她的注意，将爱丽丝娃娃藏起来却没有引起任何骚动一样。他的存在对宫前加奈而言——对她所受的苦而言——实在是太渺小了。

    但是，他无法承认这些事吧！对于执着于过去，又深信未来是错误的他而言，是无法接受这个事实的。是刻意忽视抑或是随意解释，不管他心中的想法为何，宫前加奈都没有叫唤过他的名字。她根本记不得他的任何一件事。

    记得整件事的人，只有他一人而已。在所有人都渐渐遗忘——正如他所言——的世界中，只有他仍顽固地抱着过去不放。

    他的行为，只是过于迟来的报复。是在一切都尘埃落定后，独自被留在舞台上的可悲少年。在理解情况的那一刻起，就已经没有他登场的机会了。他无法帮助宫前加奈，也没办法找出事件的真凶。就像是被杀人事件这种大骚动所掩埋的爱丽丝娃娃，被所有人、事、物遗弃。

    只要将这个事实硬生生地摆在他面前。只要这么做，他的故事就落幕了。因为靠着紧抓着过去而活的三木矢，并没有拥有在失去与宫前加奈之间的联系后还能生存的力量。

    「总有一天，你会发现自己所犯下的罪行。是的——等你成为大人后。」

    留下面如死灰的三木矢一人，志乃离开了现场。现在的步伐要比平时快了些。有如要将心中涌起混合着怒意与讶异的暧昧情绪抛去似地，她自然而然地加快了脚步。

    真是的，实在是太荒诞了。

    每个人都还在凝视着十年前持续至今的恶梦。

    不只是三泽鼎。

    所有人都看不见梦与现实的界线。

    「惨杀爱丽丝」——说不定，它就是靠着那种怪谈所拥有的魔力而生。

    让它结束吧！

    志乃这么想。

    已经对这种无聊的幻想感到厌倦。

    不愿再跟这件事有任何关系。

    拼图全部到齐。

    十年前的事件之谜全部解开，恶梦——结束了。

    03/

    「爱丽丝追过来了……」

    我想起鸿池学姊所说的有关宫前加奈的事情，以及好像是她所说出的话语。

    那段讯息透过某人——恐怕是透过教师传进志乃她们学校，然后渐渐传开来的吧！十年的漫长岁月，是有可能发生这种事。

    就这样，「惨杀爱丽丝」诞生了。

    只不过，即使如此，仍是不知道红鞋掉落在体育仓库后面的原因。鸿池学姊似乎也没办法调查这件事，除此之外尚有一堆谜团。

    事件……十年前的谋杀事件、宫前加奈，还有爱丽丝娃娃。这些人、事、物之间究竟有多少关联？为什么鞋子会掉落，为什么少女会突然转学，而为什么又会害怕爱丽丝娃娃呢？为什么有人在体育仓库被杀，又为什么被吊起来？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嗯，实在搞不懂。

    果然还是不行。我不擅长做这种事。说起来，我压根儿就没兴趣解决十年前的悬案。我无法对杀人犯至今仍逍遥法外一事置之不理，更不用提志乃还在那间学校上课。老实说，我觉得感觉很差。如果可能的话，我真希望事情现在就能立刻解决。

    可是这些不是我的工作，也不是鸿池学姊的工作，更加不是志乃的工作。这是警察的工作，不是我们应该插手的事。

    只不过，有这种想法的人似乎只有我一个，学姊与志乃都不这么想。

    说不定，我正一点一滴地被她们影响？

    抱着这种不着边际的恐惧感，我重新下定要适时阻止她们的决心，同时也有这种事是不可能办到的微妙豁达想法。一边看着时钟，时间已经是下午六点半了。

    「啊……糟了。已经这么晚了！」

    我慌张的套上从衣柜取出的西装。

    高中毕业后就不用穿制服，所以双亲就送了这套西装给我，并表示从今以后，西装就是正式服装要我好好珍惜。虽说是礼物，也不过就是一般大众的商品罢了。那件西装是某间有名的量贩店，一套只要一万圆出头的便宜货。

    以这种理由得到西装虽然不错，但可惜的是到目前为止几乎都没有派上用场。不管怎么讲，还不是四年级生的我，穿西装的机会有限。不巧，这几个月我没有出席丧礼或是结婚典礼，只有在大学的入学典礼上穿过一次——再来，就是像现在这种场合吧！

    「穿好啰！」

    以笨拙的动作好不容易将领带打好后，再将领口整理好。这副打扮比平常的便服还要拘谨，活动起来也很不方便。但是一定要忍耐，因为总有一天要天天穿着它。趁现在，先习惯穿西装也不是一件坏事吧！

    那么，为何我要换上这种穿不惯的衣服呢？如果要解释这件事，就得先说明志乃的现况。

    志乃的双亲几乎都不在家里，从以前就是这样。他们是那种唯有不断工作，才会觉得生命有意义的人种，不分周末假日，即使天地发生异变——事实上，发生那场大地震时也是这样——仍日复一日从早工作到晚。他们常睡在公司或出差，因此年纪尚幼的她就被寄放在我家。当时的她待在我家的时间，比待在自己家里的时间还要多，我们几乎就像是兄妹似的被养大。

    之后，我搬了家，再次搬回来时已经过了四年。在这段期间内，他们家失去可以放心将志乃寄放的场所，也因此发生了许多事。但志乃也已经成长到某种程度，而且她本来就十分乖巧、不会要任性，以极正面的讲法来形容，可说是一个很成熟的孩子。因此，将她寄放在小学、补习班中，也没有发生过什么大问题。就算独自过夜，她也不会有任何抗拒感。就这层意义来说，她是一个很棒的小孩。

    关于现况——根本用不着再次说明。

    可是，如果把话说到这里就停止，听起来似乎让人觉得伯父他们并不重视志乃的存在，然而事实并非如此。不，虽然我认为确实有这一面存在，也觉得正因为是志乃，才能维持这种如同走钢索般的家庭关系，但伯父他们也不是全然没考虑过她的事。

    他们以自己的方式认真思考着志乃的事情。他们非常爱志乃，也很重视她的存在。他们充分的传达出这种情感，我想志乃自己大概也能感受到吧！虽然过着几乎碰不到面的生活，但她们仍然可以成为一个家族。

    因为上述所言，所以有时候——极少、极少、极少的时候，他们家会在双亲都能一起早归的日子里，照例边吃着晚餐边联系家人的感情。而这个外人无法介入的日子，就是今天。

    那么话又说回来，为什么我要穿着正式服装呢？因为某种不知名因素，我也受到邀请了。

    这似乎是我平常照顾志乃的谢礼。

    明明用不着这么见外的，虽然我拒绝过无数次，但伯父他们却不肯接受，甚至还说出「没理由不邀请家人一起用餐」的话。

    老实说，他们的热情让我很高兴。

    把我当作自家人的事实，真的让我十分感激。

    但是——

    问题就出在，用餐场所。

    虽然不会老是去同一个地方吃饭，但去的每一处店家都是有义务——或是礼貌上——要穿着西装这种正式服装的高级餐厅。「难得来外面吃饭，不稍微奢侈一下是不行的。」伯父总是这样讲，但我完全不认为那种排场只是「稍微」的程度，这也是无可奈何的事吧！

    即使到了餐厅里，也看不到菜单——伯父他们会点好所有的菜。再说，就算看了菜单，上面写的反正也是我看不懂的外文——付帐时，当然是用信用卡，收银台也不会显示餐点的总额，因此我压根儿就不晓得花了多少钱。这大概是他们两人不想让我介意的体贴吧！不过我还是想要说，我已经成长到能猜出大概价位的程度了啦！

    端出来的各式料理当然非常美味，然而却有一种无法单纯享受的压迫感。餐桌礼仪这种看不见的压力，至今仍让我的胃部感到刺痛。对平民派大学生而言，还不如去价位梢高的吃到饱烤肉店还比较好呢！

    想到之后的数小时要绷紧神经，我就忍不住叹气。此时，叭叭叭的喇叭声传进耳中。

    与往常相同的信号。

    走出房间后，可以看见在下面的狭窄马路上，停了一辆有如昨天才刚出厂的闪亮亮纯白色的皇冠轿车（注：丰田TOYOTA于一九五五年推出的气派型（Crown轿车。）它跟这栋破烂公寓实在是太不相称了。如果它是黑色的话，说不定我还会以为是某处的讨债公司前来要钱了呢！

    最后确认有没有穿皮鞋——有一次，事后才发现忘了穿——后，上好了锁，然后跑下楼。

    我就这样慌张的打开后座车门，坐了进去。

    「晚安。」

    「哎呀，让你久等了吗？」

    坐在驾驶座的男性，面露爽朗的笑容迎接我。那真的是一张很和善的脸庞。男子应该已经超过四十岁了，外在年龄也是如此。看起来不年轻，却也没有老态。他是一名漂亮地增长年纪到连男性也会为之钦羡的帅气中年人。身高只比我略高一点，但良好的体格却很适合穿西装。

    这名男性，正是志乃的父亲。他总是面带微笑，是一名待人相当亲切的人。不管是内在或外表，都跟志乃不太相像。

    跟她相像的，是另外一人——

    「唉。」

    此时，一只手腕从副驾驶座那边伸了过来，并以食指弯了几下示意「过来这边」。我从座位上靠过去时，驾驶座中间突然出现一名女性。她以极不合理的姿势从反方向伸出手，一把揪住我的领口，不，是领带。

    「领带歪了哦！」

    冰冷语气、冰冷气质与冰冷的手。

    可是，却有柔和的双瞳与柔和的动作。

    这就是，志乃的母亲。

    略微细长的眼睛与精明的脸庞，还有给人活力十足印象的短发。头发略带茶色，似乎有染过的样子。我记得她应该比伯父小四岁而已，但她却年轻到让人感觉不出有那种年纪。这不应该只是化妆的效果吧！她当然有化妆，但只是那种点到为止，极其自然的淡妆。志乃的肌肤也很漂亮，这大概就是支仓家的遗传吧！

    与伯父不同，隐隐带着严肃气息的女性与志乃有说不出的相似之处。她果然像母亲。

    我确定车门关紧后，伯父说：「那我们走吧！」便踩下油门。车子圆滑且安静地启动。

    然后，我再次将视线朝向坐在邻座的她。朝向以带有些微睡意的双瞳，凝视窗外飞逝景色的她——支仓志乃。

    「咦？志乃，这是新衣服吧！」

    「没错。」

    志乃如同往常一般，面无表情的点点头。

    她身上穿的衣服，与平时的风格相差甚远。淡粉红色的连身洋装再套上白色羊毛杉。两者均为淡色系给人一种成熟的印象，而连身洋装的胸口几乎没有打开，裙摆部分也绣有蕾丝。羊毛衫上缝有花草图案的布标，很明显的是做给小孩子穿的衣服——就尺寸来判断，应该是订制的吧！胸口虽然没有敞开也没有挂项链，但脖子上却围了颈链。黑色布料上头，体积虽小却是如假包换的钻石正闪闪发亮。

    看样子她似乎也画了淡妆，唇色比平常要来的嫣红。膝盖上放着名牌包，然后将双掌叠在上面并端坐在座位上的姿态，不论用何种角度来看，都像是某处的千金大小姐。呃，当然，她是名副其实的大小姐啦！

    「很适合你呢，真可爱。」

    「是吗？」

    她的回应仍是极为冷淡。然而，在冷淡回应的深处，却可略为窥见她的情感。微妙上扬的疑问语气，也就是代表她本人也有一点在乎的证据。

    平时的志乃，虽然像这个年纪的少女一样，对自己或他人的流行打扮完全不感兴趣，然而她还是会有在意的时候。特别是在今天，这种与平常穿着习惯不同的场合下，本人似乎也会不由自主地感到不自然。或者，也有可能是单纯地觉得这种衣服不好活动吧！

    「我并不特别讨厌这种衣服，只是觉得怪而已。」

    「一点也不怪哦！我刚才就说了，这种打扮很适合你呢！嗯，果然是因为平常老是穿那套黑色水手服的关系吧！虽然给人的印象有一点改变，但我觉得这种明亮色系也不错哦！」

    这并不是谎言。

    确实，她的黑色眼瞳、黑色秀发与明亮的颜色有着相反的性质，就如同她所感受到的一样，有着微妙的不自然感。比起明亮色系，略暗的颜色比较适合她吧！

    即使如此，也绝对没有不适合的这种事。

    「因为，志乃本来就很可爱，不管穿什么都很合适哦！」

    「……是吗。」

    唔……这次的「是吗」有什么含意在里面，我有点不明白。虽然我觉得是高兴的意思，但不管怎么想，都觉得这种想法实在是太一厢情愿了。因为，她平常就是那种即使外貌被夸奖，也不会特别感到开心的孩子。或许在她的心里，并不存在对自己或他人容貌的执着，抑或是讲究之类的情感吧！

    我将视线转过去试图探索她的真意，她却一直看着窗外，那张侧脸上感受不到任何情感。

    不得已，我换了别的话题：

    「对了，志乃，你知道今天要去哪里吗？」

    「不晓得。」

    她一边眺望窗外一边回答。

    伯父代替她回答道：

    「今天是吃和食哦，因为之前的法式料理好像不太合志乃的口味。」

    「啊啊……这么说也是呢！」

    先前去的地方，是座落于大阪市中心梅田的某饭店，最高层的高级餐厅。在那家看起来既漂亮又昂贵的餐厅里，我们享用了不管怎么想都很贵的全套料理。松露鹅肝、鱼子酱，我还是第一次吃到这些超有名的食材。就某种意义而言，那里可以说是值得纪念的场所，而且味道当然也非常美味。

    可是，这些料理对志乃来说，却略嫌不足。一一端上来的每道料理，几乎都只有吃一口，剩下的连动也没动。到最后，唯一吃完的只有甜点。我们虽然担心她身体不适，但看样子似乎不是那么一回事，只是单纯不合胃口罢了。

    这让我非常意外，因为志乃明明是个什么都吃的孩子。虽然有绝对不吃的食物，但除了那个东西以外，她并不会挑食。哎，我到现在还不知道她到底喜欢吃什么，不过至少平常在我家一起吃晚饭时，除了已经吃饱外，她不会把菜剩下。

    顺便提一件不相千的事。回家后，我骂志乃说：「不可以把难得的料理剩下，不然浪费妖怪会跑出来哦！」但她却毫不考虑的反驳：「如果这是事实，那种东西早就超过现在的人口数了。」她就是这样，一个能若无其事说出严酷真理的小学五年级生。

    「也许法式料理有些油腻。关于这一点，和食应该没问题了吧！」

    「哦，是和食吗……」

    如果是伯父他们带领的地方，保证是怀石料理。说不定，可以吃到高级又新鲜的鱼呢！

    我对志乃说：「真令人期待耶！」

    「期待……？」

    「今天一定能吃到很多超美味的料理。啊……所以，这一次不可以剩下哦！已经吃饱或是身体不舒服也就算了，如果只是因为不合胃口就不吃，对煮料理的人而言很失礼哦！」

    与「努力」这种字汇完全无缘的少女点了点头，然后用着跟「努力」相去甚远的语调回答：「我会努力的。」哎呀，该怎么讲呢……虽然我并没有抱着多大的期望，但我还是希望她能尽力做到这件事。

    此时，耳热能详的轻快旋律在车内流泄而出。这并不是汽车收音机的声音，当然也不是音响之类的东西，而是从我隔壁传来的声音。

    对这个声音产生反应，志乃说了句：「是我的……」之后，便从包包中取出手机。会觉得耳熟是理所当然的事，因为这是志乃的手机铃声。没用歌曲当铃声这点也很像她的风格。

    志乃以单手打开折叠手机，将视线对准发出萤光的萤幕。然后，略微僵硬了一下。

    「志乃，怎么了吗？」

    伯母虽然提出询问，但志乃却没有回答。

    相对的，她将荧幕转到我的方向。

    「咦？是找我的吗？是谁？」

    我定睛一望，只见上头浮现「鸿池绮罗拉」的字样。

    啊，原来如此。

    鸿池学姊拨志乃的手机，这种事虽然不稀奇，但几乎都不是有事要找她，而是打来找我。知道我们平常都会在一起的学姊，会先打家里的电话，如果没接通再拨志乃的手机。这么一来，就算在外面也可以跟我取得联系。

    我接过手机：

    「不好意思，我接个电话。」

    说完后，我按下通话键：

    「喂？」

    『咦——？为什么你会接小乃乃的电话？』

    「你是明知故问吧？」

    『是这样没错，可是还真是无聊呢！果然，一开始没有小乃乃用可爱的声音「喂」一声，就有点提不起劲耶！』

    在电话里，起劲要干嘛，我立刻讽刺回去。

    『你现在在哪里？周围好像有杂音，听起来不像在家里。』

    「我在车子里面。」

    『车子里？计程车吗？到底怎么了！你居然会搭计程车？难道是天地异变的前兆吗？』

    真想用力把手机扔出去。

    唉，不过确实如此。我只有在非常紧急的时候，才会搭计程车。

    「不对啦！其实——我现在跟志乃的双亲在一起。」

    『啥？啊……啊，这么一说，你之前就提过这件事了嘛！原来如此……原来如此。啊……不过，这么一来就……哎呀——这下不妙了。想不到会这么不凑巧啊！』

    学姊的声音十分慌乱又尴尬异常。

    「咦？学姊你怎么了？有什么重要的事情吗？」

    『嗯……不，稍微有一点事。不过……今天就算了。事情有先后缓急之先，就以你那边的事为优先吧！毕竟，很久没聚餐了吧？』

    「嗯，是这样没错……」我答完后，忽然察觉某事：「该不会是小鼎的事吧？」

    『……你啊，为什么只有在这种时候特别敏锐啊！』

    耳边传来学姊阴郁的声音。她还外加一句——敏锐就一直敏锐，迟钝就一直迟钝，好好选一边站吧！这种意义不明的责骂。

    呃，就算你这样讲，我也……

    可是，会有这种反应，就表示我想得没错。她的事情应该有某些进展了吧！

    「发生什么事了？该不会又昏倒了吧？」

    『不，是没有这样啦……』

    「不是这样的话……」我稍微想了一下，便发现了答案：「事情都准备好了吗？」

    『你为什么只有在这种时候……』

    意义不明的抱怨嘀咕声传入耳中，但我却不在意。

    因为，还有更重要的问题。

    是的……确实如她所言，事情实在是太不凑巧了。为什么偏偏选在这个时候呢，我不由得想这样发牢骚。

    学姊正在准备某项计划帮助小鼎，而且到时候还需要志乃的帮忙。

    我没出口抱怨，反而问道：

    「无论如何非志乃不可吗？如果只有我的话，我马上就可以过去。」

    高级怀石料理的魅力虽然强大，却还不足以放到天秤上衡量。

    可是，学姊的答案却是NO：

    『如果不是志乃的话，会有一点……那个啦！不过，这也没办法啰！明天再——』

    「地点在哪里？」

    「志乃？」

    我以惊讶的眼神看着突然插话的志乃。

    她漆黑色的眼瞳看着这边，微微地却十分明确的点了头：

    「没关系，因为那边的事情比较重要。」

    是这样说没错啦！就算早个一天也好，小鼎的事情应该要尽快做个了结。对于失去梦与现实界线而陷入混乱状态的她而言，就算尚有一分一秒的余裕，也绝无一天两天的从容。之前也曾经提过，她身体状况不佳的原因，很有可能是因为拒绝作梦——换言之，就是拒绝睡眠所致。我绝对无法对这样的她置之不理。

    可是，即使如此，这样仿真的好吗？

    因为，今天是久违的家族聚会。要等到下次的机会来临，说不定已经是一、两个月后的事了。如果工作进度无法配合，也许还会超过一年。这边的事情也非常重要，这两件事情实在太不适合拿来比较了。

    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

    「那么——」

    此时，伯父的声音传进陷入苦恼的我耳中。

    「要把你们送到哪里比较好呢？送到哪里都可以，因为我可是免费的计程车哦！」

    「可是，这样的话……」

    「你们有什么急事要处理吧？」这次换成是伯母开口说话：「而且，还很重要。那么，还是以你们的事情为优先吧！嗯，不过，我希望你们能稍微说明一下，要去哪边做什么事情。」

    「没什么。只是要去结束恶梦而已。」志乃答道。

    「结束恶梦？」

    「是的。」

    「原来如此，这的确很重要。」

    虽然回答过于简洁，但伯父却点了头表示同意。伯母也是一样，同意以这种理由取消许久不曾有过——真的是许久不曾有过的家庭聚餐。

    他们两人绝对不讨厌志乃。虽然总是以工作为优先，但这两人却以自己特有的方式，打从心底爱着志乃。

    或许，这也是一种爱情的象征。

    「那么，要去哪里呢？」

    「……她的……学校。」

    虽然感到迷惘，我仍是回答了再次询问的伯父。「我知道了。」说罢，满面微笑的伯父便转动了方向盘。

    我将视线移回志乃身上，并以眼神提出问题——这样真的好吗？面对我的提问，志乃并没有任何的回复。只是，当我向鸿池学姊表示现在就过去，然后结束通话并将手机交还给志乃时，她断断续续的低声说道：

    「让一切真相大白。」

    「咦——？」

    我反问她怎么了，但果然还是没有回应。志乃只是保持沉默，不断玩弄掌中的手机。

    ***

    『你的烦恼解决了。』

    被这种电话叫到这里啊……

    虽然认为反正校门没开根本进不去，但不知为何校门竟是敞开的。是鸿池绮罗拉打开的吧？可是，不是校方人员的她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怀抱着疑问，鼎战战兢兢地步入校园。

    讨厌晚上的学校。

    白天时明亮又美观的校舍，现在也涂上一片黑，过度庞大的体积让压迫感更加强大。

    鼎有如逃亡似地快速步入校舍，但那儿的氛围果然也与白天有着明显的不同。仅有月色照耀的走廊光线昏暗，愈往深处前进黑暗愈是增加，直到一切渐渐消失在漆黑色的黑暗之中。简直像是被黑暗所吞噬，在那里路径就被切断似地。前方不是走廊，鼎有一种预感，如果自己接近的话，也会遭受吞噬而坠落不知名的深渊。

    鼎朝四周张望一边前进，目的地是她的教室。因为早就走习惯了，所以就算很暗身体也记得路该怎么定。爬上楼梯，朝顶楼走去。可是，为什么要约在自己的教室？在那儿有什么东西吗？名唤鸿池绮罗拉的女性究竟打着什么主意，鼎全然不知。从以前就是这样了。为了来到此处，而使用的秘密通道——瞒着试图将自己关在房间里的母亲，经由窗户离开家里的脱逃路径也是她发现的。当时觉得不可思议，不懂为何有必要找出这种脱逃路径，但绮罗拉只是暧昧地答道：「为了小心起见。」事实上，这条秘密通道，这回就派上了用场。

    这么一来，叫自己出来的这通电话，说不定也是她所谓的「为了小心起见」。只是，自己一点也不懂是为了什么而「小心」。一边想着这些事情，鼎试着抹去心底涌上的另一股不安。

    想要快点结束，快点离开这里。

    因为，这里是——「那个」出现的地方。

    四处张望擅自搜寻「那个」的视线令人生厌。

    忽然，在视线前端，有某物在移动。

    某种物体——不对，某人正在接近。

    缓缓地，朝向这边。

    从月光深处浮现的，姿态。

    「咦……？」

    鼎觉得自己像在作梦。

    因为，不可能会有这种事——

    可是，这不是梦。

    是现实。

    即便如同梦境般稀薄，它也不是梦。

    认为它不应该存在。

    明白它不可能存在。

    即使如此，仍是害怕那个影子。

    因为，深信它有可能会存在。

    因为，希望它存在。

    然而，它——就在眼前。

    金色的头发。轻盈的摇曳着，有如仿制品般的鲜艳发丝。

    蓝色眼瞳。没有光泽的深蓝色。

    娇小躯体。比玩偶大，却比人娇小的身体。

    与纤细手腕极不相称的，厚重菜刀。那不是料理道具，在现在的这一瞬间，是杀人凶器。

    再来是——只有一脚的血红色鞋子。

    「啊……啊……」

    无法发出惨叫声。因为头脑过于混乱，连发出惨叫这种反射动作都忘却了。

    在头脑的一角，尚有认为这不过是场玩笑的自己。

    可是，眼前的现实却将鼎如此的心愿视若无睹。

    慢慢地，那只脚踏了出来，是穿着红色鞋子的那一脚。然后，穿着白色鞋子的那一只脚也跟着踏向前方。

    它在走路——可是，这一定是骗人的。

    它不应该会走路。因为它是玩偶，不是人。

    玩偶会自己走路这种事，不可能会发生。

    不过。

    与梦境中见到的相同。

    它有如自己是人类般理所当然的步行着。

    仿佛拥有意志似地，朝这边接近。

    不会错的。

    那东西，朝着鼎前进。

    为什么？

    它打算接近自己做什么？

    答案十分明显，连想都不用想。

    惨杀、爱丽丝。

    终于——过度愚蠢的思考结束后——鼎跑了起来。

    她朝后方奔跑。朝反方向跑，尽可能的离那个怪物愈远愈好。

    跑了几步路，被自己的脚绊倒在地。虽然，在一瞬间缩起身子减少冲击，但受到强烈碰撞的手掌仍是热呼呼地发疼。可是，鼎连意识到痛楚的余裕都没有。她慌张地从地上爬起，再次跌跌撞撞的奔跑起来。

    她边跑边回头，因为不安、因为恐惧。终于，她确认了对方的存在。

    但这却是失败之举。她不应该回头。回头直视现实的行动，让精神衰弱的她更加濒临崩溃的极限。

    不，即便如此——也许这根本谈不上是失败之举。或许这种断言对她来说太过严苛。

    至于，这是为什么。

    因为在遭遇它的那一刻起，不论怎么做都无法脱逃了。

    「！」

    回过头的视线前端，果然还是惨杀爱丽丝。

    单手拿着菜刀神情木然，也没有其他表情的它，追了过来。

    距离不远。

    甚至可以说，渐渐缩短中。

    鼎并没有跑得特别快。她们的学校是升学学校，为了准备考试而牺牲体育课是常有的事。无谓的奔跑、跳跃，她没有闲暇时间去做这种事。特别是游泳课之类的课程，甚至会有家长来学校抗议，不要为了那种无聊事而浪费体力。

    因此，与全国小学相较之下，体能低落的学生很多。鼎也是其中一名。

    可是，就算这样——还是太荒唐了。

    它也未免跑太快了。

    鼎有了觉悟。

    自己无法逃掉的觉悟。

    只是，对方并没有追上来的意思。

    从后方追来的爱丽丝其脸上的表情——因为是玩偶，所以这也是想当然尔的事情——没有任何变化。

    它一边紧追着全力奔跑的鼎，脸上不带任何表情。

    这个事实已经超越恐怖，直入滑稽的境界了。

    当然，愚笨的是自己这一方。

    明明不管怎么逃都逃不掉，自己却仍是死命的逃跑。让自己跑在前方却随时可以追上来的对手，与相信到最后一定逃得掉的自己，这种情况实在荒谬到让人哑口无言。

    鼎绊倒在地上。这回，她来不及采取防御姿势。

    她直接扑倒在地。比起撞击产生的疼痛，冰冷合成地板所带来的舒适感还比较强烈。

    在这个时间点上，鼎连站都不想站起来了。虽然她还有一点体力，却已经没有——意志力了。站起来之后，应该要怎么做才好，她不晓得。

    她反转身躯。

    抬起视线，只见金色发丝垂在眼帘前方。

    它，就站在跌倒的鼎的正上方。

    终于被追上了。

    鼎，轻易就接受了这个事实。

    截至目前为止，自己一直在逃跑。

    可是，她有一种预感。

    一种一定逃不掉的冰冷预感。

    存在于某处，极为冷酷的另一个自己。

    说不定，自己出乎意料地在——期待这种结局。

    没错——一定是这样。

    梦与现实之间，根本没有差异。

    所以，鼎存在于现实般的幻梦中，存在于幻梦般的现实中。

    想以这种形式，让一切的一切都划下句点。

    鼎忍不住想笑，爱丽丝的手腕伸向她的脖子。那是一对纤细白晰，有如艺术品般的手腕。撑至极限的手指有如以水晶雕刻而成的天使羽翼，同时也像是异形蜘蛛。

    它，飘到了鼎的脖子上。

    轻柔地碰触，比地板更加冰冷的感触。

    轻抚的指尖。

    连指纹的凹凸都能加以感受的，缓慢接触。

    稚嫩性感带受到柔和手势的刺激，喘息声由鼎的口中流泄而出。

    然而——这只是一瞬间所发生的事。

    爱丽丝的眼瞳突然变暗，碧蓝色的眼眸浮现黑暗。比夜之黑更浓烈，是吞噬一切的黑。

    当鼎有所察觉时，爱丽丝的手腕已充满一股异样力道。

    「呃……咕……！」

    那是先前的温和已不复存的恐怖暴力，压迫的力道强大到让人产生，如此巨大的力量是怎么蕴藏在这对细致手腕中的疑惑。这不是因体重所产生的负荷，而是单纯的握力。手指深陷她白皙的肌肤，这不是在开玩笑。就像是无视皮肤与肌肉张力似地，连内部都要一起捏碎。

    「……！」

    气管瞬间遭受闭锁，连发出悲鸣声的行为都不被允许。不只如此，光是这样就让鼎连一根手指都无法动弹。比恐怖还要恐怖，比战栗更加战栗，连魂魄都被掌握的错觉油然而生。

    超越常轨的肌力完美地避开主要血管，只正确地绞住了气管。

    这项事实，比任何事都可怕。

    如果以这种力道掐住血管，就能确实阻止血液流动，脑部也会因血液流动停滞而瞬间紧急停止运作。然后，在血液供给不足的状态下，大脑为了保全整体，会切除所有不必要的机能。换句话说，就是会失去意识。

    可是，如果换另外一种说法的话，这种死法实在太安乐了。

    不会感受到痛楚。在失去意识的期间内，不论发生什么事都不会有所知觉。

    不管遭受何种惨杀，都不会察觉。

    但是，爱丽丝却——不允许这种事发生。

    先前所感受到的安乐，在一瞬间如雾般消散。

    等在前方的——仅有充满痛苦的死亡。

    白浊视线的一角，可以看见爱丽丝正高举着菜刀。

    金属光泽过于刺眼的刀刃，反射着月光。

    因为，对方能毫不在乎地做出不伤害血管只掐碎气管的行为。

    想必它一定很清楚，刺杀什么地方会成为致命伤，而什么地方不会成为致命伤。

    鼎无法思考这些，但她能轻易想像，接下来要进行的行为，将带来多大的恐怖与痛苦。

    名副其实的惨杀之死。

    自己，将要被惨杀。

    不会给予致命伤，却也不会因求饶而停手，就算逃走也会不断追来，无止尽的折磨，直到在痛楚中叹息而死，持续被伤害。噗滋噗滋、噗滋噗滋。

    这就是自己希望的结局？

    每晚梦境的下一幕？

    不要——

    恐怖感唐突地沸腾。

    这不是作恶梦的恐怖感。

    真实的恐怖感，满溢而出。

    救命！

    我不要！

    我不要这样！

    不应该是这样！

    这不是自己所期望的事。

    无法动弹的手足，狂乱地暴舞起来。

    虽然，几乎都是在虚空中挥动而徒劳无功，却有一小部分的动作碰触到爱丽丝的身躯。

    瞬间，爱丽丝的力量减弱了。

    被压抑的气管一口气流入氧气，肺部疼痛异常。

    即使如此，鼎仍不在乎，放声地大叫了起来。

    不去想下一件事。

    忘掉之后会发生的事。

    只是不顾一切的尖叫：

    「救救我——」

    自己似乎叫唤了某人的名字。因为是无意识下做出的行为，所以鼎不知道自己叫了谁的名字。她只是自然地唤出那个名字。仿佛从很久很久以前就一直在练习似的。没有停顿、没有失误、没有踌躇，叫喊着那个人。明知道吼叫根本毫无意义，却又克制不住想大叫出声的欲望。

    这声叫唤——

    「鼎！」

    有人回应了。

    不应该会出现的答复传了回来。

    鼎将视线栘向那边。

    只见幽暗走廊的对侧，有某人冲了过来。

    但是，那张脸孔却是如此模糊而不可辨。

    那人扑向爱丽丝。

    脖子上的压力顿时消失。

    痛苦渐渐远去。

    回过神时，冰冷的合成地板已经消失。取而代之，是某种极为温暖的东西正包覆自己。

    到底发生什么事了，鼎不晓得。

    只是——不知为何，感到非常安心。

    「鼎……」

    抬起视线，在那儿是母亲哭泣的脸。

    不知道为什么，她哭得非常悲伤，却又像是喜极而泣。鼎搞不太清楚，这不是她所熟知的母亲姿态，一定是——很久以前所见过的，某物。

    但是，为什么，会露出这种表情呢？

    她明明对自己的事毫不关心。

    她在乎的事情只有成绩，只有自己有没有在用功读书。在自己痛苦与悲伤的时候、受伤的时候、感冒的时候、初经来临的时候，明明对这些事浑然不觉。

    然而，为什么？自己所熟知的母亲，不应该是这种人才对。为什么她会突然改变？是看到自己被袭击，才突然痛改前非？不，还是——

    鼎突然想起支仓志乃说过的话。

    「你所感受到的现实，对任何人来说，都无法成为共同认知的现实。」

    当时，自己并不了解话中含意。

    只是觉得，见到的事物遭受否定而已。

    然而，这种说法正确无误，搞错的也许是自己。

    啊啊……原来如此。

    鼎差点不由自主地笑了出来。

    这不是自嘲，而是源自快乐与高兴的笑声。

    有如解开难题时的兴奋感。

    就这样，鼎总算理解了。

    她认知自己被伤害的现实，与母亲所认知的现实，其实并不相同——这是个非常……非常简单的答案。

    ***

    「志乃……不管怎么讲，刚才你实在是做得太过火了哦！」

    我小声斥喝满脸不耐摘去金色假发，一边看着小镜子拆掉蓝色隐形眼睛的志乃。

    鸿池学姊的计划很单纯，总之就是蛮干。首先，把小鼎叫到夜间的学校，晚一点再把她的母亲也叫出来。当小鼎来到教室时，让躲起来的志乃所假扮的「惨杀爱丽丝」登场，接着袭击她。就在千钧一发之际，随后赶来的母亲登场帮助她，就这样再度确认母女间的亲情。

    这个不叫蛮干要叫作什么啊！真是的，实在是太乱来了。

    两人不一定会听从指示出门，而且母亲在小鼎被袭击之时，恰好出现的可能性也很低。真要说起来，志乃的变装如果被看穿，在那个时间点计划便已结束。以一次决胜负的计划来说，实在是太不利了。

    话虽如此，如果一切进行顺利，就可以确定小鼎的问题能得到解决。到头来，她的问题只是源自于母亲不关心自己所产生的不信任感而已。至于其余的因素，只是与这个原因纠结在一起罢了。只要解决最根本的问题，之后其他事情也会自动解决。

    结果看起来似乎很顺利。互相拥抱的母女姿态让我松了口气，真是值得高兴的一件事。

    即使如此，这部分的工作还是太危险了。就算只是做做戏，但要让她杀伤某人这种事，实在是太超乎想像了。我明明知道这种行为有多危险，却因为学姊坚持只有身材娇小的她能够假扮「惨杀爱丽丝」，所以我才会屈服。但也许我还是应该阻止这个计划才对。如果鸿池学姊没有制止我的话，就算让一切的努力都化为乌有，我也会冲出去吧！

    只是，即使我冲出去，或许仍无法阻止一切。

    在那个节骨眼上，只要志乃有一点点那种想法——那我……不，不管是谁，都无法阻止她的行动。在她认真起来的情况下，像我们这样的普通人类已无法加以阻止。

    幸好，志乃并不希望事情变成那样。正因如此，当小鼎的母亲飞扑而出时，才能轻易地将她撞开。看样子在最后关头，她仍是确实地想起了自己的任务。

    顺利将隐形眼镜取出的志乃，以恢复原状的漆黑色眼瞳抬头看向这边。当我凝望回去时，只见黑色眼眸瞬间眨了一下，然后就这样移开了视线。

    极短的眼神交会。在这个动作里，我已经了解她有自己的理由。

    可是，只有这个问题无法就这样置之不理。

    我想让她再次面向我，却被学姊挡了下来：

    「不要说得太过分了。的确，我也觉得有点演过头了，但就结果来说，只要一切顺利就没问题啰！只要有好的结局，过程不重要啦！我拼命找来的假发也很有效哦！哎呀，真的啦！彩色隐形眼镜虽然很好准备，但要找来长度能掩盖小乃乃的秀发，而且质感又跟真发一模一样的假发，可不轻松耶！到头来，我还是找认识的人重新做了一顶，十分昂贵呢！」

    说完，她又笑道：「如果能帮小乃乃染发，当然更高兴啰！」

    「再怎么说也不能这样吧，这可是违反校规耶！」

    「校规这种东西怎样都无所谓啦，可是连我也不想弄坏这头漂亮秀发呢！」

    「我有同感。虽然我也有留长发，但发质明显比她差了许多。实在漂亮的让人羡慕！」

    说这句话的人是高屋敷小姐。

    至于为何她会在现场呢？不用说，当然是来帮忙的。光靠我们是绝对无法实行这项计划。因为我们必须在未经允许下使用校园。之所以化不可能为可能，全是因为有她的协助。

    我将视线转过去。

    紧紧相拥的母女姿态。

    宛如画作般美丽。

    「因为喜欢，才会去伤害对方。因为喜欢，才会不懂对方的感受。因为，大家都希望喜欢的人，能够变成自己更喜欢的模样。因为喜欢，才会希望对方幸福。因为喜欢，才会希望对方能用功上好的大学。正因为是真心喜欢，不管现在多么冷淡，还是希望对方能够变坚强。」

    「不过，这就是傲慢耶！」

    「是吧！那个人只是倾注自己的幻想罢了。相信对方必定会有所回应，相信对方不会因过大的压力而崩溃。不过，正如你所言，这就叫作傲慢。」

    可是，即便明了这就是傲慢，人还是会将自己的理想强行施压在某个人的身上。因为喜欢，所以希望对方能更上一层楼。因为喜欢，才希望对方能完成自己的目标。这绝非错误。小鼎的母亲也许忽视了她的想法，但蕴含在这种举止里面的，却是如假包换的真心。

    希望对方成为理想形象的心愿，是不会在任何人面前丢脸的真实。

    正因为是这样，那股想法应该也能传至小鼎的心中吧！

    「其实，不用这么麻烦也可以吧！」

    高屋敷小姐如此说道。学姊点了点头：

    「或许吧！其实，我觉得一个拥抱就能解决一切。只要紧紧抱着小鼎，摸摸她的头，然后再说一句『没关系，不要紧的』就够了。」

    「可是……有些场合，就是会让这种原本应该很容易的事情变得因难，不是吗？」

    被母亲拥抱的少女。

    窝在母亲怀中哭泣的少女。

    终于，她找到了失落在某处，非常非常重要的「红鞋」。

    惨杀爱丽丝的故事，就这样静静地迎向终点。

    04/

    「那么，这下子事情就完结了吧！」

    「说得也是，应该是没问题了。」

    「有问题，我就头大了。」

    三个人乐观的放下了心中大石。

    志乃独自一人，从这三人身边悄悄离开。

    在昏暗走廊上前进，一层又一层朝楼下走去。

    志乃对发生在三泽鼎身上，那些鸡毛蒜皮的小问题根本没兴趣。

    对于这类问题，她一点兴致也没有。

    既然已经给予对方企求的线索，接下来就是三泽鼎自己的问题了。

    不管那名少女在那之后想得到什么、想失去什么、想被解放、想迈向破灭，一切结果均应由少女自身来背负，他人无法加以干涉。至于彼岸那儿有什么事物，对志乃来说不过是无关紧要的事情。

    可是，她却以奇怪的形式被卷了进去。

    卷入一出无聊闹剧。

    正是如此。鼎的故事，不过是一场戏。

    剧中剧。

    只是真正故事里所发生的，琐碎插曲。

    构成整体的一项因素。

    所以，志乃走向的，是它的根源。

    而非打上马赛克的诡异事物。

    面前仅有的，是丑恶的现实。

    这么一说，先前「他」曾问过。

    会不会害怕。

    真是愚蠢至极的问题。

    恐怖之类的东西根本不应该存在。

    打从最初。

    然后——志乃踏进了那个场所。

    与这个事件的「犯人」面对面。

    为了宣告一切的终止。

    ***

    电灯坏掉，月光无法照射。

    说到光源，只有绮罗拉带来的手电筒灯光。而且与白天来访时不同，输给深沉黑暗势力的光线，有种无法言喻的不可靠感。当然，光线的强度并不足以照亮仓库内的所有物品，仅能在四周墙上制造出朦胧的影子世界。

    浮现出诡异影像的玩偶们。

    抑或是，将要开启另一个怪谈的氛围。

    虽然心里这么想，但志乃当然没有开口。

    从现在起，要开始进行的不是怪谈或其他事物，而是唯一的真实。

    「晚安——深山雾老师。」

    在体育仓库里的人是深山雾。她独自在那里，没有持任何光源伫立不动。为何她会在这种时间，出现在这种场所？答案很简单，是志乃叫她过来的。她寄了电子邮件到深山的手机里。

    「我刚才好像听到校舍那边有声音传出，是你们吧？」

    「不，那是『惨杀爱丽丝』临死前的惨叫声。」

    「惨杀……啊，就是那个孩子们口耳相传的鬼故事。对了，你在调查那件事，所以才会出现在这里吧！」

    深山轻轻地叹了一口气：

    「真是愚蠢！」

    「愚蠢吗？」

    「嗯，居然会沉迷于那种无聊的怪谈。你还有其他更重要的事要做吧？」

    「如果，那是真实存在的事物，对你而言就没有比它还重要的事了。」

    「对我而言……？」

    反正，她也无法主动察觉这句话的含意。果不其然，深山只能歪着头露出困惑的神态。

    深山也误会了。

    「将那成为怪谈的起源——爱丽丝娃娃带来学校的学生是……？」

    「那……那是涉及个人隐私的问题——」

    「宫前加奈。是在十年前发生杀人事件后，就立刻转学的女学生吧！」

    吸气声传出。

    深山的表情僵住了。

    可是，现在才有这种反应已经太迟了。志乃叫她出来时，就已经明确表示过。

    「你将接受审判。」

    所以，志乃毫不在乎的开了口。

    为了终止一切。

    「为什么，木下浩二会死在这里——」

    「木下是体育教师。他负责保管这间仓库的钥匙，所以能够自由将它取出。另外，这里存放的物品都是体育课才会使用到的东西。其他人会用到这些物品的机会不多，就算要用，也需要木下的协助。因此，就某种意义而言，这里可以说是木下一个人的城堡。再者，这里跟校舍并没有连在一起。虽然距离仅有十公尺左右，但校舍南边原本就没什么人在走动，所以这里可以称得上是隐蔽性极佳的场所。而且，这里也没有窗户，只有唯一一个做为空气出入口的通风孔。以水泥覆盖的墙壁厚达十公分，声音无法轻易传出。就算在里面从事某种行为也一样。」

    志乃在最后一句话上，加强了语气。深山的身躯微微颤抖，话虽如此，志乃并没有停止口中话语。而深山也没有试图阻止她的意思。或许这是她自尊心的表现吧！

    「他会在这里做什么事不难想像，却很难加以证明。在他死亡的同一时期转学的少女，与过度隐蔽的单纯杀人事件。不管是谁都能大致猜到他做了什么事，但大家绝口不提那个事实。更重要的是，在这里发生的谋杀事件本身。这些状况都指向同一个可能。正因为如此，可以说是毫无证据。从『真正的被害者』口中取得证词并不容易，因为这个事件已经遭受封印了。」

    「那样的话……」

    「可是，我就大胆地说出那件事吧！木下浩二就在这里——侵犯了一名少女。」

    「不对！」

    头一次，深山的口气变差了：

    「他才没有做那种事情！他只是——在戏弄她而已！」

    「这种话到底能骗得了谁呢？即使在言词上作假，也无法掩饰真实。就算实情真如你所言一般，对方在现实上所承受的痛苦，仍然不会改变。不管那层不起眼的膜有没有破，结果并无任何差别。」

    这种过分的说法，招来深山锐利的视线，但最后她并没有提出任何反驳。她无法否定。正因为她自己也是女性，只能承认这两者之间——性侵与戏弄——并没有产生太大差异的事实。

    因此，志乃毫不犹豫地说了下去：

    「杀害木下的人，是那名少女——宫前加奈。事件发生的那一天，被叫来此处的她拒绝让截至那时为止，不断承受的行为继续下去，因而反抗了木下。因为事出突然，所以她应该是随手拿起放在仓库的金属球棒作为抵抗吧！对方虽然只是少女，但只要拿着又硬又重的金属球棒，不顾一切地疯狂挥舞，就算是大人也会感到胆怯。金属球棒留下数道自卫的伤口，最后则是命中企图逃出去的木下的后脑勺，而他也就这样倒卧在地。精神呈现错乱状态的少女再次补上好几击，而其中一发击中了额头——就这样，一切都结束了。」

    杀害木下后，她就这样经由通风孔离开了现场。宫前加奈与志乃相同，是一名身材娇小的少女。即使是那个小洞，只要硬挤也不是钻不过去。从那边通过的话，就不需要使用钥匙，也就完成了密室状态。不，在这种情形下，不算是密室吧！志乃稍微思考了一下，觉得应该要这样讲才对，但她立刻做出这种事根本无关紧要的结论。

    之所以不从大门出去，大概是她不想被看见所下的判断吧！又或者是当深山接近仓库时，宫前还在里面，所以她只是没有其他的路径可以逃跑罢了。不过，事实真相只有宫前本人才晓得。总之这名少女，就是以这种方式从仓库中逃了出去。

    「等等。可是，这个推理不可能成立。你知道吧？木下可是被吊起来了哦！我亲眼看见了那一幕，到现在还记得相当清楚。他的手脚被排球网缠住，身体就这样被吊了起来。小学生做得到这种事情吗？」

    「…………」

    「做不到，对吧？不然的话，支仓同学可以自己试试看。你应该晓得，要将一个人吊起需要耗费多少体力。只要知道这一点，就能理解宫前同学不可能是犯人吧？」

    志乃摇摇头，表示没那个必要。

    根本用不着去试。

    这种事不可能做到。

    小孩子无法吊起大人的身体。

    没错——如果是小孩子的话。

    「从尸体的状态可以了解，这是一个身材矮小、手无缚鸡之力的人所做出的犯罪行为。因为后脑勺上的创伤位置很低，这就是被他人从下方殴打的证据。而且，木下在那里做什么也很容易推测。因此，如果让尸体就这样维持原状，要锁定犯人就很容易了。犯人就是被木下强暴的少女——很有可能不只一人——不论是谁都能猜想得到。」

    「我就说过不可能了啊！」

    「正如你所言。」志乃毫无感情地承受了深山的反驳：「即使借着滑轮的力量，区区一名小学生也无法抬起成年男性的躯体。当然，这也不是绝对的事。因为里面也许有力气非常大的男生。不过，至少对一名少女而言是不可能的事。」

    这就是让原本单纯明快的杀人事件，演变得错综复杂的主因。只要解决这个关键，事件本身也会迎刃而解。犯人不言自明，学校方面会难以应对，但警方会立刻保护犯人的安全吧！

    然后，正因为如此，这个部分无论如何都得确实理清才行。

    「宫前加奈无法吊起被害人。可是，杀害木下的人就是她无误。除她之外，没有任何的可能性。无论怎么做，都不可能再弄出另一个杀人者。如果是这样的话，那么答案只有一个。换言之，就是除了宫前之外的某人，将已死亡的木下给吊了起来。」

    「啊……」

    「犯人是小孩。可是小孩无法把被害者吊起来。既然如此，当然可以将杀人犯与把尸体吊起来的犯人当作是两个人吧！只不过，如果这就是事实的话，为什么第二名犯人要将被害者吊起来呢？这一点尚有可疑之处。因为这么做，对该名犯人并没有任何的好处。明明不是自己杀了人，就常理而言没有必要刻意背负这种风险。当然，无视风险的价值观也许存在。我了解要在这种过剩的表演形式里，找出价值的疯狂确实存在，就某种意义而言应该给予高度评价。换句话说，就是所谓的艺术。以这种方式来思考的话，这种行为并非无法理解。然而——我却认为，犯人还有其他不为人知的理由。说不定，这是为了让警方锁定第一名犯人所做出的举动，而且还是误导。」

    少女无法吊起木下的遗体。

    因此，犯人不是少女。

    为了让警方做出如此结论。

    「然后，做出这种事的第二名犯人。就是你这名共犯，深山雾老师。」

    「…………」

    「你在这里发现木下的尸体。从现场状况判断，你应该不难想像他是为何被杀，而犯人又是谁吧！正因为如此，你无法让一切就这样保持原状。因为这么一来，事件就会被解决。」

    深山的肩头倏地一震。

    仿佛在恐惧某物似地。

    志乃看见这一幕，微微露出无聊的表情。漆黑色眼瞳中，浮现夹杂着无奈与放弃的情感。

    但这只是在一瞬间发生的事，在现场「所有人」都没察觉的情况下，志乃继续说道：

    「不能让事件曝光。因为，如果事情变成那样，那连木下对宫前加奈所做的事，也就是你所谓的『戏弄』也会在同一时间真相大白。这么一来，她就无法继续扮演当时的自己了。虽然，大部分的人会对身为真正受害者的她表示同情，但并不是所有人都会这样，其中也会有对她所承受的痛苦，感到极大兴趣的人出现。即使，她从原本的加害者魔掌中得到解脱，却也会被无意识的加害者们持续伤害着。」

    面对志乃的话，深山一句「没错」表示了肯定。没有任何踌躇，有如觉悟似地：

    「十年……明明维持了那么长的一段时间，但还是被发现了呢！」

    她一边叹息一边说道。语调中，藏有些微放松下来的心情。

    志乃察觉此事，因此开口说道：

    「不过，这一切都无所谓了。」

    「无所谓……？」

    「事件已经结束了。事到如今就算真相大白，也没有任何意义。」

    「这是什么意思？你……不是要报警抓我吗？这不是你调查这件事的目的吗？」

    面对丈二金刚摸不着头绪的深山，志乃只回答：「并不是。」

    「可是，我明明犯了罪啊！」

    「有没有犯罪，不是重点所在。就算追诉期还没过，但现在活着的我们并没有权利去控诉你的罪行。因为，会因此受到责罚的，不只是已经有所觉悟的你一人。」

    「那是……」

    「事件真相大白的话，接受处罚的不只你一人。你希望宫前加奈受到更严厉的处罚吗？」

    深山摇摇头：

    「……不，我不希望这样。这种事绝对不能发生。因为她也是被害者。她的确杀了人，但那是不可抗力所造成的结果，所以没有再去伤害她的必要。因为她承受的痛苦已经够多了。」

    这恐怕是在指她转学后，所发生的事吧！深山当然知道，宫前加奈在事件之后的情形。

    「罪业就是罪业。虽然在现实生活中有轻重之别，但绝非是以法律的角度来做判断。杀人罪与业务过失致死，在法律上被当成完全不同次元的罪行，在量刑上也有很大的差距，然而让人死亡的事实却没有不同。正因如此，宫前加奈就在没有被任何人追诉罪责的情况下，以自身认知的现实来接受处罚，承受她相信自己应有的惩罚。就因为那样，所以问题的重点是——你对自己的罪行有无自觉。」

    「你是说，我对自己的罪行没有自觉啰？」

    「你没有自觉。宫前加奈发现了自己的罪，也接受了处罚。然而，你到现在仍末察觉自己所犯下的罪业。」

    「没有这种事。我很清楚自己犯了什么罪。我擅自移动尸体、擅自在上面留下伤口，做出混淆犯人真面目的举动。我欺骗警方、欺骗社会大众，犯下法律禁止的行为。我没有接受法律制裁，但我明白自己的罪行。像这样继续当老师关心许多学生，就有赎罪的意味在里面啊！」

    深山如此诉说着自己的罪业。

    可是，志乃却冷酷的问道：

    「只有这样吗？」

    「咦……？」

    「你应该还要对另一件事，感到罪恶感才对。」

    「另一项——罪？」

    「那就是，你的行动就结果而论，制造出了『惨杀爱丽丝』的幻想。」

    「我……制造出那个怪谈？」

    「没错，是你制造的。因为，你并没有向宫前加奈传达自己把尸体吊起来的事实。也许你认为这是正确的选择，但她也因此不得不强烈意识到，除了自己之外的『某人』的力量。这是想当然尔的结论吧！她可是亲眼确认了木下的尸体以及现场的状况。可是，尸体却在不知不觉间，变成她始料未及的姿态。不会对这个事实感到不安的人，这世上应该不多见。接着事件展开后，发生了一个偶然，就是红色鞋子。这种想法实在愚昧至极，但她却产生了娃娃把尸体吊起来的想法。」

    「那个……」

    「当然，光是这样还不足以指责你的罪行吧！问题是，你在制造出那个怪谈后的行为。你拥有消灭那个怪谈的能力。你明白怪谈之源爱丽丝娃娃的真相，与红鞋掉落的理由。你可以在那些谣言扩散前，就消灭谣言本身。然而，你却没有选择这条路，而是在这十年间对它置之不理，进而让谣言升华为怪谈。」

    她觉得怪谈这种东西十分荒谬可笑吧！

    就某种意义而言，这种想法正确无误。她会有这种感觉，倒不如说是天经地义的事。不管是谁都会这样想，不管是谁都不会相信，不管是谁都不会在意。就算她持续对这个怪谈视而不见，要以此来论定她的罪责也太过严苛了。

    可是——

    「如果，有孩子因为你制造出来的怪谈，而对现实感到痛苦呢？」

    支仓志乃，做出了这种宣告。

    如果，有少女相信这种任谁都会觉得荒诞不经的怪谈。

    如果，她把绝不可能存在的怪奇当成了自己的现实。

    如果，她还因此对那种恐怖感到胆怯。

    如果，她因为梦魇而受到折磨。

    「那个责任，到底谁要来负责？」

    每个人都误会了。

    每个人都被囚禁在十年前的过去。

    所以，每个人都只注意到十年前的被害者，而忽视了现在。

    最重要的事物，明明就在那儿。

    明明那才是每个人都必须守护的事物。

    简单的事实。

    现在的少女所承受的苦楚，比起十年前的少女所感受到的痛苦要沉重的太多了。不是无法挽回的过去，而是向前方不断延伸展开的现在才更为重要。

    然而，谁也没察觉到这件事。

    每个人都搞错了。

    因为，人的思考无法超越现在。

    因为，过去的事物总是会被放大。

    啊……啊。

    总算了解一切的叹息。

    「是，是的。这是……我的责任。」

    深山深深地点了头：

    「——是我的罪业。」

    ***

    然后，我以笑脸迎接步出仓库的志乃：

    「你辛苦了。」

    「一点也不累。」

    「是吗……不过没关系啦！像这种时候，本来就是要先说一声你辛苦了嘛！」

    虽然，我发现志乃在小鼎的事件告一段落之后独自消失时，着实慌了手脚，但仔细想想她会去的场所有限，果不其然就在这个地方。如同预料的，她在我不在的场所，解开了真实。

    只不过，她似乎察觉到我们也在现场。从她能以如此冷静的态度，面对这个原本应该吃惊的场面来看，这个想法不会有误。

    既然如此，一开始就带我们过来嘛！我打从心底这样想。

    「话说回来，那个话题很忧郁呢！听了，好像就会肩膀僵硬还是怎么样的耶！」

    「……你』羊苦了？」

    「呃，小乃乃，有点不对……」

    失去平时活力的鸿池学姊被志乃说得哑口无言。这个画面真稀奇。

    可是，我也不是不了解她的心情。

    十年前发生的杀人事件，成为「惨杀爱丽丝」的根源。

    身为被害者的加害者，与身为加害者的被害者所构成的事件。

    非常悲伤的事件。

    我认为，深山小姐没有做错事。

    也许就像她自己所说的一样，那是犯罪行为，但那并非是为了私利与欲望所犯下的罪业。不惜主动承担风险也要得到的事物，是无法得到挽救的少女的名誉与人生。我相信，她可以对自己所做的事感到骄傲。

    可是——即使如此，她有时也会觉得自己错了吧！也会自觉犯了罪而感到恐惧吧！

    同时，她也会有自己不能有错的想法吧！自己所做的一切是为了守护学生，深信这种行为正确无误，而且非得是正确的行为不可。

    相反的心态。

    虽然自觉有罪，却又不能承认自己有罪——的不幸。

    不过，她总算可以承认罪行了。

    折磨一名少女的事实。

    因此，她才终于打从心底认为自己的行为是不对的。

    终于，被允许可以有这种想法。

    仓库里，深山小姐有如全身虚脱似地伫立不动。

    那副姿态中，感受不到任何以往凛凛生威的氛围。

    只是微微地昂首，有如回想某事的姿势。

    那是拼了命想守护学生的一名教育者极为悲伤——却又带着莫名清爽气息的忏悔之姿。

    05/

    关于之后所发生的事。

    支仓志乃，不是那么清楚。

    据「他」所言，三泽鼎似乎不再作恶梦了，可是这不过是枝微末节的小事罢了。在那之后，「他」们跟鼎的母亲道歉，并且说明一切，然后被骂得狗血淋头，又因为鼎的求情才得到谅解。这种事其实也无关紧要。隔天，鼎在学校虽然露出了比至今为止还稍微愉快的表情，但志乃对这种心情变化一点兴趣也没有。偶尔，鼎会投射含带某种意味的视线，但志乃却不当一回事。她恐怕是想跟参与这次事件的志乃好好相处吧，然而这是不必要的情感。今后她将要经历自己的故事，但里头并没有志乃的戏分。志乃的故事里同样没有她的戏分，也不应该会有。这两人的人生，应该不会再度有所交集。

    另一方面，说到深山雾。

    她，辞掉了教职。

    突如其来的事。

    以个人因素为理由突然离开学校的她，让老师们慌了手脚，但余波并没有波及到学生。她很优秀，却不是无法取代的存在。她没有担任六年级的导师，所以大多数的孩子们并没有被影响到，也因此学生们在一瞬间所产生的惊讶情绪，立刻被接下来的考试预习给击溃抹去。教师们的动摇在经过一段时间后也会平稳下来，到时候又会恢复以往一成不变的日子吧！

    只是，在她离开后的第三天。

    志乃收到了一封信。

    是深山雾寄来的。

    『一开始，我想先道个歉。

    对不起，我突然辞掉了学校的工作。造成各位同学的麻烦，我感到相当遗憾。

    我辞掉教职的理由，并不是因为被你知道了事情的真相。

    而是因为，我发觉自己失落了身为教师最重要的事物。

    你当时的推理只有一个重大的错误，那就是我把木下的尸体吊起来的理由。

    你说我这么做是为了守护宫前同学，其实是错的。当我发现尸体时，根本没有想到宫前同学的事。我所思考的，只有木下的名声，还有我自己的名誉。

    如果尸体就这样被发现，而宫前同学也因为此事遭到逮捕，那么木下做出的行为也会因此曝光。这么一来，木下当然会受到批判，而矛头甚至可能会转向身为未婚妻的我。不，不是可能，而是必然。我会因此而不得不辞掉教职吧！校长先生不可能会放过身为犯罪者未婚妻的我，而我也会被迫接受社会制裁。所以，我把尸体吊了起来，制造出让宫前不会被逮捕的假象。因为，我认为借由这种事，能让我的地位得到保障。结果，木下的犯行既没有被调查到也没有被社会大众知悉，身为未婚妻的我反倒成了受害者而平安无事。

    可是，被你指正后，我发现了自己的愚蠢、无知。没错，其实应该思考的不是其他事物，而是宫前同学本人。她明明是我重要的学生，但我在那时却连一秒也没考虑过她的事。我一点也不了解她所承受的苦痛，就这样为了自己的利益而行动。

    这个结果制造出「惨杀爱丽丝」这个不该有的存在。不，不只是制造了这个怪谈，我甚至对它置之不理了十年。我一点也没想过，会不会有人因为这个鬼故事而受苦。我只考虑到自己的名誉，进而掩盖了事件的真相。

    最后，我践踏了两次孩子们的感情。明明是我重要的孩子们。我明明是因为重视他们才选择了这个职业。我实在没有资格当老师。

    因为被你指正了自己的过错，我总算发觉了这件事，并且能够去面对它。我终于可以确实理解，自己究竟错到什么程度。

    谢谢你。这么说也许有些奇怪，但还是让我致谢吧！谢谢你。因为有你，我总算从苦恼的日子中得到解脱，感觉就像是从一场恶梦里清醒似地。

    今后我会回到家乡，在那里以当老师为目标再次努力。我会正视被你指出的过错，回到当初以老师为志业的初衷重新开始。这回我一定会努力，成为一名能守护孩子们的教育者。』

    简单的书信内容，字迹却相当秀丽。

    邮戳是志乃所不知道的地方，这恐怕是在电车抑或是在巴士上写好，到了她的家乡再寄出来的信吧！

    志乃读完后，走向厨房。点起瓦斯炉的火，仔细地将便宜的信纸烧去。在小文具店购入的便宜信纸，在极短的时间内就烧完了。确认已经无法再度还原后，她轻轻地，以轻到只有「他」会注意到的程度，叹了一口气。

    深山，误会了一件事。

    志乃的推理并没有错。

    志乃是故意弄错推理的。

    她也能够想像，深山为何会将尸体吊起的理由。

    最初的确只是想像，而不是肯定。在深山赶在其他教师之前，独自一人去找木下的时间点上，志乃就明白她优先考虑的事。她恐怕知道在体育仓库里，正在进行何种行为。所以，为了不让其他的教师知情，为了在发生万一的情况下也不会被发现，她率先展开了行动。光靠这点就足以窥见，比起学生本人，她更重视木下的名声与自己的名誉。

    可是，光是这样仍无法肯定一切。

    那一天，当志乃准备说出吊起尸体的理由时，她才确定了一切——因为，深山的肩膀发着抖，就像惧怕某物似地。

    如果，深山的动机是志乃那时说出的理由，那她根本没必要感到胆怯。

    她只要挺起胸膛接受那个事实就行了。身为守护一名少女的教师，根本没什么好丢脸。

    但是，她却试图在真实被揭开前逃开。

    这全都是因为，她心虚内疚。

    她是为了自己才吊起尸体，伪造了犯罪现场。

    志乃并没有揭穿这些事。她没有想过要揭穿深山为何要将尸体吊起的动机，以及连深山本人也没有察觉的另一个真实。

    宫前加奈——是依照自己的意愿杀人的。

    最基本的问题便是，为何木下会在体育仓库。

    的确，他在那里犯了罪。对他而言，那里是自己的城堡，是自己的地盘。可是，话虽如此，他也没有理由要经常待在那里吧！即使，十年前的仓库并不像现在这么脏乱，但仍与时常清扫的校舍不同，布满了尘埃与霉菌。

    而且，即便拥有喜欢那种特殊环境的极为不正常的人格，但在那种地方也无法进行事务性的工作。即使是体育老师，只要是教师，就必须从事体力劳动以外的工作。因为他担任了班级导师，理所当然要这么做。

    或许有奇人异士能在仓库内完成那些事务性的工作，也能忍受在那边所产生的一切不便与痛苦，但这种事还是不可能发生。因为，这种行为会让那个空间失去原本的隐匿性。

    如果，他时常待在那边的话，对想找他的人而言非常便利，但相对的也会让平时谁也不会靠近的体育仓库，大幅增加访客来临的机率。

    谁也不会靠近的场所，不该为了意义不明的个人嗜好，而让这种优势消失。

    可是——正因为如此。

    可以肯定的如此说道。

    他在那天，那个时间。

    并没有在那里戏弄少女。

    他被杀害的时候，教职员会议正在进行中。那个会议，所有的教职员都必须出席。这不是突然被告知的讯息，而是事先就已经决定好的事项。

    在这种日子里，木下真的会把少女带进仓库里吗？

    或许他打算在会议开始前，结束对少女的戏弄。这种可能性无法完全否定。

    然而，志乃仍确信这种事情，无论如何都不可能发生。

    因为打从最初，他就没有必要去背负这种风险。

    光是迟到这件事就足以成为麻烦，因为会被问到刚才在什么地方、做了什么事。纵使这个问题不难加以回避，却会确实地留下疑点。而那种怀疑，早晚会绞住他自己的脖子。

    如果迟到太久，可以预料会有某人出来寻找自己，就像事件发生的当天一样。既然要找体育老师，仓库就是无法排除的候补选项。只要有个万一，就会被人发现决定性瞬间的可能性。

    根本没有必要特地选在那天。如果只是要带少女进仓库，任何时间都行。他可以依照自己独有的方式慎选时机，不过这种机会未必很多吧。可是，他确实准备好了「下次」的机会。对木下来说，不惜承担风险，也要在那天前往仓库的理由并不存在。

    被某人带过去的可能性是零。这种可能性一开始就排除也无所谓。

    可是，他自愿前往的可能性也是零。

    既然如此，只剩唯一一个答案。

    就是被某人约了出来。

    除此之外，别无其他可能。

    但是，究竟是被谁？

    谁才能把他约出来？

    在之后要举行教职员会议而没有空档的状态下。

    即使如此，能确实将木下约出来见面的方法是？

    即使如此，能让他接受要求出来见面的方法是？

    方法，只有一个。

    他在仓库里，做出了不可告人的事。

    只要以此作为威胁，他就一定会来。

    无法逃避也无法拖延。

    一旦某人将此事说出去，他的地位将会破灭。

    这种情况下，能执行此举的人，只有一人。

    就是应该也在现场的，宫前加奈。

    然后——她把木下约出来见面的理由，只有一个。

    她不可能自己主动进行那种行为，也不想藉由谈判来解决一切。如果事情是那样的话，她没有理由把木下约去那个场所。打从最初，她就不认为他是会接受那种交涉的对象。

    那么，为何要约在那种没有人会接近的地方呢？

    答案不言自明。

    那时，志乃所说的杀害方式全是谎言。不管深山的意愿为何，志乃一开始就不打算让宫前加奈的杀人过程曝光。因为，那件事情已经终结了。已经没有任何角色留给志乃扮演。

    所以，她说了谎。

    即使是少女，只要挥舞着金属球棒，就算是大人也会胆怯。这一点不会有错。宫前扑杀木下的可能性很高，这一点也没有错。可是——要让对方一击毙命，实际做起来并不容易。金属球棒固然沉重，但顶多也只有几公斤而已，而且表面又是圆的。人类的头部也是圆的，因此打击的力量会确实受到分散。也就因为如此，所以宫前事先准备好了金属球棒，等待木下先行进入体育仓库后，再从后方殴打。证据就是木下倒在仓库内部。遭受金属球棒袭击，任谁都会想要逃跑吧！这是为了跟对方拉开更大的距离。但是，如果是瞬间遭受反击，那不倒在门边就太奇怪了。既然倒在里面，就表示被害者是在门边受到攻击。而且在门边受到袭击后，所能逃跑的路径，是仅开着一个小小通风孔的死路。她，就是计算到了这种程度。

    或许，连密室状态都在她最初的考量范围中。体育仓库的钥匙有两把。一把在被反锁的体育仓库里，另一把则是在教职员办公室里，只有教师才可以把它拿出来。因此，犯人会是教师。她认为可以用这种方式误导调查吧！理论基础虽然脆弱，却不能说是不可解的想法。

    总而言之，她就这样计划杀了人。她恐怕对自己遭受的苦痛有了正确的认知，也因为正确的认知了一切才无法忍耐。最后，选择杀人作为解决方案。

    可是，她的精神并没有强韧到足以承受这种行为所带来的冲击。自己杀了人的事实让她胆怯。殴打对方时的感触，恐怕会一直残留在手中吧！飞溅的鲜血色泽，会鲜明地烙印在视网膜上吧！痛苦的呻吟，以及自己将人殴打至死的事实，如同诅咒般侵蚀着她。

    这并不是什么奇怪的事情。杀人这种事不论是谁都能轻易办到，然而却不是所有人都能承受自己杀了人的事实。志乃并不认为她特别脆弱。

    然后，「惨杀爱丽丝」更是对这样的她雪上加霜。

    她将自己的罪恶感，投射在这个根本不存在的幻想上。

    「爱丽丝追过来了。」

    这就是她绝对不被允许逃避的罪业。

    可是……事到如今，就算真相大白又能如何？真正该接受处罚的人已经死亡，愚蠢杀人者则因内心制造的幻想，而失去截至那时为止的人生，傲慢共犯在经过十年后接受了审判，而令人困扰的迟来复仇者总算察觉了事实。

    志乃认为，与事件有关的人们分别遵从各自的现实，得到了自己应当接受的处罚。

    既然如此，志乃也不想再去划开那道伤口。

    就算这么做也没有意义。

    事已至此，即便解开真相，对谁来说都不存有任何意义。

    恶梦的时间，已经结束了。

    之后留下来的仅有和煦的阳光——与成为那道影而不会再被人们眼光所触及的真实。她们不知道这些事，不会察觉也不会接触到，就这样在崭新的梦境中生存下去。这样就够了。在这里，没有她们的容身之所。在这里，她们无法生存下去。所以，这样就够了。

    虽然，从未希望她们能有个好梦，但不论是谁，都拥有安心入眠的权利吧！

    给予她们的未来光芒，给予「惨杀爱丽丝」永远的摇篮曲。

    那么，接下来，给予支仓志乃——

    ***

    关于之后发生的事。

    其实，我并不是很清楚。

    虽然，从鸿池学姊那边听说了小鼎的近况与深山小姐辞去教师一职的事，但我并没有深入追问。并非没有兴趣，但我认为像我这种与她们毫无瓜葛的人，不该涉入之后的事。小鼎重新取回与母亲之间的羁绊，以后也会为了进入好的大学而继续用功念书吧！至于深山小姐，也应该会在某处，重新发现自己应该前进的道路。在这里，我没有登场的机会。唉，我在这回的故事里，戏分就只有那么一点点而已。说得更直接点，我平常似乎就没有任何的用途。话虽如此，我与她们毕竟是各自生存在不同的故事里。从今以后，大概不会再有任何的关联吧！

    好不容易回到家，志乃正在那里睡觉。瞬间，我感到惊讶。并不是因为她在家里的缘故。平时，我就告诉她可以随意进入并自由地使用我的房间，此外我也帮她配了一把家里的钥匙。而她也忠实的做到了这些事，把这里当作自己的家使用。因此，当我像现在这样回到家时，志乃出来迎接并不是什么稀奇的事。

    我觉得稀奇的是，她居然会在这种时候睡觉。现在，才晚上六点多而已。要睡觉还太早，睡午觉又太晚。她通常会在这个时间做功课，或是保持清醒发着呆。

    今天做了什么辛苦的事吗？我一边想着这种事，一边小心地不要发出声音。难得她在睡觉，至少让她睡到晚饭做好为止吧！

    可是，仔细一瞧那副睡像实在是太有趣了。她横躺在惯用的特等席的房间角落里，将娇小的身躯缩成一团，以胎儿般的姿态漂浮在自己铺散一地的黑色长发上。仿佛生了一对黑色羽翼似的。顺带一提，她总是以这种姿势静止好几个小时。一旦入眠，就这样连动也不动。这孩子，真的很像人偶。

    话虽如此，她的睡脸却很安祥。

    突然，我想起了与鸿池学姊之间的对话。那是今天早晨在咖啡厅里所发生的事。

    「如果，小鼎在恶梦中被追到的话，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事呢！」

    「大概——她会成为人们口中常说的『偏执狂小学生』吧！」

    面对我忽然涌上心头的疑问，鸿池学姊如此说道：

    「一般认为，小孩做出脱轨的行为前，必定会有某种前兆。当然，或许这只是事后强加上去的理由。就像举行求雨祭典后隔天下雨，因此得出会下雨是因为举行了求雨祭典的结论。先有某个事件存在，然后再去寻找之前发生过的事情，接着想像两件事之间的因果关系。这是人类的智慧，也是业障。人类就是要找出因果关系，才能得到安心的生物。可是，我觉得前兆也许出乎意料之外真的存在。小孩子，不，不只是小孩，所有的人类在有烦恼并且想要他人帮助的瞬间，都会发送出某种讯息。就鼎的情况来说是作恶梦，举其他例子的话，像是说自己头痛或肚子痛，突然变得沉默，或是反其道而行变得过度开朗，每个人都有他自己独有的行为。可是，如果发出这些讯息，却没有人帮助自己的话呢？那么残留下来的情绪会是什么？不用想也知道，留下来的只有为什么没有人要帮助我的怒意与憎恨。接下来便是放弃一切的绝望。这也算是一种傲慢。不管怎么说，就算是迁怒也要有其限度。而且对接受讯息的对象而言，也会有一种你这样讲我也……的感觉。不过，这种逻辑对发送讯息的人来说却是绝对的理论。当他遭受背叛时，就会有某种东西发狂。陷入绝望深渊的人往往会失去社会性。而失去社会性的人，所能前往的场所——当然，仅有一处。」

    「原来如此，更何况憎恨的情绪还是根源呢！实在是太危险了！」

    「是吧，能顺利解决鼎的问题真是太好了。不过，哎，我觉得有你在应该没问题了。」

    「我吗……？」

    「对。因为，你不是那种会对这种事视而不见的人。」

    「什么意思啊……？」

    「你大概在最想帮助人的时候，就能做到最想帮助对方的事。而且可怕的是，这些全部都是在无意识的情况下做到的。嗯，大概也是因为如此，我跟小乃乃才会在你的身边吧！」

    「呃，虽然你好像自己想通了一切，可是我一点也不懂意思耶！而且，为什么连鸿池学姊也会出现呢？如果是志乃的话，我还隐约能够体会一些，可是学姊——」

    「啰嗦啦，你这个花心男！」

    说完，便是一发强烈低踢，直击我的腿陉。就这样，会话结束了。

    虽然，最后的部分非常难以理解。总而言之，学姊的答案我大部分都听得懂。

    世界上，遍布着善性与恶性。不论是谁，都无法成为完美的圣人，也无法成为完美的恶人。打从最初，百分之百纯粹的正确就不存在于世上。所以不管怎么做，无论多么地小心，都无法避开错误。

    因此，只要身而为人，谁都会有偏向发狂的时候。这种事不见得只会发生在童年时期，就算长大后也是一样。我在截至目前为止的人生中，也曾强烈地厌恶过某人，憎恨到想杀死对方。即使是现在，甚至是未来，这种负面的情绪还是会产生。因为，这就是人类。与自己不同的他人相处时，必然会产生摩擦。

    可是，不能从那儿再向前方推进。不会前进。

    因为，那里有界线存在。

    是一道极大极大的，断绝。

    无法飞越。

    不会想要去飞越。

    无法碰触。

    不会想要去碰触。

    遥远的彼岸。

    我们不论何时，都在那道界线旁，漫无目标、危险地蠢动，梦想着绝对无法抵达的对岸，然后终于如梦初醒般地离开。虽然在那边作了一时的恶梦，但终究还是会回到原点。这大概便是鸿池学姊所说的社会性，也就是人类的理性。

    只是，其中也有回不来的人存在。以恶梦将自己逼入绝境，最终被梦魇追上而伤害他人。就像大多数的犯者罪并非是为了犯罪而诞生似的，他们在那道界线上来回徘徊，却得不到任何人的帮助、支持，到头来终于遭受恶梦囚禁而堕落。

    名为宫前加奈的少女也一样，如果有谁早点发现、如果有谁早点帮助她的话，一定用不着杀人吧！她不会成为杀人犯，也不会失去任何事物。

    小鼎也是，如果置之不理，说不定她也会越过那道边界线。或许会变成不良少女、或许会深深伤害某人、或许会被憎恨所囚禁，抑或是犯下杀人罪行。而在小鼎的情况下，被杀的人也许就是她的母亲。

    「惨杀爱丽丝」——小鼎没有越过那道边界线，并且回到了原点。因为，她在这里发现了非常重要的事物。这是一件非常重要的事，是一件很棒很棒的事。就像是没有比在日常生活中找到幸福的人更幸福了，能在边界线这一侧找到栖身之所，对她而言是非常非常幸福的事情。而且，如果她能注意到这点的话，就真的是一件美事了。

    然后，正因为如此，我有一种想法。

    名唤支仓志乃的少女，一定没有这种边界线吧！如果此事为真，她就没有难以飞越的断绝存在。不晓得那道难以穿越与回归的界线。因此，她才能一脸理所当然的前往对侧，然后再一脸理所当然的走回来。

    这便是高屋敷小姐所说的「恐怖」吧！

    志乃可以前往任何地方。我们本来就因为理性以及人类的情感，而无法飞越的那道界线，她可以轻易地超越。她不会对存在于那里的事实感到胆怯，宛如天经地义似地接受那里的一切。打从出生的那一刻起，她就知道了光芒中黑影的存在。

    可以成为任何一侧。

    可以成为任何事物。

    可以前往任何地方。

    不管去那里，她依然能保持本性。

    这就是她的特质。

    但是，对我们而言，这却是极为恐怖的事。就像校方不公开杀人事件而隐瞒真相似地，身边可能会有危险分子存在的不安，会衍生出无法摆脱的恐惧。

    所以——会害怕。

    潜伏在假面具后方的东西，太可怕了。

    我看着志乃的睡脸。

    平时面无表情的脸庞，只有在睡觉时才会些微地松懈，回到与年龄相称的童稚表情。

    她平时究竟戴了多少层假面具，这便是最好的证据。

    志乃。你一定可以看见我们所看不到的存在，知道我们所不晓得的事物吧！我们在情感上所否定的许多事物，你都会接受吧！

    或许这就是你所拥有，你自身独特的个性。

    因此，我不会否定那样的你。

    我发誓。

    我不会否定你作为自己时，所活着的时间。

    但是，话虽如此——我却一点也不打算放弃。

    是的，放弃之类的举动，我绝对不做。

    不论你是什么样的存在。

    不管那张假面具下，隐藏了什么。

    我绝对不会在只有害怕、恐惧的情绪下，结束一切。

    我是这么想的。

    打从心底。

    希望你也能够找到。

    在这里。

    眩目耀眼的光芒中。

    如果可能的话，就在我的身边。

    希望你能得到。

    希望你能紧紧抱住。

    对你来说重要的，某物。

    属于你自己的红鞋。

    会让你打从心底觉得，待在这里真好的一切。

    支仓志乃，我重要的女孩，

    愿你的梦境，成为世上最美丽的事物。

    我就这样——温柔地，轻抚正睡着香甜的她的头。

    "Baddays,Goodbye!"isthe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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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HI-NO 2 爱丽丝的摇篮曲 后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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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后记

    初次见面——还是该说好久不见了。我是上月雨音。

    「SHI-NO」平安无事的出版了第二集。还好，没发生只有一本就结束的这种连全美国也会为之哭泣的凄惨结局，真是太好了。不，由于美国人的泪腺实在过于发达，所以我也不能太有把握就是了。

    总之，这一本是第二集。距离第一集发售时隔了三个月（注：这里指日文版出书时间），也就是说写作时间是……对于写作速度很慢的我来说，可以说是奇迹般的快速步调。果然有一个明确的截稿日很不错呢～忍不住这么说的我，就是那种在考试的前一天才会念书的大白痴。VIVA！熬夜念书啰！学校考试这种玩意儿，只要这种程度就足以应付了。杀——！

    ……闲话少说。

    那么，这一次表面上的主题是「自以为是的爱」，隐藏的主题则是「罪是自觉的产物」。继上回互相矛盾的主题后，这次则是乍看之下毫无关联的主题。敬请期待登场人物们的傲慢爱情表现与论罪物语。

    顺带一提，我没有小孩。应该说，我连婚都还没结。虽然，我自己认为敦亲睦邻这种事对最近的年轻人来说还不错，但即使如此，小孩子对我来说仍是缘分浅薄的存在。去年十一月出生的侄子，算是我生活圈内唯一的小孩吧！哎啊，他还只是个婴儿，连说话也不会。不过我连跟这样的侄子都很少见面。因为，光是见面单程就得花上五小时，非得搭乘新干线不可。这对室内派狂信者的我而言，可以说是等同绝望的距离，迈向死亡的路程……虽然，这种发言似乎会招来奇怪的误解。

    对了，在出版第一集时，由于诸多事项待办，所以我去了东京的富士见书房一趟。但我在车厢内却是晕车晕得一塌糊涂。到底有多少人坐新干线时会晕车呢？基本上，我极不擅长搭乘交通工具。特别是公车，只要三十分钟就会被KO了。

    唉，因为上述理由，我才没办法常常跟侄子见面。不过，跟他见面还是一件很快乐的事。就已经变成大人的我来看，小孩子实在是一种不可解的生物。不管怎么看都不会厌倦。连带的，我那溺爱侄儿的哥哥也是令人百看不厌。就算生了小孩，他似乎也是会把照顾小孩的事全部丢给太太——虽然，我擅自这样想而感到不安，但人家现在可是一个百分百的好爸爸。人有了小孩后，果然会改变很多呢！

    该怎么说呢……小孩子一定拥有很大的影响力吧！或许，我也在不知不觉间受到了某种影响。等他再大一些、增加许多字汇后，我想试着跟他说很多很多的话。

    那么，一边若无其事地掠过作品内容又卯起来岔题的话题，就到此结束吧！

    这一次，我稍微提高了悬疑指数。第一集虽然是从MYSTERY文库（注：发行本书日文版的轻小说书系）中，所推出的小说，却是一部没有彻底定位的悬疑作品。关于这一点，我下定决心要在这一本书中，确实做好这件事。话虽如此，解谜难度并不高，绝对没有正解率1%这种事。倒不如说，会为某部作品的正解率居然高达1%而感到惊讶的人，只有我而已吧？呃，因为……光靠那些情节，应该猜不出来吧？

    知道我在说什么的人就知道，不知道的人就完全不知道的话题先搁置一旁。大部分的普通推理迷应该不难猜到「模范解答」才对。因此，正解率有80%左右吧……这根本谈不上是销售文宣呢！不过，就某种意义而言，也许是一种崭新的方向哦！

    说到这里，各位在阅读推理小说（漫画也行）时，会一边推理一边读下去吗？其实，我在读的时候，根本没有在推理。虽然，有时候会突发性的产生「啊，这家伙是犯人」或是「我看穿陷阱了」之类的想法，却还没有确实推理到像名侦探般地，斩钉截铁说出「你就是犯人！」的程度。比起边看边推理，快点看到结局比较符合我的个性。我喜欢等全部看完后再重读，一边享受那种「啊，这里有伏笔！」的阅读方式。

    怎么样？这种方式果然是少数派吧？自己推理出解答比较有趣吗？虽然，我觉得怎么样都无所谓，但今天的这个时候却忽然在意起这个问题了。

    那么……那么，大家快忘掉这个把作品丢置一旁，岔题岔得完美无缺的话题吧！

    最后，我想要感谢一些人。

    为我绘出漂亮插图的東条さかな老师，我最喜欢画出高屋敷老师的草稿后，说她很像「特克斯神罗特殊工作部队」（注：太空战士七里面的神罗特殊部队）的你了。顺带一提，那个游戏我还摆在家里，虽然因为第一片光碟有严重刮伤而不能玩……

    还有任何时候，都很温柔的T责任编辑。把一点脚本气息都没有的脚本交给你，实在非常抱歉。即使如此，你还是说OK，我真的很感激。今后，我也会照着这种感觉鬼混下去，应该说我有预感情况会更严重，还请你多多指教啰！哎啊，不过我觉得有必要跟你深谈，到底洗完澡后，应该喝咖啡牛奶还是果汁牛奶呢？

    然后，我要向阅读本作的各位读者致上最高的谢意。「SHI-NO」第二集如何呢？如果各位能从本书中得到任何乐趣，那笔者就太幸运了。

    那么，让我们在第三集的后记中再会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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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HI-NO 2 爱丽丝的摇篮曲 插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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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HI-NO 3 天使与恶魔

SHI-NO 3 天使与恶魔 承前—Hello World 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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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台版 转自 轻之国度

    扫图：Ozzie

    录入：阳子ようこ

    我那仅有六张榻榻米大小的破烂公寓里，很难塞得下床铺这种大型的家俱。如果只是作为个人寝室使用，那六张榻榻米大小的空间算是绰绰有余。但如果是要当作住家使用，还得兼具客厅功能的话，此时占据许多空间的床铺，其存在就会变得非常碍事。

    因为上述的理由，我不是躺在床上而是睡在平常使用的棉被里，一边听着沙沙沙的声音。话虽如此，现在却不是半夜，而且我也没有行使大学生在大白天睡懒觉的特权。

    我感冒了。

    我实在是太大意了。最近天气的冷热交替已经到了极端的境界，一般来说是一个很容易弄坏身体的季节。即使如此，我还是觉得自己太可悲了。对现在的我来说，不断被大家称为健康宝宝，又总是在学校拿全勤奖的光荣过去已经成为历史了吗？也许是因为一个人独立生活之后，身体才会变差的吧！

    而且，还有让自己更感到可悲的理由。

    我把脸转向旁边，凝视着有如摇篮曲般以一定间隔发出沙沙沙声音的来源。

    那里有一颗苹果。下半部是赤红色、上半部则是白色的它，皮正好被削到一半。一边发出沙沙沙单调声音一边削去果皮的物体，是连百圆商品店都有在卖的水果刀。对大学生的我来说，用手拿着这种玩具般的小刀执行如此精细的作业虽然非常可怕，但对现在的使用者而言，简直可以说是量身订做的尺寸。

    握着黑色塑料柄的手既小又洁白。比苹果的果肉更加晶莹剔透白皙的小手，也因为握拳的缘故，看上去简直就像是可爱的雪球。顺着那只手看上去，紧接着映入眼帘的是对比的黑。那是一件随处可见的水手服。不过，包覆在里面的躯体却是异常地娇小。甚至到了由下往上仰视，动不动就会让人以为眼前坐了一个玩偶。

    黑色水手服的衣领处所冒出的脖子与头部也是那么地娇小。再加上不知污秽为何物、仿佛初雪般的洁白肌肤，甚至让人产生某种不敢轻易触碰的印象。

    白与黑的对比已臻至完美境界。

    因此，正在削着苹果的便是支仓志乃本人。

    她不知为何跪坐在我正躺着的棉被旁边，长发有如斗篷似地摊在背上，同时沙沙沙地削着苹果。呃，该怎么说呢，她正在做类似……照顾病人的事情。

    说真的，因为怕把感冒传染给她，本来我打算今天一整天都不让她进来的，但志乃本人看起来却一点也不在乎——还附加一句“你的感冒不是病毒造成的，所以不会传染给他人”的意见——对独自生活后，因为第一次生病而担心、烦恼许多事情的我来说，有人陪在身边可说是求之不得的事。

    不过……一般来说，立场应该反过来才对吧？也许穿着水手服会造成误解，但她既非高中生也不是初中生，而是就读某所有名私立小学的小学五年级生。所以，身为大学一年级生的我，会有悲哀的情绪也是很自然的事情，如果角色对调就好了。啊……不对。志乃感冒的话，也不是什么好事啦！

    看起来完全不在乎我心情的志乃，手不停地削着苹果。虽然速度有点慢，但她的动作看起来却一点也不危险，而是有着那种没必要赶时间的余裕。

    证据就是，志乃从刚才开始就没看过苹果一眼。

    宛如可以将周遭的色彩全部吸入似地漆黑眼眸，正穿过我的身体凝视着另一个墙壁，只不过那儿什么东西也没有。这似乎是她的习惯。只要稍微留意，就可以发现她总是在凝视着某种我看不见的物体。刚开始注意到这一点的时候，我甚至担心以为她是不是可以看得到幽灵。

    当然，志乃看不到幽灵、亡灵或人的魂魄，也看不见UFO、四次元人种或神明，至少，我从未听她谈过这些事物，而且以后也不希望听到。

    所以，少女黑白分明的眼瞳里映照的绝非是那种事物，而是某种我所无法理解的存在吧！

    话虽如此，现在注视的焦点一定要摆在她的手边才行。

    被削去的果皮没有任何撕裂，慢慢地垂到放在下方的盘子里。苹果本身并非正圆形，所以不管怎么削皮，宽度都没有办法保持一致。然而，削去的厚度却完美到一模一样的程度，就算是宽度，也、也维持在两公分正负五毫米之内。眼前的状况让人有点笑不出来。

    我没教过志乃做菜，说起来我也没有那种可以教她做菜的技术。因此，她应该没有拿过菜刀的经验才对。可是，她的手法却丝毫不输给熟练的专业厨师。不只是菜刀，她对各种刀具的使用技巧，简直远远超过我这种普通人的次元。明明没有被人教导过，但她却有如打从娘胎出生时就知道似地使用着刀具。

    支仓志乃，某所超级有名私立小学的五年级生。对我来说，是青梅竹马也是如同妹妹般的存在。从出生后就开始交往的情谊中间虽然有一段空白，但这半年左右我们几乎每天都待在一起。即使如此，直到现在我一次也没有被她以“哥哥”称呼过。该怎么说呢，她肯定一辈子都不会这样叫我吧！既然如此，那也无所谓，最近我也看开了——她就是那样的女孩。

    光就这件事情，也能充份地感受到她的异常吧！不管是谁都知道，一出生就擅长使用刀刃的才能，绝不是为了要成为一流厨师的特质。那么，又是为了什么而拥有这种特性呢？我不愿具体说明，而且也无法说明。

    那对瞳孔中映照的事物对我这种普通人来说，是那么地遥不可及，无法辨视也无法理解。那是一个绝不可能抵达的断绝鸿沟，是无法踏入的边境对侧，简直就像是，对了——就像天与地一样，永远不可能有所交集。

    然而，就算事情真是如此。

    我的希望，从好久好久以前就只有一个。

    不只是现在，我希望这种日常生活能一直维持下去。而且，我一定要成功地克服等在前方的难关。

    啊——不过，比起未来的事，我总觉得现在我必须先解决的问题，仿佛正端坐在我的眼前似的。话虽如此，大概没有比这件事更难解决的问题吧！因为本人毫无自觉——如果是故意的话，那就太可怕了——所以更加令我难以处理。

    “………啊——”

    此时，面对不知不觉间已经将苹果漂亮地切开并递出来的志乃，哎呀，我到底该用什么态度回应才好呢？

    应该说声谢谢然后开心地张口吃下去，还是应该指正她不要用那种会让人心情低落的声音喂别人吃苹果，或者是应该打电话给教她这种多余知识的“犯人”抗议？

    面对比感冒更叫人头痛的难解问题，我只能先做出苦笑的表情。

    ☆

    我想成为正义使者。

    我想成为电影、漫画或动画中登场的那种锄强扶弱的人。这种愿望大概是小学的时候产生的，当时在电视上看到的特摄英雄片应该是最大的主因吧！

    在戏剧里登场的英雄真的很帅气。他们用不可思议的道具变身，不断地打倒眼前怪物的姿态，是任何人都会将其视为理想的正义使者的完成形态。不论何时都不曾犯错的他们比谁都温柔，而且力量强大。拥有许多足以消灭邪恶的必杀技，有时虽然会身陷坏蛋的计谋而面临危机，但到最后总是能守护众人取得胜利。

    不会动摇的正义。

    不曾迷惘的姿态。

    对小时候的我而言，他们比任何事物都耀眼，而我自己也无可救药的想要成为那种英雄。我跟随厂商的销售策略，买了许多以利益为优先考虑制造出来的便宜玩具。只要有英雄片上映，我就会去电影院。听到哪里有举办活动，就算对父母哭闹也要去看。

    可是，当我终于长大后，正义的定义也越来越模糊了。举例来说，以前看的那些英雄也许是货真价实的正义吧！他们打倒的家伙不管从什么角度来看都是坏蛋。因为打倒那些恶徒，所以他们当然是正义的化身。

    然而，如果以这个理论观之，正义这种东西就不存在于现实世界之中了。因为，不管从什么角度来看都是坏蛋的人并不存在。做坏事的人确实很多，但没有人会单方面不断地做那些坏到极点的恶行。在这个世界里，善恶之间的界线本来就很暧昧。

    成为大人、视野变宽广之后，就算不愿意也会知道这些真实。

    这就是一般情况下的幻灭吧！每个人都会察觉，所有人都会从这种幻想中脱离。不论是谁都会发现这个世界上没有绝对的正义，或者是理解自己不可能成为正义使者，进而当个普通成人过着普通的生活。

    在这个时间点上，曾经希望自己成为“正义使者”的姿态已不复存，自己将渐渐成为需要正义使者的存在进而被拯救的弱者。

    大概，一定是这样没错吧！这并不是什么坏事。现在的我能够了解，经由这种过程变为被称作“大人”的存在，肯定是一件非常重要的事。

    然而，我却怎么也无法容忍这种事情发生。

    我希望自己一直维持正义使者的姿态。

    因为，我身边有必须守护的对象存在。

    那是一个住在附近的女孩子。是家里只有双亲的三人家族。没有兄弟姐妹的她跟同年纪的孩子们相同，寻求着那些无法靠自己力量获得的羁绊。更何况她因为双亲忙于工作，必须经常独自在家过着寂寞的生活。

    为了弥补这种心态，所以她叫我“哥哥”。她将心中那不可能存在的“哥哥”的幻想，与我的形象重叠在一起。靠着这种行为，她才可以忘却一个人独处的寂寞吧！她总是以一对充满无条件信赖的眼瞳仰视着我，不论何时都追随着我的背影。

    对我而言，以这种方式亲近我的少女是非常重要的存在。我大概跟她一样，也在追寻“妹妹”的存在吧！追寻那种年纪比自己小，没有自己的守护就连生存都没办法的弱者。

    我想要在她的面前展现帅气的一面，想要在她的面前维持端正的姿态，想要回应她的信赖。借着这些行为，我希望她能像我小时候注视电视机里的英雄一样凝视着我。我相信，这样就能让无法成为正义使者的我得到成为正义使者的错觉。

    多么独善其身又极为幼稚的荒谬的自我满足。

    我明白这一点。光是这样就足够了。就算仅仅只是自我满足，只要有认可我的她在身边，那么我就能得到救赎。我希望我们两人能像这样不论何时永远的在一起。

    这就是我唯一的心愿。即使是现在，我也能如此断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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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HI-NO 3 天使与恶魔 天使—my believe，your believ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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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故事的开端总是如此唐突。

    我想这是一件无何奈何的事吧！因为我既不是神明也不是超能力者或魔术师，所以预测未来这种事情是绝对不可能办到。就算人类在某种程度上可以预测——推测未来，但只要是人的思想必定有其盲点，因此不可能完美的推测。

    现实比小说更加离奇。

    关于这句话，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想法，而且也很常听到否定的意见。然而，对现在的我来说，它可以称上是如假包换的真实。如果硬要用理论来解释，所谓的小说是从现实生活中所诞生的东西，因为小说家无法写出超越现实的故事。不过，这种歪理怎么样都无所谓。不管是现实比小说更加离奇或是情况对调，至少都不会改变我生存的现实是非常奇异。

    话虽如此，但我并不觉得生存在这个奇异的世界里有什么不幸。虽然我也从未感到幸福，不过最近我却觉得这倒也不是什么坏事。

    因此，我就这样踏进了每次都会光顾早就已经熟悉的大学咖啡厅。

    我就读的大学是处在二流与三流之间的平凡私立大学，里面都是经济、经营之类的文科学系。因为设有信息系，所以校方准备了许多部电脑以及购买价格昂贵的正版软件，试图改善学习环境，但外界却认为这种努力根本没什么了不起。

    因为位于住宅区正中央，校地面积十分狭小，要横越东西向的细长校地仅需数分钟的时间。老实说，我之前上的高中比起这所学校还大得多了。哎，因为高中还要加上操场的面积，在这种情况下将大学拿出来作比较或许有点可怜吧！顺带一提，这所大学的操场位于搭乘巴士——当然是学校准备的免费校车——需花费十分钟左右的地方。

    在那样非常狭窄的校地上，仿佛令人喘不过气似的朝天空耸立的其中一栋校舍就是目的地。咖啡厅就位于A馆二楼，那儿就是我屡屡受到“照顾”的场所。

    只是，若说到与平时有什么地方不同的话，那就是现在不是早晨，而是课程结束的时间。

    日间部的课程只会上到第五节。虽然有夜间部学生专用的第六、七节课的存在，但对于身为普通大学生又没有加入特别社团的我而言，可以说几乎没见过咖啡厅超过下午六点后的光景。

    不过，这并不表示店内有什么特别的改变。这里可没准备一到夜间咖啡厅就会变成酒吧，或是店员更换制服——一般来说，是兔女郎装——之类的会让人大吃一惊的把戏。顶多只是客人比白天略少，而店内比任何时候都还要安静罢了。

    说到为何我会在这种时候还留在学校里，当然不是因为上课时间延长的关系。与初、高中授课不同的大学课程拥有充份的弹性空间，因为缩短上课时间是常有的事。而且如果没有发生特殊状况，以研究为本职的讲师们并不会延长授课时间。

    所以我选修的会计学入门，也在预定下课时间的五分钟前就结束了。

    如果平常的话，因为某个重要的目的——应该说是例行公事吧——我得立刻赶回家才行，但是今天没有那个必要。与其这样讲，倒不如说最近都是这种状态。

    因此，我才会看到至今为止从未看过的在这个时间点的咖啡厅，然后在那里看见她脸上出现未曾见过的表情。

    “你看起来——”我稍微犹豫了一会儿接着说道：“心情很差呢！”

    对于我所说的话，对方的反应只是一句“多谢你鸡婆啊！”这种半点趣味性都没有且以她平常的作风来看，是绝对无法想像的话语。

    位于咖啡厅的一角，坐在窗边座位上的人，按照惯例还是熟悉的鸿池绮罗拉学姐。虽然她是个比我大上三个年级的四年级生，却有着一副连女高中生都比不上，甚至足以匹敌初中女生的童稚外表。那是一副连坐着都看得出来的娇小身躯，再配上如同家里附近野猫的淘气小鬼脸孔。

    只不过，现在那张脸孔上却浮现着仿佛吃到涩茄子般的苦涩表情。而且眼镜底下，那对总是充满过多活力的眼瞳也没有半点精神。

    “我没有心情不好，你用不着在意。”

    果然，有什么地方怪怪的。第一次遇到这种事情，因此我感到十分困惑。我一边坐到对面，一边以言语试探道：

    “你吃坏肚子了吗？”

    “我很喜欢你突然把原因归咎到食物上头的想法。当然，还有你的胆量。”

    学姐开了一个太过高尚而让我笑不出来的玩笑。一边拒绝深思这句话其实不是玩笑话的可能性。我再次问道：“发生了什么事？”

    “嗯～该怎么说才好呢。我有一点心事。”

    “心事吗？真稀奇。”

    “……我说你啊，真的想找我吵架吗？”

    “不，不是这样的。只是学姐会如此的烦恼。真的很稀奇呢！事情有这么严重吗？如果不介意的话，可以跟我谈一谈喔！”

    旁若无人、唯我独尊的鸿池绮罗拉学姐会这样烦恼绝非寻常现象。她这种人对所有的事情基本上都是采取快刀斩乱麻的方针，而且背后总是浮现“恶·即·斩”三个字。因这种作为而遭受多次困扰的我，说出来的话绝对不会有错。

    面对我释出的善意，学姐口中虽然说着“你果然还是话中有话呢”这种极为不恰当的意见，但仍是接受了这番说词。

    “其实啊……警方前天收到了密告。”

    “密告……？”

    “没错。”学姐点了头，重新调整坐姿后开始说道：

    “从现在算起的两年又一个月前，位于梅田的某栋租借商业大楼中，有一名外国人因为胸部被锐利的刀刃刺穿而死亡。被害者的名字叫作札克·尤贝斯。他是国籍为智利的二十九岁男性，持观光签证入境日本。不过，签证的有效日期在那时早已失效，所以他是一个如假包换的非法居留者。警察当然会对这件事情起疑咯！所以，在经过详细的调查之后，警方发现那家伙是一个小有名气的外籍窃盗集团成员。进一步搜查后，又发现他是因为被卷进组织内部的麻烦才被杀掉的事实。”

    “……犯人呢？”

    “警方有找到。是被害者的‘同事’，名字叫作基力·艾安。其实这个家伙盗领了组织的钱，又因为此事曝光而身陷险境。到这边为止，可以了解他因为怨恨札克出卖自己才产生犯案的动机。可是警方却没有办法逮捕犯人。不，应该算是有逮捕才对吧？到底是哪一边，我自己也搞不清楚。总之，警方仍是查出犯人的住所并且冲进去逮人。可是，犯人当时却已经自杀身亡了。他使用犯案用的凶器自刎，明白了吗？”

    “之后，依照惯例起诉已经死亡的犯人，然后以书面送检的形式结案。”学姐如此说道。

    “是喔？可是，那又怎么样呢？”我露出不解的神情。有人被杀死，凶手却没有被逮捕而自杀的事件虽然严重，但这跟学姐到底有什么关系呢？

    无视这种理所当然的疑问，学姐继续说了下去：

    “从现在算起的一年又四个月前，在奈良县生驹市发现一名男子的尸体。他的名字是江川善治，四十四岁。是大阪一所叫作YKS补习班的讲师。他的死因是被某种钝器重击头部而造成的脑部挫伤。这很明显是他杀事件，所以在尸体被发现后，警方立刻针对被害者的住家展开搜索。然而，警方却在死者的家中发现大量的DVD光碟，而且内容全是个人情报与影象资料。影片里，收录了被害者与多位女性进行性交易的画面。就个人情报来判断，上至二十多岁的女大学生，下至未成年少女，里面甚至还有未满十八岁的少女。从这项事实当中，警方发现江川有从事买春——也就是援助交际的行为，并且透过网络贩售性交易光碟。之后，警方从他家中的电脑查出数名业者的资料，与他以个人名义私下贩售的顾客名单，也针对这一方面进行了调查。根据检视影片的结果，警方发现除了身为‘男主角’的江川之外还有另一名共犯，也就是担任摄影工作——名字叫做相田正树的男子。于是警方火速前往那名男子家中进行询问，然而却没有得到对方的任何回应。就在警方要求管理员协助办案，并以万能钥匙进入房间的时候……”

    “那个人也自杀了吗？”

    “不，他没有死在那边。因为人不在自己的家中，所以警方便以畏罪潜逃的方向继续侦办案件。事实上，贩卖援交DVD光碟所得的金钱有一大半都不见了。相田本来就因为好赌而跟银行借了不少的小额信贷，而且由于债务过多，居然还把脑筋动到了地下钱庄那边。别说是欠了一屁股债，他甚至还悲惨到连债主都跟在背后。为了还钱，他才贩卖DVD的吧！所以，警方便认为他打算杀害江川后抢走钱远走高飞。可是……就在两小时后，传来相田在附近的平交道撞火车自杀的消息。而且，他自杀的时间比警方开始搜查的时间还早，是在推定江川死亡时刻的两小时后。他撞的火车是特快列车，因为身上没有任何能够证明身份的物品，才减慢了确定死者身份的速度——那么，这两件事情有一个共通点，你晓得吗？”

    又不是什么难懂的问题，我当然知道。

    场所、被害者，甚至连犯人都完全相左的两起事件。杀害手法不同，犯罪目的也不一致。连系这两个案件的共通点可以说是没有。可是，像这样将两件事情并排在一起观察，不管怎样都会发现有一处极为不自然的关键存在。

    两起事件的共通点——就是“模式”。

    “两个案件中的被害者都被谋杀，而犯人都自杀身亡。”

    “正是如此。要再加上什么共通点的话，就是两名被害者背后都有某些不可告人的事情。总之，这两个案件从头到尾都相似到让人脸色发青。”

    的确，从其他地方或许可以发现许多类似的犯案模式，甚至多到了硬要说是偶然也可以的程度。然而，在特定范围与特定期间内连续发生这种事情的话，听起来就有种无可名状的诡异感了。

    “所谓的密告，就是说那些事件的背后另有‘真凶’存在。因为有点心血来潮，所以我重新调查了一下，结果却发现不得了的事实。两起事件的犯人家中，都发现除了本人与被害者以外，尚有不知名的第三者的头发掉落。而且两边的头发检测出来的血型都相同。”

    “但是，无法借由头发鉴定出身份对吧？那么，应该很有可能只是偶然啰？两边的现场都有第三者的头发掉落，而且血型碰巧一致。事情只是这样而已吧？”

    “没错，如果头发是正常掉落的话……”

    学姐的唇边划出一道狡猾的弧线。成功地骗倒别人的她虽然流露出满足的神情，但是被骗的人却产生了一种阴郁的情绪。

    “很遗憾，你所说的可能性并不存在。因为头发并非是在自然的情形下掉落的。一般而言，头发在自然掉落的情况下会连着毛囊一起脱落，然而掉落在现场的头发却不是这种状态，而是在两端呈现出干净利落的切口。你明白这是什么意思吗？只是一端切口完整还好理解，也就是说头发的主人刚剪过头发。可是，另一端又该如何解释？另一端也可以看见有如用剪刀或利刃切断的漂亮断面的理由是什么？”

    这种事情，只有一个答案。

    “只要那家伙没有在没镜子的场所剪断头发的怪异嗜好，就一定是故意把头发剪断留在现场的。”

    换言之，两起各自发生的独立事件中，有某个特定的第三者出现在两边的现场。虽然，我发现案情的模式极为类似时，就感受到里面隐藏了某人的企图，但学姐现在说出的情报却比我的感觉更加具有决定性。

    这已经超越了偶然的领域。

    “嗯……总之，这就是我烦恼的事。很感谢你的好意，但我想这件事没有你登场的机会。”

    “说得对，我也这么想。”

    我一边点头一边不加思索的答道。我是如此地直率，因为我可不想变成在那种事件里登场的角色。我虽然不才，但也是以平安无事、每天过着太平日子为基本准则的良好青年。虽然有时，学姐会以“无趣的男人”一词对我做出不当的侮辱，但能与事件或意外事故毫无瓜葛，又可以平稳地过着日常生活的价值，是任何事物都无法比拟的。哎，正因为我的生活有这种强烈的对比，所以才会产生这种自觉。

    “嗯……这种程度对你来说，就足够了吧？”

    不知道学姐的评价是褒还是贬，总之就把事实当作事实接受吧！

    “相对的，虽然这样讲有点那个……可是，我有一件事想请你帮忙。”

    “啥？我是无所谓啦！怎么了，突然那么慎重？”

    “嗯～其实呀……今天，我想请你代替我去跟一个人见面。”

    “喔～”我暧昧地点头回应，但这个要求如此突然，到底是什么事啊？

    “管它是这件事还是那件事，反正按照平常的惯例，就是对方有事情要找我商量啦！不过，我待会儿有一点事情要处理。嗯，就是跟刚才讲的那些事有关。事有先来后到，本来应该优先处理另外一边的事情才对，不过如果你可以代打的话，姐姐我会非常感激喔！”

    学姐双手合在一起并且扭动着身躯。这种无法理解又令人发毛的动作，到底代表了何种意义？也许她试图引发某种诡异的魔法效应吧，就像召唤恶灵前来的舞蹈一样。

    “呃，可是我做不来吧！我没办法代替学姐啦！而且，如果前来赴约的人不一样，对方也会很困扰吧？”

    “没问题！”学姐居然下了根据不明的断言：“你一定做得来的。而且我都会事先跟对方连络，你就安心赴约吧！”

    “呃，所以我说啊……”

    “还有什么问题吗？什么事情都可以商量的话语，可是你自己说出口的喔，这是说谎吗？喔～原来是这样啊～这可让我大吃一惊呢！你居然有这种胆量呢！姐姐我可实在是太感激了。因为太过感激，连眼泪都一滴一滴掉出来了耶！”

    “………”

    面对露出怪异微笑的这个人，“这完全是两码子事吧”的普通反驳应该不管用。基于过去的种种经验，我对这件事已经有了某种程度的醒悟。事情既然到了这个地步，我的选项就只剩下不情不愿地帮忙与开开心心地自愿帮忙了。

    “……我知道了。不过，学姐你要记得跟对方联络喔！”

    “了解～”

    学姐毕恭毕敬的行了一个礼。不过却是使用我的头，而且还非常地大力。现在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啊！

    “嗯～……可是啊，你看起来也是心事重重耶！”

    “是吗？”虽然这样回答，但连我自己也有自觉。现在的我，脸色的确不太好看吧！

    “怎么了？是便秘吗？还是拉肚子？”

    “……学姐，虽然没有在吃饭，但好歹这里也是用餐场所，请你不要提起那种话题好吗？”

    话说回来，这个人不知道怎么搞的，脑袋里的下流话题还真多。学姐实在很像小学生，就跟她的外表与性格所呈现出来的感觉一样，不过跟年龄可就不一样了。

    “没关系啦，反正我又没有大声到会让别人听见的程度。最近睡眠不足，让我补充一些营养吧～”

    “补充营养……？”

    “没错，其实你的反应不错呢！”

    也就是所谓的一种“阴阳调合”咯！学姐说完之后，露出恍惚的表情、扭动身躯跳着怪舞。这就是鸿池绮罗拉，二十一岁女性。

    我收回之前说过的话。这个人一点也不像小孩，只是单纯的性骚扰色老头。

    “唉，随你便吧！反正，我本来就想找学姐谈事情。”

    叹了一口气之后，这回换成是我重新调整坐姿：

    “其实啊，最近志乃有点奇怪……”

    “小乃乃从以前不就很奇怪了吗？”

    “……想破头也找不出反驳的话，这点好像蛮恐怖的——不过，这次的情况不同。虽然，志乃平常就是一个让人搞不清楚她心里在想些什么的孩子，不过本性却非常率直。应该这样说吧，她总是很听我的话。”

    “所以，她最近开始不听你的话罗？是叛逆期吗？就年龄上来说……”

    “不，虽然我也曾想过这个可能性，但看起来似乎不是这么一回事。”

    确实，我最初也是这么想的。

    叛逆期——很不巧，我不记得自己在叛逆期做了些什么。根据双亲所言，就跟世俗的印象如出一辙，总之就是表现出反抗的态度。不管什么事都要跟父母唱反调，以前理所当然会听的话也都不听了。话虽如此，当然没有变坏或是做出暴力事件之类的偏差行为，只是单纯想表达幼稚的自我意识罢了。

    虽然以现在的角度来看那些荒谬的行为会觉得非常可笑，但对正值那种年纪的小孩来说却是理所当然，就某种层面而言也可以说是非常正面的精神活动。

    可是，迈向大人阶段的心灵成长与志乃的情形却不相同。

    “志乃以前几乎每天都会来我家吃饭，但她却已经连续三天没来了。”

    志乃的双亲因为忙于工作，所以每天都过着早出晚归的生活。光只是这个样子倒也还好，有时他们甚至会一整天都不在家，出差的时候则是会好几天都不回家。

    这种时候不应该让还是小学生的她一个人待在家里。虽然看家这种事对小学五年级的她而言是轻而易举的事，但独自待在那么宽广的家里，就算志乃很早熟，附近的治安也很好，然而这种事还是太危险了。

    所以，身为旧识的我就以照顾志乃的形式，让她住在我家。

    “而且，最近就算我主动找她，她也会说自己有事要办然后一溜烟的逃走。即使问她有什么事情，她也都不回答。”

    说起来志乃虽然只是小学五年级生，但活动范围却很大。或许从幼儿时期就已经习惯了吧，就算一个人独处，她也不会有丝毫的犹豫或是恐惧。如果将志乃丢在一旁不管，说不定只要一、两个月她就会忽然人间蒸发了。虽然她是这种女孩，但至少从我四月回来这条街到现在为止，我们还没有超过两天以上没碰到面。不，有一次是因为补习班举办暑期集训而分开了四天，但那算是例外中的例外吧！

    可是，最近我却突然见不到她了。

    就算找志乃一起吃晚饭，她也会很委婉地——也许当事人是这样想的吧，但是听在我耳中却像是毫不留情面的单方面回绝——拒绝。

    以前明明没有发生过这种事，但……就我的立场而言，这种突如其来的态度转变实在让人很伤脑筋。

    此时，学姐夹杂着叹息声对苦恼的我说道：

    “……这是倦怠期吧！”

    “什么？”

    刚才是不是有人说出了极有问题的发言？

    “像那样成天到晚把人饲养在家里，当然会被讨厌咯！”

    喃喃自语着这种意义不明的事，鸿池学姐一边嗯嗯嗯的大大地点头。

    嗯——这个人的头脑构造到底是如何组成的？

    学姐的脑袋其组成的方式肯定跟普通人不一样，说不定脑部的剖面是粉红色的呢？我想还是去照一下CT或MRI比较好吧！（注：CT为电脑断层扫描；MRI为核磁共振造影。）

    “用饲养这个词汇太奇怪了喔！”

    而且这种话让人听起来感觉很差。在世风日下的现在，这已经不算是开玩笑了耶！

    “可是，你不觉得很贴切吗？我觉得没有其他的字眼比这个词，更适合形容你跟小乃乃之间的关系了呢！”

    “没有比这个词更不适合的了。”

    真是的，到底在想些什么才会说出这种答案啊！

    的确，我每天都会帮她准备晚餐，有时也会让她住在家里。但这些照料对家人来说都是天经地义的事，并不是饲养这种如同主人与宠物之间的关系。不过嘛，有一句话只能在这边说啦，刚开始时志乃身上有一种微妙的距离感，让我觉得自己像是在喂食野猫般的紧张。

    “总之，不是这么一回事。我觉得，搞不好她又跟什么不好的事情扯上边了。”

    所谓不好的事，要怎么解释才好呢？具体说明的话，事情会变得极为复杂难解，所以就以抽象形式，或者以片面说法一语带过吧！换言之，就是“人的恶性”。既然身而为人，心灵就会衍生出善与恶。善事与坏事。正确与过失。像这种正反两面的，负面。

    人的疯狂，猎奇的罪。是异常性质的——异质性。

    虽然不能存在，但不存在又会引起矛盾，在表面的内侧。

    志乃对这种事情有着强烈的兴趣。

    但那并不是孩童般的好奇心、对社会的反抗，抑或是拒绝安稳状态的破灭愿望。虽然我无法具体说明有什么不同，但只要试着跟她说话、试着接触她、试着接近她，就算不愿意也会察觉到她身上那股过份明显的异质性。

    从以前就是这个样子了吧！中学三年级的时候我搬到九州，之后因为升大学而又搬了回来的今年春天的某日，我与她之间发生了最差劲的重逢。那也是一件被她特质所牵引——或刚好相反——的事件之一。

    可是，志乃更小的时候又是什么样子呢？我有时候虽然试着回想，却怎么样也捕抓不到清楚的轮廓。虽然我的头脑很幸运地保持在能想出前天晚餐的年轻程度，却怎么样也想不起来这件事。不过，我有印象她小时候就是一个既沉默又面无表情的乖巧小孩。

    “啊——……或许有这个可能吧！”

    学姐居然也一脸无奈的表示同意。我期待她以搭载着超时空引擎的得意惊人逻辑在这个节骨眼上，能想出什么让人无法理解的理论，但看样子这种可能性已经高到了连鸿池绮罗拉女士都想不出其他解答的程度。

    “哎，该怎么说呢……反正小乃乃就是这样嘛！放着不管，她也会一脸没事的回来吧？”

    “我也想如此地相信，但我还是很担心啊！”

    志乃确实是一个很聪明的孩子，所以不会像其他的普通小孩那样轻易地受到外界污染吧！她虽然一点也不厌恶危险以及恐怖的事，却也不会被那些事物同化。

    如果以近朱者赤这句话来形容的话，那志乃就是会将试图染红她的朱色吞噬，并且反过来让对方染上自身色彩的漆黑色。举例来说，就像把所有的颜料都混在一起，颜色会越变越黑一样，内心足以包容所有色彩的志乃就是如此超乎寻常的少女。

    所以，就算事件多少有点危险或恐怖，甚至会对小孩子的伦理教育产生不良的影响，当然话说回来我还是会担心啦，但至少没必要像担心其他少年少女一样地担心志乃吧。正如学姐所言，那种事情对志乃来说根本只是小儿科，她马上就会毫不在乎的回到我身边吧！

    “嗯～不过我还是很在意这件事。志乃还是第一次疏远我，所以我很担心她会不会跟前所未有的不知名事件扯上关系。”

    只不过，我的这种天下父母心……不，应该说是哥哥心才对吧？虽然两边都有语病，总之这种心情被学姐轻易地斩断抛弃了。

    太过份了……

    02／

    鸿池学姐指定的见面场所在难波的地下街，那是位于近铁难波站通往下一站日本桥的地下街中的某间小咖啡厅。

    在最里面的位置，我跟可能是这次会谈对象的人四目相对。虽然学姐说：“对方是女性。”但发现我接近而站起来的人与其说是女性，从任何角度来看都应该说是少女才对。

    哎，就算是少女，也不会改变她是女性的事实就是了……

    “初次见面，你好。”

    脱去戴在头上有如馒头状的帽子——这似乎是被称作鸭舌帽的款式——少女露出略带不安的微笑。

    “呃……你是凉风真白吗？”

    “是的，我就是。太好了，我没有认错人。”

    呼的一声，少女摸摸胸口做出松了一口气的动作。

    不过，说到我这边嘛，却是没办法将吸进去的空气再吐出来。

    少女的服装一点也不怪异。

    颜色本身虽然稀奇，但款式只是普通的白色法兰绒西装外套，衬衫也是一样的颜色。没有打摺的蓝色裙子，再加上格子花纹的蝴蝶结。这是连我也非常熟悉的令人怀念的制服。风格既亮眼又华丽的制服——这是我初中母校的制服。嗯……虽说是母校，不过我不是那里的毕业生。因为才升上三年级没多久，我就因为配合双亲调职的缘故而搬到九州了。

    发型也没有任何不可思议之处。

    与志乃相同的长发在脑后扎成一束，而且还绑成了麻花辫。的确，对最近的初中生而言，这种发型也许很少见，但或许在我不知不觉中，复古风格已经在初中生之间蔓延开来了也说不定。嗯，这应该没什么好奇怪的吧！

    她虽然拥有一副可爱的容颜，但这种程度的样貌我早就看习惯了。

    令人怀疑本人到底是不是黄种人的白皙肌肤。端正的五官有如绘本里登场的妖精似的细致秀丽，但单调的黑框大圆眼镜却微妙地毁了一切。当然，这并不是说这副眼镜不适合她的意思，只是让人不由得想喊她一声“委员长”的感觉，削减了她原本所拥有的非现实印象。

    似乎随处可见，却大概在哪里也找不着的有着不可思议氛围的少女。可是，比起任何部位都更能压倒性突显少女异质气息的是——头发的颜色。

    一般来说，日本人的头发是黑色的。有时虽然会因为色泽较淡而看起来有茶色或红色的感觉，但基本上都算是黑色。

    然而，站在这里的少女就算店内灯光昏暗，仍然可以清楚辨认她拥有一头银发。

    是天生的吗？还是染的？

    日本人绝不会拥有这种发色。这是日本人生不出来的颜色。

    带着光泽的白银色彩。

    “啊啊……头发的颜色让你吓一跳吧，对不起。”

    “啊，不……嗯，我才应该说抱歉。虽然我真的吓了一跳，不过我并不认为这种颜色很奇怪。事情不是这样子的……呃，该怎么讲才好呢？”

    “它，漂亮吗？”

    “啊……没错。嗯，就如同你所说的一样。”

    “谢谢。”

    真白露出微笑。

    厉害……好成熟的应对方式。

    碰过无数次类似状况的她，恐怕早就习惯应付这种事了吧！

    虽然是被对方诱导，但漂亮的评价却没有半点虚假。事实上，真白的发色真的非常漂亮。散发明艳亮泽的银发，可以称得上是接近某种艺术的杰作吧！

    摇了摇被她的秀发所幻惑的脑袋，我切入了正题：

    “呃，其实鸿池学姐稍微有一点事……”

    “不要紧，刚才我已经接到电话了。她说自己有事不能前来，不过会请人代替她过来。还说代替她来的男生是一个很值得信赖的人。”

    “是吗，那就好谈多了。”

    我向前来点餐的店员要了一杯普通的热咖啡。菜单上，虽然排列着各式各样的种类与不同品牌的咖啡，但因为我根本不懂咖啡的味道，所以不管点哪一种结果都是一样。来这里之前，学姐说：“这是给你的军用资金喔！”并且递给我两千圆，因此就算我点更贵的饮料也无所谓。不过，我的穷酸性格却让自己连这种时候都没办法奢侈一下。

    不久，刚才点的热咖啡送了过来，谈话总算开始了。

    “其实……我以前被绑架过。”

    “绑……绑架……？”

    突如其来的惊人告白，让我差点像某位侦探一样喷出口中的咖啡。

    “那是我九岁时所发生的事。我在放学回家的途中，突然被从身后接近的某人一把抱住。当时根本搞不清楚发生什么事的我只能拼命挣扎，可是不管我怎么努力都无法逃脱，于是我就这样被塞进了停在附近的车子里。之后的经过我并不是很清楚，因为我被塞进车子后立刻就被蒙住了眼睛。当对方解开蒙住我眼睛的布时，我已经在一间不知位于何处的昏暗房间里，并且坐在折叠椅上。房间里有两名男性。话虽如此，但因为他们都蒙着脸，所以我无法确定。我只是从声音以及体形判断他们是男性罢了。他们抢走我的手机，并且用它联络我的家人。他们要求的赎金是两亿七千万圆。”

    “两亿……？”

    这还真是一笔庞大的数目呢！两亿七千万这种数目，恐怕不是对普通家庭要求的金额。

    绑架事件中，基本上绑匪会要求监护人可以轻易支付的赎金数目。既然是以拿到金钱为目的，要求家属支付不可能负担的金额根本毫无意义。倒不如说，从家属的资产反过来推算，然后要求对方不难支付的合理赎金才符合一般状况。正因为如此，所以绑票勒索的目标都会是有钱人家的小孩或是亲人。

    反观，如果绑匪要求家属支付明显无法负担的巨款，以一般想法而言，这就不是单纯以金钱为目的了——老实讲，这是悬疑小说或推理剧的常识。如此一来，绑匪就不是为了取得金钱，而是想借着绑架行为来达到伤害肉票的心智目的。

    这么说，绑架真白的人也有这种企图？

    可是，她却摇了摇头：

    “不，这种数目并没有到我家付不出来的程度。我的双亲虽然是研究遗传因子的学者，但也算是小有名气的人。而且正职的研究所薪水很高，当时偶尔也会上电视节目。以年收入、那时的储蓄，或是信用卡和融资的额度来考虑的话，要支付赎金可说是绰绰有余。嗯……正因为如此，我才被当成目标吧！事实上，从那起事件发生以后，我的父母就不再上节目了。”

    流露出困扰笑容的表情有点不自然。

    不知为何，她居然可以像是完全感受不到痛苦似地，轻松谈论着自己重大苦痛的过去。

    轻松——没错，举例来说，就像那是发生在别人身上的事情。

    如同故事的主角并非是自己而是某人似地。

    那种口气，就像是把昨天看到的电视剧情跟朋友讲一样。

    然而，少女却以另一种形式回答了我的疑问：

    “被绑架后的隔天，我才发现自己得救了。”

    “才发现？”

    “我失去了当时的记忆。医生说，也许是我的头脑消去了讨厌的回忆。我也觉得情况大概就是这样吧！因为——犯人的尸体就躺在我面前。”

    “那是……”

    我无话可说。确实，对童稚的少女而言，就算因为这种强大的压力而丧失记忆，也没有什么好奇怪。

    “虽然警方会因此而觉得很困扰。不过，多亏失去记忆，现在的我才能不受过去被绑架的事实束缚而活下去。把那种事情全部记起来的话，我一定会无法承受打击的。”

    真白表示，那种感觉就像是看着主角的名字与自己的名字相同的电视剧。换言之，过去的事件对她而言，只是自己以外的“某人”所体验过的事，跟现在的自己没有任何关联。

    当然，这种说法只是诡辩而已。无论记忆是否存在，那个过去仍旧是实际存在过的社会案件，并且把她卷入事件之中。

    只是，即使是我，也没有笨到去指正这种事情。换言之，这就是真白的心灵创伤。她为了逃避这种痛苦，才把受害者置换成不是自己的“某人”。

    这么做的她，当然可以像是谈论他人事情似的诉说着自己的过去。

    对她来说，这起事件已经不可能是自己的经验了。

    不是经验，而是单纯的记录。就像“原来发生过这种事情啊”似地，只不过是从别人的口中听来的故事罢了。

    “这头银发也是用染的喔，原先的颜色是毫无光泽的白色。”

    “是因为……”

    “没错，是因为过度恐惧而变白的。当时的我，恐怕看到了不该看到的东西吧！”

    我是有听说过精神受到强烈的打击头发会变白的传闻，但我却无法想像这种事居然会发生在现实世界中。

    “其实我本来不想染这么显眼的颜色，只是想把头发染黑。但是我没办法这么做。染成黑色或深色系反而会更醒目，因为发际处的白发会越来越长。”

    头发每天大概会长零点三五毫米。就算实际长度跟这个数字不同，它还是会每天变长。当然，从头皮新长出来的头发是它原来的颜色。在路上经常可以见到发梢是茶色或金色，但发际却是深黑色的人。以这个道理来推论，真白如果把头发染成黑色，会产生发梢虽是黑色，但发际却是白色的明显不自然感。为了避免这种情况发生，无论如何都得每天染发。可是，这样做实在是太麻烦了。

    “因为，我的头发实在太长了。”

    非常具有说服力的一句话。

    真白表示：“自己有必要选择不会被别人一眼看出来的颜色。”

    话虽如此，但银色还是太显眼了吧！

    “平常可以戴帽子还无所谓，在学校的话……”

    “是的，在学校不能戴帽子。多亏这一点，我在学校可是小有名气的人喔！就算有不知道校长是谁的学生，也不会有不知道我是谁的学生。”

    当然会这样子咯！就算是我，知道自己就读的大学里有人长着满头银发，一定也会大吃一惊吧！

    更不用说，真白还是个初中生。与大学或高中不同，初中对头发的要求可是很严格的。现在的发禁虽然宽松许多，但在我念初中的时候，光是染上一点点茶色就会被老师骂得狗血淋头。所以，大家——应该说部份爱装大人的学生才对，只有在寒暑假这种长假期间才会染发。然而，真白的情况却跟那些家伙明显不同。既然连她本人都无可奈何，老师也只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默认。但是，在所有人都是漆黑发色的校园内，仅有一人拥有如此明艳银发的情形，仍是非常地突兀。

    “如同我先前所说的一样，当我被警方保护的时候，两名犯人中的其中一人已经死亡，而且很明显是他杀。警察没有告诉我犯人是被什么方式所杀害的。我记不起来，也不想知道。总之，犯人毫无疑问是被某人杀害。而且——另一名犯人失踪了。”

    “失踪了？”

    “是的。犯人确定有两名。这一点还留在我的记忆里，而且我被囚禁的场所也留下两人在场的痕迹。可是，现场却没有发现另一名犯人。警方从这种状况断定，这两名犯人之间必定发生内哄，因此造成其中一人被杀害，所以杀人凶手就是另一名共犯。然后，那名犯人不知道逃到什么地方去了。”

    “这么说来……”

    “是的。那名犯人现在还没被逮捕。”

    一般情况而言，绑票勒索的成功率，比起其他犯罪行为要低的太多了。这是因为只要必须取得赎金的大前提存在，犯人就一定得现身拿取赎金。只要事情进行的不顺利，要在警方重重的监视下，现身取走赎金然后逃走绝非容易的事。

    不过反过来讲，如果没有取得赎金的必要，那么绑架事件本身就会摇身一变成为极困难解决的案件。在最坏的情况下，只要绑匪杀害肉票并且直接逃走，能找出犯人身份的线索就会变得极为不足。

    更何况，身为被害者的真白几乎什么事情都记不起来了。如此一来，确实会让办案的警方感到异常地棘手。

    “就我自己的立场而言，犯人有没有被逮捕，其实跟我没有太大的关系。虽然我受到精神上的折磨，但却没有被犯人伤害，也没有金钱上的损失。如果平稳安定的日子能像这样一直持续下去，比起到现在才被卷进审判这种麻烦事里，我反倒觉得犯人不要被逮捕比较好。”

    或许事情真的是这样吧！被绑架是在九岁时发生的事，而现在的真白则是初中一年级生，所以差不多经过了四年左右。对社会大众来说，那已经是发生在久远过去的事件，而且也正在成为谁也记不起来的陈年旧事。就连我当时虽然住在大阪，却也不记得有这起事件发生。只要没有人记得那起事件，那真白就不是被绑架的少女，所以能够以一名只有发色与常人不同的少女身份，过着某种程度的平稳生活。

    如果犯人现在才遭到逮捕，那么这起事件有会再度受到关注，而真白一家人也会失去好不容易才取回的平静生活。

    感情上虽然不能原谅犯人的行径，但不想再失去现在的心愿却更为强烈。

    “可是……就在两个礼拜前，我收到了这种信。”

    说完，真白取出一张对折成两半，看起来到处都有在卖的B5尺寸复印用纸。我以视线询问是否可以看之后。打开了信。纯白的纸面看起来一片洁白，但在中间却有一个小小的污点。

    不，那不是污点，而是文字。是以电脑打印的一小行明体文字。之所以会在一瞬间误以为那是一个污点。全是因为字体实在太小所致。就算是对B5这种尺寸特别小的纸张来说，字型还是太小了。如果不是以高性能打印机打印，就会糊成一片的文字传达出这样的信息——

    【revenge】

    即使是从初中时期，就像罹患狂犬病的狗看到水一样对英文感到莫名恐惧的我，也知道这是什么意思。当然，还有里面的含义。

    “复仇……怎么可能？”

    “如果是不可能就好了。”

    根据真白所言，自从这封信寄来之后，她就经常感受到有人在注视着自己。而且，如果只是这样还能将原因归咎成神经过敏，但是实际在自家附近开始目击到可疑分子之后，连这种可能性都消失了。

    无论如何，这可是所谓的“复仇”。

    因为跟同伴起内哄而失败的犯罪行为。

    会认为这个信息是表示犯人想再次挑战犯罪，是理所当然的想法。

    “可……可是……这种事情已经远远超过我的能力范围了耶！如果不立刻报警，然后请他们展开正式调查的话就糟了。”

    就性质而言，面对犯罪行为总是慢一步而极不擅长防患未然的警察，就算有人通报自己处境危险，他们也不见得就会采取认真的态度加以应对。发现被跟踪狂尾随而报警，却因为警方不愿扩大调查而置之不理，最后导致悲剧发生之类的模式，在电视新闻里早就屡见不鲜了。

    不过，真白的情况应该不用担心这种事吧！不管怎么说，她以前实际被绑架过，而且犯人也还没有被逮捕。对警察而言，这可是能够洗刷“让犯人逃掉”污名的最好机会。

    警方应该会展开正式的行动才对。

    然而，真白却慌张地摇摇头：

    “啊，不是的。我并不是希望你对犯人采取行动。因为，那应该是警察的工作才对。犯人也许实际杀过人，所以非常危险。我没办法拜托别人做这种事情。”

    “那又为什么……”

    “我想谈的事情跟我哥哥有关。”

    “你有哥哥啊？”

    “啊，不是的。虽然我称对方哥哥，但他跟我之间并没有血缘关系。是住在附近的大哥哥…我想请你帮忙找他。”

    “就是这个人。”真白递出一张照片。

    照片里是穿着制服的真白，而另一个人则是年纪跟我差不多的男性。中分的头发染上一点茶色，还有T恤、牛仔裤配上便服外套的造型，看起来既不流行也称不上老土，是一副极为普通的外出打扮。至于脸嘛……应该算是美型男吧？虽然不巧身为同性的我无论如何都会有所偏见，所以没办法老实地承认对方很帅，但我也认为照片里的人长得并不差。或许，还可以说是杰尼斯系的美型男也说不定。

    可是这样的他，看起来却让人觉得怪怪的。

    虽然被问到是哪里怪又是怎么个怪法的问题会让我感到困扰，总之我可以先说出一点，就是他的视线微微地避开了镜头。我到目前为止拍过的照片里，也有许多因为闭眼睛或是变成红眼的失败作品，但是像这样移开视线的照片可说是没有半张。或许有时候会很明显的对着镜头外的方向，但照片中的他与这种情形截然不同，看起来简直就像是在闪躲或拒绝镜头似地移开了视线。

    而且，以这种方式移开的目光有种说不出的黯淡。身边的真白露出了开朗的微笑，所以让这种对比又更加显著了。

    “他的名字是大垣六郎，是二十岁的大学生。”

    “那个……叫大垣六郎的人不见了吗？”

    “是的……从我收到这封信之后。”

    换言之，已经过了两个星期吗？如果在这段期间内无法联络到他，那事情的确不寻常。他很有可能是主动失踪，或是被卷入了某起事件。

    “哥哥一定是看到这封信了。为了找出犯人，为了——杀掉犯人，所以才从我面前消失。”

    “杀……杀掉？为什么？”

    “因为，哥哥是‘正义使者’……他从以前就很希望成为正义使者。”

    少女吞吞吐吐地说出了哥哥的事。

    大垣六郎似乎从以前就有这种兴趣。

    不巧，我以前就对特摄片不感兴趣，也几乎没看过假面骑士、超人力霸王或某某战队的片子。即使我对其中几个名字有印象，却没有看过它们的记忆。说到经常看的特摄片，大概也只有以动不动就背部发光、乱喷火的怪兽为主角的电影吧！

    之后，我几乎都是看动画与漫画。或许因为这样，所以听到正义使者这个词汇时，才没有什么概念。说不定，在游戏中登场的勇者最接近这种印象吧！而且，还是早期的游戏。虽然最近劝善罚恶的游戏几乎早已绝迹，但以前的任天堂与超级任天堂时代的游戏里则有着明确的邪恶存在，而且也有打倒坏蛋的“正义使者”存在。以现在的眼光来看，勇者为了打倒大魔王而擅自闯入民宅、征收财物的做法实在是太讽刺了。

    话说回来，人在小时候或多或少都会对这种事情有所憧憬。如果是男生，那情况又更明显了。他们有时会玩起“超人游戏”，自己扮演起剧中的登场人物打闹嬉戏。

    只是，大垣六郎似乎有一点过火。

    真白在小学五年级时，曾经有一段被轻微欺负的时期。但话又说回来，那并不是什么让人反胃的阴沉恶作剧。欺负她的人是同班的男生。对方只是以拙劣的言词嘲笑真白的发色，而且那种行为就算扩大到某种程度也谈不上是侮辱。那个男生并没有打过真白，也没有做出排挤或是藏她东西的行为。既然对方是男生，所以这有可能是童稚的心灵萌生爱慕之情，所产生的反动行为吧！

    当然，就算如此，这种行为仍然不能被允许。幼稚的嘲笑以成人的角度来看，几乎只是玩笑话的次元，但对于相同年龄的幼小少女来说，却有可能会造成沉重的心理负担。真白现在虽然能面带笑容的说着这件事，但应该也有一段时间过得很辛苦才对。

    可是，即使如此，对方也只是个小孩而已。

    一般而言，只要加以叱喝也就算了吧！管教严格或自制力不足的家长或许会加以责打，但那种行为该怎么说呢……就像是拥有血缘关系之人的特权，不是毫无相关的他人所能做出的行为举止。

    那么，身为第三者的大垣六郎做出了什么事呢？

    他发现这件事后，不分青红皂白地就将欺负真白的男孩们全部抓起来，然后狠狠地揍了他们一顿。

    当时身为高中三年级的他居然毫不留情的殴打小学五年级生，这实在是太荒谬了。欺负人的行径确实不好，考虑到被欺负者所受到的伤害，就算被修理也是无可奈何的事。但就算这样，他的行为还是太过火了。这种处理方式不适当的程度，早就超过不成熟的次元了。

    “这样根本不算是‘正义使者’嘛……”

    “我也这么想。可是，对哥哥来说这是不容质疑的理论。为了重要之人赌上性命战斗，绝对不放弃、不灰心，堂堂正正的面对挑战。而且，最重要的是——击溃‘邪恶’。对哥哥而言，这就是‘正义使者’。”

    这只不过是偶像罢了。

    不，连偶像都称不上，只是某种幻影。

    “所以，哥哥为了保护我，一定会杀了那名犯人。因为他相信，除此之外没有任何的方法可以守护我。”

    会想再次挑战曾经失败过的犯罪行为的人，就算被警察逮捕关进监狱，出来后还是有可能想再度报仇。考虑到真白将来的安全，这种做法或许也算是一种选择。

    不过——这仍是错误的行为。

    “在犯人袭击我之前、在我哥哥发现犯人之前，请你把哥哥找出来吧。之后的事警方应该能够解决才对，一切就拜托你了。”

    ☆

    光是听完内情就已经很难推辞，再加上对方还低头低到额头几乎贴到桌面，要加以拒绝根本是不可能的事。如果在这种情况下，还能说出“我拒绝”的台词，那根本没资格当人吧！

    事情就是这么一回事，被真白感谢到觉得不好意思的我，被带去的地方是关西最棒的电器街——日本桥。大垣每个星期都会来这条街，而且还有几家常去的店。

    不，可是啊……想不到事情这么突然啊！

    我还以为今天来只使听听状况就可以了，但看情形真白似乎连一分一秒都不想浪费。

    即使我提出了“时间已经很晚，不回去行吗？”的问题，但真白却回答：“我的双亲都很晚回家，所以没有关系。”本人虽然发出轻笑说：        “我家采用放任教育。”但身为旁人的我听起来，可是一点也不觉得好笑。

    哎……就算双亲晚归。彼此见面的机会很少，亲子关系也不见得就会很差吧！志乃就是一个例子。

    志乃的父母亲也都是整天忙于公务的工作狂，有时甚至会因为加班或出差而一、两天没有回家。这种情形从志乃尚在襁褓之中时便是如此，也因为这样，志乃的双亲才会将她寄放在我家。可是，如果说因为这样，所以志乃与伯父他们的关系不佳嘛……情形又不是这样。虽然彼此间有着莫名的隔阂，但那孩子对每个人都是这种态度，而不是因为特别厌恶双亲才这样。

    志乃属于放任不管还比较好的性格，真白也是那种类型吧！很难说这是健全的相处模式，但比起粗暴的管教还是好多了。

    来到地面后，通过宽广的十字路口朝南方直行，就是这条商店街的所在位置。路旁整排的摊位，除了贩卖此处相当常见的外国人风格的怪异饰品之外，还有贩卖便宜的DVD。连最近的电影一片DVD都只要一千圆而已。这该不会是违法——也就是所谓的盗版光碟吧？还是里面有某种规避法律的漏洞存在？既然敢堂堂正正地做这种事情，应该不会有什么问题才对吧？

    我试着这样相信。

    非假日的今天明明已经超过晚上七点钟，但路上却仍是异常地拥挤。

    话说回来，这条路实在太窄了。被大马路夹攻向前延伸的步道如同被道路挤溃般地狭窄，也因此给人一种行人很多的错觉。

    在这条步道上，试着不要撞到别人一边漫无目的地走着——可能的话，我想走得更轻松些——我对走在前面的真白开口说道：

    “那个，以我听到的感觉，大垣应该不会来这里看家电吧！你来这边要找什么呢？”

    “我认为你实际看到应该就会明白一切……不，即使如此还是不会明白吧？老实说，我也不是很了解。”

    真白发出沉吟声歪着头露出不解的神情。

    日本桥虽然是以电器街闻名，但背地里——最近连背地里都称不上了——却拥有另一种面貌。那就是，御宅族之街。在这条街上四处都有这种店家，只要走进旁边的小巷，那种店一字排开的光景更是到了壮观的程度。

    既然是御宅族的店，那对真白来说意义不明的商品也很多吧？哎，就算是我，见到类似超人力霸王系的人型怪兽模型，也是一头雾水搞不懂它们究竟是什么玩意儿。

    果不其然，真白去的场所净是那些特摄系商品专卖店，或是专门用品店之类的我所不知道的地方。虽然我看到金擦时，因为太过怀念而有一点感动，但大部份的商品都是我所不懂的玩意儿，而且还贴着以我的价值观来思考可说是极为异常的标价。所以，眼前的光景应该算是颇为异样吧！（注：金擦是以假面超人为形象所制作的人型橡皮擦。）

    绕了几间这种店，结果都全数落空。虽然试着向店员询问有没有见过大垣，但记得他的店员本来就不多，而且那些人还有如事前约定好似地摇着头表示否定。

    “……不过，你哥哥真的失踪了吗？”

    在前往下一家店的途中，我对真白提出了问题：

    “啊，当然我不是在怀疑你，只是我觉得他是不是也有外出旅行之类的可能性？”

    “的确，我刚开始也是这么想的。虽然属于室内派的哥哥到目前为止几乎没有出过远门，但我认为也有这种可能。”真白点了一下头，然后立刻一句“可是呢……”把话接了下去：“不过，这是不可能的事。哥哥肯定是突然失踪的。因为我去哥哥的家里调查过，里面没有任何东西不见。”

    “没有任何东西不见的意思是……连衣服之类的都……？”

    “是的。不见的东西只有皮夹。其他像是衣服或背包，还有健保卡与护照等重要的物品全部都好好的放在家中。”

    原来如此。这么一来确实没有去旅行的可能性。就算男性比起女性所需要携带的行李压倒性地少了许多，但要出远门两个星期仍有必要准备一定份量的行李。也就是说，大垣有“不得不双手空空，什么都没带就离开家门”的理由。

    这次来到的店家与之前不同，是一间军用品专卖店。

    原本我以为是卖空气枪的专门店，但看情形似乎跟我想的不一样。店内甚至陈列着警棍与电击器。话虽如此，这里也不是专门卖防身道具的地方，因为这家店连真刀都有在卖。而且还不是五金行卖的摺叠式作业用小刀，而是有着歪斜凶恶造型的明显凶器。另一方面，这里也有卖日本武士刀。这应该就是复制品了吧？其他贩卖的商品还有飞镖，这家店给人的概念恐怕是“武器店”吧！顺带一提，它们的价格与目前为止所看到的东西一样可怕，甚至可以说是更难以理解了。

    “明明想要成为正义使者，但选择手段时，想法反而挺实际的嘛！”

    “我也这么觉得。”

    真白露出困扰的笑容。我的脸上应该也出现了类似的表情。

    哎……比起拿着玩具店里那些装着电池按下按钮，就会发出声光效果的剑或是棍杖就出门要好多了吧！

    话虽如此，这件事还真是危险。这些玩意儿当然只是供他人“兴趣收集用”而已，并非是为了伤害某人而制造的道具。举例来说，其实跟收集邮票相比也没有什么太大的差别。然而，这仍然不会改变这种东西相当危险的事实。

    到头来，在这边也没有得到任何情报的我们，只能垂头丧气的离开专卖店。店家后面的试射场里，有不断射击来福枪的客人，所以刺耳的射击声仍回响在我的耳畔。

    就在我们顺着人潮前往下一间店的时候——

    “啊！”

    此时，真白突然蹲了下来。

    “怎么了？”

    “呃，鞋带有一点……”

    鞋带不是断掉，只是单纯松掉的样子。

    只要重新绑好就行了吧。这么想的我抬起眼睛，忽然在视线前方——

    看见了难以置信的光景。

    “咦？那是……？”

    是眼花看错了吧？我在一瞬间虽然有这种想法，但我立刻明白自己不可能搞错。这个世界上，怎么可能会有让我误认为那名少女的孩子存在呢？即使换下平常的服装、改变了风格，但那头乌黑的长长秀发与有着压倒性对比的白皙肌肤，还有跟外表要素无关的异质存在感，就算想要模仿也模仿不来。

    “志乃……？”

    是的，在那边的人百分之百就是支仓志乃。

    只不过，光是志乃在日本桥的光景，还不足以构成“难以置信的事实”。

    让我惊讶的理由，是其他的事。

    因为在那儿的不仅仅只有志乃一个人。

    灵巧地利用娇小的身躯穿梭在人群间的志乃身后，有一名略显手忙脚乱的少年拼命地追在后面，想要跟她走在一起。

    那是……

    03／

    对支仓志乃而言，这是必要之举。

    选择这条街根本没有意义。只不过是别人提议而自己也没有什么反对的理由罢了，并不是因为想要看什么东西而来到此处。所以，自己只是漫无目的地在街上闲晃而已。

    “终于要突破一小时的大单位了呢！”

    在包围四周的嘈杂声里听见明显朝自己而来的声音，志乃略微朝右方抬起了视线。可是，这道视线却立刻回到了原处。与其说是听到对方的声音而产生反应，倒不如说给人一种礼貌上，必须以动作告知对方自己听到声音才不得不有所反应的印象。

    “你也说句话吧，现在可是有别人跟你在一起耶！还是有其他的理由？像是说一句话要消耗两百卡路里？这种体质还真是麻烦喔！不，应该说是方便才对吧？光是讲话就能瘦身，可说是最棒的节食运动了。不不不，可是啊……对你来说还是太勉强了呢！”

    不管怎么说，你可是小鬼体型呢！说着对志乃来说因为太过正当而显得毫无价值，对其他少女而言却又是不太公平而可能会被攻击的鲁莽言论的人，正是站在旁边——自己根本不觉得跟他走在一起——的少年。

    少年的名字叫作克洛斯。虽然这种事根本用不着提，但这并非是少年的本名。这是使用在网络上的代号。他的本名叫作来栖太一。从这个因为姓氏发音类似的随便理由而取出来的网络昵称不难得知，这并不是他经常使用的名称。这是他过去为了浏览某个网站才临时想出来的，并且在使用过后旋即舍弃的代号。自从那个网站消失因而无法浏览后，他就从未在网络上再次使用这个昵称。这是一个只有跟志乃联络时才会使用到的名字。（注：来栖日文发音为kurusu。）

    这个名字简直就像是神秘组织的代号。虽然克洛斯为此感到自豪，但志乃却一点也不感兴趣。即使被突然要求说“从今天开始就叫我史奈克”，她也会毫无感想的答应下来，然后这样称呼对方吧。名字只不过是标示特定个人的标识，不管要叫作什么都无所谓。（注：史奈克是游戏潜龙谍影的主角。）

    为何克洛斯会在这里呢？

    志乃的确与他联系过好多次，但都是透过网络或电话，而且只有直接碰过一次面而已。更何况连那次见面的时间都很短，当然也没有约定下次要什么时候见面。明明没有打算跟他再次碰面的……

    这个预期之外的约定有着重大的理由。

    ☆

    【你惨了喔，可能有人会要你的命呢！】

    约在一个星期前左右，志乃的手机收到了这样的短信。那时当天的课程刚好结束，因为时机实在太过巧合，所以志乃不禁怀疑这是新的恶作剧。

    可是，为了小心起见，志乃联络了对方，才明白那封短信既非恶作剧也不是发错对象。

    面对为了得知详情而拨电话过来的志乃，克洛斯用着与其说是慌张，倒不如说是兴奋的口吻说道：

    【事情真的不妙了。总之，我把信件寄到电脑里，你马上打开来看。】

    听从指示启动电脑的电子邮件软件，里头确实有克洛斯发出来的信件。而且，还有附件。跟着信件一起送过来的文件是JPEG格式的图片。志乃点击鼠标开启了图片。

    出现着屏幕上的是，随处可见的图片留言板的静态图片。

    图片留言板比起只能留文字信息的普通留言板，旁边还会有一小块的空间可以贴JPEG或是GIF档之类的小图片文件。留言者在限制的容量内可以自由上传私人图片，而且所有的浏览者也都可以看到。这种留言板的使用范围很广泛，并且也有以它为主体经营的网站。

    在这个留言板的图片栏中，有一名少女的照片。

    少女——是支仓志乃的模样。

    那是一张刚好从头顶裁切至胸口的特写照片，照片中身穿黑色水手服的她似乎正在下课途中。志乃的视线没有对准镜头，光以这点来看的话，这张照片看起来就像是日常生活的快照。

    然而，事实并非如此。虽然图片的解析度略差，是由于存档时被高度压缩的关系，但更重要的因素是对方以望远镜头进行拍摄，然后再将图片中志乃的部份剪下来放大的结果。再说，从志乃与背后细微景物的拍摄角度来判断，也可以知道这是从高处往下拍摄的照片。大概是左手边方向，十度角左右吧。而且最重要的是，志乃根本没有印象自己拍过这张照片。

    这完完全全就是偷拍照片。不是由某处流传出来的照片，而是为了贴在图片留言板所刻意拍摄的照片。

    而且旁边的信息栏里，还写着志乃的本名、住址以及电话号码，还有就读哪所学校等的个人情报。

    “最原始的留言呢？”

    【在我看到的时候就已经被删除了。管理员大概觉得太危险，所以把它砍掉了吧！】

    设置留言板的管理员，可以利用管理者的权限无视留言者意愿自由删除信息。

    网络上有许多没有得到当事人的同意就进行拍摄的“偷拍照片”，而且大多数都是十八岁以下禁止观赏的色情照片。即使不是那种照片，里面也几乎都是有性暗示存在的类型。

    只不过几乎所有的照片，都会消去能辨认出拍摄主角的部位——也就是以打马赛克或用黑线涂掉眼睛等方式遮去脸孔。这是为了避免拍摄者因为照片里的人物被认出来，而陷入不必要的麻烦——虽然对被偷拍的人而言，根本不是这种次元的问题——的手段。以这一点来说，像这回明显穿着某校制服这种可以辨识出摄影对象身份的照片，对留言板会造成很大的杀伤力。

    而且更过份的是，信息栏里面还记载了大量的个人情报。管理员会觉得这种留言很危险是理所当然的事。发现这种东西之后，在第一时间加以删除，可以说是他们的义务。

    【不过，管理员似乎很慢才发现。到留言被删除为止，已经超过半天了。在这段期间内，已经有不少人看过留言，而且那些家伙之中应该也有人下载了图片，或是用截取的功能把它存在电脑里。但话又说回来，连我都是从那些人手上拿到图片的。】

    所谓的截图功能，是将电脑屏幕画面像拍照一样原封不动地抓下来的功能。虽然是平时不常用到的功能，但在这种情况下可以说是非常好用。至少除了这个手段之外，没有其他方法可以同时储存图片留言板上的照片与留言内容。（校对注：实际上还可以使用Word复制带格式的网页或者直接把网页另存为Html文件。）

    【我这边还有影像合成的版本，你要看吗？】

    “没有必要。比起这种事，我需要更进一步的情报。这是哪里的网站？”

    【除了这件事以外，我也想跟你进一步详谈其他的事情。这次我们——明天也行，要不要出来见个面？】

    【用电话或是电子邮件很麻烦吧？而且这个话题应该会谈很久才对。直接见面用讲的最省事吧？】

    “……我知道了。”

    ☆

    就这样，那个“明天”，是今天算起三天前的事情。

    以志乃的立场而言，绝不可能轻易放过来自克洛斯的宝贵情报，所以她没有不跟少年见面的选择权。话虽如此，自己明明打算谈完事情后就跟对方分开。然而克洛斯似乎不允许这种事情发生，所以这三天他一直在志乃身边绕来绕去，甚至还刻意去学校接她，由此可见纠缠的程度绝非一般。

    总之，从克洛斯口中的话也能知道已经过了一小时。不打算说话也没有特定目标的两人，简直像陌生人似地保持固定的距离不停地走着。这实在一点意义也没有，志乃如此想着。如果立刻回家，克洛斯也不得不放弃吧！可是在听到他下一句话的现在，自己也不能这样做了。

    “那张图片是贴在‘Dead End Complex’的相关网站喔！”

    这个答案对志乃而言一点也不意外。她在看到那张图片的时候，在某种程度上就已经预测到有这种可能。然而，克洛斯似乎渴望见到志乃的惊讶神情，因此，他一脸不服气地将脸转向毫无反应的她：

    “Dead End Complex的网站现在大概还存在五十多个。啊，当然是复制原始网站的假网站吧？在这些网站中还有确实更新的大概有五分之一左右，剩下的网站都只剩下空壳而已。虽然复制了网站内容，却没有任何人在管理。大部份的留言板都被广告给埋没了。”

    “不过还是有五分之一的网站存活着。”

    “没错。与其说存活着嘛，倒不如说有几个网站甚至还巨大化了不少。就是以吸收、合并其他那种网站的形式。你看，那个网站的宗旨——应该说是思想才对——很那个吧？该怎么说呢……很哲学？里面不是有一大堆莫名其妙的理论吗？这就是它巨大化的原因吧！”

    听起来很愚蠢就是了。少年补上这句话后继续说道：

    “你想一想，这个世界不管怎么看，到处都是否定死亡的意见吧？只要打开电视，就可以看到伟大的学者，或是有着‘健全思想’的老头们异口同声说着‘现在的年轻人太不重视生命了’之类的话吧！听到这种话，我才想对他们说‘少说那种鬼话’呢！他们的年代也有犯下杀人罪的小孩，而且在更早之前的时候，还一脸没事的发动战争……可是，先把这种无关紧要的事搁置一旁，‘重视生命’的想法仍是这个世界的健全思想。即使任何时代都会有反对意见，但身为反社会思想的他们一下子就会被驱逐了。不管是谁都无所谓，只要有主持人敢在电视上发表肯定自杀的言论，那家伙隔天铁定会被所有的媒体疯狂批评，然后过一阵子就会消失在电视荧屏上吧？对想自杀的家伙来说，这个世界就是难以生存到这种程度。”

    不能死。不能死。不能死。

    多数人一辈子也不会发现，这种既健全又温厚善良的“否定”会伤害到别人吧！至于，为何会发生这种情形，全是因为那种意见既健全又温厚善良的缘故。正确理论的每一个字都正确无误，因此被它伤害的人就成了错误的一方。

    “在这种现实中，出现了一个差不多能跟哲学沾上边的‘Dead End Complex’理论。这下子你说说看，那有理由不拼命地抓住它呢？”

    “也就是所谓的自我辩解。”

    “就是这么一回事。明明只是觉得活着太辛苦而想要逃避，却又不希望自己的愚蠢被别人发现，才准备了长篇大论来保护自己。这只不过是利用别人的理论来做自我防卫的歪理罢了。这就是‘Dead End Complex’会快速扩散的主要原因。”

    愚蠢至极的想法。

    志乃是这样想的。

    市井垣忍希望成为不去自我辩解的存在。

    他一点也不在乎别人对自己的评价。

    他想成为的是，不断接受他人检视评论的存在。

    不受任何人影响，对他人造成影响，就算无法将意识形态传递给对方而遭受强烈反对，也能把自己的意志原封不动地留存下来。

    没有防御的攻击。

    不会动摇的存在。

    不会改变的事物。

    连生存都能加以放弃所获得的“唯一存在”。

    到最后，却为了改变他人评价，为了自我防御而被拿来使用。

    “可是啊……就是这样才糟糕呢！”

    “………”

    “怎么了？难得的沉默啊？反正你也知道我想说什么吧？”

    “……网站的浏览者为了保护自己而利用了‘Dead End Complex’的思想。既然如此，他们必然要寻求那个理论的绝对性，而且一定不能让它轻易露出破绽。被这种必要性驱使的情况下，他们能采取的手段有两个，一是补足理论的漏洞，为了掩盖预设的理论缺失，所以必须想出更完美的论点。不过，这种事情不可能办到。因为完美的理论是不存在。话说回来，只要‘不可以自杀’这种想法本身是出自于感情论，那不管提出何种理论都毫无意义。因为光靠理论或逻辑，是没办法打破人心的。”

    问题的大前提是——

    为什么人不能去死呢？

    要证明不能自杀的理由。

    这种问题，究竟有谁能够提出明确的解答。

    不可能答出来。因为，这种答案根本不存在。

    说起来，不能自杀这种理论根本不存在。打从最初就只有作为生物“不想死亡”的感情就像幼稚园的儿童不会去自杀一样，在生死边界暧昧不明的阶段里、在否定与肯定根本不存在的次元中，人们皆被植入了求生意志的程序。

    当然，当社会发展到某种程度以上之后，如果作为构成要素的个人任意选择死亡，就有可能会对整体造成伤害。因此，自杀就被当成危险因子排除在主流思想之外。举例来说，如果总理大臣突然自杀，造成的巨大影响绝非用开玩笑就可以轻松带过。不论规模大小如何，构成社会的人员必须承担不能突然消失的责任。将此作为否定自杀的理论——这个想法就某方面而言，的确符合道理。

    可是，以社会责任云云等理由，来否定自杀的人并不多见吧？

    为何不能自杀？

    理由终究会回归感情论。

    “既然如此，他们选择另一种方式作为手段的可能性就高多了。另一个想法，就是将制造出那种思想的存在加以神格化。就像许多宗教将创立者的地位提升至人类以上的层级，并借此强调圣典的绝对性。把理论中存在的矛盾点转嫁到人类这一边的责任，同时让矛盾本身升华成无法理解的真理。”

    “答得漂亮。那些家伙把原本的网站管理者当成神，并打算以这种做法补足自己的理论。真是的，实在荒谬到让我想哭呢！”

    克洛斯虽然一脸无可奈何的模样，但志乃却不这么想。

    这种想法确实愚蠢。然而，这种愚蠢并不只限于他们所有。如果嘲笑他们“荒谬至极”，那就连人类全体都一起嘲笑下去了。因为，人就是靠着这种方式，在这个没有天理又无法随心所欲的世界里存活下来。

    “可是，就算这种事情对我们来说非常荒谬可笑，但对他们来说却是不可侵犯的理论。是他们为了守护自身而不得不遵守的神性——也就是绝对性。”

    然后，就这些人的角度来看，将市井垣的死亡通报给警察知情的志乃，就是反抗神明的大罪人。就算性命受到威胁，也没有什么好不可思议。

    “哎，事情就是这样。明白的话就赶快去找警察，或是暂时躲一躲吧！这种‘祭典’在网络上没有那么稀奇。虽然燃烧的很旺盛，但一下子就会消失了。只要过一阵子，谁也不会记得你的事。”

    是这样的吗？

    这种可能性不是零吧！

    虽然不知道他们具体的人数，但所有赞同理念而参加的人，都狂热到这种程度的可能性实在很低。如同克洛斯所言，被“祭典”的气氛所吸引才加入的人应该不少。这种人如果没有看到立杆见影的成果，马上就会感到厌倦而脱离。

    不过，也有可能永远不会结束。

    对网站的浏览者而言，这是一场“圣战”。

    是为了守护自己而保护理论的战争。

    自相矛盾到令人哑然失笑的理论，对他们来说却是没有任何矛盾点的绝对真理。

    既然如此，他们就无法半途而废吧！许多人都会有半途而废等同否定过去自我的错觉。所以一旦开始做某件事，不管什么时候都无法停止。因为他们深信，停止的举动不被允许。

    真是愚昧的想法。为了守护过去的自己而必须不断地否定现在的自己，这种做法绝不会有什么好下场。

    然而，就是有人连这一点都不了解。

    看来事情会变得很棘手——直到此时，志乃才有了这种认知。

    ☆

    “请问，发生了什么事情？”

    “咦——？”

    在极近距离下突然发出的声音，一口气将我拉回现实世界。

    道路对侧的人早已通过面前、追寻着对方背影的我将视线移回，此时出现在眼前的是真白的脸庞。如果是漫画的话，我似乎就能听到这个脸部特写出现时，还会发出“咚”的效果音。在我小时候流行的暴走族漫画里，上面应该还会附带一个“！？”的记号吧！但再怎么说，应该还不到“轰隆轰隆”的程度。因为这么一来，感觉会不太一样。

    呃，现在不是悠悠哉哉地想这种事情的时候。

    在这种近距离下，我的视线范围几乎只能容得下她的脸蛋，而且还是由下往上探望的姿势。考虑到双方身高的差异，她应该垫起脚尖挺直了背脊吧！我的耳膜似乎可以听见呼吸声，她有擦香水吗？为何鼻腔涌进一股甘甜的香味？

    “呜哇！”

    我慌张的跳到后面。我在人潮拥挤处做出了这种举动，因为差点被撞到，所以前来买东西的客人一脸不耐的试图避开站在路中间的我们。以一片混乱的脑袋道歉之后，我手忙脚乱地拉开了距离。

    “你也用不着那么吃惊吧……”

    “不，刚才那个不算吃惊吧！任谁都会有这种反应的。”

    一边讲，我发现自己的声音有些痉挛。

    唔～真是一个会让人心脏病发作的女孩。本人一定是在无意识下做出这些举动，所以这种天性也就更麻烦了。在这种年头，居然还这么无防备啊！

    “有看到认识的人吗？我看你一直在看着旁边呢！”

    “不……嗯，还好啦！我只是因为没想到会在这里见到对方，才会那么吃惊。”

    这句话一半是说谎，另一半则是真话。

    没想到会在这种场所见到志乃的确是事实，却不是我吃惊的原因。我吓一跳的原因是其他更重要的事。因为，在志乃身旁的人实在太让我意外了。

    我记得他应该叫作克洛斯。虽然中间隔了一条马路，而且对方的脸也没有面向这边，即使如此我还是不会弄错。克洛斯其实是双胞胎，刚跟志乃在一起的人是他的弟弟——事情或许真的这么古怪，不过就算情况真是如此，也没有什么太大的差别。

    克洛斯。不知本名为何——使用假名的少年。

    与他的相遇，是被卷入某事件时所发生的事。

    我认为克洛斯绝对不是一个坏孩子。即使他嘴巴有点——应该说很坏才对，但我却感觉不到的话里面有任何的恶意。会有这种言行举止，大概只有因为个性别扭吧！本人听到这种意见一定会如同烈火般地大发雷霆，但我觉得他应该就是那种刀子嘴豆腐心的类型。

    可是，不行，是他。

    并不是他本身有什么不好，而是不能跟他混在一起。

    因为，这会让那起事件再次重演。

    不能再让志乃跟那种事情有所关联。

    其他事件倒也好好。不，一点也不好。可是，它们不会对志乃造成影响吧！虽然她与我们相比拥有不同次元的冷静、透彻的思想，感情层面也不会否定人类的疯狂或猎奇行为，但心里也不是完全没有伦理或道德观。她不会积极地希望无视社会规范的行为发生。所以，我相信就算对我们会感到极度恶心或悲惨的事件，她的情绪也不会受到任何影响。之所以不希望志乃与事件有所牵扯，是因为那种事情真的很危险。只要不危险的话，我认为稍微——真的只有一点点而已——尊重她干涉事件的个人意愿，应该没关系才对。

    不过，那起事件不同。

    那起事件必须要被否定。

    而且，要以感情加以否定。

    以不是理论的想法加以否定。

    一定要拒绝才行。

    “那个……”

    “啊，对……对不起。”

    我好像又恍神了。

    我连忙对仰头看着自己露出担心神情的真白做了一个笑脸，可是她并没有因为这个举动而改变脸上的表情。唔，真是败给她了。虽然这种时候，应该讲一个让人会心一笑的小玩笑来缓和气氛，但不具备那种技巧的我，似乎不能期待自己的笑话能有这种效果。

    真是没办法。

    “今天就找到这里吧！”

    “说得也是。我想再找下去也没有意义。”

    与露出暧昧笑颜表示同意的真白并肩而行，我们朝着车站的方向迈步前进。

    ☆

    真白的家，就位于我经常搭车的车站的隔壁站。我还在担心如果距离很远，那该怎么办才好呢？哎，这也是想当然尔的事情吧，毕竟我们上同一所中学嘛！与高中或大学的情形不同，公立中小学有所谓的学区划分，因此距离当然不会远到哪里去。因为搭电车或公车上学，对初中生来说并不正常。

    正因为这样——

    “我送你回家吧。”

    出了车站之后，我如此提议。在冬天的脚步声逐渐到来的今日此时此刻，太阳早已西垂。这一带因为是位于车站前方所以有许多的人潮，周围的商家也因为距离打烊还有一段时间而点着灯，但是一进入住宅区之后就完全不同了。

    “你想想，一个人很危险嘛！为了小心起见咯！”

    既然真白的安全受到威胁，当然要这么做了。

    虽然她只是请我帮忙找人，而且我也谢绝跟袭击而来的犯人，来一场血花满天飞的格斗战之类的热血系剧情。不过即使如此，也不能在这种场合下，只说一声“好吧，改天见”后，就让她一个人回家吧。

    走在一脸抱歉的真白身旁，我们就这样沿着车站前的道路南下而行。一边眺望着从我小学的时候就一直是空地——部份土地也算是有人在使用吧，因为上面有像是仓库的组合屋——的自来水公司遗址，我们进入了住宅区。

    这一带跟我家附近一样，都是老旧的住宅区。证据就是——路旁有好几间从以前就一直留存到现在的砖瓦平房。话虽如此，却没有像是京都或镰仓那样的历史风情。这些房子只是单存的老旧建筑，而且几乎都让我有些担心下次大地震来临时，会有全倒的危险。

    就在这些老朽的住家之中，一栋鹤立鸡群的房子突然跳了出来。相较于周围的老旧日式房舍，这是一栋明显与周遭环境极不对称的三层楼现代建筑物。只不过，一楼部份的空间似乎都被当成了车库使用。距离玄关不远处，有一面颇宽的卷闸门被放了下来。顺带一提，那面卷闸门的宽度不管怎么想都比一辆车要宽广，搞不好她们家有两辆车子吧？

    想当然尔，房子的占地面积也很大。如果附近不是住宅区，而且又有铝制大门与门牌存在，也许我会误以为它是商业大楼。换言之，这栋建筑物就是大到这个程度。相反的，也能说它没有半点住家的感觉。如果多重视房子的设计感就好了。哎……但是过于注重，因而变成怪模怪样的住家也是一大问题啦！无法说出明确的原因，可是我总觉得可以猜到建造这栋房子的人在想些什么。

    只要回家后可以安心睡觉，其他的一切都不重要。就是这种想法。

    该怎么说呢……这让我有一种很不舒服的感觉。虽然我家，不管是现在住的公寓或是在九州的老家，还是曾经住过的旧家，都不是可以向他人夸耀的漂亮建筑，然而那些事情并不是重点。所谓的家，应该还有其他存在价值才对。

    那儿就是真白的家。

    就我所看到的来说，这里的保安设备相当完善。玄关大门上贴着某保安公司的贴纸，而且对讲机上也有监视镜头。其他场所想必也安装了保安设施吧！

    “因为我们家遭过一次小偷，所以在保安上花了不少钱。”

    “啊……是这样子喔？没怎么样吧？”

    “虽然被偷走了很多东西，但算是保住小命了。”

    根据真白所言，那个小偷虽然是在附近到处闯空门的外籍窃盗集团成员，但似乎是那种在偷东西时被住户发现，就会改变心意变成强盗取财的罪犯，而且在其他地方甚至还因此发展成杀人事件。更何况，遭小偷时真白就在家里。她在偶然的情况下发现侵入者之后，对方就马上从窗口逃逸……多么波涛汹涌的人生啊！既被绑架，又差点碰到强盗事件，或许她是在灾星底下诞生的吧！

    哎……总之，既然有那种过去，应该可以认定她家里的保安系统滴水不漏吧！照这起事件推断，如果要袭击真白，很有可能会趁她外出时下手咯！来这里的途中，我装作毫不在意的向四处张望，却没有看到任何可疑人物，虽然看到好几辆停在路边的车子，但因为这种光景早就司空见惯，因此我无法辨别它们到底可不可疑。至少，没有一辆车子的驾驶座位上有人。

    那张印着“复仇”的恐吓信已经寄来两周了。对方没有任何行动让我觉得有点不可思议，但没有发生危险却是再好也不过的事了。

    “那么，我就先……”

    “呃，请问！”

    “嗯？什么事？”

    “那个……要不要顺便上来坐一下呢？？”

    ☆

    当然，我最初拒绝了这个提议。即使真白表示双亲都不在家，所以不会造成她的麻烦，但像这样突然打扰别人还是不太好吧！得到热情的邀约虽然开心，但身为成人却被中学生关照实在太可悲了。

    可是，真白却也相当地坚持。她想邀请我上去的热心程度，甚至让她到目前为止的小家碧玉形象都快模糊掉了。接下来——

    “而且，你还没吃过晚餐吧？既然如此，干脆到我家吃饭吧。就当作是你帮我忙的谢礼。”

    这一招决定了胜负。

    我有一种被抓住弱点的感觉……话虽如此，但真白应该不知道这就是我的弱点，况且有这种弱点，也是我自己单方面的错。无论如何，能节省一餐的饭钱，对我来说是不可多得的好事，而且我的肚子也刚好饿得要命。结果，我就这样轻易沦陷了。

    由于以上种种原因，我被带到了客厅。应该是真皮制成的三人座沙发上，我就坐在最旁边。在这种情况下，无法坐在沙发正中间的行为与穷酸性格无关。该怎么说才好呢……这就像是日本人的本能吧！就像在电车里，座位两端的位置一定会先被坐满的现象一样。

    不过，即使如此……这个家还真大啊！虽然在外面就能充份地感受到这个事实，但进来屋内后更让我有了这种感觉。就算只有我现在身处的客厅，如果加上吧台后方的系统式厨房，随使算一算大概也超过二十张榻榻米吧！就连放在我家会让空间狭窄到无法动弹的六人桌跟这张沙发，对这个家来说也是小得可怜。

    这都是因为，实在有太多没有使用到的空间了。

    这个空间根本感受不到有人在这里生活，感觉起来简直就像是不小心走进家俱卖场一样。毫无现实感的家俱摆设，乍看之下虽然美观，但实际使用起来应该很不方便吧！

    我体验过相同的感觉。

    没错，就跟我去志乃家的时候一样。她的家无论何时都是那么地窗明几净、整齐漂亮，简直像是无人居住的无机质空间。缺乏住在里面之人所掉落的各式物品的场所不能称为“家”，只能说是单纯的空间。我最讨厌这种感觉。

    “那么，应该叫什么才好呢？”

    “咦？叫什么……是指？”

    “叫晚餐的意思。要吃寿司还是中国菜？法国菜——虽然没有，不过如果是和食就没问题了。除了这些以外，当然也有披萨或拉面之类的东西。”

    此时，真白递出来的是，想误认也办不到的外卖菜单。色彩鲜艳与双色印刷的厚纸片如同扑克牌似地摊开呈扇形。

    啊啊，原来如此，是这么一回事啊！

    既然说是要吃晚饭，我还以为她一定会亲手做菜，看来是我误会了。话说回来，这样也没错啦！期待这种年纪的中学生会亲手做饭，或许根本就是错误的想法。

    “你会煮菜吗？”

    “呃，就某种程度来说算吧！”

    虽然，我很想吐槽自己一句“你那算是哪门子的程度啊”，但想不出其他表现方式的我，也只能以这种方式形容了。如果说做饭做得还算不错的话，那很明显就是在说谎。说自己不太会做菜，说不定对方会误以为我只会在叮一声之后，从微波炉中拿出食物。虽然我想说在常识范围内都OK，但在不了解真白的“常识范围”究竟到何种程度的情况下，也不可能使用这种说法。如果她是那种以为白米要用洗碗精清洗、鱼都是以剖开的状态在水里游泳的人，那我就太可怜了。

    可是，不知道真白到底将我口中的某种程度做了何种诠释，她居然跟出生后初次看见下雪而想在雪地里嬉戏的小狗一样，眼神闪闪发光地对我提出了问题：

    “你最会做哪一道菜？”

    啊～果然出现这个问题了。

    只要提到自己平常有在煮菜，要说百分之百也可以，必定会被问到这种问题。

    可是，我想要大声的说：

    “根本没有那种东西！”

    对于平时都是用目测或感觉来决定调味料的份量，做菜时是靠直觉与经验，深信失败也不气馁的勇气是厨艺基本精神的男子来说，拿手或不拿手的界线根本就不存在。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因为就算昨天、今天、明天都做同一道菜，也不见得就能做出相同的味道。即使是常做的菜有时候也会失败，就算是第一次做的菜，有时也会灵光一现抓住窍门。

    对我来说，足以拿出来向他人炫耀、可称作得意之作的菜色根本不存在。

    “是吗……但那真是太可惜了。早知如此，刚才回来的路上就顺便去超市一趟了呢！”

    “这里没有食材吗？”

    “算是没有吗……应该怎么说才好呢……”

    真白不好意思地垂下了头。这种行为举止让我感到好奇，说了一声取得许可后，我打开了电冰箱。

    打开让人大吃一惊的玉手箱——里面的惨状可是无法用这种老掉牙笑话就能轻松带过。这个冰箱根本新到直接摆在电器行里贩售，也不会有人觉得奇怪。说到放在里面的东西嘛……除了美乃滋之类极为普通的调味料以外，再来就是冷冻食品了，看起来实在不像一般家庭的电冰箱。（注：玉手箱为日本童话故事《浦岛太郎》中，登场的宝物箱。）

    “我父母都不会做菜……呃，还有，我当然也是。”

    “原来如此。这下子也只能叫外卖了。”

    就算是职业厨师，也很难只用这里的东西做出晚餐吧！如果是超级主妇，或许就有这个可能，我发出苦笑，率直地看着真白递出的菜单。

    ☆

    “可是啊……连一点线索都没有吗？”

    “……对不起。”

    “呃，不是的。我并没有责怪你的意思。情况会这样也是无可奈何的事嘛！”

    与其这样讲，倒不如说我才觉得抱歉。再怎么讲，人家也是特意来找我商量这件事，可是我却连一点忙都没有帮上，而且也没有自信以后能帮得上忙。

    吃完晚餐后，我们稍微讨论了一下今天的情况与往后的行事方针。顺带一提，我们叫了寿司外卖，而且还是“真白特制组合”的超高级品，实在是太美味可口了……为了慎重起见还是先讲一声，我没有打算要自杀。

    先不提这些事，总之寻人这种事终究是需要金钱与时间，还有最重要的人脉。

    明天去大学时，也请鸿池学姐帮忙好了，因为那个人拥有很多关于这方面的知识。忙得团团转又四处奔走的学姐虽然无法给予全面性的协助，但她应该会教我一些寻人技巧才对。话又说回来，她应该有这种程度的义务。嗯，肯定没错。

    “对了，之后该怎么办呢？还有其他可能的地方吗？”

    “其他地方……就我所知，应该就是大学了吧。再来就是打工的地方，还有几间像刚才看到的特摄、软件专卖店，接着就是常去的咖啡厅，大概就只有这些地方了。因为，基本上我对哥哥的私生活并不熟悉。我们有一段年龄的差距，所以无论如何生活圈都不会一样。”

    “嗯，也对。”

    举例来说，我也几乎不晓得志乃平常都待在哪里。小学生与大学生的生活作息以及活动范围实在差太多了。即使说我们平常就待在一起，但那也只是一起吃晚饭而已，其实一天里的大部份时间都是各自行动。就算真白跟她的哥哥再怎么亲密，也不可能一直待在彼此的身边吧！

    “总之，明天再继续找吧。”

    我说完话后，真白露出惊讶的表情。

    “怎么了？”

    “不……是明天吗？”

    “啊，你该不会有事吧？不然改天我也无所谓。”

    “不是的！我不是这个意思。我什么时候都方便。只要学校放学，之后的时间我都可以自由运用。所以，我这边不是问题……”

    看着吞吞吐吐又难以启齿的真白，我只能露出困惑的表情。我刚才脱口说出了什么奇怪的话吗？不巧，我没有那种印象，而且她也不肯对我说明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只是在道别的时候，真白微笑说道：

    “你真是一个好人呢！”

    “是吗？谢谢。”

    一头雾水摸不着头绪的我，只能以这种无聊的答案作为回应。

    ☆

    离开真白的家，我就这样顺着一片漆黑的道路朝回家的方向前进。附近完全没有半座路灯，搞不好连地面都快看不见了，而且周遭也完全没有人类的气息。住宅区基本上就是这样，只要到了晚上就会忽然变得一片死寂。相对于夜晚的静谧，白天就只能用吵闹来形容了。说一句实话，还有卖晒衣杆的小卡车会从这附近经过呢！嗯嗯，我没有开玩笑。晒衣杆最长卖到四米，两根一千圆上下。

    一边在这样的街道上走着，我突然想要做某件事。

    去志乃家露个面吧！

    从真白家这边走过去虽然要绕一点路，但这也是无可奈何的事。在日本桥来回走动所消耗的体力已经恢复了——大部份都是美味寿司的功劳，来个优雅的夜间散步应该也不坏吧！

    因此，我略微变更了行进路线。

    志乃现在应该也回家了吧。话又说回来，如果还没回去事情可就严重了。

    小学生过了晚上八、九点还没有回家这种事，在我那个年代除了非常状况以外，根本不可能发生。哎，最近的小学生就不一定是这样了。如果有补习的话，他们可以满不在乎的在这种时间点晚归。志乃也是如此。以前的她要上许多的补习班，晚一点的话，有时甚至会超过十点钟才回到家。

    不过，她现在没有要上那么多的补习班了。虽然到现在还有一个在上的补习班，但课程并非没有紧凑到要上到深夜。那是一个私人经营的小补习班，倒不如说像是读书会，是一个有点奇怪的补习班，至于成绩优异的志乃为何要上这种补习班嘛，以后还有很多机会可以讲。

    总之，不是补习班而是到处游玩的话，这个时候已经有点太晚了。我想就算是克洛斯也知道这一点才对……应该吧！

    而且，虽然我担心志乃到底有没有回家，但其实就算她已经回家了，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我想问今天发生的事，可是志乃真的会一五一十的告诉我吗？如果她刻意隐瞒我这件事，那我能得到答案的希望可说是微乎其微。因为思考模式中，没有用无聊的理由蒙混过关的想法，所以志乃会采取的应对方式，要不是保持连绝对零度的冰雕都会光着脚逃跑的沉默，就是以拔刀术达人也会低头认输的锐利眼神将我提出的问题拦腰斩断。而且不管是哪种情况，我都毫无胜算。

    请不要说我是个没出息的人。说这种话的家伙，就来亲身体验看看这种感觉吧！被那对有如黑洞般的漆黑眼瞳凝视时的心情，别说像是被蛇盯住的青蛙，甚至跟忘记带镜之盾就去挑战美杜莎的珀耳修斯一样凄惨。（注：美杜莎为希腊神话中的一个女妖，拥有将直望她双眼的人变成石像的魔力；而珀耳修斯为希腊神话中，宙斯的儿子。）

    就在我想着这些事情的时候，不知不觉我已经来到志乃家附近了。此处是这三市最高级的住宅区，所以跟真白家附近不同，街上也看得到不少现代建筑。即使是砖瓦平房，大门也是选用最新的样式。连这种住家都有，还蛮有趣的。然后，在那一隅就是志乃的家……

    “嗯？那是……？”

    因为隔壁正好是平房，所以可以看到志乃家的屋顶突然跳了出来。玄关前方有一条人影。不过，那道身影不是我所期待的志乃。不论夜色如何昏暗，都没有黑到让我把小学生跟大人看错的程度。更何况她的身材极为娇小，就算我再不愿意也可以分辨出来。

    那么，是她的双亲吗？这个想法虽然在瞬间掠过脑海，但我立刻就发现事有蹊跷。

    不对，不是她的父母。

    被屋檐遮去月光的玄关前方光线幽暗，虽然无法清楚地看到五官，但那确确实实是一名我不认识的陌生男子。

    只要看一眼就可以明白，他不是单纯登门拜访的人。志乃他们家绝对不会认识那种踩着只有三阶的小梯子，在玄关上方的屋檐处从事着鬼鬼祟祟勾当的人。

    “你在干什么！”

    我立刻发出了吼声。

    心中没有任何踌躇。在这种情况下，直接发出叫声实在太不谨慎了，因为犯人可能会害怕有人被叫过来而主动袭击。最重要的是不要慌张也不要乱叫，并且保持冷静报警处理。虽然以前听过这些事情，但此时此刻的我早就把这种知识抛到九霄云外去了。

    然而，那个男子却比我冷静了一点，或者说是胆小吧！他发现我之后，慌张的从小梯子上跳下来，接着就直接逃跑了。当然，梯子还留在原地。

    怎么办？要追吗？

    我没有半点迷惘。比起任何事情都应该优先处理的，是确认志乃是否安全。她的房间所在之处的二楼或其他地方都没有点灯，看样子有可能已经睡了。

    用力踩住想要狂奔踏出的脚步，我慢慢来到了房屋前方。

    然后，我终于发现了“那个”。因为周围的光线太暗，所以我看不太清楚男子在做些什么。即使知道对方正使用小梯子在屋檐做了某件事，却不知道具体的内容为何。比起光线昏暗，更重要的原因应该是我将注意力全都放在男子身上的关系。

    所以，我总算发现了那个存在。

    在那里的物体。

    那是，狗的尸体。

    而且，还不是普通的尸体。

    “什么啊……这个。到底是怎么回事？”

    涌上嘴边的疑问，没有任何声音答复。

    那只狗。

    是被吊死的。

    04／

    当我醒过来的时候，感觉实在是太差了。这种感觉早已超过太差，应该说是极差才对吧。虽然我不知道哪一边的程度比较强烈，但不管使用哪一个词汇形容，都无法改变我现在的感觉已经差到不能再差的事实。

    这是理所当然的事。毕竟我看到了那种东西，当然不可能安稳地入眠。回到家后，我一直在棉被里辗转难眠。直到黎明时分我的肉体才达到了极限，然后强制中断了意识。可是，昨晚的光景却仍然在梦境中不断地重播。

    正因为如此，我一点也没有睡过的感觉。以时钟上的数字来判断，我明明睡了四个小时左右，可是身体却软绵绵的使不上力，头脑也像宿醉似地昏昏沉沉。

    在那之后，我确认志乃不在家后，就一个人把狗的尸体处理掉了。我不能就这样把它留在原地，然后像是没事一样地离开现场。

    我将狗的尸体从吊着的屋檐上放了下来，用外套包住后回到公寓，然后将它埋在公寓用地的角落。也许它无法在这片早晚都会改建成大洋房的土地下永远安眠，但我一时也想不到其他适当的场所。虽然我也可以选择公园作为掩埋的场所，但如果被别人看到一定会被说东说西的吧。我想避免这种麻烦。

    因为当时我的头涨到快要爆炸，精神上也已经疲累不堪，所以我只有将它草草掩埋了事，下次买花束过去好好吊祭一番吧！毕竟它是被那种方式杀死的，一定要有人好好祭拜才行。

    话虽如此，这件事过一阵子再处理就行了。

    因为，现在有一件非得优先处理不可的事要做。

    昨晚看到的人影，到底是谁？

    并不是小偷。

    我从来没听说过，有把狗吊在被偷的那户人家外面的小偷。

    既然如此，就是恶作剧——

    不过，到底是谁所为，目的又是什么？

    ☆

    这个世界不会依照我的想法运转，所以学校也不会因为我现在的心情很差就刚好停课。大学的课程与到高中为止的课程不同，只要最后拿得到学分，就算跷课也不会被骂。不过身为一名对学力没有自信的人，绝不能放弃每次上课的出席分数。

    而且，就算待在家里也会一直闷闷不乐。在没办法见到志乃——她当然去学校上学了——的情况下，就算独自思考也想不出答案。

    所以，我还是来到大学上课。心情郁闷的上完两堂课后，我朝向熟悉的咖啡厅前进。虽然没有事先约好，不过昨天才刚跟学姐见过面，我想她现在一定也在那边。

    果不其然，她在咖啡厅里。话又说回来，这个人不管什么时候都窝在这里嘛！她真的有好好上课吗？以我听到的情报来判断，学姐的功课很好应该不要紧才对，不过看她这样我不禁有些担心了起来。哎，但她也不是需要我担心的软弱之人啦！

    “鸿池学姐。”

    “喔——我等你好久啰——”

    我出声叫唤后，学姐从完全摊开的体育版报纸旁边露出满面笑容的脸蛋做了回应。明明没有事先约好，所谓的等我好久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啊！与昨日截然不同，回到往常熟悉表情的学姐开朗得过份。简直就像是她的阴郁心情跳到我身上似地。虽然有这种想法，但我当然不会把它说出口。

    “那么，你那边情况如何？”

    “啊，完全没有进度。真白想要拜托的事，该怎么说呢……总之就是寻人之类的事。”

    “寻人？什么啊……是这种事喔？”

    盯着体育版报纸的学姐以不可思议的语气说道。

    话说回来，这个人连那种事都不晓得就叫我过去赴约？

    我忍不住想发出无奈的叹息，但某个疑问忽然浮上了心头：

    “说到这里，学姐跟真白之间到底是什么关系啊？又是因为家教认识的吗？”

    “不，不是这样的。该怎么说呢……老实讲，我跟对方并没有直接碰过面。”

    “什么？所谓没碰过面……她不是学姐你所认识的人吗？”

    “正确的说，是我朋友的朋友。”

    朋友的朋友，那不就是陌生人？

    “哎……要从何说起呢？你听那个叫作真白的女孩说过，她以前被绑架的事情了吗？”

    “啊，是的。她跟我提过这件事了。话说回来，她商量的事情也跟那起事件有关。”

    “那就好。侦办那起案件的刑警——他现在已经退休了，应该说前刑警才对——是我认识的人，因为这层关系，这次的事件才会转到我这边。对方表示自己已无法继续调查，所以希望我能够帮他的忙。”

    就算只是前刑警，想不到这个人居然也认识警察啊！不，到目前为止她取得过许多只有警方才会知道的情报。光就这一点判断，我也觉得她应该有认识的人在当警察。

    “可是啊，你这个人心肠真的很好耶！”

    “啥？突然讲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因为啊，我明明只有叫你去听对方要说什么而已，但你却自己动手解决这件事。”

    “咦？奇怪？所谓去听就好，意思是我只要做这件事就行了吗？”

    “我说你啊，这是想当然尔的事吧！我可是有这样说过喔？请你替我去跟对方谈事情，因为我有事无法脱身。”

    学姐的确有这样说过。

    她是有这样说……

    事到如今，我才发觉这件事。看样子，我似乎对整件事有着不得了的误会。从学姐的口气中，我以为学姐要我代替她接受对方的请托——也就是解决事件。

    “傻瓜。就算是我，也不可能把完全不知具体内容为何的事件全部推给你去做啊！”

    “………”

    是这样子的吗？

    真的是这样？

    “……什么啊，那张怀疑的脸孔是怎样啊？”

    “啊，不。我没有怀疑，也没有认为学姐会毫不在乎的做这种事，或是觉得个性大剌剌的你基本上就是不会在意这些鸡毛蒜皮的小事。我脑中完全没有那些想法。”

    “你胆子不小嘛！”

    看到脸上浮现出如同野生猛兽般壮绝狞笑的学姐，我慌张地把前言收回。

    哎，不管怎么说，学姐也有她自己的认真方式。我明白她绝对不会把事情从头到尾都推给别人去做，不过在某种范围内，她这种人也会毫不在乎的将事情硬塞给我做吧！

    “然后呢？你打算怎么做？”

    “打算怎么做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虽然我并不打算把你硬扯进来，不过既然你主动想帮忙，那当然要拜托你咯！”

    “平常我也想听到这种温柔的话呢……当然，事到如今，我不打算半途而废。而且我也跟真白约定好了。”

    老实说，现在的我没空管别人的闲事。志乃的周遭肯定有一些事情发生，所以我当然想优先解决她的事。

    可是，话虽如此，也不能把真白丢在一旁不管。即使我觉得把真白交给值得信赖的学姐一定没问题，不过看到学姐现在忙成这样，我也认为不能把所有的事情全部丢给她一个人处理。更何况真白相信我，所以我有义务要回应她的信任。

    “哎，是这样没错啦！就我所听到的来判断，这件事说不定很适合你呢！虽然不能逮捕犯人，但能借此阻止犯罪再次发生，你应该也会认真起来吧？”

    “是这样说没错啦！如果真白的哥哥有犯下杀人罪行的可能性，就一定要加以阻止才行。更重要的是要确保她本人的安全。可是就算我认真起来，对这种事还是一点办法也没有。”

    请学姐帮助我吧。说罢我低下了头。

    “当然。这本来就是我的工作，不管什么忙我都会帮。”

    真是值得信赖的一句话。说真的，学姐那句“不管什么忙我都会帮”的台词太过值得信赖，让我连背上都爬满了冷汗：

    “那么……首先，她把收到的信交给我保管了。”

    请看。说完我将B5尺寸的信纸放到了桌面。拿起纸张的学姐发出“嗯嗯～？”的疑问声，一口气将脸凑了上去。因为字体实在太小，如果不这么做根本没办法阅读。

    “嗯～还真的是‘复仇’耶！该怎么讲呢，还真是知识水准低劣的威胁信啊！”

    “确实有这种感觉。不过，如果这真的是绑架犯寄来的信，那就不是开玩笑的事情了。”

    “本来，我就觉得没有必要跟对方开玩笑。”

    以学姐的情况来说，我认为还是加一点开玩笑的成分会比较好。想着她自以为是俄罗斯警察强行解决事件的过去，我一边在心里暗自吐槽。我这个人就是不敢把话说出来的胆小鬼。

    可是，事实上的确也没有手下留情的必要。没有什么事情比“独断的犯罪行为因自己任意起内哄而导致失败，然后又随便迁怒受害者”的举动更荒谬可笑了。

    “嗯……算了。总之，这个可以先借我吧？如果能够从上面找到饭村的指纹，警方也比较好行动。”

    “咦？饭村是……？”

    “是绑架犯的名字……什么啊，你不知道这件事喔？”

    不知道这件事是什么意思啊？我怎么可能会知道这种事。虽然学姐说对方正被警方通缉而且报纸上应该也有刊载过那件事，但很不巧我可不记得发生在好几年前的旧案件，而且不管是当时或是现在，我都没有看报纸的习惯。

    “绑架犯有两名。一名叫作碓冰省吾，当时三十二岁。犯下此案的一年前，在市内某间小贸易公司工作，被裁员后就一直失业。虽然靠着少得可怜的遗散费与失业津贴撑了一段时间，但尚未付完的房贷让他向金融机构借了小额信贷，之后果然因此欠下一屁股债。哎，这是那个时代典型的失败模式。所以，他才想借着犯案起死回生。”

    这种失败模式的确很典型。

    在那个时代里，长久以来有如基本权利的终身雇用制度崩溃瓦解，因此有许多人都突然被裁员而失去了谋生能力。就连我的父亲，当时似乎都有一段非常危险的时期。因为对父亲的工作完全不了解，所以我认为这种事根本与我无关。不过现在回想起来，或是听到类似的话题，我都会觉得这是一件很可怕的事。说实在的，我们家之所以会搬到九州也跟这种事情有关，所以我实在笑不太出来。

    “不过，那个起死回生的最后一击却轻易失败了。虽然我不知道是什么理由——大概是分赃的问题吧——最后，碓冰因为同伴之间发生内哄而被杀掉了。”

    真白虽然亲眼目睹整件事情详细的发生经过，但她却一点也记不起当时的情景。为了保护自己，她记忆中的事实遭到删除，连残留下来的记忆都被当作是与自己无关的事件。

    “然后，被认为是凶手的人就是饭村聪史，当时同样也是三十二岁。他与碓冰是在不同的公司工作，但几乎是同一时期被裁员，之后跌入谷底的模式也差不多。是相似的际遇让这两个人结交的吧！虽然我不晓得他们实际上是以何种形式认识的啦！”

    说完后，她笑道：“大概是在职业介绍所打招呼时认识的吧！”学姐啊，请不要说那种让人必须注意自己各方面反应的笑话好吗？总之，他们在哪边以什么方式认识，又是因为什么理由而决定共谋犯罪仍是未知数。

    “事情当然会这样咯，因为这种情报在不直接询问犯人的情况下根本无法得知。而且两名犯人之中的其中一人已经死亡，另一人则在逃亡中。”学姐如此说道。

    “请……请等一下。逃走的另一名犯人还没有被逮捕吧？为什么会知道他的名字呢？”

    “那个啊……其实，警方在碓冰家里发现了‘犯罪计划书’。里面写着凉风真白家里的地址、电话号码、附近的细部地图、真白的上学路线与下课时间、平时常去的场所，以及跟双亲与学校朋友们的行动模式。其他还有不知用什么手段弄来的学校行事历，连真白家在几点几分有什么访客的情报都有。资料不但搜集得很详尽，连在什么时机开始行动，要采取何种路线及藏匿在哪里，以及之后的联络方式与收取赎金的方法都写得相当仔细，甚至到了让人以为他要写小说的程度……不过啊，他连自己与同伙的联络地址跟本名的称呼都写了进去，这种做法显然相当白痴。不过也多亏了这一点，警方才能发现饭村的名字与住址。”

    这的确是……应该怎么说才好呢，真的够愚蠢了。

    站在对方的角度来设想，他们最初就不觉得这个计划会失败，而且就算会失败，一定也没有料想到最后居然会发生内哄，因此才认为在犯罪计划书中写上本名也无所谓吧！

    “而且，写犯罪计划书的人似乎是饭村。在他家里也发现了应该是原版的笔记本。在笔记本里采集到的指纹堆起来跟山一样高，所以跟这封信比对起来应该很容易。”

    “我知道了。既然如此，那就拜托你了。”

    如果从这张纸上面能够采到指纹，警方也会展开具体行动吧！虽然，真白希望在找到大垣之前不要惊动警方，但万一发生什么意外那就太迟了。

    “还有，关于寻人的事……”

    “嗯？啊……那件事我有几招可以派上用场。即使不是今天或明天就会有结果，但过一阵子对方就会上勾了吧。总之，你今天也要去找吗？”

    “嗯，等真白下课以后。今天好像要去大垣就读的大学。”

    “他不会去大学吧？”

    “是这样没错……不过，他好像有选修专题研讨会，我想只要询问那些同学或是社团的人，也许能得到一些情报吧！”

    我认为只要询问与大垣同年纪的朋友或认识大垣的人，必定可以问出一些真白所不晓得的情报，但是学姐听了这个想法却露出不可思议的表情。

    “嗯～我觉得顺序有点奇怪就是了。”

    “顺序吗？”

    “是的，顺序。哎，反正也无所谓啦！不管什么事我都会帮忙的，有状况就联络我咯！”

    虽然搞不太懂学姐想要表达的意思，不过我还是先点头做了回应。得到她的帮助——实际上，我应该是处于帮忙的立场才对——真是太感激了。此时，我顺便说出了另一件想拜托学姐的事：

    “学姐，你有听志乃提过什么事情吗？”

    “从小乃乃那边？不，我最近没跟她碰面……发生什么事了吗？”

    “呃……她好像跟危险的事扯上了关系，所以我有点担心。”

    是吗？原来她也没有跟鸿池学姐有任何的联络啊！这么一来，说不定事情就没有那么紧急了。志乃也明白学姐的能力，所以如果有非取得不可的情报，应该会拜托她才对。

    “喔～嗯，好吧。如果有什么状况的话，小乃乃那边我也注意一下好了。”

    “那就太感谢了。”

    “了解。如果真的是这样，一有消息我就通知你……不过，我说你啊，差不多可以去弄一只手机了吧。”

    “我正在积极考虑中。”

    看着学姐无可奈何的愕然表情，我只能露出苦笑。

    ☆

    “今天你也打算跟着我？”

    志乃以略为严峻的口吻询问走在身旁的克洛斯。现在是第七节课结束后的放学时间。被埋伏在小学校门口不远处的他逮到，是距离现在大约十分钟前的事。“我之前就有这种想法，你跟这所学校真的都很惊人耶！不过，那么难以亲近是搞什么啊？”虽然无视对方这种随便乱找碴的话题，志乃迈开步伐，但两人肩并肩走路的时间，已经过了十分钟。志乃保持沉默的时间别说是超过昨天的一小时，才刚过压倒性的短暂时间她就开口说道：

    “跟我在一起的话，你也会有被袭击的危险。”

    “我当然知道。”一边说着这种台词，克洛斯看起来却是一点在意的样子都没有，甚至还有一点开心的接着说道：“这么有趣的事，我怎么可以放过呢！”

    “……奇特的人。”

    “啰嗦耶！”

    克洛斯虽以烦躁的口吻撂下这句话，但他本人似乎或多或少也有一些自觉，所以看起来有点不好意思的样子。

    “话说回来，以这种角度来看你也很异常吧？明明性命受到威胁，却光明正大的在路上到处乱走。小鬼头就要有小鬼头的样子，乖乖躲在家里才对。”

    这是一般人会有的想法。

    当然，志乃的做法并非毫无道理可言。既然住家位置已经被对方知悉，以安全为优先考虑的话，躲在家里的作战方式其实没有太大的意义。到处走动的方式可以束缚袭击者的行动，就点而言安全性反而更高。只要像昨天那样走在人潮拥挤的场所，在没发生特殊事件的情况下，就应该不会遭受袭击

    话虽如此，这也是特别冷静的志乃才能做到的选择。

    不管怎么说，我方并不晓得犯人的真实身份。举例来说，走在路旁的普通上班族或是家庭主妇都有可能是袭击者。更何况人潮一多，袭击者混在人群里的可能性也相对越高。这样下去，不知道谁是敌人的情况，就会转变为谁都有可能是袭击者的不安。就像这样，世界上所有的人类都有可能袭击自己的恐怖感，拥有正常神经的人连一天都无法忍受。乖乖地躲在家里，可以说是一个很普通的想法。

    “那么，有什么具体的攻击行动吗？”

    “有几个可以认定是针对我而来的攻击行为。不过，没有任何行动可以造成具体的伤害。例如……车子从身旁擦身而过，或是住家附近有人鬼鬼祟祟，大概就是这种程度。”

    “啥啊……？现在是什么情形啊？那些家伙甚至能面不改色的进行自爆攻击耶……是在玩游戏吗？？”

    他恐怕是在讲那个在身上绑上炸弹自杀的少女吧！

    “我不认为那些人在玩游戏，他们单单只是在玩弄猎物而已吧！就这一点来说，不难理解有人在背后指挥。”

    那群人也许是拥有相同目标的同志——倘若单纯只是参与“祭典”的人，那他们就能分别展开自由行动，而且想当然尔，为了在“祭典”中尽可能的出风头、为了夸耀自己的优异之处，那些行动也会如同加速度般地愈演愈烈。

    虽然害怕被集团孤立，却又讨厌被认定为只是集团里的一分子，因此紧紧抓住个人风格之类不知其所以然的无谓幻想，这就是人类的心态。身为集团一员的他们为了尽可能的突显自我风格，必定会无法忍耐，然后做出不输给其他参加者们的夸大行动。

    然而，在现在的时间点上，他们尚未做出这种脱序行为。

    所以，这一定是“祭典”的规则。而且，既然有那种规则，必然会有制定规则的人。那个制定规则的不知名人物，以冷静的残酷心态统率着这群参加者。

    不过——这是为了什么？

    就算这只是单纯的“祭典”，仍是需要一些规则的存在。如果参赛者都率性而为随心所欲，那游戏就无法成立了。这一点志乃可以理解，所以她觉得重点不在“祭典”。

    问题的重点在于，为何有必要成为“处于领导地位的指挥者”？如果单纯只是为了守护自己的理论，而试图处罚污蔑市井垣忍的大罪人，抑或是想借着游戏心态戏弄少女，就应该没有这种必要了。

    仅仅只需曝露志乃的个人情报——只要给予契机应该就足够了。

    最初，志乃是这么想的。虽然不知道敌人是基于何种理由想要狩猎志乃，但将个人信息贴上网络，就表示对方也需要同伴。因为害怕一个人，所以需要赞同者。因为相信隐身集团之中，可以分散个人的责任。即使一百个人一起犯下相同的罪行，每个人所必须付出的代价也不会是百分之一。所有人都会被给予符合自身行为的“一个处罚”。志乃认为，对方不过是一名连这种简单的事实都无法理解的愚蠢之徒。

    所以，虽然觉得麻烦，但志乃并不觉得自己面临的状况很危险。既然对方的想法只有这种程度，要让敌人破灭也不是什么难事。就算是昨晚在家门前方，背着东西行迹诡异的可疑男子，自己也能当场“终结”对方。这是各个击破的战术。只要一个接着一个击溃敌人就行了。

    但是志乃并没有选择这种方式，因为她还不清楚对方的企图。只有那个主导者的动机不同。拥有某种想法的那个人操纵着其他参加者的思想，并且避免直接攻击志乃的行为。在明白这么做的理由之前，应该按兵不动，志乃如此判断。

    “嗯～？我怎么觉得你有点想太多了？”

    志乃并没有对一副事不关己、忍住呵欠说着这种话的克洛斯提出反对的意见。她自己也多少有一点这种感觉。虽然不知这种态度是源自于何种想法或情感，但是志乃仍认为自己反应过度了。

    果然还是因为对方的那种思想吗——

    此时，志乃察觉从背后接近而来的引擎声。

    她的记忆力与一般人的次元完全不同。志乃绝不会忘记曾经看过的东西，只要听过一次，就连声音的细部特征都不会忘记。没有绝对音感的她在判断上虽然有些微的误差，但在没有太大意外的情况下是不会出错的。

    所以，她甚至明白自己以前就听过这种引擎。

    一瞬间，不知该如何是好的她感到迷惘。然而，那真的只是在一瞬间所发生的事——她在引擎声接近至身边时，突然反转身体，伸手朝克洛斯的衣服——手肘附近抓了下去。

    “……喔？”

    无视发出惊讶的克洛斯，志乃将自己的脚靠住他的膝盖内侧然后用力压了下去，这也就是所谓的压膝下跪法。然后，利用失去平衡的身体为了重新站稳而无意识集中在背部的力量，志乃再将自己的体重压了上去，接着一边倒下一边将克洛斯的手腕往下拉扯。

    虽然招式的形态改变了不少，但应该跟柔道里的带外割差不多吧！克洛斯连防御的姿态都来不及摆出就以背部着地，然后砰的一声撞到了后脑勺。（注：带外割是柔道的足技摔倒法之一。）

    正上方——有破空声通过。

    接着是咯锵的玻璃声传入耳中。

    再来就是猛踩着油所产生的引擎怒吼声。将视线转向那边，只见一辆银色的厢形车正扬长而去。

    和以前看到的那辆车款相同，车号也一样。驾驶回头的瞬间，志乃看到对方是一名男子。虽然坐在车内，但对方却将帽子戴得极低所以无法看清长相，不过应该跟上次是同一个人吧！

    只要请鸿池绮罗拉帮忙，应该就能借由车号查明车主是谁，但志乃却无法这么做。那名女性实在是太古道热肠了。只要志乃开口要求，她一定会无条件地接受请托。然而在那同时，她也会变得过度热心。只要一跟她谈过，到事件解决为止她都会想要插手管闲事。这种情况无论如何都得避免才行。

    而且最重要的一点——绮罗拉有不管是什么事件，都要把“他”牵扯进去的坏习惯。

    这件事绝对要避免才行。

    就在她想着这些事情的时候——

    “痛死人了，臭小鬼！你干嘛突然这样！”

    克洛斯的咒骂声传入耳中。看样子他被撞到的后脑勺并没有受伤，也许有肿起来吧！

    确认克洛斯没什么大碍后，志乃起身望向发出玻璃碎裂声音的方位。地面散落着透明的玻璃碎片，灰色水泥围墙的一部份变成了黑黑的颜色。对方丢过来的玻璃瓶里应该是装着水或是某种液体。

    不过，就命中位置判断，目标果然不是直接对准志乃。虽然因为克洛斯也在现场，为了小心起见自己才采取回避的行动，但看起来似乎没有这种必要。同时，自己也还不能轻举妄动。这种情形暂时还会持续下去吧！

    “可恶，真的有够痛。”

    “………”

    “你那种好像在说我是自作自受的沉默真让人火大耶！”

    少年以痉挛的语调说出的意见没有任何误解，因此志乃并没有加以理睬。

    05／

    比起昨天还稍早的傍晚时分，与昨日不同，今天我们约在真白的家门口会合，然后就这样直接朝大学的方向前进。虽说是大学，却不是我的学校，而是大垣六郎所就读的大学。

    他就读的大学，是距离我们家没多远的某间私立大学。虽然跟我的大学一样是私立学校，但水准却高出了一、两级。虽然因为学系不同会有极大的差异，然而连候补名单都挤不进去的我也不确定偏差值是多少，但至少就名气而言，跟我的学校相比可说是有着天与地的差距。

    明明跟我的大学一样都是盖在住宅区的旁边，但校地的大小却截然不同。虽然跟郊区型的学校相比仍然十分的狭小，而且高耸的大楼如同拼图般的排列方式我也早已习惯，但就算是这样还是比我的学校大上一倍吧！学校里面，甚至还有像是公园一样的广场。

    一边眺望着这种光景，我们在校地里迈开步伐。要进入别人的大学里参观，并不是一件困难的事，与高中以下的教育机关不同。大学没有穿制服的必要，所以只要保持冷静就不会有人起疑。哎，明明不是新生入学的时期，却像初次来到此地似的东张西望的模样或许可以，但大多数场合下任谁也不会在意这种事。

    只不过，真白果然还是有些显眼。因为从身旁通过的学生里，有好几成的学生都露出了不可思议的表情。

    “如果脱下帽子的话，肯定所有人都会注意我，该怎么做呢？”一边摸着将后面头发结成的麻花辫盖住的鸭舌帽缘，真白如此说道。

    “我是无所谓啦！如果期待我拥有保镖或是演艺圈经纪人般的能力，你那就错了喔！”

    “我还期待有人能从暴徒化的影迷当中，把我拦腰抱起英雄救美呢！”

    “这是公主游戏啊？”

    “当然咯！”

    一边说着这种对话，一边在路上问着其他学生的我们朝大垣的研究室方向前进。

    走上颇为老旧的校舍楼梯，与其说是大学，倒不如像是中学或高中教室——事后，我才听到这件事，事实上那所大学确实沿用了之前高中的校舍——的众多教室群一隅，就是那间研究室的所在地。每一个专题研讨会就分配一个研究室，多么刚毅果决的学校政策啊！在我的大学里，一间研究室要由好几组专题研讨会的学生分配时间轮流使用耶！

    哎，学姐说：“经济经营系的专题研讨会只要有可以上网的电脑存在，就算是在月球表面或地幔中心点都无所谓。”因此，大致上我也没有什么好不满的。（注：地球的内部构造，由外往内依序为地壳、地幔、地核。）

    关于这一点，大垣念的理工学系在做专题研究时，必须准备许多的实验设备，所以无论如何都有独占整间教师的必要性。

    我敲了门表示有事情要找里面的人，开门出来回应的是以名叫作高畑干信的三年级生。他似乎与大垣一组，而且虽然只有一次，却也与真白打过照面。

    “啊……你们在找大垣，是吧？”

    “是的，请问你知道有什么线索吗？”

    “不好意思，我也不知道。他没有跟我联络，就算我打电话过去，他的手机也没有开机。我才想问你们他到底在哪里、做些什么呢！真是的，那家伙到底去那里？”

    高畑丝毫不加以掩饰，露骨的表现出烦躁的表情。说不定他与大垣正在进行什么重要的实验。而大垣突然失踪，他一定觉得非常困扰吧！

    “那么，在他失踪前——应该这么说才对，在他失去联络前，有提起任何事情吗？”

    “这个嘛……他好象有说过，有一件事情非做不可之类的话。”

    “那……那是什么意思？”

    “呃，我没有问，而且也没有意义。”

    “你说没意义……为什么呢？”

    面对露出疑问表情的我，他有点难以启齿地皱起眉头，然后叹了一口气同时耸耸肩：

    “因为，我根本搞不懂他这个人。那家伙，头脑有一点怪怪的。”

    像是无何奈何，却又有如厌恶恶心般的表情令人印象深刻。

    判断无法得到更多情报的我们，略微表示谢意后就离开了研究室，接着就这样走向原先的道路。路上虽然与许多人擦肩而过，周围又充斥着嘈杂的聊天声，但真白却始终沉默不语。她低垂着头，紧紧抿着嘴唇。虽然因为戴着大帽子而看不到表情，但我可以理解她现在的心情。

    刚才，有人当面否定了她最喜欢的哥哥。这对一名少女而言，是多么痛苦的事啊！

    当然，我并不想指责高畑。他不了解大垣六郎与真白之间的关系，更何况会有那种心情也是极其合理的反应。虽然我希望他也能稍微选择一下说话的方式，却也觉得那些意见相当正确。

    大垣对正义使者的执着，谁也无法理解。因为那不是能够被理解的想法。或者说，就算能够理解，也无法被归类在能够认同的观念中。那些理想，是我们早在久远的过去，就已经看到结局的梦想碎片。

    根本没有那种东西——早已放弃的过去的自己。

    我明白正义使者这种东西根本就不存在。正义这种东西根本不存在于任何一处角落。我了解这种事情。不过，我仍希望它存在于某一处角落，希望能够实际触碰到它。

    不久，在穿过正门口的时候，她总算开了口：

    “正义使者根本只是幻想而已。”

    “你觉得正义使者这种东西真的存在吗？”

    面对以真挚眼瞳朝这边仰望的她，我既无法肯定也无法否定。

    她还只是一名孩子。然而，却没有幼稚到会相信幻想的程度。没有天真到憧憬像是特摄英雄片那种劝善罚恶的故事。就算年幼如她，也已经开始理解这个世界的组成架构了。

    可是，她的哥哥却相信那种理想。

    而且，她很重视自己的哥哥。

    “所谓的正义，有以社会系统包装而成的形态，以及包含在自身思想内部的意识型态两种。社会性的正义换言之便是法律，也就是约定成俗的规则。”

    举例来说，在运动比赛里，如果不遵守事先约定的规炬，就会受到裁判或主办者的警告，甚至被给予某种犯规处分。不遵守规则就会失去比赛资格。而如果不守法，根本连比赛都不能参加。社会也是一样。身为社会成员的一分子，有义务要遵守众人约定好的规矩与准则，不守法的人便会遭到排斥。这便是社会的正义。

    “另一方面，在个人思想中所谓的正义，虽然会因为人的多样性而产生各种形态，但在根源的情感都是欲望与快乐。将苦行视为善良举止的人类并不存在。如同借着承受痛楚而得到快乐的被虐待狂一样，所有个人的善性都必须要求回报。或者是起源于相信会有回报，相信有了回报的想法。”

    关于这种说法，我还不是非常了解。这大概是鸿池学姐喜欢使用的极端理论吧！而且正因为如此，也代表她所说的话必定有部份是正确事实。

    “那么，你认为哪一边比较正确呢？”

    “我不知道这两种观念能不能互相比较……不过，我想社会正义应该还是处于优先地位吧？能自由做着心中正确之举的世界或许完美，但总有一天会从某处开始崩溃。”

    “你的认知完全正确。”这句话的口吻与志乃实在太像，让我吃了一惊。“不过，既然是关于哪一边‘更正确’的命题，我要在这里提出相反的答案。个人的正义是超越社会正义的存在。因为，社会是由个人所构成的，个人的集合体就是社会。个人虽然可以支配社会，但社会却决不可能支配个人。在这种观念中，个人之所以会希望被社会所支配，全是源自于‘欲望与快乐’的意识形态，这一点便是个人凌驾于社会之上的证据。如果有人觉得这是异端邪说，那么打从最初社会这种存在就不会诞生。”

    “等……等一下。不管怎么说，这都太极端了啦！”与其这样讲，倒不如说已经进入了蛮不讲理的领域：“你的意见就某种层面而言或许没错，但现实上拥有这种强大力量的人不可能存在。所以……”

    “你说的一点都没错。可是如果，拥有这种压倒性力量又绝不动摇的‘个人’真的存在，人们应该会使用这种称呼吧——也就是‘正义使者’。”

    “…………”

    原来，哑口无言指的就是这种状况啊！真白为了从我口中引出反对意见而使用了偏激理论，然后再以结论替形象暧昧不清的“正义使者”做出了定义。

    希望被支配的个人集团就是社会。

    超越这种观念的个人。

    支配这种观念的个人。

    绝不动摇，能够以自身正义凌驾一切并采取行动的人。

    这确实是应该称为“正义使者”，与在电玩游戏中登场的勇者或英雄姿态完全一样。

    “可是，这真的是——应该被允许的存在吗？”

    真白的话让我摇了摇头：

    “在这种观念的延长线末端，或许是被称为‘神’的存在吧！然而，以一介凡身去接近神是不可能实现的理想。无论人怎么做，不管多么希望，仍是不犯错就无法活下去的生物。就因为这样，‘正义使者’必定会犯错，因此这种观念只是不可能存在的幻想。”

    “哥哥只是在做梦而已。”真白如此说道。

    幻想——与其这样形容，倒不如说已经进入了梦想，或是虚构的领域。即使明知这种事物不可能存在，大垣还是希望能在某处寻得它的存在。然而，也因为不管哪里都不可能找到这种幻想，在不得已的情况下，他才在心中制造了一个虚伪的故事。

    “可是，就算只是做梦，憧憬那个梦想的心并没有罪。我是这么想的。”

    真白如此地断言，然后直勾勾的凝视着我。

    我承受了那道诉求着某种含义的视线。这就是她的答案吧，为了肯定不停追寻虚幻存在的哥哥所想出来的理论。

    大垣六郎到底在哪里呢？

    抛下对自己有着如此思念的少女。

    我有一种想法。

    他的理念果然是错误的。

    如果他真的是正义使者——最应该做的事情是，在现在的这个瞬间陪在她身边才对。

    结果，在大学那边可以说是完全没有任何收获。不管问谁，得到的只有最近没看到，或是联络不上这两个答案而已。

    所以，最后我们什么成果也没达成就这样回家了。连续两天白忙一场。徒劳无功的疲惫感沉重地压在背上。被哭泣爷爷附身，也许就是这种感觉吧！（注：哭泣爷爷是日本《鬼太郎》漫画中，登场的妖怪；会化身成小孩子的模样哭泣，要求路过的人背负的妖怪，并且会越背越重。）

    与昨晚一样先送真白回家，拒绝她非常具有诱惑力的晚餐邀请后，我踏上了归途。

    在路上，从我口中吐出的净是叹息声。

    在大垣六郎的大学里没有得到任何的情报。那么，之后应该怎么做才奸呢？就算要从对方可能会前往的场所一个一个找起，利用放学后数小时的空档能去的地方也相当有限。话说回来，可作为寻找地点的候补选项实在是太少了。

    虽然先跟真白约好明天继续寻找，但情况也许要等学姐取得新情报后才会有新的进展。

    一边考虑着这些事，我朝志乃家前进。因为时间比昨天早了许多，所以街上尚有许多行人走动。这种光景，再过一小时就会安静的让人以为这里是无人废墟的程度。那么一来，或许昨晚的男子会再次出现也不一定。

    啊啊，真糟糕啊！与鸿池学姐见面时，也许应该向她借取某种防身道具才对。那个人拥有的防身武器，种类已经多到了让人觉得她是搜集狂的程度。那种东西似乎连我也能轻松使用，也许可以借到不造成严重伤害，就能快速令对方无力化的道具也说不定。

    “哎……事到如今，想这些也没用。”

    一边喃喃自语，我同时在脑海里模拟着看到可疑分子应该采取的行动。从我想要防身道具这一点也可以知道，如果今天也发现了可疑人物，我打算把对方抓起来。看到昨天的那个东西，我已经不能再说这种行动非常危险了。一定要抓住对方，然后问出目的才行。

    不久，志乃的家渐渐出现在前方。

    在那儿有一个与昨晚相同的人影，这让我的紧张情绪一口气冲到了极限。明明没有运动，但心脏却在胸腔里激烈的狂跳，连脑袋也一片空白。刚才，在脑中做的模拟肯定没有任何帮助。意象训练这种事由专业好手来做才有意义，对外行人来说只是单纯的妄想罢了。

    然而，当我走近一看，心中又产生不同意义的惊讶：

    “……鸿池学姐？”

    站在志乃家门前方的人，是有着一张娃娃脸的学姐。仔细一看，附近也停着那辆眼熟的金橘色TOYOTA bB。（注：本车系是TOYOTA为进攻年轻族群而开发的全新车型，车如其名：bB乃“Black Box”的缩写，字意为“蕴含无限可能、恣意想像的行动空间”。）

    “吓我一跳，你来得也太巧了吧！”

    “我正准备去接你呢！”学姐笑道。

    去接我？这是怎么一回事啊？

    “快点上车吧！”只能做出不解神情的我，就这样被推进车子里。在一头雾水的情况下，我根本无法反抗，简直就像被绑架似的被塞进副驾驶座。当我察觉有人坐在后座时，我的惊讶程度再次创下新纪录。

    姿势端正挺直背脊，脸上看不出任何情绪的表情，甚至让我产生机器人的感情还比较丰富的想法。坐在后座右侧，驾驶座后方座位上的人是——

    “……是……志乃！”

    是的，坐在那里的人想误认都不可能，正是支仓志乃本人。她身穿平时那套早已见惯的水手服，旁边还轻轻放着一个红色书包。这副模样简直像是在放学途中被绑架一样。

    而且，我的惊讶还没有结束。惊讶量表持续上升到我觉得也该适可而止的程度。

    “而且……为什么连克洛斯也在？”

    中间隔了书包，坐在另一边的人居然是少年克洛斯。不晓得是被叫出来还是跟志乃一起被活逮的他，脸上的神情简直就跟好几天前就计划好行程，并且卯足全力约会却被中途打断的思春期初中生一样。

    “怎样，不爽啊！”

    “咦？什么意思？”

    “……啧！”

    虽然不太清楚，但他看起来很火大的样子。伴随着毫不掩饰的咋舌声，克洛斯将脸转了过去。不知道这段对话的笑点在哪里，但学姐却狂笑了起来。说到志乃嘛，理所当然天经地义想当然尔依旧维持着无声的沉默地狱结界。

    “请问……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嗯，我是在校门口抓到的喔！”

    “怎么样？是大人物吧～？”好一句被不知内情的人听到后，就算报警处理也无法抱怨的危险发言。

    “不，我不是问方法。为什么……”

    “哎呀，这个之后再一一解释。总之，先找一间餐厅吧！”

    含糊其词一语带过之后，学姐踩下了油门。

    于是，我慌张的系上了安全带。

    ☆

    老实说，我居住的车站附近没有餐厅。基本上这里都是住家，而且在居民年龄层也都偏高的情况下，要开餐厅并不是那么简单。

    因此，车子开了十分钟左右，沿着大马路我们来到了某间大型连锁餐厅。我以前也来过这个地方。在应该是跟上次相同的窗边座位上，男生女生各自坐在两边。也就是说，我旁边坐的人是克洛斯。

    可是，车内始终板着脸孔的少年身上，飘来因心情恶劣指数猛烈暴增所生成的险恶氛围，这让我感到坐在这里有一点压迫感。

    “不要在意啦！他只是因为正想跟志乃两人开开心心一起下课，却被打扰才不爽的。哎呀，克洛助也转换个心情嘛！你也知道这家伙没有恶意或其他的意思吧？”

    “就跟你说，不要叫我克洛助了！”

    “我看你这家伙才是充满恶意吧！”克洛斯又吼了一句。

    想不到他这么快就成为学姐的囊中物了。虽然不知道在我出现之前两人有过何种谈话，但来回看着已进入抓狂模式的克洛斯，还有脸上堆满着笑容说“才不是恶意，是好意耶”这种台词的学姐，我大概也可以猜想出来。我想拍拍他的肩头说一句：“请节哀吧！”但这么说克洛斯的心情似乎会变坏到无可复加的地步，所以我又打消这个念头。

    “那么……之所以像这样，请大家过来——”订正——不是用请的，是用绑架的。“那边的人，住口！总之，之所以请大家过来，是为了要让大家进一步在各方面了解彼此。”

    “是——的。你啊……不是很担心小乃乃做危险的事吗？可是啊……小乃乃不希望让你乱操心，所以才不想让你知道她在干什么。既然如此，那大家就互相把心情说清楚讲明白，找出双方都同意的解决方式。这种做法很文明吧？”

    该怎么说呢……一点也没错。可是，为了这个目的，在放学途中绑架小学生的手段算是文明人的方式吗？

    “傻瓜。这是方法有没有效率的问题。在这个节骨眼上，应该不择手段才对。”

    “我认为有选择权的人，应该尽可能选择最佳的方式吧？”

    “我不知道其他的方法啦！”

    如果可能的话，请你去学一下吧！就算从现在开始也不算太迟。

    “总而言之，先来谈小乃乃的现状吧！唉……克洛助，关于那些事情，请你尽可能的详细说明。”

    “干嘛叫我啊！为什么不去问本人！”

    “小乃乃不适合这种长篇大论的麻烦解说。特别是要她详细说明时，这一点可以说是毫无希望。”

    这点我也有同感。志乃只会重点式地使用最少限度的句子。如果要她说明，得到的信息真的只会是条列式。如果对事情有某种程度的了解还能进行沟通，但在全然不知情的状况下，有时甚至会产生她使用的语言是不是日语的疑惑。

    “好啦好啦，快点招供吧！”

    “……可恶，我知道了啦！唉，真是有够麻烦。”

    连撂下的咒骂都那么无力，他的气势完全被压倒了。

    “这个小鬼的生命……受到‘Dead End Complex’的信徒威胁。”

    连我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般的，我并没有那么地吃惊，虽然不清楚理由。我没有预测到这件事，可是当我看到那个被吊死的小狗尸体时，脑中就莫名有了这个概念的存在。

    然而，学姐却大吃一惊：

    “什么？那个东西还存在啊？”

    那副表情简直就像听说许久不见的表兄弟搞自闭躲在房间不肯出来似的。对她而言，那起事件早已落幕了吧！

    实际上，对社会大众来说，那起事件已经结束了。因集体自杀与自我爆炸的少女而一举成名的那起事件，之后出现的数名追随者与网站管理员的死讯虽然成为媒体的绝佳猎物，但群众的好奇目光大约经过两个星期左右就转移到其他目标。在经过一个月以上的现在，我想应该已经没有人记得这件事情了。

    可是，我却莫名地感到事件尚未完结。也许是跟志乃一起看到了网站管理员最原始的思想有关吧！

    市井垣忍在许久之前，就已经结束了人生。已经终止的事物无法再次终止。他的魂魄转化为接近无限的某种存在，并且将永远滞留于人世。

    “在网络空间的更深处，还留有相当数目的网站。话说回来，光是无法用搜索引擎找到资料就以为它‘消失了’的想法根本不对。因为能以那种方式搜索到的网站毕竟是少数。”

    之后，克洛斯将志乃的照片与个人资料被上传至自杀网站的事说了出来。那个网站的管理者，似乎打算以污蔑市井垣忍之死的罪名对志乃展开狩猎。还有他们认为可以借着这种举动守护自己的理论，这是为了自我辩解所做的事。

    “等等。为什么那些人会知道志乃的事呢？因为，报警通知网站管理员已经死亡的时候，我们并没有告知真实的姓名，应该几乎没有人知道志乃去过市井垣忍的家。知道的人只有跟她在一起的我，再来就是鸿池学姐。然后，就是克洛斯你本人。知情的人只有这些而已。”

    “我……我可没有跟别人说过喔！我很少在网络上谈论真实世界的人。那个……虽然我多少有说过，自己认识一个奇怪的小鬼就是了。”

    “我更是不用提了吧？”

    我点了头。学姐不是那种会把志乃的事拿去宣传的人。她虽然从不掩饰奔放不羁的个性，但对这种事情的责任感却很强。对敌人虽然绝无宽贷，但对“自己人”却是极为温柔。就算有什么误会，她也不可能会出卖同伴。这一点，学姐绝对可以信任。

    另一方面，克洛斯又如何呢？老实说，才跟他见过两次面，所以我认为值不值得信任根本不是问题。虽然我觉得他是一个好孩子，但也不能完全排除他不小心说溜嘴的可能性。但另一方面，我也觉得没有这个可能性。因为，克洛斯可是一名网络意识比我们高上好几阶的少年。了解个人情报一旦流出就终生无法消去的他，应该不会大意将这种危险信息泄漏出去吧！

    泄密的不是这两个人。

    那么，就是其他人——

    “啊……对了！学姐，是那个人。那个在市井垣忍家中的杀人犯！”

    除了在这里的两个人以外，唯一掌握详细内情的女性。为了保护自己而利用其他七个人的生命的女性。她也知道志乃的长相与名字。

    “学姐，那名女性现在……”

    “应该在神奈川那边的看守所里……对了，既然如此，那我们这边也还有机会。在看守所与嫌疑犯进行会面必须登记姓名与住址，如果朝那个方向调查，也许可以查到将志乃的个人资料贴到网络上的家伙。”

    我在那边有一点人脉，打个电话过去拜托一下。说完，学姐慌慌张张地离开座位。要打电话的话，在这里打也行啊！

    “咦………认识看守所的人，那家伙到底是何方神圣啊？”

    “谁晓得啊？”

    “你说谁晓得……？”

    “把我当白痴吗？”克洛斯以充满严峻的眼神看着这边，但我却无法给他其他的答案。因为，我所知道的鸿池绮罗拉学姐只是一个彻头彻尾普通——更正，只是一个有点奇怪的大学生。至少，可以确定她不是外星人或魔法师之类的人物。只不过，我也无法否定她是极其接近那些事物的存在。

    “我觉得不要追根究底比较好。”

    “我当然晓得。我也讨厌做这种吉凶难料的事。”

    我完全赞成。

    可是，他似乎还没有理解到自己已经被那种吉凶难料的人给盯上的事实。

    “然而，就算如此……志乃，为什么不直接找我谈呢？你也明白这种事情，请学姐帮忙是最好的吧？”

    面对我的询问，志乃连眼神都没有跟我交会，只是一直眺望着印上某人指纹的玻璃窗的对侧。那儿没有什么特别值得看的东西，她似乎只是茫然的以视线追着经过的人车。

    这种态度比平常更冷淡——这让我觉得有一点不可思议。

    “志乃？”

    “吵死了，别叫了行不行。”克洛斯以夹杂着烦躁的口吻说道：“你还不了解吗？这家伙是故意疏远你。为了不把你卷入这起事件里，她才没办法找那个可怕的女人商量。因为她知道如果跟那个家伙说的话，事情一定会传到你那里。”

    不，这一点我知道。虽然明白，但我还是觉得有一点怪怪的。

    志乃虽然沉默寡言又面无表情，但也不是全然没有情感。喜怒哀乐的起伏比起普通人来得更低的她并非毫无感情的机器人，只是不会以任何人都能一眼看出来的形式表现情绪而已。嗯，这种事我也是最近才发现，刚开始的时候我也有一点怀疑就是了。

    而这样的志乃，如今压抑感情的明显程度连我也看得出来。她以自己的意志戴上了一张更厚的面具。

    为什么——

    至今为止，从未发生过这种事。她虽然涉入了形形色色的事件，但仍是以最真实的自我接受了那一切。

    然而，现在却不同。

    果然是“Dead End Complex”的关系吗？

    “我先拜托认识的人帮忙了，有消息对方会通知我……吧。你们到底在讲什么话题啊，为什么杀气腾腾的呢？”

    “杀气腾腾……看起来是这样的吗？”

    “嗯……我觉得也许你应该杀气重一点才对，因为你实在是太傻里傻气了。”

    虽然对学姐很不好意思，但我可不想成为那种平常就会散发出杀气的人。当一个傻呼呼的人就足够了。

    “算了，不谈这件事。接下来是我们这边的消息。”

    “我们这边的消息……学姐你该不会要把那件事说出来吧？”

    “事到如今，你还说这种话啊！这么做是理所当然的事啰？”

    “情报的代价由情报本身与市场来决定。”学姐大发豪语。

    嗯，这么说也有道理啦！光是我们这边单方面的提出问题，然后就结束讨论的做法我也觉得不太好。虽然……觉得不太好，但我也认为这种事不适合拿出来与别人分享。

    “反正，其实你也想请志乃帮忙解决吧？”

    ☆

    我从未听过发出狡猾笑声的学姐说出否定的意见。

    “总之，就是这么一回事。目前正在调查中。”

    做了总结后，学姐的说明结束了。大概花费了三十分钟左右吧。与克洛斯的简扼说明不同，因为必须说明真白拜托的事情与学姐正在调查的过去的两个案件，所以花了很多时间……这也是因为学姐过度要求克洛斯他们要有所反应的结果啦！

    “真凶吗？完全搞不懂是怎么一回事。这是哪本推理小说的情节啊？”

    “我也是这么想，不过这件事是真的喔！”

    连我也有同感。很可怕，而且很遗憾的这是一起真实事件。

    “有没有被凶手伪装成是自杀的可能性？”

    “这个嘛……”

    我提出犯人有没有可能以某种方式耍阴谋的问题后，学姐困扰地蹙起了眉心：

    “不过，至少在第二个案件中，相田正树的自杀没有造假的空间。不管怎么说，他可是在众目睽睽下主动跳向火车。他并没有被某人撞飞的可能性。这一点在现场目击的数十人都可以证明。”

    “这么一来，果然还是自杀……吗？”

    “可是，如此的话，事情就变成凶手另有其人了。这么一来，又会衍生出许多问题。”

    对于这个想法，我只能发出嗯～的沉吟声：

    “被杀死的人之间，有没有任何的关联？”

    “没有吧！年龄跟住的地方都不一致。”

    一个是外籍窃盗集团的成员，另一人则是从事援助交际的补习班老师。

    这两个人之间，应该没有任何关系才对……吧？

    我不禁感到困惑。怎么了，刚才那一瞬间我似乎在脑海里看到什么了。明明是如同遭受电击般极为明确的不自然感，但它却有如白日梦般地在瞬间淡去。

    “还有其他情报吗？”

    “嗯～没有与‘真凶’相关的消息。老实说，如果没有新的事件发生，根本没有地方可以着手进行。”

    虽然，我觉得为了解决事件而想要有新事件发生的想法很不恰当，却没有将这句话给说出口。因为学姐只是随口说说，单纯表示线索少到这种程度罢了。

    “那么，小乃乃。你也想不出什么结论吧？”

    在场三人的视线一起朝她望了过去。没错，也包括我。

    学姐口中虽然说出否定的意见，但眼中仍是闪烁着兴味津津，或者应该说是期待的光芒。

    这名如同黑曜石般的少女，是可以从与我们截然不同的次元观察事物，并且将事件导向解决之途的天才。她很有可能会注意到凡人所无法察觉的某些蛛丝马迹。（注：黑曜石是火山溶岩迅速冷却后形成的一种天然玻璃，属于非纯晶质的水晶宝石。）

    这样的志乃只是无言地回望着我们，隐约有些担忧的眼瞳映照出我们的身影：

    “……那名被绑架的少女，名字叫作凉风真白没错吧？”

    “咦？”

    “啊，是真白的事啊？虽然我不太懂你的意思，但这个名字不会有错。户籍上也是这么写。”学姐替我回答了问题。

    听完答案后，经过数秒的空白时间，志乃将视线移回玻璃窗的另一侧：

    “那就没有问题了。放着不管就可以。”

    还补上一句——那件事根本毫无意义的话。

    ☆

    离开咖啡厅后——钱是学姐付的——我们分成两组，一组是我和志乃，而另一组则是学姐与克洛斯。克洛斯看起来好象还有什么想要跟志乃说，但却被学姐强行架离了现场。“好啦，克洛斯，我还有事情想要问你耶！”学姐一边说着这种台词，一边宛如同性同年级学生似地搭着克洛斯的肩膀，然后以只能当作是绑架肉票的力道将他拖进车中。“住手，别碰我，放开！”克洛斯有如被抓去洗澡的猫儿般死命地挣扎，但他付出的努力却全数落空，没多久两人的身影就消失在道路的另一侧了。

    “南无……”

    双手合掌目送这幅光景的我，与志乃两人独处了。

    目前所在的位置是我公寓的前方，用不着任何人提醒，学姐有如理所当然似地让我们在这个地方下车。志乃跟在我身后，那副老实的模样与其说是有所觉悟，倒不如说带有一种“今天就哄哄你开心吧”的感觉。

    我们进入家中。无言的氛围沉重的令人难以负担，我忍不住开口说道：

    “哎，我说志乃啊……”

    志乃的样子跟平常不太一样。

    我很在意这件事。

    到底是什么事影响她到这种程度？让她集中到这种程度的究竟是何物？

    也许，就算提出问题也毫无意义可言。

    她现在的位置，大概是在边界线的另一侧吧！善性与恶性。普通人无法超越，却可能从某处忽然跌落的危险鸿沟。而她，就在那对岸。比那里更深更深的场所。

    我无法触碰在那里的志乃。

    现在的我绝对无法抵达那里。那不是我所能理解的范围，也无法用能够理解的形式说明。

    话虽如此，把她的名字叫出口，而且还被漆黑色眼眸直视，我一定得说些什么才行：

    “呃，那个……这次的事件，你有什么想法？你看起来好像知道某些事情的样子……到底谁是‘真凶’啊？”

    我并不是特别想要知道答案。我不认为在餐厅里不断闪躲学姐追问的志乃，事到如今还会有什么任何的表示。这句台词仅仅只是拿来争取空档的玩笑话罢了。唉，为了这个目的，居然把谋杀事件拿来当话题，连我都觉得自己太过份了。

    可是，与我的预料正好相反，蹲坐在专用位置的她没有看向这边开口说道：

    “……发生在过去的两起事件，还有与它们以同样模式完结的绑架事件，以及被害者跟她那个以正义使者为目标的哥哥。只要有了这些拼图，答案便已呼之欲出。接下来的问题，只剩下认答案是否正确而已。”

    “确认……？”我露出不解的神情。

    “二减一是？”

    “什么？咦？是算数吗？”

    为什么在这个节骨眼上，突然提出数学问题呢？

    “当然是一咯？”

    “那么，一减一是？”

    “是零。”

    这是当然的事吧！面对这样回答的我，志乃什么也没说。

    之后不论我说什么，她仍然保持沉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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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HI-NO 3 天使与恶魔 中场休息—an intermissio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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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

    “那什么啊……”

    “‘那你想怎样’的简略说法。”

    “啊哈哈，你这孩子也很有趣嘛！”

    发自内心的愉快笑声回荡在车内。没有播放音乐也没有打开电台的车内，仅能听得到些微的引擎声与轮胎摩擦柏油地面的声音，因此这阵笑声听起来更大声了。

    克洛斯对这个事实，换言之也就是自己身陷的状况感到略为困惑，一边将视线移向声音的主人。

    那是一名今天才刚认识、比自己年纪大的女性。虽然对方的年龄肯定比较年长，但把驾驶座拉到最前方坐在上面的人，怎么看都像是跟自己同年代的女性。她应该叫作鸿池绮罗拉。虽然觉得这个名字很古怪，但克洛斯却没有说出口。即使不清楚理由，但少年有一种把话说出口的瞬间就会遭到殴打的感觉。

    克洛斯很不会应付她。两人相遇的瞬间，他就领悟到一个事实，那就是对方是自己最不会应付的类型。这当然也是因为跟不上对方，用克洛助称呼自己的快速步调的缘故，不过除此之外在其他方面也是同样。正因为如此，少年才故意用莽撞的语气说话，而鸿池绮罗拉仿佛完全了解他这种心态的回应，又加深了克洛斯觉得她很棘手的观念。

    搭载着两人的车子，在夜间的公路上前进。

    现在并非是回家的尖峰时间，但道路上的车潮仍十分拥挤，也因此行进节奏一点也不轻快。虽然是三线车道，但车辆却极为密集，车与车之间也毫无行车距离可言。再者红绿灯也很多，所以车子只能重复着停停走走的过程。

    克洛斯完全不晓得目前自己到底身处何地。比起这件事，觉得坐在隔壁的人物或许也不知道车子将开往哪里的想法，更让他莫名地感到恐怖。

    约莫过了五分钟的间隔，克洛斯再次开口：

    “为什——么要绑架我？”

    “用绑架来形容太过份啦，我只是找你一起兜兜风而已喔！”

    对方在第一时间说出的回答，竟是这种玩笑式的借口。

    这种约人的方式就叫绑架啦！克洛斯在心中暗讽。

    之所以没说出口，是因为自己不管怎么想都不认为这种行为有任何意义。

    “为什么我非得陪你兜风不可？”

    “嗯，该怎么说呢？因为你是一个值得戏弄的少年吧？”

    如果她没有在开车，早就一拳揍过去了……

    认为对方在挑衅的克洛斯在心中妄想着。应该说是遗憾抑或是幸福吗……因为他从未打过架，不管怎样克洛斯都不会踏出妄想的领域。

    仿佛压抑焦躁似地，克洛斯将视线固定在前方。

    行驶在前方的是一辆四吨重的卡车，因此透过挡风玻璃能看到的景象只有标示着“注意后方”文字的车厢，毫无风景可言。想当然尔，左侧也是大同小异的无聊光景。既不能凝视右方，转头看后面又太麻烦，到最后克洛斯只是一直看着前面。

    “小心驾驶以策安全。”

    “……啥？”

    绮罗拉意义不明的发言让克洛斯惊讶的将视线转了过来。

    “那个啦……前面……前面。卡车的车尾上面有一张贴纸吧？”

    按照对方所言将视线移向前方的卡车，注意到贴纸的克洛斯发出“啊啊……”的声音。卡车后面的保险杆上，确实贴着一张“小心驾驶以策安全”的贴纸。这就是所谓的安全驾驶标语吧。她刚才就是把上面的字念了出来。

    “那种事真的很荒谬呢！”

    “什么事？”

    “因为你想想看嘛，如果真的要安全的话，最好的办法就是不要开车。只要不开车，就不会发生交通事故吧？”

    绮罗拉理所当然的口气引来克洛斯的不屑笑声：

    “那只是‘安全’，而不是‘安全驾驶’。”

    “原来如此，你说得很对。”

    “而且，就算不开车也会碰到交通事故吧？光是走在路上，也有可能会被喝醉酒的白痴开车辗过去。纵使害怕意外而躲在家里，大卡车也有撞进家里的可能性吧？”

    “你说得完全正确。”

    克洛斯沉默了。虽然猛烈地反驳绮罗拉的意见，但她看起来却一点也不在意。而且不只如此，她甚至肯定了反驳自己意见的理论。以克洛斯的角度来看，他只觉得自己被当成白痴。

    克洛斯根本不想让绮罗拉进入视线范围，因此一直眺望着窗外。不知不觉间，车子变换车道靠到了最左边。多亏如此，映入眼帘的只有铁护栏。铺着石砖的步道虽然随处可见，但看起来却是那么地狭窄。这也是因为路边有很多人违规停车。学生团体并排骑着自行车，有如要将行人挤开似地朝前方移动。

    这么一说——此时，涌上克洛斯脑海的身影是名唤支仓志乃的少女。她也是像这样，以相同的方式不停地凝视着窗外。究竟为什么要这么做，在那对眼瞳深处又映照着何种光景，少年无法得知。说起来克洛斯连她在想什么都不晓得，但这点也是吸引他的地方。

    “不管是谁，都没办法知道小乃乃在想什么。”

    “……你在说啥啊！”

    时机巧妙到有如看穿心里想法的言语，让克洛斯不由得脸部抽搐起来。而且不知为何，少年莫名地感到有点害羞。

    “虽然我从来没有对别人讲过，其实我会读心术喔！”

    “……你肯定在唬人吧！”

    “哎，是这样没错。可是，如果有这种能力就好了。”

    “不，绝对不可能有这种事。”

    谁受得了你有那种能力啊，光是现在的状态就已经够难应付了。

    “真遗憾呢……”

    以听起来一点也不觉得遗憾的口吻说完后——

    “那么，进入主题吧。”

    “你总算说出口了！真慢耶！不，应该说时机掌握的太差了吧！”

    “说得好。”

    绮罗拉脸上堆满无意义的笑脸，伸出大拇指说了句：“Good job！”

    这家伙，该不会只是为了等待这种反应而把主题拖到现在吧？

    瞬间闪过这个念头，又无法找到任何否定要素的情况下，克洛斯停止了思考：

    “开车时看前面，拜托你吧！”

    “不要紧、不要紧，我到目前为止还没发生过车祸也没有被开过违规罚单喔！”

    “……那么，所谓的主题是？”

    “我想问的是，与‘Dead End Complex’有关的所有事情。”

    “……就算你这样讲，可是我并没有那么清楚啊！”

    “至少比我清楚吧？”

    唔，是这样讲没错。少年口齿不清地提出反驳。

    之所以不大声说出来的原因，三分之一是羞耻心、三分之一是戒心，剩下的三分之一是连本人也不清楚的情感。

    “为什么那么在意呢？这件事跟你没有关系吧？”

    “也不算是没关系啦……哎，有一半以上是兴趣吧。”

    “兴趣？你的品味还真差耶！”

    “你有资格说这种话吗？”

    正如绮罗拉所言，克洛斯也是因为好奇才涉入这起事件。他本人也了解，这种嗜好用再好听的言词来形容也称不上有格调。

    “我这个人啊，大概是个胆小鬼吧！所以，才会无法原谅这种恐怖的事。”

    “一般来说，会害怕的家伙应该不会想跟这种事扯上关系吧……该怎么讲呢，你说自己会害怕的事是鬼扯巴？”

    最后一个字之所以无法正确发音，是因为旁边飞来的里拳——而且，还是用这种方式形容再适合也不过的拳速——正中额头的关系。克洛斯的脑袋发出有如被钉子钉到的疼痛，眼底也冒出许多金星。（注：里拳为空手道或拳击中，所使用的攻击技巧。）

    “我真的很胆小喔！”

    “……是这样啊！”

    纵使心中万分不服，少年在口头上还是屈服了。

    “所以，我害怕很多事。就如同刚才所说的一样，我害怕交通事故，也害怕其他意外事故，更害怕有事件发生。杀人事件是我最害怕的事情吧！此外，我也害怕自杀、害怕让人自杀的社会、害怕自杀思想、害怕不否定那些事物的想法。所以，我也害怕小乃乃。”

    “那家伙有那——么可怕吗？”

    “很可怕呢！我可是怕的要死。因为太恐怖了，我甚至害怕的哭着呼喊妈妈的程度呢！”

    “………”

    “我当然是在开玩笑喔！”

    “我知道，用不着解释。”

    “说到我的母亲，可是会面不改色把因为这种理由，而哭着回来的女儿摔出去的强者喔！而且还不是用摔角或是柔道之类的技巧，像这样……总之，就是使用蛮力！”

    “那个人很恐怖喔～”绮罗拉开朗地说道，旁边的克洛斯喃喃地说了句：“……原来是血统啊！”

    “你在说什么？”

    “什么都没有啦！”

    “是吗……”

    绮罗拉同意的点点头。在看到她这种反应而松了一口气的瞬间——

    “咕噗！”

    有如闪光般的裹拳以时间差攻击，并再次刺中前额。而且，还有意无意地命中跟刚才一样的地方。

    “你又没有听我说我什么！”

    “我是没听到，不过看你的反应就知道你是在讲我的坏话。”

    “你是恶魔吗！”

    因为过于疼痛而半带着哭音，少年在口中低声咒骂了一句：“畜生。”

    “我真的很胆小呢，而你正好相反。

    “什么啊，正好相反是啥意思啊！”

    “想窥视恐怖事物的你，与讨厌恐怖的我。你看，不是两个极端吗？”

    “我实在是搞不懂你在讲什么啦！如果真的那么讨厌恐怖的事物，那又为什么要主动去招惹呢？”

    “你知道的。不是才刚刚说过理由吗？就算不开车走在路上也有可能被车子辗过去，纵使躲在家里大货车也有可能回撞进家里。不管在哪里或是在做什么，都必须面对这种可能性。既然如此，与其在无法预料的状况下遭遇这些事情，倒不如采取主动让事情必然发生再去面对，这样才有压倒性的优势吧？”

    对克洛斯来说，这种想法难以理解。就逻辑上，他可以明白。然后，他却无法选择这种生存方式。

    因为，这种方式实在是太无谋了。讨厌可怕的事物，所以主动进入那道旋涡之中。以自己能掌握的时机采取主动。为了迎击那些存在，为了尽一切可能确实地击溃它们。

    可是，她的理论必须以能够获胜作为前提。一旦败北，就会像是冲进充满毒蛇的树丛似的自杀行为。她对风险一词的思考方式，根本只能说是一种疯狂。

    啊啊，原来如此。克洛斯有了某种理解。

    这名女性真的与自己处在两个极端。

    “喔，到咯～”

    伴随着无声的刹车，车子缓缓地停了下来。当意识因为这道声音而移向挡风玻璃时，车子已经在不知不觉间，离开大马路进入了住宅区。

    看来应该是抵达目的地了吧。是喔，原来她心里还有有一个目的地嘛！正当克洛斯稍微放下心将视线移向窗外时，惨叫声却不由自主从口中流泻而出：

    “吓！为什么？”

    “怎么了～？”

    “为什么你会知道我家在哪里啊！”

    是的。这里正是自己最熟悉的家，不会有错。

    当然，别说从未告知家中住址，绮罗拉应该连克洛斯的本名都不晓得才对。因为，他甚至没对志乃讲过关于自己的情报。然而，这种情况究竟是……

    “呵，是为什么呢～？”

    面对将脸撇向一旁、故意吹着口哨的绮罗拉，克洛斯认真的低声说道：

    “对我来说，你这家伙最可怕。”

    看样子自己似乎陷入了一个大麻烦之中。到现在才察觉这件事的克洛斯，左右张望寻找着“明天”。当然，四周唯一能看到的东西，只有鸿池绮罗拉因计谋得逞所露出的狡猾笑脸。

    00／

    我想成为正义使者。

    我想陪在少女身边，一直一直守护着她。

    这就是我唯一的心愿。

    然而在某一天，我听说她被绑架了。从学校回来后，母亲告诉我这件事。我慌张地去她家，却看到在那里停着一辆不熟悉的白色厢型车，以及许多穿着像是刑警的人忙进忙出。

    母亲只是慌张得不知所措，而父亲则是看着报纸一边说：“希望她早点被救出来。”我了解，这就是普通人会有的反应。双亲只是希望她能获救，却没想过自己能做些什么，这是一种将所有的事情托付给不是自己而是“某人”的想法。

    并非正义使者的自己无法拯救他人，他们打从最初就已经完全放弃了。

    不过，我是——正义使者。

    是她的英雄。

    ☆

    谢谢你。谢谢你。

    这样的声音传入耳中。

    在比任何一处都更幽暗的场所。

    在有着金属臭味的冰冷空间中。

    谢谢你。谢谢你。

    我听到这种声音。

    谢谢你。谢谢你。

    谢谢你帮助我。

    你是我的英雄。

    你是拯救我的——正义使者。

    就这样，我成为了一直想要成为的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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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HI-NO 3 天使与恶魔 恶魔—your name，my nam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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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01／

    “唉……”我叹了一口气。

    这到底是第几次叹气了呢？当然，我没有那种老实算叹气次数的古怪兴趣，不过我觉得至少也超过十次以上了吧！

    越叹气会越倒霉——这种说法虽然只是迷信，但现在的我却觉得多少有点相信了。

    昨晚，志乃睡在我家。吃完晚餐后，心里虽然认为成功率不大，但我仍是死马当活马医的开口问了志乃，想不到她竟然轻易地点头答应了。而且她还主动表示会暂时住在这里，别说是预料之外，甚至可以说是让我怀疑自己的耳朵是不是有问题。

    在狙击志乃的那群家伙被抓到之前，我尽可能不想让她独处——想让她待在自己看得到的地方——对我而言，这种事应该老实的表露出开心的情绪才对，但是……

    在房间角落，蹲坐在熟悉的专用座位上——

    “………………”

    保持着这种感觉始终沉默不语的她，与轻松或是平稳这类形容词相比可说是两个极端。

    结果，从回家到睡觉为止，然后在吃完早餐前，名为沉默的大魔王完全统治了整个家。

    之所以会不停地叹息，全拜这个原因所赐。

    真是的，想到这种情况还要暂时持续一段时间，我就感到胃部阵阵刺痛。离开老家展开独居生活的那一天起，自从趁我不在，擅自进入房间假借打扫名义行搜索之实的母亲消失后，就变成安息代名词的房间，如今却成为拷问室的同义词。如果跟昨天相同的状况维持一周，我就有得胃溃疡的自信。

    因此，隔天傍晚，我阴郁地想着接下来要面对的恐怖时间，一边在路上走着。不，我的阴郁不只是因为志乃的关系。还有另一件事，关于真白的事也让我感到非常阴郁。

    今日的搜索，在真白的提议下我们再次前往日本桥，但结果仍是白跑一趟。

    连续三天没有成果，算三振吧！是打者的话就出局了。这下子只能把一切托付给代打者——与其这样说，其实我才是代打，而对方则是先发第四棒才对——了吧！

    所以，结束只有四处奔波却仍旧是徒劳无功的一天后，我们朝着真白家前进。虽然移动的距离并没有多少，但肉体却因为徒劳感所带来的伤害而感到疲惫不堪。背上的哭泣爷爷又增殖一个了。

    纵使以这种结局收场，但就我所看到的来判断，真白反倒是一副轻松快活的模样。就连现在，走在旁边的她表情也像是正要去远足的小学生一样开心。从她的脸上看不到生命有可能受到威胁，或是自己的哥哥有可能会杀人的不安。

    哎，比起胡思乱想的负面思考要好多了吧！

    “怎么了？”

    “不，没什么。没事。”

    她不可思议的将脸靠近望着这边，我仿佛要逃开那道视线般地游移着目光。哎，就算让目光四处游走，能看到的景象也只有普通住家，就算发生天地异变也无法入选日本绝景一百处吧！老实说，四周全是无聊至极的风景。

    如果硬要说出一个目光焦点的话，顶多就是在住宅区正中央那栋孤伶伶向上延伸的灰色水泥物体吧！是公寓吗？不，应该是商业大楼吧！从外表看就显露出不友善的水泥剥落的建筑物，只能认定就是破坏这片没太大观赏价值的风景的原凶。

    此时，就在那里——我发现了一个似曾相识的身影。

    话虽如此，我是莫名地觉得自己看过这个人，却不知道他到底是谁。那个中分发型与杰尼斯系的五官我明明有印象。我无法立刻想起，身穿刚洗过的纯白衬衫与牛仔裤，一副外出打扮的他究竟叫什么名字。

    简直就像是与小学时代不是自己的朋友而是同班同学相逢的感觉。虽然依稀留有印象，却无法想起名字或详细的关系。啊啊，不过对方好像也记得我的事情，怎么办怎么办——就像是这样，虽然后半部不太相同，但脑中不安定的记忆与这种感觉极为类似。

    所以，当真白叫出那个称呼时，我总算想起一切了。

    “……哥哥！”

    哥哥。她会这样叫的对象仅有一人。

    对方似乎也发现这道声音，有如吓一跳似地停止了动作。

    照片上看到的那一张脸朝这边转了过来。

    “哥哥……”

    “……是真白啊！”

    两人的对话只有这样就结束了。真白什么都没说。虽然心里有话想对大垣讲，却怎样也说不出口。她害怕一说出口的瞬间，两人现在的这段距离就会崩溃吧！而大垣之所以无言，大概是因为少女没有说出口的话传达到他心中的关系。虽然传达到心中，他却无法给予回应，所以只好保持沉默。

    现场呈现出双方都无法移动的紧张状态。

    在不得已的情况下，我朝前方踏出一步插进两人之间：

    “大垣，我是接受真白的请托，帮忙她寻找你的人。”

    “………”

    “你知道她为什么要这样做吧？”

    “………”

    “大垣——请你回来吧。你想做的事根本毫无意义。”

    “没有……意义……？”

    “没错。你应该有其他更重要的事要做才对。然而，你却把那些事搁置一旁，你现在的所做所为只能算是单纯的脱序行为。”

    打倒威胁重要女孩生命安全的恶人——这的确是经常出现在故事里的手段之一，或许这也是能确实解决问题的方法。虽然在法律上不被允许，但是我并非无法了解他做出这种选择时的心情。

    可是，这仍然是个错误的选择。

    因为，大垣帮助真白最好的方式，就是待在她的身边。

    “……不对。这件事有意义。我是正义使者，有这么做的义务。”

    “义务……？”

    “也许你无法了解，可是这确确实实是我的义务。所谓的故事啊，在开始的那一瞬间就会朝着正确的结局加速进行。就像在出生的瞬间就被赋予死亡的宿命一样，故事的开头必然会抵达它的终点。而在故事里，人类所能做的事只有尽力扮演好自己的角色。所以，‘这件事’有意义。到最后的最后为止，我都会是正义使者。

    “那个……可是！”

    我不太明了大垣所说的话。

    他对正义使者的执着，果然不是我们所能够理解的概念。

    “真白想要跟你在一起耶！把那么依赖你的她丢到一旁，为什么还能算是正义呢？”

    “是啊……如果能像那样的话，到底会有多幸福啊！”

    “大垣……？”

    “可是，我已经无法回去了。”

    说完之后，他不知为何流露出既悲伤又隐含着爽朗表情的笑容。

    我不知道那个表情意味着什么。

    可是，为什么呢？我会觉得那副姿态简直跟要去赴最终决战的英雄一样。

    是因为想着这些多余的事的缘故吧！当大垣转身狂奔离去时，我无法立即反应过来：

    “啊——等等，大垣！”

    虽然出言制止，但再也没有比这句话更无意义的台词了吧！大垣奔跑的脚步别说变慢，甚至还不断地加速。

    我一边在心里发出咋舌声，同时从后面追了过去。然后就这样转头对呆立在原地的真白开口说道：

    “你在这边等！”

    真白没有回应，我也没有时间等她回答。在我对她说话的时候，我与大垣之间的距离仍不断拉开，已经接近十五米了。这种距离下如果没有非常侥幸，根本不可能追到对方吧！我已经放弃一半了。

    可是，我不能完全放弃。

    虽然不知道行踪成谜的大垣为何会出现在这种场所，但是如果在这里追丢的话，要再找到他可说是极为困难。绝对不能平白浪费这个好机会。

    “呼……呼……呼……”

    我只是不常运动的普通人而已。跑了五十米就气喘如牛，跑到一百米时就感到步伐沉重。高中时代，虽然有跑过十公里马拉松的经验，但当时只是跟朋友一边聊天一边以步行般的悠闲速度跑步而已。自玩捉迷藏的小学时代以后，我从未像现在这样以全力追逐过某人。

    我穿过被左右住家夹在中间的狭窄道路。纵使感谢这里既没有车子也没有行人，但每隔十几米就向左或向右转一个弯也太累人了吧！在无法以全速通过转角的情况下减慢速度，然后再次加速的不自然步调，对不常运动的人而言非常辛苦。

    结果，追逐战大约持续五分钟左右，我完全追丢了大垣。

    即使朝四周张望，也看不到类似的人影。

    这一带于经过重新划分后的新兴住宅区不同，保留旧时模样的住宅区有着许多小路。既然对方利用这一点，我也只能徒呼无奈。

    我伫立着原地，呼的一声叹了一口气。体内累积的热气跟着排出。

    总之，先回真白那边在说吧！

    我做了如此的判断，然后顺着原路走了回去。

    ☆

    真白仍然待在完全相同的地方。她伫立在同一个场所，仰望着天空。

    不，不对吧？

    不是天空。她抬头仰望的是盖在正前方的大楼。

    那是一栋随处可见的三层楼水泥建筑的商业大楼。现在的大楼看起来似乎没有半个承租户，没有框架的招牌虚无地挂在上头。紧邻道路这一侧的窗户全部紧闭着，没办法窥视里面的状况。

    只不过，那些窗户中的其中一面，顶楼最右边的窗户有光线漏出。

    “有人在里面吗？”我走近后，开口问道。

    “我想大概没有。因为那栋商业大楼很久以前就已经倒闭了。”

    “倒闭……？啊啊，是找不到承租户的意思吧。可是，那样的话为什么会有灯开着呢？”

    是业者派的人在整理内部吗？不，既然真白说这里很久以前就已经倒闭了，那就不应该会拖到现在才做这种事。那么，是为了让新承租户入住所做的准备吗？可是，附近又看不到类似的车子。

    而且，更重要的是……

    “大垣是从这里面出来的吧？”

    虽然没有亲眼看到，但事实上他就站在大楼前方，因此这种可能性最高吧！

    “他在这种地方干什么啊？”

    “我不晓得。可是，这里……我跟哥哥都很常来。”

    “这是什么意思？”

    “以前我上的补习班就在这栋大楼的三楼——正好就是现在开着灯的地方。那是一间叫做YKS的补习班，在好久以前因为发生了一些丑闻而倒闭。哥哥认识那间补习班的讲师，所以他来接我时，经常会顺便找对方聊天。”

    “原来如此。因此，大垣才会这么熟悉这里啊！”

    如此一来，又突然浮现另一种可能了。

    说不定，大垣就是藏身在这个场所。他失踪后已经过了两个星期。就金钱层面来说，应该很难一直住在旅馆之类的住宿地点。可是，话虽如此，也没办法像流浪汉一样睡在公园吧！

    既然如此，虽然从外面就能窥见这里，而且不像可以借宿的朋友家那样地舒服，但以能够遮风避雨的场所而言或许也没那么差。

    “要不要去调查一下？”

    “……是的，我认为这个主意不错。”

    将点头表示同意的真白带在身后，我进入了大楼。

    一步一步慎重地踏着让人产生某种随时可能崩塌错觉的楼梯，我们抵达了一楼。在途中，走出弯曲造型的楼梯之后，右侧出现的是没有窗户的走廊。

    没有采光窗户的漆黑走廊最深处，可以看到不断明灭闪烁的光线从半开半合的门后透出。日光灯大概快烧坏了吧！不定时映照出世界形态然后又消失的反复过程，不只是对眼睛，对头脑以及心情都会产生不良影响。现场的氛围感觉起来，就像随时会有一名手持利剪的矮小男子，或者是抱着火箭筒的僵尸冲出来。不管出现的是什么东西，对心脏都不是很好。

    真白似乎也感应到类似的气氛。她紧紧贴在我的身后，战战兢兢亦步亦驱的踩着步伐。也多亏了这种前进的方式，让我在走路的时候感到极为不便。

    不过——就结果而言，幸好我们是以这种方式前进。

    如果是以平常的步调前进，一定会来不及发现“那个”吧！正因为过于缓慢的脚步以及全神贯注的警戒，我才能迅速察觉这件事。所以，我在门的前方数步之远的地方停下脚步的反应，幸运到几乎可以称之为奇迹。

    一股如同铁锈般的异样臭味，从打开的门后方朝这边飘了过来。我知道那是什么臭味。虽然这不是一件可以拿出来向旁人炫耀的事，但老实讲这种臭味到目前为止我闻过好几次。

    “……怎么了？”

    我知道，恐怕还不了解状况的真白正满脸狐疑地仰望着忽然停下脚步的我。然而，此时的我却没有能够安抚她心中不安的余裕。我只是不断地后侮，为什么把她带来这个地方。

    情况太糟糕了。这个——在这里面的东西，绝对不能让她看到。因为那是会令她破灭的存在，也是重现她过去痛苦的恐怖。

    我慌张地将她推了回去：

    “真白你留在这边——不，你还是快点去找人来……”

    “可是，不过……”

    “别说了，快去！”

    我几乎是用猛撞的，将试图死缠烂打的她推了开来。因为这个举动，真白总算动了起来。一边听着背后渐渐远离的慌张脚步声，我向前踏出了一步。

    这种时刻，在警方抵达现场之前，留在原地才是常理吧！

    可是我却一步一步，仿佛确认地面是否存在似地缓缓侵入室内。

    呼吸略微急促，是因为紧张的缘故吧！简直就像电玩游戏主角在等级低的状态下，因某种错误而不小心闯入最后迷宫似的恐怖，是只要一有敌人出现就会立刻“GAME OVER”的情况。当然，我自己明明知道这里不会有敌人存在。

    啊啊，怎么觉得最近老是碰到这种事呢？

    在心中阴郁的发着牢骚，我推开了半开的门。然后，朝空气仅微微流动却满溢着厚臭味的内侧踏出了一步。

    啪嚓啪嚓不断闪烁的光线仍然无法维持稳定的视野，但我还是立刻发现了眼前的异像。这是理所当然的事。不管怎么说，室内除了那个物体之外可说是空无一物。即使再怎么不愿意，也会发现这件事。

    人类的形状，从视网膜上方浮现。以服装与体格来判断，那肯定是一名男性。就常识而言，绝对难以称为干净整洁的泛黑的合成地板上，有一具面部朝上仰躺着的尸体。

    那名男子被自己的小刀刺穿喉咙，死在地上。浅黑色的喉咙里，有着一根以塑料包覆着的刀柄，直直插入的方式甚至让人觉得那是长在上面的某种物体。虽然我不清楚被刀子刺穿喉咙会不会立刻死亡，但这肯定是致命伤，而且想要抢救也晚了一步。

    是因为痛苦抑或是试图想表达什么，张得开开的口腔中，可以窥见一个有如舌头的突起物。被满溢而出的鲜血沾湿成漆黑色的那个洞穴令人想起地狱，光只是看着它就有一种被吸进去的感觉。

    即使无法从惨不忍睹的扭曲脸庞中得到确信，但我还是能够理解那名男子究竟是谁。

    不会有错。

    这名男子就是——饭村聪史。

    02／

    在那之后，那具尸体被因真白报警而赶到现场的警方所发现，我们也就这样被带到警察署。话虽如此，我们当然没有被当作犯人对待，警察只是想要询问详细的情况而已。

    纵使只是这样……但要怎么说明事情的经过却又让我感到头痛。因为，为什么会在那种地方、为什么会想要窥探里面，在认真解释这些事情之前，必须先说明大垣的事情才心，而且这么一来，也不得不详细说明真白的事情。

    在无可奈何的情况下，随意找了一些借口含糊其词，但我实在非常怀疑这些话，警察到底会相信几成，警察看着我们的视线与发现外国人携带大量毒品入境的海关人员一样，但我们之所以能轻易脱身，全都得归功于鸿池绮罗拉学姐的帮助。

    “……虽然，我不知道是怎么一回事。”

    “怎么？你有什么不满吗？”

    面对前方双手抱胸挺起背脊的学姐，我一句“小的怎敢有任何不满”，在内心里对她五体投地。不，我真的很感谢她。

    “哎，没关系啦！毕竟是我把你卷进这个麻烦里，替你善后也是天经地义的事。”

    “真谢谢你能这么想。那么，现在怎么样了？那个……死掉的人。”

    反正，你很清楚是这么一回事吧！当我提出问题后，学姐很干脆的点了头：

    “死掉的人是饭村聪史，就跟我之前说过的一样，是绑架真白的另一名共犯。”

    果然，虽然我认为自己不会搞错，但重新得到证实后，心中霎时涌出一阵莫名的恐惧。

    “然后，关于那个现场……在取证时，发现了有趣的东西。”

    “有趣……？”

    怎么突然有一种很不好的预感？基于过往经验我有一种强烈的认知，就是学姐在这个节骨眼上说出的“有趣”，大概就等于我的不有趣。而且更重要的是，从学姐自身的表情上也看不出半点有趣的样子。

    “现场，发现了头发。”

    “头发……吗？”既然是头发，当然就是头上长的毛发咯！可是，就算有头发掉落在现场，又会有什么问题呢？感到不可思议的我稍作思考后，得到了一个很讨厌的结论。

    “没错。跟我所调查的两起旧案件里的头发是同一种血型，也都有相同的切口。”

    过去的两起事件，各有一人被杀，杀人凶手也都均以自杀自我了结。然而，完全是独立发生的事件却有着两个共通点。其中一个就是发生模式，另一个就是自杀的犯人身边都有明显非自然掉落、血型一样的头发。

    同样的东西掉落在现场所代表的意义就是，这起案件与过去相同，都有“真凶”隐藏在幕后。它们的模式确实都一样，而且饭村也杀害了曾经是共犯的碓冰。

    “意思也就是说，第三起事件发生了吗？”

    “就是这么一回事。按照时间先后顺序来讲的话，或许应该说是第一起事件才对。总之，‘真凶’犯下的罪行又要追加一条了。”

    没有偶然的可能性吧！如果，只是某人的头发在偶然的情况下掉落现场，而且血型也刚好与之前的事件里所发现的相同，这或许还有可能只是巧合而已。但那根头发却明显的不是自然掉落，而是用剪刀或是某种利器割断的东西。简直就像是要排除偶然的可能性，夸示自身存在似地。

    “可是……请等一下。他们真的是自杀吗？”

    “嗯？啊啊，你发现了一个不错的疑点嘛！”

    嗯嗯嗯点着头的学姐，当然一开始就察觉这件事了吧！她这么做，就是要测试看看我能不能发现这一点。真是的，学姐真坏心！哎……不过，这也很像她的风格。

    总之，最大的疑点就是，为什么饭村聪史一定要自杀才行？他有非自杀不可的理由吗？

    如果是走投无路这种理由的话，那他早就应该这么做了。实际上，过去所发生的两起事件里，凶手全都是在犯下杀人罪行后立刻自裁。然而，只有饭村在经过许多年之后，一直拖到现在才自杀。

    这明显十分可疑。预告将要再次袭击真白的他，为什么到现在才自杀呢？

    明明主动露面，却又在没有失败的情况下，轻易选择死亡。

    这一点实在令人感到莫名其妙。

    或许这种事真的有可能发生吧！本来想展现复仇之姿，但对方的警戒却超过想像，在对失败有所觉悟的心态下，以自杀结束性命。

    “可是，如果是这样的话，只要再躲起来一次就行了吧！”

    学姐说得没错。

    确实，他只要像以前那样再躲起来就可以了。

    他自杀的行为，不管怎么想都不合常理。

    “可是，根据现场状况判断，鉴证人员认为他是自杀身亡。之后，虽然会进一步验尸勘验是否有可疑之处……但我认为结果大概不会有什么改变。几乎可以肯定饭村亲手拿着刀，以自己的意志刺穿了喉咙。”

    “意思是没有造假的可能性咯！”

    “不，当然有这种可能。不过，如果饭村是被谋杀的话——那事情可就严重了。”

    “嗯……”

    说起来，我就是为了要消灭那个可能性才会在这里。

    曾经绑架一名叫作凉风真白的少女，又因同伴起内哄而导致犯行失败的饭村聪史。这样的他与一张写着“复仇”的恐吓信再次接近她身边。为了再次绑架真白，为了能将曾经失败过一次的计划完成。

    然而，在这样的真白身边有一名守护她的正义使者。

    “大垣六郎……在现场吧？”

    “正确的说，是在发生命案的大楼前面。”

    “这可是极其接近黑色的灰呢！更何况，如果在现场找到大垣留下的痕迹，那他肯定会变成嫌疑犯的一员。”

    正义使者——大垣为了保护真白，企图要杀死饭村。

    明明是为了阻止这件事，我们才答应请托的……

    “哎，现在自杀的可能性还是比较高啦……不过，即使是这样，也会产生不得了的问题。如果饭村是自杀的话，那这次的情况就刚好相反，在拥有相同模式的旧事件中，凶手自杀的可能性就变高了。嗯，实际验尸的结果判定是自杀，所以这种结果会比较自然就是了。可是，如此一来所谓的‘真凶’又是怎么一回事？为什么要有如暗示某种信息似地在现场留下相同血型、相同切口的头发？”

    没错，不管怎么想都太奇怪了。杀人犯自杀后，事件落幕。过去的事件，已经以自我终结的形式划下句点。既然如此，就应该没有所谓“真凶”的存在。

    那么，这只是单纯的假事件吗？一切都只是恶作剧吗？

    这个可能性……大概很低吧！因为，这种推理不管怎样都无法解释头发的存在。这个存在确实联系着这三起事件，也传达了“某人”的意志。

    如果这一连串事件的背后有所谓的“真凶”存在，那么……

    “在人们被谋杀之后，自杀的人不是犯人，犯人另有其人……？”

    “可是……那样的话，又～会冒出一个大问题呢！”

    “说得也是。那样的话，他们就没有理由自杀了。”

    既然没有人是凶手，那他们为何非得自杀不可？明明没有被罪行逼上绝路，却结束了自己的生命，这种事实在太——

    【人类想存活下去的意志，只能被死亡终结。】

    想起了一件讨厌的事。

    以我所不能理解的理由终结自己生命的青年。为了达成任何人都有的永生愿望，而造就以死亡作为必要条件的思想。

    “学姐……人为什么要自杀？”

    “什么啊？干嘛突然问这么难的问题。”

    我自己也这样觉得。

    如果，对学姐以外的人提出相同质问，应该会立刻被怀疑头脑有问题吧！

    “嗯～自杀的理由，每个人都不一样吧！可是，说到底所谓的自杀，就是一种逃避行为。例如，被某人欺负、被公司开除、遭受残酷的失恋，或是在某方面彻底失败之类的事。详细内情虽然都不相同，但所有理由的共通点都是——丧失了‘希望’。失去未来的希望后，人们就会想死。换言之，也就是逃避没有希望的世界。”

    学姐的说法仍旧极端，但我想大概就是这么一回事吧！绝望是会致死的疾病。这种话虽是老生常谈，但大概也是事实。因为我们每个人都一样，如果不去相信太阳明天依然会升起的话，根本连黑夜都熬不过去。

    ☆

    讲完话，又与表示自己还有一点事要留下来的学姐道谢后，我离开了警察署。在门口，我发现了真白。看样子先被警察释放的她一直在这里等我出来。

    “……让你久等了。”

    “工作辛苦了。”

    她的表情虽然略嫌无力，但大致上还是能冷静的开出这种玩笑。这也是想当然尔的事情。不管怎样，她已经得知死掉的人就是饭村聪史。为了消除性命受到过去绑架自己的犯人威胁的恐惧，一定要将这件事告知本人才行。

    只不过，总算以那种形式获得解放的她，也因此陷入必须背负更大不安要素的窘境。

    “哥哥……被怀疑了吗？”

    “不，到目前为止还没有的样子。”

    这并不是谎言，只是跟真实不同罢了。至少，在这个时间点上大垣还没有被怀疑，但也无法保证这种情况，在之后能继续维持下去。

    “也就是说，那个人是自杀无误咯？”

    “……嗯。”

    “是吗。那么……他做了对他来说，是正确之举的事。”

    缓缓编织出的言语令我莫名一惊：

    “你说……正确之举？”

    “是的。你觉得人为什么要自杀呢？”

    “那个……”面对我询问学姐的同一个疑问：“应该是因为失去所有希望的关系吧？”

    “不，不是的。人结束自己的生命，并非是为了逃避这种理由。”

    “不是逃避？”

    “人会自杀的理由只有一个。就是因为相信这种行为有其意义存在。不，不只是自杀。虽然，有时候人类会做出匪夷所思又明显不合常理的行动，但大多数的情况下，都是因为认知错误与价值观相左产生幻影所致。无法理解的那些意识形态只是以‘异常’统一称呼罢了，不见得就不合逻辑。不管是谁，都会依照着自己认定的正确理念行动，而自杀也一样。正因他们深信这种行为有其意义存在，才会放弃生存。你看，炸弹自杀攻击也相同。如同相信只要杀死敌人就能前往神之国度的想法一样，人类这种生物只要觉得有意义，每个人都可以轻易死去。”

    所以，他们做了正确之举吗？

    我思考着真白的话。

    那么，饭村聪史信仰的意义是什么？为何事到如今才突然出现，为何又选择自杀？

    “……对不起，我说了奇怪的话。”

    “不，你用不着在意。”

    “我想自己只是有一点混乱吧！”真白不好意思的垂下脸庞。虽然有些踌躇，我仍是温柔地摸了摸她的头。只是隔着为了避开他人目光而戴上的帽子，稍微有点遗憾就是了。

    “总之，真是太好了呢！这样真白就不用担心受到威胁，以后可以安心过日子了。”

    虽然，有人死掉绝对不是一件好事，但对真白而言，这样就足够了。

    身为被害者的她无需为死亡的犯人感到内疚。她没有必要背负这种心理负担。只要她从今而后不畏惧过去的梦魇，幸福地活下去就可以了。

    她，有这样的权利。

    “说得也是。这样哥哥总算也得救了。”

    虽然我无法判断真白究竟知道了多少，但真白这样说完后便柔和地露出微笑。

    即使如此，最重要的果然还是“哥哥”啊……大垣六郎这名男性对她而言，真的是一个相当特别的存在吧！

    总之，真白的问题应该算是解决了吧。虽然还没有找到大垣，但因为饭村死亡的事，他不久就会回来了吧！然后，两人从此又能过着和乐安稳的日子。

    我打从心底希望这个幻想能够实现。

    03／

    我决定在家里，也就是在志乃面前戒掉叹气的行为。虽然从昨天开始就这样警惕自己，但我实在不确定会不会成功。应该说，我有一种肯定会失败的感觉。

    而且今天是假日，志乃跟我都没有事情要外出。从睁开眼睛后的数小时，宛如恶梦般的无言状态就一直持续。不，话虽如此，她却没有无视我的存在。只要跟志乃讲话，勉强也能得到她的回应。只是，比起平常还更加冷淡的拒绝态度，让唱着独角戏的我感到一股双脚被水泥固定住的郁闷情绪。

    “啊——呃，我说志乃啊？”

    “………”

    “嗯，那个……你晚餐要吃什么呢？”

    “………”

    如果是平常的话，她应该会立刻回应“除了青豌豆以外的东西”。在没得到这个答案的时间点上，我已经快要被K0了。

    到底是什么原因让她变成这样，我完全摸不着头绪。我弃械投降了，或许正如学姐先前所说的一样，认为志乃正面临叛逆期的想法还比较自然。在这种情况下，就算是要讨她欢心也不可能做到。

    此时，就在这个节骨眼上，救命的神谕回荡在房间四周。

    是电话铃声。当然，是室内电话的铃声。

    “……喂？”

    【你的声音还真阴沉啊，这样不行喔！如果不开朗的活着，身上是会长香菇的耶！】

    传进耳中的是鸿池学姐的声音。我半想着没打招呼也不报上姓名的做法，是她表现亲密的方式：

    “如果那是事实，那就太方便了。我正为了食材不够而烦恼呢！”

    【每天只吃香菇会变成超级玛莉喔！如果你不想以因为小学生的一个想法，而被迫跳入熔岩的职业为目标，就多吃肉吧！】

    当然，我可不想从事那种潜入熔岩或是被会动的墙壁夹扁的工作。

    虽然，我对拯救老是被绑架的公主的英雄角色会不由自主地感到憧憬。

    “有什么新消息吗？”

    【嗯～很遗憾，至今仍然没有任何关于真凶的新情报，目前我正在调查中。不过，凉风真白那边好像发生了一点问题。】

    “真白那边吗？”

    【没错。警方借由饭村身上的物品找到他的家——应该说是躲藏地点才对啦，但那里有一点异常。】

    “异常？”

    躲藏地点有异常——这是什么意思呢？他躲在一个不得了的地方吗？比方说，地下秘密基地或是房子里的密室之类的地方。那么……那里肯定有机器人存在，怎么可能会有这种事啊！

    【很好、很好。我啊……最喜欢这种让人热血沸腾的开端呢！】

    我对这种超级派的开端没什么兴趣。因为我是真实派的。

    【可是，事情并非如此……其实，在那里没有任何与凉风真白相关的事物存在。】

    “啥？”不懂话中含意的我感到困惑：“这件事，哪里异常了？”

    【你想想看。饭村想要绑架凉风真白吧？那么，在他住的地方必定会留下那些证据才对。例如，写着地址或电话号码之类的纸片、真白的照片，或是犯罪计划书之类的东西。】

    “犯罪计划书，那是……”

    【没错。你想起来了吧？四年前的绑架事件。那时，饭村还特意制作了犯罪计划书。正如同我上次所说的，从计划书里极其详尽的内容中，便可以得知饭村是一名异常神经质的人——既然如此，饭村在这回的复仇中也应该发挥那种神经质才对。可是，在他的藏匿处却没有发现任何可疑物品。对异常神经质的饭村来说，这种情况才反常吧？】

    这点确实异常。虽然在躲藏期间不见得不会有改变做事态度的可能性，但这种现象仍然是令人匪夷所思。

    【此外，还有另外一点。】

    虽然隔着电话看不到实际状况，但我脑海中浮现了学姐竖起食指的模样。

    【不是有一张寄给凉风真白的纸吗？就是那张写着‘复仇’的信。】

    “那张纸有什么古怪吗？”

    【嗯，如同之前对你所说过的话，我之后就请别人帮忙采集上面的指纹，而今天我收到了结果。那个……听到时，我不知该说是吃惊还是怎样，那张纸上面居然没有检查出除了你、真白，还有我之外的指纹。】

    “没有……除了我们与真白之外的指纹？”

    【没错。怎样？你不觉得很奇怪吗？如果信是饭村寄来的，那上面就应该会有他的指纹才对。哎，或许他制作这封信时戴了手套，也是有这种可能啦，不过……】

    虽然学姐发出嗯～的沉吟声，但我更是感到不解。

    刚才说的事情里面有着决定性的矛盾存在，明显不自然到无法以多心加以敷衍的程度。

    可是，到底是怎样的事情呢？这个事实所表示的是—

    【怎么突然安静下来了？你发现什么疑点了吗？】

    “……不，没什么。我没有很确定就是了。”

    【这种说法让我觉得更在意……哎，算了。】

    幸好学姐没有深入追问下去。

    【总之，现在就是这样……对了，小乃乃的状况呢？】

    “啊啊……”这句话才是重点啊！“还是一样咯！”

    【别太在意喔！她看起来应该不是在生你的气才对。】

    “我知道。可是，我还是会很在意耶！因为，从昨天开始就一直是这种状态。”

    虽然，我因为本人就在旁边而无法具体说明一切，但学姐似乎也能理解这边的状况。

    【节哀咯～】

    这种反应实在事不关己到了极点。

    而且，还附带笑声。

    她完全没有安慰我或是给予任何建议的想法。

    “……我要挂电话了。”

    【啊哈哈……哎，加油咯！大家都是这样长大的啦！】

    “请学姐先长大吧！”

    我试着吐槽对方，但心里当然非常明白这种话既没任何意义也毫无效果。

    ☆

    “哎……”

    我又叹了一口气。

    学姐打电话过来后大约过了一小时左右，我去了便利商店。

    到头来，无法继续忍耐笼罩在家中那股将人压溃的沉重空气的我，说了“我有一点事要出去”的谎之后，就紧急避难去了。我并没有什么想要买的东西。金钱观念非常极端——鸿池学姐的意见——的我，基本上不会在没打折的便利商店里买东西。

    因此，我来到便利商店仅仅只是为了要站着看漫画而已——虽然浏览了两、三本漫画周刊，但注意力却完全无法集中，连平常爱看的单元都觉得有些无聊。

    “你的表情还真阴沉耶！”

    忽然被搭话，我慌张得回过了头。

    该不会是店员过来提出警告吧，我感到内心七上八下。

    然而，事实似乎不是如此。站在身后的不是店员——而是凉风真白。

    “这种表情真不适合你呢！”

    “怎么了？为什么大家都说一样的话？”

    为什么她会在这种地方呢？虽然感到不可思议，我仍是做出了回应。

    我也会认真的思考事情，也会感到不安啊！

    “也许是因为不想看到你烦恼，大家才会这样讲吧？”

    “我也是人啊，没办法毫无烦恼的活下去。”

    “是没错。不过就算是这样，大家还是希望你能够不要烦恼，走自己相信的路。所有人都是这样想的，而我也是。”

    真白露出微笑：

    “所以，我是来解决你的烦恼的。”

    ☆

    “请进。”

    表示要解决我的烦恼的真白带我前去的场所是她的家。不过与上回不同，我不是待在客厅而是在寝室里。

    这里有八张榻榻米大小吧！私人房间比我家还大的事实并没有让我产生任何打击，因为之前我早已见识过鸿池学姐与志乃的房间。因此，我对这房间的印象仅有一个字，就是与主人的名字相同的“白”。

    首先，覆盖四周与天花板的壁纸均以毫无光泽的白色统一了色调。地板虽然普通，却有如遭受周围白色排挤似地谨慎的存在着。

    房门正面的窗户所挂着的窗帘也是白色。如同无染色丝绸般的纯白的窗帘上头只有些微阴影刻划在布料上面，但这种感觉反倒让人产生身处在浓雾中的错觉。而且不只是窗帘，其他的家俱——像是书桌、书架、柜子、床铺以及被单，还有置放于空白空间中那张茶几大小的桌子与坐垫——全部均以白色做了统一。

    我感到眼睛刺痛。包括地板在内的所有物品，在其他部份当然有白色之外的颜色存在，然而过于强势的白色却扼杀了其余的色彩。虽然有点反应太慢，但我仍然对这个事实感到非常吃惊。白色虽然给人一种极不显眼的印象，但我却想不到在过于强烈的情况下，竟会排挤其他颜色到这种程度。

    在白色的世界中，除了它本身以外的所有颜色均会产生不协调感。无法调和，就像不允许异己存在似地绝不接受其他色彩。

    “对不起，这间房间简直跟病房一样吧？”

    “不……”病房吗？它们之间确实有着以白色为主的共通点，但我却感受到其他不一样的事物：“没有这种事啦！”

    “是吗？那就好……我很喜欢白色，还有我的名字也是一样。所以，其实我并没有那么讨厌这头白发。我只是因为它太过显眼而感到困扰罢了，但颜色本身我是很喜欢的。”

    “这样不是很好吗？我觉得这种积极的想法很了不起呢！”

    “非常谢谢你。”真白开心的说完，又说了句：“啊，请坐。”伸手指向了白色坐垫。

    “我去拿一些饮料过来。你想喝咖啡还是红茶？”

    “嗯～还是咖啡好了。”

    “了解！”目送不知为何敬了礼，便冲出房间的真白的背影离去后，我在她指定的坐垫上坐了下来。

    由于无事可做，虽感无礼，我仍是擅自将视线移向周围。

    应该说……真不愧是女孩子吗？房间内的每个角落——在看得到的范围内——都极为整洁，与我家截然不同。自从每天把志乃叫来家里后我就很常打扫，但回到大阪展开独居生活的初期，可是脏到连腐海森林的孢子都快生根的程度。

    只不过房间虽然整洁，我却觉得里面的东西非常的少。虽然她已经不是喜欢玩洋娃娃或布偶的年纪，但完全没有小玩意存在还是很少见吧！教科书与笔记本排放得整整齐齐的书桌上，摆放的三个相框，大概是唯一的小东西吧？

    我站了起来，拿起其中一个相框观看。照片中有真白与大垣两人，拍摄地点似乎是这间房子的玄关前方。两人都露出了开朗的微笑。从真白穿着熟悉的白色法兰绒西装外套的打扮就可以知道，这张照片是最近才拍摄的。一定是在入学典礼前后拍的吧！其他两张照片年代虽然不同，但都是真白跟大垣两人的合照。

    “……让人心生微笑的照片呢！”

    我不禁喃喃自语。

    有如回应这句话似地，真白的脚步声走了回来：

    “让你久等了～”

    双手端着的托盘上方有着咖啡杯与铜锣烧。不过，为什么是铜锣烧配咖啡呢？难道她在等我吐槽吗？

    “对不起，家里没有其他的点心……早知道我就买蛋糕回来了。”

    “不，没关系啦！反正，我也不讨厌吃铜锣烧。”

    虽然没有特别喜欢，但我也没有什么好讲究的，就算拿铜锣烧配咖啡我也不在乎。“那就好。”真白一边苦笑一边将托盘放到了桌面。

    可是就在这个时候，真白啊的一声抬起头。

    她似乎发现了我手中的相框：

    “……照片。”

    “啊……对不起，我未经同意就拿来看了。”

    “不，我不会特别在意这件事啦……你会觉得很怪吗？”

    面对红着脸提出问题的真白，不巧我却只能露出困惑的表情

    “为什么？”

    “那个……因为，我全都是只有跟哥哥的合照。”

    “我不觉得奇怪啊？这不是很普通吗？”

    要说奇怪也是很奇怪啦，但那并不是异常，而是另种极容易理解的意义。

    如果是有血缘关系的亲哥哥，那就算是异常了。不过，真白与大垣只是从出生时就认识的青梅竹马而已。就这层意义而言，她将大垣当作亲密的异性，又非常宝贝地摆着他照片的行为相当普通。对中学生来说，也还不到早熟的程度吧！

    “你真的很喜欢大垣呢！”

    “是的，我非常爱他。”

    “…………”

    这就应该叫作早熟了吧！从中学生口中听到“爱”这种字眼，而且还是用那么大胆明确的口气，让我感到非常吃惊。

    可是说出这种话的本人看起来似乎没发现我的惊讶表情。

    “啊，对了。要不要看其他的照片？”

    她在书柜底下窸窸索索地来回摸索后，取出两本相簿，接着将A4尺寸的厚重相本吃力地放到桌子上面。

    “只有两本吗？”

    一般来说，父母生第一个小孩时，都会因为太过高兴而拍出堆起来比山还高的照片。就连我在念小学前，都有两本相同尺寸的相簿。小学时代的朋友曾生气地说过：“排行老三的我根本没有照片！”然后到处问班上同学小时候的照片有几张，所以这件事我记得很清楚。就常理而言，像我一样的长男会有很多照片，而长女的情况就更多了。

    真白边翻页边回答。看来她是从最近拍的部份往前翻过去的样子，所以照片里都是身穿中学制服的她与大垣两人。该怎么说呢……除了这类合照之外什么也没有。一直到现在，我还是不知道她父母的长相。

    “那个啊，你看嘛……因为，我的父母都很忙。我们几乎没有三人一起出游过的经验，而学校运动会之类的活动他们也从未参加过。话虽如此，但我并没有觉得不满喔！双亲辛苦工作赚钱，我才能衣食无缺，为此感到不满根本就是错误的想法吧！”

    “……我觉得不对。如果寂寞的话，就说自己寂寞就行了。因为每一个人都有这种权利，不管是谁都不能怪你。”

    “我认为这种想法很棒。可是，那样一来就更没问题了。因为我一点也不觉得寂寞。”

    “是因为大垣在身边的关系？”

    “大概是吧！虽然，我现在还没有实际的感觉就是了。”

    或许是因为过于亲近，因为太过理所当然，才会不了解这种事情吧！这与我对双亲的感情相同。虽然大阪与九州隔了一大段距离，但只要透过电话不管几点都可以讲到话，想见面就可以回家见面，所以我一点也不曾感到寂寞。

    而且，说不定也是因为——

    “对你来说，大垣就是家人吧！”

    这就是被称为家族羁绊的情感吧！

    “话又说回来，真的都是大垣的照片呢！”

    “嗯。虽然，我本来就不是很喜欢拍照，不过还是想尽可能多拍一些。

    该怎么说呢……这孩子的口气真怪。

    相簿中的时间渐渐倒流，现在出现在照片里的是身穿便服的真白。应该进入了她的小学时代吧。照片中的身影有时穿着体育服装，有时则有怀念的Y小学校徽在胸前闪闪发光。

    照片全是与大垣的合照，而没有任何真白的独照或是跟其他人一起拍的团体照。

    不久，我们看完了第一本相簿。这本相簿里本来就只放了一半的照片，所以看完它并没有花掉太多时间。到目前为止，差不多回顾到小学高年级的照片吧！

    “啊，对不起。我先离开一下。”

    面对突然站起来的真白，我并没有提出“要去做什么？”的问题。所谓的成人，就是要不提出问题而是试着去理解对方吧！所以我无言的点了点头，然后目送表示“请你再看另外一本吧”的真白离开房内。

    照着她的吩咐，我拿起另一本相簿并翻开了封底。既然看第一本时是倒着看，那么干脆从头到尾都这样做好了。

    第二本相薄跟第一本几乎没什么不同，照片中有着身穿便服、体育服，或是浴衣的真白与大垣的身影。

    这本大概就是她双亲拍的照片吧。会有这种想法，也是因为真白的独照上面必定会写上某些挑剔。就像是“真白用功念书中”、“真白在研究室”、“真白爱吃铜锣烧”等以端正字迹写上的细小文字。

    她也确实有过这种时期呢！

    一边为这个事实感到高兴，我再度翻页。相簿里有着各种照片，而我的目光在其中一张照片上停了下来。

    “真白生日快乐”

    看来这应该是生日派对时所拍的照片。场所是——哪里呢？相片看起来不像是在这个家中拍的，不过照片里的真白在插着七根蜡烛的大蛋糕前开心地笑着。也许是正好吃到一半吧，她的脸颊沾着与头发一样白的奶油，而一双灵活的大眼睛也因为突然被拍照而睁得更开了。

    我忍不住发出轻笑。

    这么一说，志乃的相薄里，虽然也有这种时刻的庆生派对照片，但跟我现在看到的照片可说是正好相反。在志乃的相簿里，那张照片中的少女没有露出一丝笑容，对蛋糕与礼物也没有表示出半点兴趣，只是以想睡或是感到无聊的表情茫然地凝视着镜头。

    名叫支仓志乃的少女，真的从小时候开始就跟现在一模一样。

    一边想着这种事，我继续翻页。从真白双亲现在对她采取的放任态度，我擅自想像她的照片一定也很少，不过我似乎有些杞人忧天了。从途中开始与大垣的合照比跟双亲拍的照片要多了起来，我想从这个时候起他就成为了真白的临时监护人，而她双亲也就开始忙于工作了吧！

    但不管怎样，照片中的真白都露出了开朗的笑脸。

    因为那张笑脸实在太过灿烂——我突然感到脑袋一阵昏眩。

    “咦……？”

    我不禁发出声音喃喃自语了起来。

    真的是连我自己都感到唐突的不协调感。

    我感觉自己发现了不应该存在、不能存在的事物。

    但同时——

    也有一种总算找出某种重要失落之物的感觉。

    我慌张得翻着页。

    翻着，不停地翻着。

    回避着，不断地回溯。

    可是——没有。

    到处都没有“那个”的存在。

    里面没有绝对应该存在的事物。

    不管怎么做，都无法以借口回避的“矛盾”。

    仔细一想，还有其他疑点。

    是的，还有好多好多。

    还有好多不合理的事情，所以——

    那些零件都极其确实地嵌入了主体。

    发出喀嚓的碰撞声，然后以除此之外不会有其他可能的唯一形态彼此紧紧咬合。

    许多小碎片终于向中心靠拢，接着导出了一个答案。

    这就是——构图吗？

    许多零件组合而成的一张图画。

    “怎么可能会有这种事——”

    我站了起来，没跟真白说一声就从她家离开，然后就这样在周围搜寻。我的目标是公共电话亭。那是没有手机的我唯一的倚靠。

    可是，至少在视线所及之处都没有它的存在。以前明明到处都有的……是由于手机普及化的缘故而大量减少吧！照着这种速度，再过不久公共电话也许就要绝迹了。这种情形令我感到相当不便。

    果然有手机比较好，我有一种悔不当初的感觉。截至目前为止虽有过无数次反省的机会，但这回肯定是最后悔的一次。

    结果，我四处跑了大约五分钟左右，才在一间破旧的香烟店隔壁找到一台公共电话。

    我投入十圆铜板，然后按下记忆在脑袋中的十一位数号码，话筒中传出拨通的铃声。她会接没有来电显示的电话吗？对于任何事情防卫心都很高的志乃，应该不会接不知道对方是谁的电话吧。

    “志乃，拜托你接起来吧！”

    我虽然知道发出声音也传不到对方那里……

    果不其然，我的期待遭到了背叛。电话响了十声，却没有任何接起来的迹象。我又让电话响了几声，但结果仍是没有改变。

    在不得已的情况下，我挂上了话筒。

    那么，该怎么办呢？我在电话前方双手抱胸思考着。

    如果不接手机的话，要用什么方式联络才好？看起来好像是束手无策了。

    不……等一下。志乃现在会在哪里呢？

    今天是假日，是不用上课的日子。说到她在这种日子的预定行程，不是去补习就是出去外面——或者是待在我家。如果志乃没有出去的话，就有这种可能性。

    我下了这个赌注。

    再次投入十圆铜板，这回我按下了十位数的号码。

    话筒中传出拨通声，这次再不行我就没辄了。

    就在我这么想的时候，我的愿望终算传达到另一方了。

    【……喂。】

    “太好了。志乃，是我啦！”

    【……什么事？】

    “呃，我有一点事想问你。你还记得你之前问我的问题吗？就是那个二减一跟一减一的问题。那时虽然用一般的方式回答，但我错了。二减一的答案是二。然后一减一的答案是一。”

    在数学与算数的思维中，这是错误的答案。

    然而——

    “‘真凶’——就在答案里？”

    她没有回答，不过这样就够了。我已经得到确信了。既然有了志乃的保证，这个答案就不会有错。

    “谢谢，我想问的只有这些。”

    我满意的准备挂上电话。

    然而有如要打断这个动作似地，小小的声音传入了耳中：

    【等一下……】

    “咦？”

    【哪里都不要去。回来，陪在我身边。】

    令我屏住呼吸的认真语气。至今为止，她从未认真、真挚地希望过任何事情。是的，名唤为支仓志乃的少女，不论什么时候总是与他人保持着距离。在团体中，戴上了好几张为了隐藏自己的面具。

    那样的她——现在，正打算摘下面具。

    变得略微透明——她的思念。

    可是，我却刻意打马虎眼。为了传达没必要这么做的信息。

    “咦～？奇怪耶！为什么学姐你会在那边呢？”

    【我……】

    “因为，志乃是不会说这种话的。因为我所知道名叫支仓志乃的女孩子，是一个比大学生的我更坚强、更聪明的孩子。所以——你明白吧？”

    我尽可能地以温柔的口吻继续说道：

    “没关系的。我哪里也不会去，而且我一定会回来。然后，我会一直待在你身边。志乃，虽然我现在才坦白，但其实我很久以前就已经决定这么做了。我要一直陪在你身边，我要一直守护着你，直到看到你微笑的那一天。志乃，我希望你能成为一个普通的大人。就算平凡也无所谓，我想要看见你的笑脸。哭泣也行，生气也可以。希望你能毫不掩饰的表达感情，就算因此让我困扰，我也不在乎。这就是我希望的羁绊。因为，这就是被称作‘家族’的羁绊。可是——对你来说，这种事说不定会带来极难承受的苦痛。你也许并不希望这样，所以我不会强迫你。为了得到自身的幸福，你只要做自己，并且好好长大就够了。但是纵使如此，我也不会放弃。总有一天，我一定要让你露出笑容。因此，我会一直陪在你身边。一直一直在身边，代替你发出笑声。我相信，这副笑容有一天必定能与你联系在一起。”

    是的，这就是我的心愿。

    我的意志，从最初就已经决定了。

    这就是我最大的愿望。

    心中唯一的希望。

    “所以，请你在家里等我。然后，今天也一起吃晚饭吧。”

    说完之后，我挂上话筒。我没听到阻止的声音。话虽如此，这并不表示我的说服成功奏效。自己说这种话虽然蛮可悲的，但我一点也不觉得自己的话那么地具有说服力。

    那么，就快点回去吧。然后，尽快终结一切。

    快点让这起事件划下句点，回到我们平静的日常生活。

    “没有必要那么慌张喔！”

    忽然，语调轻快的女高音从背后传来。

    接着是——冲击。

    宛如全身受到强烈打击似的激烈冲击，但却没有伴随着痛楚。只是力量不听意志使唤的从身体不断地向外流失，就如同骨头全部碎裂似地。视觉神经末端仿佛噗滋噗滋地要被切断似的，而进入瞳孔的情报越渐稀薄。不久，黑暗终于降临。

    当察觉自己正要失去意识时，也许已经失去意识了。

    只是，在最后——

    “对不起。在这里有点不太方便……我们换个地方吧？”

    我听见了这样的声音。

    ☆

    单方面挂断的电话没有令支仓志乃慌乱。

    因为，她了解慌张这种行为不具任何意义。

    所以，志乃没有出声阻止。继续对话下去没有半点意义。与其这样做，倒不如应该把花费在对话上的时间拿来展开具体的行动。

    志乃开始思考。如果“他”发现事件的真相，就表示“他”看到了决定性的证据。

    那起事件并没有困难到那种程度。确切而不可动摇的证据就在那儿，因此问题只剩下能不能察觉明显的矛盾处而已。最初——只要基础条件正确无误，所有的事件将会朝向唯一的动机集中。所有的被害者以及所有的加害者，都是为了这个目的所准备的棋子。

    不过，“他”察觉关键的可能性极低。要抵达那个只能将不自然的顺序及现场掉落的头发反过来推算才能得到的答案，可说是极其因难。

    既然如此，他就是从别的方向推理出那个解答的吧！证据就是——“他”不确定自己的想法是否正确。“他”没有绝对的确信。志乃不认为“他”能够凭借着自己给予的多余知识找出正确的解答。

    的确，那个真相不管对谁来说，都有可能成为盲点——或许，每个人都会自然而然的将目光错开。那么，是什么样的证据才可以让“他”有了确信？如果将那个好心到极点的性格列入考虑范围的话，志乃想到的第一个可能性，就是“他”发现对方说谎的决定性证据。一个不管用任何的借口或理由都无法动摇的证据。

    能够成为那种证据的物品是什么？

    “他”看到了照片，或是录影画面。除此之外，别无可能。无法借由环境证据导出结论，因为不可能从任何人的口中取得证言。即使可以，对方只要一句“想太多了”或是“看错了”就可以终止推理。为了产生确信，必须要有并非是自己多心的确切现实存在。

    那么，到底是在哪里看到那个证据的呢？

    关于此点，根本无须思考。因为，放置那事物的场所只有一处。

    志乃快速的操作手机，把要拨的号码点击出来。

    简直就像在等待似地，才响两声对方就接起了电话。

    “告诉我‘她’的地址。”

    面对连打招呼都没有的快速询问，对方毫不犹豫地说出了答案。

    志乃记下地址后，又说了句：“我需要你帮忙。”

    【……很紧急？】

    “使用你拥有的所有能力，使用你能动员的所有人手，找到‘他’，并且加以保护。”

    【了解。】

    得到明快的回应后，志乃挂断电话。

    在做这件事的过程中，她已经从家里飞奔而出。冲下与破烂公寓极为相称、随时可能崩坏的生锈楼梯，志乃朝正前方的道路移动，然后就这样在街道上穿梭奔驰。虽然受到路上行人以吃惊的奇异眼光注视，但她根本不在乎。

    志乃以无法想像是小学生的速度有如飞行般地不断前进。

    志乃的身躯如此幼小。任何一处皆不完全，尚未成熟。

    然而，她了解。

    要如何才能发挥自身肉体最大潜力的方式。

    如何移动肢体最有效率、如何使力方能产生最大作用、如何奔跑才能以最快速度移动，她理解这些技巧。所以，她身体的能力不会输给同年纪的少年少女，甚至不比成人逊色。之所以能轻易绊倒克洛斯也是这个原因。

    为什么她会如此着急呢？

    这件事，她自己也不晓得。

    也许是因为不安要素始终无法消除的缘故吧！

    “他”发现了真相。可是，这却是异常现象。

    不应该会有这种事发生。不管怎么做，“他”都无法推理出答案，因为“他”不具备这种能力。这并非侮辱也不是侮蔑，只是单纯的事实。

    然而，“他”却察觉了真实。

    发现了决定性的证据。

    简直就像是被安排好似地。

    ——为了什么目的？

    不晓得。不管怎样，自己都无法明了。将“他”卷入事件应该没有任何意义才对。她的——他们的故事正由他们自己闭幕完结，既然已经看见“终点”，应该就不需要其他人才对。

    志乃心中涌现想咋舌的强烈情绪。如同“他”在某时说过的话一样，这个世界必定存在着无法预测的事物。自己实在太不小心了，意识太过偏颇了。

    大约跑了十分钟左右，总算抵达了目的地。虽然有些喘息，但身体机能并没有下降。连调整呼吸都没有，志乃就直接推开了玄关大门。

    门没有上锁。对于这个事实，她一点也不紧张。

    志乃直接穿着鞋进入室内，然后走向客厅。

    在那儿——有一名男子伫立着。

    “你的动作还真快呢，不过没有必要那么着急。别担心，我们不会做出加害他的举动。因为这不是我们的目的。”

    “你是——谁？”

    “谁都不是。我只是正好路过的——正义使者。”

    这个答案，只能让志乃感到阴郁。

    对方竟推想到这种程度。知道“他”会为了取得更大的确信而联络志乃，也明白志乃得知后必定会慌张得赶来此处。

    所以，他才会出现在这里。

    “大垣……六郎。”

    04／

    就这样，我渐渐地理解自己置身于何种状况之中。

    老实说，虽然五分钟前就已经恢复意识，但身体的感官却处于一种极怪诞的状态，不管是看到、听见或是感觉到的信息，全都没有现实感存在。就像是置身在梦中的感觉吧！不巧，我不太记得身在梦境是何种滋味，所以这种说法并不正确就是了。

    总之，当我总算恢复正常感觉后，才理解自己正被绑在椅子上的事实。

    这里是某处仓库还是哪里呢？三米上下的天花板呈现波浪状造型，因此可以知道它是由薄铁板所建成的。铁架完全露在外面，所以这里不可能是一般住家。水泥地板上没有任何物体，有的只是不断延伸的宽广空间。就人体构造而言，脖子不可能一百八十度转动，所以我不晓得后面是什么样子，不过就正面来说我距离墙壁大约有十米左右。

    而我，就被绑在这种建筑物的正中间附近，被绑在一张随处可见的铁制摺叠椅上。

    我的手被反绑，因此无法起身也不能移动手腕。只要愿意，要移动没多重的摺叠椅并非难事。然而，轻举妄动做出这种行为会遭到何种下场，我一目了然。下面是没有铺着地毯、看起来也不太干净的水泥地面，我谢绝与它来一场热吻。

    “你醒了吗？”

    正当我在思考这一切究竟是怎么一回事的时候，对方似乎也发现我已清醒。

    凉风真白微笑着。

    那副姿态，让我不由得屏住气息。

    我当然有预料到她会出现在这里。

    之所以会感到惊讶，都是因为她的模样全然超乎我的预料所致。

    与平时不同的打扮，至今不曾出现过的姿态。

    解开系住银发的麻花辫，残留波浪绑痕的长发披在背上。闪闪发光的反射着光线并随风摇曳的长发，看起来简直有如天使羽翼般的美丽。

    她摘下了眼镜，呈现出截然不同的风情。眼前的景像稀释了因束缚所产生的恐怖感与危机感，我不禁有了自己正身处非现实，抑或是幻想世界中的错觉。也许就在不知不觉间，我已迷失在某个奇幻电影的场景之中。

    我花了一些时间，才将在无意识情况下差点被吞噬的心灵给拖了回来：

    “真白……”

    “嗯。”

    “你那头银发——不是因为被绑架才造成的吧？”

    这就是给予我确信的最大因素。

    在相簿中，不管怎么找都找不到的事物。明明不能不存在，却连一个都没有的事物。

    换言之，也就是黑发的真白。

    “嗯，正如你所言。这是我与生俱来的发色。话虽如此，我并没有外国的血统。这单纯只是遗传因子的恶作剧，或者也算是人类的恶作剧吧！”

    “人类的……？”

    “也就是说，我可能是世界上第一个人造婴儿。”

    以基因工程制造出来的婴儿。

    我无法立刻理解这句话是什么意思，因为这句话与日常生活一点相关性也没有。

    然而，想起她双亲的工作，就算不愿意也会理解整件事。

    她的双亲——确实是在从事遗传基因的研究。

    “不只是头发喔！”

    说完，她触碰自己的右眼。

    不——不对。

    她接触的不是眼球，而是贴在里面的塑料薄片。

    是隐型眼镜。

    捏住几乎看不见的隐形眼镜后，手指缓缓移开。

    出现在下面的东西是——

    “你看，漂亮吧？”

    露出微笑的双瞳，

    是银色的。

    本来应该是黑色的部份，却呈现出比头发略淡的银色。

    “怎么可能……”

    “我并不是为了这个目的才隐藏眼睛的颜色，不过看你吃惊到这种程度我有一点开心呢！啊……顺带一提，左眼也一样。你看——就像这样。”

    左边的隐形眼镜也被拿下，银色眼瞳显露出来。

    不是自然诞生的，而是以人工方式制造出来的人类。

    “可是，这种事已经不重要了。不管真实为何，无论他们有什么目的，一切都不会对我造成任何影响。”

    如此说完之后，凉风真白露出微笑。

    一边谈论着自己极为异端的诞生，但她却又表示那个事实没有任何意义。即便是基于某人的意志所制造出来的生命，但在这里的只有她自己而已。

    寒毛直竖——虽然为时已晚，我仍然感到恐怖。

    一直感到有些不太自然。

    从她的只字片语中，可以感受到那些事物。

    可是，我却始终觉得只是自己多心了。

    认为事实不是如此，一切只是她为了逃出过去的梦魇所制造出来的精神防壁。

    然而，现在我可以明明白白的确定。

    她——不承认“他人”的存在。

    与志乃非常相似，形式却全然不同的——拒绝。承认他人存在于周围的事实，但心中却没有任何一个“某人”的存在。完美至异常程度的“个体”，名为他人的“社会”的超越者。然后，是支配一切的人。在每个人都会受到某人影响的世界里，仅有她绝对不会受到任何人的影响，并且持续对他人造成影响。

    我现在才发现这件事。对我们而言，这名叫作凉风真白的少女是最可怕的天敌。她一定会剥夺“个人”。在明言社会无法支配个人，只有个人才能支配社会的她面前，不管是谁都不是人类，只是一颗会自行移动的棋子。

    “请你不要那么害怕。如果我打算加害你，早在更早之前就将你终结掉了。你之所以会在这里，是因为我希望你在这里。”

    “如果刚才这段说词里，有任何可以让我放心的要素，希望你能够告诉我……”

    “……被这么一说，好像也是这样呢！我简直是在威胁你嘛！”

    发出轻笑声的真白其微笑的表情没有丝毫改变。就连这种情形，对她来说也跟日常生活没多大差距吧！她必定与志乃一样是另一侧的存在。对我们而言，无论如何都无法跨越，也不会想跨越的边界线，她却能不发狂也不害怕就这样横越过去。然后，在不受到影响的情况下，从那边回归这里。

    我挺身面对这样的她。

    “你——杀死了绑架犯。”

    “不，截至目前为止，我从来没有直接动手杀过任何人。

    “没错。实际杀害碓冰的人是大垣六郎。”

    “你为什么会有这种想法？”

    “因为表面上看起来，碓冰是因为内哄而被掐死的。当时才九岁的你，应该没有能够绞死成年男性的力量吧！再者，也许剥夺对方的反抗能力能够做到这件事，但在这种情况下事情就不像是闹内哄了。因为只要掐住脖子，必定会留下手印。如果碓冰的脖子上留有你的手印，那事件就不会被当作内哄处理了。因为你的手印与大人相比大小差太多了。”

    这么一来，杀害碓冰的就是成年男性。那么饭村是犯人吗？警方虽然这样认为，但我却不这么想：

    “饭村聪史是一个很神经质的人，甚至为了绑架你而将你的日常生活调查得一清二楚。他一定是犯罪迷或是推理剧迷吧！如果不是的话，应该不会做到如此细微的准备工作。那么……这样的他，真的会在完成绑架行为后跟同伴发生内哄吗？”

    “也许就是因为太神经质了，才无法忍受同伴的任性行为吧？”

    “没有这种可能性。因为，他可是一个会将犯罪计划写在笔记上的人喔！如此一来，他当然也会订下犯罪成功后的计划。饭村他们在犯案前，应该会针对分钱的方式进行讨论。”

    再说，他原本就是一个神经质到那种程度的人，因此在选择共犯时应该也会充份发挥这种个性才对。他不可能随便找一个人。饭村一定认为碓冰很适合自己的计划，才会选择他作为同伴。那么，在事件发生后、得到赎金前，饭村不可能会杀害碓冰。

    换言之，饭村没有杀害碓冰的理由。没有产生这种动机的要素。为了不让这种事情发生，神经质的饭村必定有所计划才对。

    “也许不是饭村也不是大垣，而是第三者杀死碓冰。”

    “除了自己最喜欢的哥哥以外，如果还有人重要到让你不惜假装失去记忆，也要保守秘密的话……”

    真白记得自己被绑架时所发生的一切事实，隐瞒自己一生出来就拥有银发的事实就是证据。既然如此，当碓冰被某人杀害时，她应该也目击到杀人过程才对。然而，在她被救出来之后，却说出自己不记得一切这种包庇杀人犯的发言。会做出这种行为的理由只有一个，就是那个杀人犯对她来说，是不得不包庇的存在。

    “不只这样。之后发生的两起事件，也都是大垣做的。”

    两起事件中的被害者们，一人是外籍窃盗集团的成员，另一人是从事援助交际的补习班老师，而最后一人则是被裁员的绑架犯。将乍看之下关系支离破碎、彼此毫无相关的三人——正确的说，应该是六人才对——联系在一起的存在——

    那便是，一名叫作凉风真白的少女。真白的家被小偷闯入、真白上的补习班因发生丑闻而倒闭、真白被绑架。一切均与她过去所发生过的事件有关。

    “所有的一切都与你有关，而且大垣必定也有涉入其中。”

    “就算一切都与我有关，但光靠这点理由就把我当成犯人会不会有点太牵强了？”

    “虽然，最后看到相簿时，我才得到确信，但早在之前我就怀疑过你了。因为，你说了好几个谎话。”

    是的，她打从一开始就说了谎。

    “那张印着‘复仇’的纸不是饭村寄过来的东西，而是你自己做的。因为上面没有检测出饭村的指纹。留在那张纸上面的只有我与鸿池学姐，再来就是你的指纹。”

    “或许他很小心不要留下自己的指纹喔，毕竟曾经失败过一次嘛！”

    “也许吧！这点因为饭村已经身亡而死无对证，所以我口中的‘谎话’指的不是这件事。我想说的是，大垣六郎根本没看过这张纸的事。”

    “……为什么你会这样想？”

    “因为留在纸上的只有你跟我的指纹而已。的确如同你所言，或许饭村为了掩饰自己的存在，而以手套或其他的方式不让自己的指纹留在上面。不过，那张写着‘复仇’的威胁信送达后，几乎就能确定是他所为，所以我也觉得这种掩耳盗钤的行为没什么意义就是了……因为个性很神经质，因此或许是不想重蹈覆辙的想法造成他过度猜疑吧！虽然不完全明白这种心态，但在某种程度上我还是能够理解。不过，大垣又是如何呢？他看到那张写着‘复仇’的威胁信，一定会认为你面临危险吧？既然这样，他必然会伸手触摸那张纸。而且，既非犯人也不是相关之人的他不应该会戴上手套，所以绝对会在那张纸上留下指纹。然而，上面却只有我们的指纹。”

    “也许是在信纸偶然被打开的情况下，刚好看到内容吧。”

    “这也不可能。因为‘复仇’的文字非常细小，不论是谁都会尽可能地把脸凑过去仔细阅读。然后因为那是一张又轻又薄的纸，比起把脸凑过去看，把纸拿近的做法更为自然。”

    一开始我就是这样做的，而学姐也做了相同的举动。

    那么，如此一来——

    大垣的指纹必定会留在那张纸上面。

    “原来如此。不过，这又能代表什么呢？纵使哥哥没看过那张纸，或者信并非是饭村而是我做出来的，我觉得都不重要。也许我只是为了想尽快找到失踪的哥哥，才会伪造动机请求你们协助？”

    “不会有这种事。因为，大垣六郎根本没有失踪。”

    “………”

    “在发现饭村尸体的那栋大楼前与他碰面时，我就对他衣服的干净程度感到惊讶。你也说过吧？大垣失踪后，你调查过他家，却发现没有任何东西不见。正好就在我问你他有没有可能去旅行的时候，当下你否定了这种可能性。既然如此，他当然就没有带换洗衣物出门。如果衣服有少的话，不管是谁都会认可他只是出远门而已。如果衣服没有不见，就表示他在失踪的这两个星期内都没有换过衣服。可是，大垣的衣服却非常干净，简直就像刚洗过一样。”

    可是，我却连一次也没有查过那边。

    为什么呢？

    答案非常简单。

    因为，真白说没有那个必要。

    所以，我从未接近过大垣的家。那里明明有重要的情报，但我却被误导而深信没有那种情报存在。

    “在这个时间点上，你的可疑已经得到了验证。伪造从未存在过的威胁信，又要求我帮忙寻找根本没失踪的哥哥。这不可能只是单纯的恶作剧。反过来说，既然不是单纯的恶作剧，就表示这种举动有某种具体的意图存在。”

    “原来如此……那么，那个意图又是什么呢？”

    “嗯。从这边开始的想法虽然只是臆测……到刚才为止的推理听起来也很有推测的感觉，嗯，该怎么说呢……我并没有十足的把握。”

    我发出啊哈哈的友善笑声。真白按住头，打从心底露出了愕然的神情。

    嗯，虽然不敢肯定，但我大概是第一个让她做出这种表情的人吧！

    “看样子，名侦探的能力在你身上似乎完全不存在呢！在这种时候，即使没有任何把握或是谎话连篇，但也要用自信满满的口气展开推理才行。如果不这么做，是不能把犯人逼入绝境的喔？”

    “或许吧。不过，你最初就知道我没有这种才能，而且我本人也确信这一点。现在才说这种话未免太迟了吧！”

    说这种话贬低自己却不太后悔的心态，让我觉得有点不可思议。

    解开事件谜底这种工作，是志乃或鸿池学姐这种特殊人物的特权，由我来做实在太不恰当，或者应该说小材大用呢？我想，自己基本上肯定不适合当主角吧！

    “说得更正确一点，你的能力不适合有名侦探登场的故事吧！”

    “我也希望这样。不过，在这种情况下，有没有这种能力根本没有关系吧。就算不知道任何事情，你也会一五一十的加以解释。虽然不能确定，但我应该就是为了这个目的，才被选出来的吧——不是吗？”

    “严格说来，并不是这样。因为在当初的计划中，站在你这个位置的人应该是鸿池绮罗拉才对。你会在这里，真的只是偶然中的偶然。虽然选择你只是偶然，但是准备这个角色的目的，确实是为了要让对方听我说明一切。”

    “我会听的……听你们为何要做出这种事情的一切真相。因为，我就是为了这件事才会在这里。”

    最后一句台词听起来有点不服输。

    ☆

    “‘他’在什么地方？”

    “那个……我不能告诉你。至少现在不行吧！”

    大垣六郎说了声“请”，同时以冷静的动作指示志乃坐上沙发，而志乃当然没有顺从。她维持着冰冷视线的双瞳，目不转睛地瞪视眼前的青年。

    “你们有什么目的……？”

    “我不知道那孩子——也就是真白的心里在想些什么。她一定在我无法想像的次元中，有着某种目标吧！”

    “从以前就是这样呢！”大垣发出苦笑。从小时候就在一起，从小时候就知道少女并非普通人。就连经过十年后的现在，他仍然对少女一无所知。在不明了的状态下，他仍然始终陪伴在凉风真白的身边。

    “可是，我可以猜到某种程度。从你出现在这里的那一刻起……”

    “我从很久以前就知道你的事。是真白告诉我的。她说有一名非常危险的少女，而且要我绝对不要接近。”

    志乃感到自己心里的温度不断地骤降，感觉就像一把随时可以使用的锋利刀子——自我分割。与这种感觉正好相反的集中感，是一种浮游在她体内的无数个“支仓志乃”，一起将意识指向唯一答案的感觉。

    “‘他’在哪里？”

    她最初就不期待自己的问题能够得到解答，这个问题的目的不过是为了取得最终的确认，在她的脑海里，已经装填了无数个为了让对方吐露真实的手段。在最短的时间内，为了切断那个意图。

    不过，大垣却对这样的志乃露出微笑。既温柔又轻淡，有如在向阳处露出微笑的雪人般似地弱而虚幻。

    “你那么想知道他在哪里吗？”

    “………”

    “那么，你只要——杀了我就行了。”

    踏出的步伐因那句话而停住了。

    “虽然不清楚真白的目的，但我之所以会在这里，就有我自己的目的存在。而我的目的只有一个，就是要让你——杀了我。我希望你能处决我的‘罪恶’。”

    ☆

    “说起来原因全部出在我身上。因为我犯了错，才让一切都走样。”

    “犯了错……？”

    “是的。我因为过于愚蠢而让自己不小心被绑架。不，也许连不小心都谈不上。我想我之前已提过，当时我的双亲经常上电视，所以住家位置与家中成员等私人情报都被外界所熟知。因此，经常独自在家的我很有可能成为犯罪者的目标，而我自己也有这种自觉。可是，我却没有提高警戒。因为，我觉得没有那个必要。倒不如说，我甚至有种被绑架也不错的感觉。”

    “为什么你会希望这种事发生……”

    “因为我相信这是为了我哥哥好。他希望成为正义使者。可是，在现实生活中，这种目标非常难以实现。不，成为被称为正义使者的存在是有可能的事。不过，他所期望的形式，也就是他理想中的正义使者形象，绝不可能存在于现实生活中。”

    帮助上万人。

    守护上万人。

    为了上万人而存在。

    这种所有人心目中共通的“正义使者”根本不存在。

    “既然如此，我希望至少让他成为我一个人的正义使者。我想借着这种行为满足他的需求。所以我故意放松戒心，给了绑架犯可乘之机。”

    正义仅能在世界有邪恶存在的前提下诞生。

    为了让正义使者诞生，在那之前必定要有无法以其他手段排除的邪恶存在。

    “被绑架后，我用电子邮件联络了大垣，告诉他我的所在位置。我几乎是自己主动送上门的。因为饭村他们对我放松了警戒，所以这件事并不难做到。然后，就在我发出邮件后的十几分钟之后，他抵达了现场。可是——在这里，却发生了一项决定性的失误。我以为哥哥顶多只会跟他们扭打成一团，然后将我救出后一切就可以划下句点。光是这么做，他应该就能够成为拯救我的正义使者。”

    “不过，实际上大垣却杀死了碓冰。”

    真白沉重地点了头：

    “没想到他的理想竟然如此扭曲。看到他在我面前掐住碓冰时，我真的吓得脸色发白。这是我所能想像到的最差的发展，甚至差到了我真的希望丧失记忆的程度。”

    本人虽然笑着说出这些话，我却怎么想都不觉得好笑。

    自己所安排的小小整人游戏，却引起无法挽回的悲剧。

    她当时的吃惊与恐怖应该强烈到无法推测的程度吧！

    “结果，他因为杀人而成为正义使者。没错，那时我当然无法以这件事怪罪他。不能把他当作普通的杀人犯看待，而且有必要让他相信自己的行为是正义之举。所以我拼命地夸奖他，热泪盈眶地迎接他的到来。可是，从那之后他就变得非使用那种手段不可了。因为，如果否定了那种手段——如果以其他的方式成为正义使者、以其他的方式拯救别人、以其他的方式打击邪恶的话，那他就变成失手杀人了。然后失手杀人的行为对他而言，除了他始终排斥的‘邪恶’之外什么也不是。于是他为了继续当正义使者，只好不停的重复杀人的行为。相同的，将他变成这样的我，也只能受限于那种手段，因为那是我的责任，所以从那一点起，我只能不断地寻找供他杀害的牺牲品。”

    “牺牲品……其他事件的被害者，果然也是你提供的吧！”

    “是的。我对他说，有值得你给予极刑处分的‘邪恶’存在。”

    被谋杀的两人，都各自背负着不同的罪行。一人是贩毒组织的成员，另一人则是借着援助交际侵犯了未成年的少女。他们都是社会的罪人——也是能够被称为坏人的存在。就这样，为了证明对结果的洁癖，他们只能不断拘泥于达成结果的手段。

    “大垣处死‘邪恶’。而我则是湮灭证据，然后再塑造出其他犯人。”

    “可是……为什么没有杀人的人，会那么轻易地自杀呢？”

    这点实在令人匪夷所思。该怎么做才能将没有走投无路的人导向自杀之途呢？

    “被大垣杀死的人们都是罪犯。可是，光注意这一点是不行的。自杀而亡的他们身上，应该还有其他共通点才对。”

    “共通点？”

    是这样吗？可是，除了犯下相同的罪行之外，他们应该没有共通点才对。想到此处，我猛然察觉某事。在他们之间，尚有一个共通点存在。

    “他们都——走投无路了。”

    “你说得没错。这根本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打从最初，他们就已经走入不得不考虑自杀选项的死胡同里了。接下来，只需要从后面轻轻推他们一把就够了。”

    “给予他们意义吗……”

    没错——少女接着说道：

    “我想只要看到这副容貌应该就能了解，我跟普通人比起来有点不太一样。就掌握人心的层面而言，这张脸非常有用。不过，基本上只对男性有效。”

    她的特殊容貌确实足以迷惑人心。大垣的情况或许异常，却也不见得是例外的存在。身为男性不管是谁，都会希望能够守护像真白这样能在意识中留下强烈印象的女性，就像守护公主的骑士一样。在女性面前，不管怎么样都会想表现出帅气的一面。因为让对方快乐、被对方赞美而感到快乐。

    虽然，这种想法不管有无意识均带有性暗示的成分在里面，但是她却完全利用了男性的这种心态。

    “知道方法的人能得到工作，而知道理由的人就能成为老板……吧！换言之，事情就是这么一回事。”

    自杀的三人都是为了守护她，在相信这么做有其意义的情况下选择死亡。原本就已经具有自杀理由的他们，也许真的只要轻轻推一把就会去实行自己心目中的“正义”吧！

    “多亏了他们，哥哥才能一直维持正义使者的形象。然而，这只不过是拙劣的牵强理论罢了。到头来，这种理论比盖在沙滩上的楼房还不牢固。所以，只能让一切走上破灭。他因为这个准备好的正义使者角色，而不得不接受随之而来的绝望。破灭，是不可能回避的过程。”

    “他对不断地杀人——以后也必须不停地重复这种行为的未来感到绝望吧！”

    “是的。哥哥在那一方面的道德观很高。虽然有点偏激，却也没傲慢到能持续忍受杀人罪业的程度。之后，再重复几次这种举动，他就会完全崩溃吧！”

    志乃以前曾说过——杀人这种事虽然每个人都能轻易做到，却不是所有的人都能忍受那个事实。前半段我虽然很不赞成，但后半段我觉得正是如此。

    杀人这种事。

    夺去他人性命这种事。

    这种行为必定会带来连没杀过任何人的我都能了解，却也绝对无法体会的极大痛苦。

    “是吧。所以——在那之前，我要让事情以更正确的形式结束。”

    ☆

    “我啊……一直很瞳憬正义使者呢！啊啊……不知道使用正义使者这种词汇，能让你这样的少女有多少体会？严格来说，少女漫画中那些会变身的女主角虽然完全不同，但如果这样解释比较好理解的话也无所谓。怎么样？你应该差不多懂我的意思了吧？”

    “很遗憾，我的脑海中几乎没有那方面的知识。不过，我还是可以补充你试图传达理念的不足之处。”

    “是吗……那么，你应该知道吧。我究竟在寻求何物，又是以什么为目标。还有，为了达到结果做出什么行为，又为何会成为正义使者。”

    大垣，以杀人的方式拯救了凉风真白。

    “可是，这是错误的方法。”

    “嗯，我知道。我很清楚。我明白，就算以这种手段成为正义使者，总有一天还是会崩溃。然而，我却无法承认这个事实。因为事情就是这样嘛？如果我承认自己错的话，不是等于否定真白为了我而选择牺牲其他人的做法吗？”

    大垣是否察觉真白的意图——此事依旧不明。志乃不晓得，大垣是否明白真白为了让自己成为正义使者而故意被绑架，又设计一切让大垣自己去帮助她的内情。

    然而不论真相为何，她让大垣成为扭曲的“正义使者”仍是事实。

    “我做不到那种事。虽然不了解她究竟在想些什么，但我还是那孩子的朋友、那孩子的哥哥。而且更重要的是——我是那孩子的正义使者。”

    不是为了自己，也不是为了其他人。

    大垣为了凉风真白，必须一直维持正义使者的身份。

    他没有疯狂，只是装成疯狂的模样。

    打从一开始，他就是为了守护重要之人而存在。

    所以，才会如此吧！

    志乃发现了某事。发现了一件讨厌的事。

    自己肯定无法令他破灭。

    她能够说出对大垣而言，可谓绝望的真实。他尚未发现到那个事实。没有任何人察觉的那个构图模式，作为攻击手段可说是具有相当足够的破坏力吧！

    可是——就算听到了那件事，他一定也会笑着接受吧！

    就像是——啊，原来如此喔！

    笑着，然后允许一切。

    志乃甚至晓得到时候他会出现何种微笑。

    因为，那是跟她熟悉之人一样的笑容。

    以一样的微笑，同样地接受一切。

    所以，大概——

    正因为如此，他才无法原谅。他绝对无法原谅犯了错的自己。

    ☆

    “你计划这一切……就是为了要亲手毁掉最重要的哥哥吗？”

    “不是的。就因为‘真凶’是我，所以我非得让他破灭不可。因为这是我的责任。”

    为什么……要做这种事？

    说出的话明明极为异常，为何口气却如此自豪？一边说着自己“犯错”的否定意见，却又让她深信至此的理念到底是什么？

    “大垣现在正在跟支仓见面吧。”

    意料之外的话让我怀疑起自己的耳朵。

    为什么她的名字会在这个时候出现呢？真白与大垣六郎明明跟志乃毫无瓜葛。

    “我从很久以前就知道支仓的事。因为，我可没有愚蠢到放过她这种危险存在的程度。”

    “危险……？你说的是志乃吗？”

    “嗯，她非常的危险。不过，这个话题待会儿再谈吧。现在还在讲大垣六郎的事。他会跟支仓见面、谈话，然后完全破灭。这是他自己的希望，而且志乃必定也会成全那个心愿吧！因为她无法否定他的愿望。”

    “真白，你……”

    “不，这件事一点也不残酷。倒不如说，这是最好的结果。他会与支仓碰面，然后一定会以自杀作为结束吧！”

    “………”

    “大垣六郎这个人比你想像的还要自律。嗯，就这个角度来说，或许很像是正义使者吧！他无法原谅以现在这种方式存在的自己，他对不断杀人的自己感到绝望。”

    “这样真的好吗……？”

    你爱他吧！

    你喜欢他吧！

    你的意思是——要亲手将死亡给予最重要的哥哥吗？

    “这并不好。并不是一件……好事。可是，我相信这是生存在这个世界上，存在于现实中的‘正义使者’唯一的下场。如果他照这样生存下去的话，等在尽头处的结局会是什么呢？什么都不是。他只能成为一个完完全全的连续杀人魔。只要他活着，就必须为了守护梦想而不断地杀人。我并不认为日本警方很愚蠢，所以截至目前为止虽然还能隐瞒，却无法保证今后也能继续隐瞒下去。夜路走多总有一天会碰到鬼，他被逮捕之后必须活着接受舆论与媒体的拷问攻击吧！你不觉得这实在太残酷了吗？所以，他一定要在这里结束才行。他不能被其他人杀死。他必须被自己相信的理念杀死才行。这是证明他的正义的唯一手段，也是打从最初便已踏错脚步的他能以正确形式终结人生的唯一结果。”

    借由殉道之举，来肯定心中理想的善性。

    那种事——到头来也只是自我欺瞒。因为他只是任性的亲手划下句点罢了。

    “我也是这么想。不过，有更好的方式可以结束这一切吗？”

    “……太傲慢了，这种事。”

    “你要这样想也无所谓。”

    真白没有任何动摇。我这种程度的言语，不管怎样都无法对她产生影响。

    “可是，既然如此为何有把真相告知我的必要？明明没有这种必要……”

    “这里面有很多理由。第一，就是我无论如何都需要你认真地倾听一切。举例来说，如果没有解决这起事件——也就是在不知道我是‘真凶’的情况下，就算我告诉你接下来要说明的事，恐怕你也不会把它当真吧！因为，那些话对一个普通的中学生来说，内容稍微有一点异常。为了加强我的说服力，有必要让你理解我的事。”

    别说是理解了，我以一种觉得真白离自己越来越远的心情听着她所说的话。

    “第二，就是为了将你从支仓身边调开。与哥哥对决时，如果你也在场，想必支仓也无法发挥本来的能力吧！为了以更正确的形式确实终结哥哥，我希望支仓能够处于没有任何阻碍的状况。为了达成这一点、为了要控制你的行动，有必要使出让她专心解决事件的手段。”

    “原来如此。为了这个目的，我才被初中女生绑在这里啊！”

    我的言词中虽然带有讽刺的意味，但始作俑者却是一脸满足地说：“这真的是一个既宝贵又稀有的体验呢！不管对你或对我来说都一样。”

    “但这两点是后来附加上去的理由。正如我先前所言，在这个地方的人本来应该是鸿池绮罗拉而不是你。这些事只是你代替她成为观众的那一刻起，顺便做出来的行动罢了。本来的目的只有一个，也就是所谓的自我辩解。”

    “自我辩解……？”

    “没错。是为了保护我与大垣六郎其人格的防御动作。就算一个人也好，我希望让别人知道自己做这些事的理由。而同时也希望让第三者记得哥哥所寻求的事物，至少在理想上是正确的意识形态。事件的真相绝不会被谈论。所以，一切的事实都会被不负责任的臆测所描述。如此一来，哥哥所追寻、我所希望的理念都会因此消失。这是非常悲哀的事情吧？”

    两人寻求的事物。

    只是梦想，仅仅只是虚伪的“正义”。

    他们试图以这种形式所存在的意志无法残留在任何一处。

    不管大垣是以何种方式自杀，前方都已经没有他的目标了。

    “所以，我希望与某人共有那个事实。可是，话虽如此也不是任何人都行。那个人一定要是一个‘好人’才行。我不在乎遭受痛骂，却无法忍受哥哥的理念受到愚弄、污蔑。所以，无论如何，我的听众都必须要能理解他人的丑恶，同时也要能理解他人理念的美丽。”

    “而这个人就是我吗……”

    “是的。可是，这件事真的很难呢！虽然说我的目的是要让你解决事件，但话说回来我也不能自己坦承一切。因为就算突然说出这种事，也没有人会相信。必须让你直接跟我接触，对我起疑，让你以自己的思考方式找出解答。如果不这么做，你是不会相信我所做的一切。”

    这是想当然尔的事吧！如果某个初中女生突然说：“我的哥哥杀了人，不过真凶其实是我自己。”听到的人不是觉得对方看太多漫画，就是会认真地担心她的头脑是不是有问题吧！

    我虽然比平常人更为习惯异常事件，却也没有自信能做出更好的反应。

    “我最初打算让鸿池绮罗拉担任这个角色。我从别人口中听到了她的事迹，因为判断她是一个值得信赖的人物。所以，为了可以引起她的兴趣，我才向警方密报——‘事件背后还有真凶’。以她性格来说，如果听到这种情报，她绝对会想找出真相。”

    “你还真清楚呢！完全如你所想的一样。”

    真的，因为学姐对悬案的爱好程度，已经抵达猫儿喜欢木天蓼的领域。（注：木天蓼为生长在寒带、纬度高的植物。微量的木天蓼会让猫咪有精神、不忧郁，因此猫咪喜欢其味道。）

    “没错。只是，鸿池绮罗拉的反应超过了我的想像。想不到她竟然把我的事推给别人，然后沉迷在自己的兴趣里。没有道义责任——虽然，跟她之间的关系根本没到可以讲这种话的程度……嗯，老实说，我到现在还有点不高兴。”

    “不，那个啊……该怎么说呢……她并不是不在乎真白的事情。没错……你想想看，那个人基本上很喜欢蛮干吧？对有兴趣的事就会一头栽进的拼命做。而且，她也很擅长用那种方式做事。所以我觉得，她应该是想同时解决真白的事与过去的事件。”

    话又说回来，我为什么要帮学姐辩解呢？有没有人可以帮这种突发性的冲动，取一个适当的名称呢？

    “没关系，我了解。她是一个非常善良的人。而且就结果而言，我遇到了最适当的人选，所以我也能说是侥幸吧！因为如果是你，一定能正确地接受我现在想要表达的理念吧？”

    “不好意思，我无法理解那些事。我的头脑没那么好，就连理解力也只有一般程度。”

    “我不要求你理解。毕竟，这件事不能搞错。所谓的理解不是获得他人理解，而是要让他人来理解自己，不是对他人的能力有所期待，而是凭借自身的能力来表达自我。我没有做这种努力，所以我想从你身上得到的不是理解，而是想让你知道这件事。”

    “知道这件事……你没有想过我会告诉警方吗？”

    “有的。所以，听众一定要是好人才行。”

    啊啊，原来如此。是这么一回事啊！

    一切都是在她掌中操控的故事。

    “大垣会自杀，饭村也已经死了。与事件相关的人，都已经不在人世了。除了一个人以外。”是的，只剩下名为凉风真白的少女。“只有我，以知悉一切真相之人的身份活下来。那么，在这种情况下，如果事件被完全解开的话，会变成怎样呢？”

    会发生什么事当然用不着提。她会被剥夺所有的人权，而人格也会遭到单方面的剥削、消费。关于这一点，媒体的能力绝对值得信赖。他们会以自己的“正义”消灭凉风真白，甚至惨烈到连“根据状况不同，也会有同情声浪”的意见都谈不上是安慰的程度。

    “用自己当人质威胁别人这种事，我觉得还蛮过份的……”

    “嗯，或许是吧。所以，有必要选择会产生这种感觉的人。”

    原来如此。这么一来，这个角色真的很适合我吧！鸿池学姐会怎么做呢？虽然这个问题让我想了一下，但她大概也会做出类似的选择吧！

    而且，即使把事实说出，也无法对她造成多大的伤害。因为正如本人所言，知道真相的人只有她一人而已。一切都必须仰赖她自身的证言，虽然觉得真白的个性不会做出这种事，但大垣却有可能一肩担起所有的责任。

    更何况，她现在才十三岁而已。是一个纵使把所有的责任都揽到自己身上，也绝对不用承担刑事责任的年龄。

    竟然会有这种事。

    我到现在才发现。

    已经没有人能够处罚她的事实。

    ☆

    “拜托你，杀了我吧！”

    大垣一脸平静的步步逼近，为了寻求自己的死亡。

    无法允许自己体内罪恶的他，只能借由死亡来追寻自己幢憬的理想。

    只有死，才是他唯一的救赎。

    “终结我吧！”

    这一定是最好的选择。

    也是最正确的方式。

    所以——志乃摇了头：

    “我拒绝。”

    为了实现他的心愿。

    “我对你的人生没有任何兴趣。我对你所犯的错，你所不允许的邪恶没有丝毫关心。我不会为那些事而降低对你的评价。所以，你想活就活，想死就去死吧！”

    “是吗……”

    志乃的话让大垣静静地闭上眼睛，然后点了头：

    “你重要的人就在离这里不远处的自来水公司旧址的仓库里。”

    “………”

    “你可以走了。那里也差不多要结束了吧！”

    没有对那些话做出任何的回应，志乃转身离去。从背后，传来了“谢谢你”的声音。当然，她并没有回头。

    不久，玄关大门开启，然后发出关门声，将大垣一人留在屋内。

    被独自留下的他，反刍着志乃的话。

    乍听之下，如同拒绝般的冷淡言语。

    然而，这种感觉却是错误的。

    她对犯了错的大垣说：“是生是死，全是你个人的自由。”

    你只要贯彻到底自己所相信的事就够了。

    是的，她原谅了自己。

    就像他原谅真白的一切似地。

    志乃也原谅了他的一切。

    “原来如此，的确如同真白所说的一样。你虽然残酷、毫不留情，却在这种奇怪的地方表现得如此温柔！”

    大垣缓缓地吐气，然后——思考最适合自己的死法。

    ☆

    “是我输了。”承认败北的声音大声地回荡在静谧的仓库内：“如你所愿，我只能当一个知道真相的观众。”

    “你能这么说，我很高兴。这样一来，我的任务总算结束了。所以——接下来，稍微聊一聊你们的故事吧。”

    “我们的……？”

    “是的。你与支仓志乃的故事。”

    说完之后，真白脸上的微笑突然消失了：

    “从刚才的那些会话中，我想你应该知道我是一个异质的存在。虽然自己说这种话有点……但像我一样的中学生全世界应该找不到五个吧？”

    我可是想住在连一个人也找不到的世界里。虽想吐槽，但现在似乎不是开玩笑的场合。

    “你对于支仓志乃这名少女有什么看法？跟她在一起，你感受到了什么？是可爱的少女吗？嗯，她确实很可爱。是一名不可思议的少女吗？这也是事实吧！就算是拍马屁的世界冠军，也无法用普通这个字眼来形容她吧！是一个会让人莫名地感到恐惧的少女吗？这个想法非常接近事实。因为，她真的很可怕。”

    “你……想说什么？”

    “很简单。虽然我不知道你有什么想法，但那只是你没有掌握到她的本质罢了。我来说一说第一次看见她，一直到现在都没有改变的想法吧——她是一个‘怪物’。”

    怪物——一个大致上来说，不适合对女孩子使用的词语。

    如果是从别人口中说出，也许我真的会动怒吧！

    因为，那是很明显的蔑称。

    可是，我之所以无法生气的理由有两个。

    一个是真白脸上那副过份认真的表情。

    另一个是——我也无法否认这一点的事实。

    “她是纯粹的杀人魔。就算支仓杀掉上百个人，我也不会感到惊讶。这种事情一点也不值得吃惊。考虑到她的能力，倒不如说只牺牲几百人还算少的吧！可是——她却还没杀过任何人。至少，表面上过的生活与普通少女没什么不同。这个事实让我打从心底感到惊讶。这种事不可能会发生，这种荒谬的可能性不可能存在。我是这么想的。”

    她到底在说什么啊！

    志乃虽然有点异于常人，但是——纵使如此，这到底是什么意思啊？

    “可是，在经过详细调查后，我稍微能够理解了。为什么她没有杀害任何人，而且能以一名普通少女的身份活在世上。这个答案，就是你。”

    “我……？为什么在这里提到我？”

    “你真的是毫无自觉呢！不管怎么说，这也太迟钝了吧？我现在的感觉已经超越惊讶，甚至愕然到了忍不住做出同情支仓的蠢事。”

    虽然不明究理，但她似乎对我感到非常生气的样子。

    “支仓对你的感情，应该由她亲口说出才对，在这里我就不提了。总之，为了待在你身边，志仓才隐瞒自己的本质、压抑自己的本性，试着当一名普通的小学生。”

    “可是……志乃与许多事件都有关系。”

    “没错，正如你所言。可是，你对这件事有所误解。说起来，你认为她涉入事件的原因是什么呢？”

    那个……不是因为兴趣或是嗜好之类的理由吗？

    我一直是这么想的。

    “为什么生来就是杀人魔的她，非得涉入他人引起的陈腐事件呢？为什么有寻求那种东西的必要？请你好好想一想。支仓根本就不需要其他人。对她而言，根本没有任何必要接受那些事物。因为，那些东西她打从最初就已经拥有了。”

    “那是……”

    “即使如此，她还是要涉入他人事件的理由只有一个。她想借由了解别人的事件，透过搜集他人的心情来否定自己。她不会否定他人，也不会否定他人犯下的罪业。她否定的是，她自己本身。包含世上所有犯罪的她为了否定体内的‘罪恶’，而凝视着其他人的罪行。”

    举例来说，如果眼前有某人犯了某种过错，看到那件事的我当然会觉得自己不能犯同样的错。也就是人家常说的——他山之石可以攻错吧！

    不过，如果眼前是“犯错的自己”，情况又会如何？即使如此，如果还是不愿犯错，就只能否定犯错的自己了。借着否定犯错的自己，来肯定没有犯错的自己。

    那个人为了守护正确的自己，而不停否定自己。

    “她大概相信只要能以这种做法完全否定心中的所有‘罪恶’，剩下的就是没有‘罪恶’的自己吧！”

    真是拙劣的牵强理论。以支仓志乃这名少女所做出的选择来说，这种想法实在太过幼稚。

    不，还是说——她从那么年幼的时候，就一直持续着这种行为？

    我不太记得幼时的她。虽然她是一个既成熟又很听话的孩子，但我几乎不知道那时的她在做些什么。之所以会产生出现在的支仓志乃，或许并非是那四年的空白时间，而是从更久远的过去——从我与她最初相遇的那一刻就开始了。

    “可是，她会因为这种行为而造成更大的矛盾。”

    “咦……？”

    “这是以同样拙劣的手法犯下大错，而必须负担一切后果的我所提出的重要忠告。请你让她——杀人吧！”

    “什……什么……！”

    “如果她抗拒，只要制造出被那种必要所驱使的情况就行了。如果你陷入危机，她就一定会出现排除那个危险因子吧！这件事毋庸置疑。因为让她否定自己的就是你，所以她背负着必须守护你的使命。不管发生什么事都一样，就算要……犯下禁忌的杀人罪行。”

    “我怎么可能做到这种事！”

    我大声吼了出来。

    这是理所当然的反应。这种做法，甚至不会被我拿来当作参考选项。

    因为，我希望她能幸福。希望志乃能过着普通生活，以一名普通少女的身份展露出笑容。

    “可是这样下去，她总有一天会面临崩溃。因为她不断否定的事物，就是她自己本身。”

    不断否定自己的结局。

    是没有任何错误的正确自我。

    抑或是因为失去一切而发狂的某人？

    “而且，从另一种角度来看，让事情这样发展下去也很危险。确实，现在的她能力虽高，却也没有到恐怖的程度。就算是我，也能勉强将她击败。可是，如果这种状况以后继续维持下去，我就不敢做任何保证了。甚至可以说，放置在一旁不去处理的时间越久，风险也会随之增加。你了解吗？她搜集的可是犯罪记录喔？那么她必然也会将过去犯罪者的思考模式、做下何种犯罪行为，以及以什么方式破灭的过程全部记录下来。她搜集的是——过去的犯罪失败例子。就这样，她以压倒性的强大记忆力持续搜集取之不尽的失败记录，而她的优异思考力总有一天会从里面去芜存菁制造出最完美的犯罪模式吧！再不加以处理，在不久的将来必定会诞生一名体内凝结世界上所有杀人犯精华的人类。这种生物就算真的以怪物来称呼也不为过，是荒诞的存在。”

    活生生的犯罪实录。集合所有犯罪者思考的存在，究竟会产生出什么程度的犯罪？如同真白所言，这种事已经离谱到我放弃思考的程度了。

    “如果不论怎样都无法让她杀人的话——那么，现在就应该立刻杀掉她才对。不要紧，如果是你，应该有成功的可能。她为了以平凡小学生‘支仓志乃’的身份活下去，就无法对你进行攻击。然后，从你身上所得到的一切，她都不会加以否定吧！如果你希望她死，她为了守护你也只能死去。”

    我不明了真白所言是否正确。不过，如果她的说法无误，或许由我亲手将志乃杀掉是最好的结果。在这里如果做出了错误的选择，我就会走上与她相同的命运吧！

    倘若志乃就这样继续搜集下去，结果因此产生一个杀人魔的话，那个责任的另一端必定是我。到那个时候，我只能一边回想错误的过去，一边将错就错直到不久后的破灭时刻来临吧！

    就像她跟他一样。

    这种情况，绝对要避免才行。

    就这种层面而言，真白的话实在太有道理了。

    可是，却又错到令我失笑的程度。

    “这种事我办不到。”

    我明明白白的说了出口。

    啊啊——没错。

    并没有什么好烦恼的。

    我虽然不是正义使者。

    也不是名侦探。

    只不过是一名不适合当主角的软弱大学生。

    甚至连正确的选择是什么都不晓得。

    即便如此——

    “因为，我是她的‘家人’。”

    所以，我绝不会让这种事发生。

    就算正义使者希望这么做，即使名侦探下了除此之外别无其他可能的结论，我还是能够断言他们的结论一定是错误的。因为，这并不是他们这种存在登场的地方。

    这是——“家人”的工作。

    “是吗？”

    “是的。无论你怎么说，我的答案都不会改变。管她是天生的杀人魔或是会呼吸的犯罪实录，这种事有谁能够确定呢！我不会让志乃杀人，那孩子也绝对不会杀人。”

    当然，我杀死志乃的选项根本不在讨论范围内。就算二次元平面世界有实体，这种可能性也绝对不存在。不可能会有这种事，即使要拿生命或是任何物品做赌注我都有自信。

    “你打算选择的道路，就像是要蒙着眼睛走钢丝一样困难喔！”

    “或许吧！”

    不管是谁，在志乃面前都会感到恐惧。没被人教过，却有如理所当然似地使用刀子的姿态，也会让人感到异样吧！能够抵达普通人所无法碰触的另一侧，甚至能到达最深处的她，毫无疑问就是那种恐惧感的对象。

    不过，就算是任何人都会想逃出来的丑恶现实，我也要挺身面对。就算她真的一出生就拥有恐怖杀人魔的灵魂，我也绝不让这种事发生。

    “我们不会失败。即使是像走钢丝的关系也罢，只要能好好地互相理解，一定能成功跨越过去。”

    “说得……也是。这种可能性并不是零。你们跟我们不同，尚未走到尽头。你们在现在这个瞬间所开始的故事，没有人能确定结局会是什么。虽然这个赌注的胜算极低，但是也等于有——希望存在。”

    希望——虽然不知道原因，但选择使用这个词汇的真白看起来非常幸福，简直就像找到很久以前就已经失落的与重要之人的相片似地。

    “我身上，我们身上，也会有那种希望吗？”

    “一定有的。希望确实存在，它也会降临到你身上。你应该也能伸手掌握到幸福才对。”

    一名随处可见的普通少女，与身为这名少女心目中的“正义使者”的青年。在那瞬间，我在脑海中幻想着这两人静谧又幸福地并肩而行的姿态——因此，我发现有一句话非告知不可。

    啊啊，真是的。

    到底是怎么搞的。

    实在太不恰当了。

    这种事明明不是我的工作。

    可是，她选择的人是我，所以我也不能将手中的棒子交给旁人吧！这可以说是听完所有真相，知悉一切事情的我唯一的任务。

    一定要好好地对她说才行。

    为了变成孤单一人，名为凉风真白的悲哀少女。

    “可是，你让人死掉了。”

    走偏了原本在任何人面前都有的光辉大道。

    无法挽回。

    决定性地。

    直至致命程度。

    她，犯了错。

    所以——让一切终止吧！

    从一开始就一直错到最后的闹剧。

    在演员全部退场后，仍独自留在舞台上的她。

    在无人能给予处罚的世界里，孤伶伶伫立着的少女。

    为了让这种悲剧落幕。

    “所以，我‘不原谅’你。”

    没有任何迟疑。

    ☆

    “谢谢。”

    真白说完之后，露出微笑。

    快哭出来的脸庞。眼眶盈满并非悲伤而是喜悦的泪水。

    “谢谢你为了我说出这句话。我真的非常……非常高兴。所以请你不要露出那么悲伤的表情好吗？”

    她如此说道。

    快哭出来的人，原来是我。

    “我犯错了。可是，我以我自己的方式，为了实现自己的心愿而活着。我绝不会对这个事实感到羞耻。我虽然杀了人，但我至今仍然确信自己追寻的事物比任何东西都耀眼。”

    童稚的心愿是真实的。

    想帮助哥哥的心情绝非虚假。

    这一点，确实是错误人生中唯一值得自豪的事。

    “所以，你没有背负这个罪过的必要喔！这一切都是我的罪业，是我一个人的处罚，是我为了自己所实行的犯罪。你只是被卷进里面的被害者，没有必要与我一起承受苦痛折磨。”

    真白的脸靠了过来。

    然后就这样，某种温暖的东西碰触到额头。

    “与你相遇，真是太好了。”

    接触仅在一瞬间，感觉却如无限般永恒。额头上残留的热度，必定会如烙印般永远残留下来吧！因为那是伤痕，也是责任。

    “时间到了。再五分钟，支仓就会抵达这里。”

    说完这件事后，不久她就把身子转了过去。银色长发瞬间在空中飞舞发出闪亮光辉。

    “真白！”

    我朝着那道背影发出呼唤声。

    然而，她却没有回头。

    “再见。我们不会再碰面了。”

    声音中，没有含带半点的情感。

    这就是她多情如斯的最佳证据。

    在最后的最后，她还要用这种笨拙的方式道别。

    这实在是悲伤的无何复加。倒不如发出长笑声再连同怪异烟幕一同消失在现场，感觉还比较有那个气氛。本人大概也明白这一点吧！可是，她却在最后选择了这个道别的方式。

    就这样，银色少女从我面前消失了。

    ☆

    正如真白所言，过了五分钟左右背后就传来门扉打开的声音。某人与冷风一同侵入了室内，却没发出任何脚步声。不管什么时候她都是这样。虽然体重轻盈也是原因之一，但这孩子真的像幽灵一样半点真实感都没有。

    花了足够时间走到正后方的她，仍然保持沉默。她没有说半句话，简直就像是要以这种方式守护某物似地。如果放着不管，这种状态肯定会一直持续下去吧！

    所以，我一定要先开口才行。

    背后传来绳索被切断的声音，大概是使用了刀子或某种道具吧！我想问她是不是平常就随身携带这种物品，但以这件事当作“最初”的会话似乎不太合适，于是我打消这个念头。或许那种做法很有我的风格吧，但如果可能，我想找一些别的话题来说。

    那么——该谈些什么呢？

    想说的话明明跟山一样高，但我却是非常迷惘。

    不久绳子全部被切断，我的身体也得到自由。时间明明没有经过很久，但肩膀却是如此僵硬。一定是因为先前那些复杂难解的对话所导致的吧！我转动肩膀发出轻脆的悦耳声响。

    由于声音太过轻脆悦耳，让某种吃惊又害怕的紧张情绪传了过来。对志乃来说，那是一种极其珍贵又非常稀有的自然反应。可是，我却觉得这种反应有点过份。她是不是有某种误会啊？都认识那么久了，差不多也该对我这个人有所了解了吧！

    可是，这也是五十步笑百步啦！纵使是我，也完全不了解她的事情。我们之间的年龄差距大到令人感到茫然，性别鸿沟又深到绝望的程度。而且与那些事物无关，独立存在的边界线虽然无法以肉眼辨识，却又坚定不移的存在着，顽固地拒绝让双方接触到彼此。

    我不会完全听信真白口中那些荒诞无稽的理论。倒不如说，相信的人才是笨蛋。因为，一出生就是杀人魔的人绝不可能存在。除了喜好研究前世或灵魂之类，超自然事物的少部份特殊族群之外，这种事只能说是笑话的领域。

    可是，我知道一件事。那就是，我根本不了解志乃。虽然与她最为接近，却没试着去理解她心灵深处的本质为何。这纯粹是我一个人的罪过。

    嗯，所以——就这样吧！

    果然还是得先订下约定。

    举例来说嘛……没错。

    宛如选手宣誓的感觉。

    “你看，跟我说的一样吧？”

    我边说边回头，然后就这样将志乃的身躯用力拉了过来。

    她没有任何抵抗。轻飘飘地，仿佛在风中飞舞的花瓣般轻盈地被我拥入怀中。

    “我哪里都不会去，而且一定会回来。然后——我会一直一直陪在你身边喔！”

    这就是我所做下的约定。

    我所期待的世界。

    然后，或许也是志乃希望的未来。

    我发誓，我们不会犯错。

    不会踏错步伐走上岔路。

    不管有多么地困难。

    就算是蒙着眼走钢丝。

    我们一定会抵达彼岸。

    志乃一直保持无言。

    没说一个字，就这样在我的胸膛里。

    05／

    她是，天使吗——

    还是恶魔呢——

    它们大概都是正确的答案，所以这个问题没有解答。

    总之，所有的事件就这样结束了。

    彻底的——完结。

    不是解决。因为，这个结局称之为解决，我认为不太适当。

    先来说之后发生的事情吧。

    关于“正义使者”大垣六郎所犯下的罪。他在真白的家中自杀的行为，理所当然地引来了警方的调查。这是想当然尔的事，因为在别人家里自杀实在太可疑了。因此，有必要针对他选择结束性命的原因展开搜查。

    就在调查的过程中，没多久在他的家里发现一本日记。里面写着截至目前为止，身为“正义使者”的日常生活——换个说法，也就是坦白自己罪状的文章。大垣从自杀的普通人摇身一变成为杀人犯，警察的侦办方向也有了转变。只不过在事件中，真白的名字一次也没有出现。

    真白对试图问出案情的警方始终保持缄默。虽然我觉得志乃专属的沉默态度并不适合真白，但那大概是她以自我风格呈现出来的“纯洁情操”吧！我觉得，她一定是想用自己的语言来保护真相不受到扭曲。

    只不过，不管原因为何结果都是一样。

    我没将那天从她口中听到的事告诉学姐。他们确实犯了罪，接受处罚也是天经地义的事。不过，我认为就算对学姐或其他人说明一切，让事件真相大白也毫无意义。

    我并不特别同情他们。他们打从最初一直失败到最后的故事，确实有许多发人省思的地方，但犯了错还是应该赎罪。另一方面，我会这么做也不是因为她所说的理由。也许我是一个“好人”，可是这点必定构不成理由。

    之所以没对学姐说这件事，全是因为真白已经受到惩罚的缘故。因为无法受到处罚，而必须永远在空荡荡的舞台上，独自伫立的她的罪行是我亲自指摘出来的。

    既然如此，事到如今已经没有重复同样举动的必要。

    只是，只有对志乃……我将听到的一切与知道的所有都说了出来。她虽然没有提出任何问题也没有表示任何意见，但果然还是无法保持沉默。虽然这个讲法很奇怪，但我却有一种不公平的感觉。

    保持静默听完一切的志乃，最后只点头说了句：“……是吗。”

    我不了解那句“是吗”是什么意思，又隐藏了多少含义在里面，但大概能够理解成双方都听见了彼此想说的话吧！

    ☆

    于是就这样，我与志乃也回到了日常的平静生活。

    那天，在姗姗来迟的警方前来保护之前，我始终抱着赶来救我的她。但在那之后，所承受的严厉怒火却极其惨烈，让我想被某人温柔地拥在怀中安慰。首先，志乃很生我的气。虽然依旧没有任何具体的行动或责备的言语出现，但她却默不作声地紧盯着我。说到那道视线啊……简直具有轻易让我坠入地狱的魄力啊！持续曝露在移开目光、转移话题、分散注意力，仍是直接扎入脑袋的尖锐视线下，没多久就会变成废人了吧！正当我开始认真担心的时候，更恐怖的强敌又登场了。是特地来警察署迎接我们的学姐。在她面无表情大剌剌快步朝这里接近的那一个时间点上，我就已经想抛下一切拔腿逃跑了。而且，她开口的第一句话是：“都长那么大了，别让人操心。大笨蛋！”紧接着就是一记耳光。如果拥有钢铁般的心脏，我一定会在这里插入一句“连我老爸都没有打过我耶！”的小笑话，只可惜我没有那种胆量。之后，学姐不断骂着：“快点办一只手机吧，你这个大白痴！”同时朝我的头猛敲了好一阵子。

    就这样被骂了一小时左右总算获得解放，但那时我早已脚步虚浮憔悴不堪，一回到家连棉被都没盖就陷入沉睡状态。我有一种做了梦的感觉，却又觉得好像没有做梦。大概是那种有没有作都无所谓，既无意义又无聊的梦境吧！

    大约睡了六小时，我再度睁开双眼时，志乃已经在旁边了。她蹲坐在平常那个特等席位置上，同时以漆黑色眼瞳凝望这边，这让我产生一种她彻夜末眠的感觉。我以“早安”打了声招呼，她也用着机械般的音调回了句：“你早。”就这样，我明白自己又回到正常生活了。

    ☆

    “唉，虽然没有完全平静下来就是了。”

    在被夕阳染上一片绯红的街道上信步而行，我一边喃喃低语。我现在正好在买晚餐回来的路上。

    这也是因为真白的事件虽然结束，但志乃被卷入的另一起事件却尚未获得解决的缘故。当然，就是跟那个“Dead End Complex”网站有关的事件。

    甚至可以说，这件事情还比较急迫，所以我希望能够越快解决越好……

    “现在，只能等学姐联络啊！”

    很不巧，我能做的事并不多。

    不过，加上之前那起件事，我对手机的重要性看法有必要重新认识才行。如果今后无法马上与志乃取得联系，恐怕会因此造成某些重大的失误发生。

    我对通话与发送短信之外的功能没有什么特殊需求，因此选购零元手机应该也无所谓吧，但费率却是一大问题。现在似乎有那种不限通话时数的方案，还是这种费率比较好吧？不，可是我一个月会打那么多的电话吗？基本上我不会用电话联络别人，而且连电子邮件跟网络也不常使用到吧。

    唔～一边发出沉吟声边思考如何在收入与支出中取得平衡的我，耳中传来这样的声音。

    “如果没钱，我付也无所谓。”

    “什么？”

    刚才，似乎有人说出了非常惊人的发言？

    我以除了惊愕以外别无其他字眼可以形容的心情将视线移向右下方，虽然现在才说有点太迟，但在那儿的人当然就是陪我出来买东西的志乃。刚才的发言肯定是从她口中说出的。

    “用我的帐户付手机费应该没问题。”

    “不……不！等一下。这有一点……不，不是一点，实在太奇怪了吧！”

    “我觉得没有问题。如果你对使用我的钱感到抗拒，只要把它当作是我双亲付钱就行了。你本来就有接受这种事的权利。对于照顾养育我的你而言，接受这种代价是理所当然的事。”

    “不行这样。绝对不行。”

    我用力摇着头。

    到目前为止，伯父他们虽然也提过类似的话题，但我全都拒绝了。

    我不想因为照顾志乃而从各方面得到金钱，不管附上何种理由。我不是为了金钱才与志乃在一起。我之所以这么做，全是为了要跟她成为家人。跟家人在一起相处，却跟打工一样有薪水可领的事情太奇怪了。

    的确，就金钱层面来说也许相当吃紧。一般而言，我的经济状况明明可以过更好一点的生活，但却无法做到的最大原因毫无疑问是因为志乃。一人份而且还是省吃俭用的情况下，伙食费变成两倍，这件事严重压迫了以打工收入维持收支平衡的贫困家计。

    可是，即使如此我也不在乎。

    虽然天空与大地不会交会。

    就算这样，我还是会跟她一起走下去。

    我绝对不会放开那只手。

    我会确实地接受等在尽头处的结果。

    或许一路走下去的末端，什么东西也没有。

    说不定，仅有空无一物的绝望。

    可是，举例来说——

    就算两条平行线，只要从极远距离观看就会重叠。

    当然这种光景只是错觉，只是看起来而已，实际上并没有交会。

    不管延伸到哪里，彼此的距离都不会缩短。

    那一天——两人一起去横滨的日子。

    从世界上最高的灯塔眺望到的水平线。

    她寻找着尽头处的眼眸。

    当时，我虽然觉得她在寻找将自己带往另一边的某人，但这个想法大概是错误的吧！

    我想起真白的话。

    志乃究竟在寻找什么。

    知道那些事情的现在，我脑海中浮现出别的答案。说不定，她想在遥远另一侧寻找的事物与现在的我相同，找寻绝对不会重叠的两条平行线能够彼此交会的场所。

    是的，寻求着能够产生错觉的光景。

    这或许只是我单方面不负责任的臆测。

    可是，我希望事情就是这样。

    如果我与你渴望见到的梦境能够重叠，没有比这更令人开心的事情了。

    “哎，手机的事我会想办法搞定啦！”

    “既然如此，干脆我来出钱吧！”

    “………咦？”

    与其说是耳熟倒不如说最近甚至听到腻的声音，让我如同遭受雷击般猛然朝后方转去。站在那儿的是一名少女。美丽的银发被编成麻花辫又被格子花样的鸭舌帽遮去大半，隐藏原本色彩的眼瞳的光辉被黑框眼镜遮挡，即便如此，少女全身仍充满明显的异样氛围。与初次相会时一样的姿态——与事件结束时一样的凉风真白就站在那儿。

    “……可……可以先让我问一个问题吗？”

    “嗯？当然，我是无所谓啦！”

    “……你不是说过，以后我们不会再见面了吗？”

    人类真是不可思议的生物。在过于惊讶的情况下，反而会冷静下来。我想，自己的感情计量器一定转了一整圈吧！

    “你这个问题真奇怪呢？”

    可是，与我的表现完全是两个对比的真白露出微笑，然后用这个世上遍寻不着的快乐笑声开口说道：

    “我可是‘少女’喔？撒个小谎，很自然吧！”

    “——”

    什么啊，这句话的说服力是怎么一回事？

    明明是连鸿池学姐都不会说出口的乱七八糟理论，不知为何竟有一种让我感到“原来如此”的强大说服力。或者应该说，这句话里有一种让人不得不同意的无意义压力存在。

    将只能哑口无言、满脸愕然、呆若木鸡的我丢在一旁，真白继续说道：

    “总之，现在是在说手机的事。无论使用何种名义，你都不会接受来自支仓的金钱。关于这一点嘛……只要是我出钱，就没问题了吧？”

    “咦？不……不是的，我觉得这个方法也有很多问题存在……”

    “没有必要。与其让你来付，还不如我自己付。”

    “呃，志乃？”

    “哎呀？可是，不管怎么样他都不会收吧？”

    “可……可以暂停一下吗？你们两个……”

    “这不是问题。要让他接受的手段要多少有多少，与本人的意愿毫不相关。”

    “……可以尽量选择跟我的意愿有关的方式吗？”

    “说得没错。无视他人意愿的手段是错误的做法。如果老是使用这种强制性的方式，总有一天会被讨厌喔？如果是我，就会制造出让他自愿接受的状况。”

    “那个啊……这种话从你口中说出，反而不像是在开玩笑耶？”

    “无聊。你的话无法控制我。快点放弃这种无意义的举动，然后消失吧！只要你不纠缠我，我也不会去干涉你的做法。”

    “志乃，我怎么觉得你变得有一点奇怪？”

    “这才是本性啊？支仓可是比我更会佯装乖巧呢！请放心吧，我并没有要纠缠你的打算。我想纠缠的人，只有他一个人而已。”

    我的脑部感到一阵晕眩。

    满脸笑容的真白轻松避开了——志乃身上那股过于鲜明甚至令人眩目的杀气。而且不只是避开，有一部份还弹了回来，这一点实在太可怕了。这幅光景让我忍不住想确认好几次，看两个人背后是否出现了龙虎乱舞的幻象。

    话说回来，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这个世界实在太不可思议了。到刚才为止，我还觉得已经回到了以往不变的平静生活，难道全部都是错觉吗？或者应该是南柯一梦？不，说正经的——有没有人可以好好说明一下啊！

    这个叫声虽然飞向了天际，却没有抵达遥远的夕阳。

    大概，现在还没到吧！

    ☆

    与看起来满脸茫然的“他”拉开一些距离，志乃再次望向眼前的银色少女：

    “你到底在想什么？”

    “被你这样问，我也很困扰呢！因为，我的脑袋里有各式各样的想法。例如，今天晚饭应该吃些什么，就是其中一个念头。啊……顺便提一下，现在第一个候补是他亲手做的菜——我开玩笑的，请你别用这种眼神瞪我。

    就算在被渲染成枣红色的世界里，“银色”仍然明确主张着自身的存在感。与溶入背景中的“黑色”正好相反。

    “你说了谎。”

    “谎话吗？”

    “说起来你根本就没犯错。你从一开始就打算让大垣六郎死亡了。”

    “……为什么你会有这种想法？”

    “如果他不死，就无法完成——凉风真白。”

    从最初的绑架犯碓冰省吾被杀害，到后来外籍窃盗集团一员的札克·尤贝斯死亡，以及其同伴基利·艾安自杀身亡。接着是从事援助交际的江川善治被杀害，然后是江川的同伴相田正树自杀身亡。再来是逃亡的绑架共犯，也就是主谋的饭村聪史自杀身亡——最后，则是大垣六郎的死。

    “是的。所有的死亡都是在你名下发生的。”

    这绝不可能仅是偶然。

    从最初，就已经安排好一切。

    从最初，就打算让大垣以连续杀人犯的名义走向终点。

    为了达到目的，留下相同模式及头发的关联性，然后以“真凶”一词连系所有线索。

    为了让事件被解开所准备好的线索。

    若非如此——不应该会发生这种事。

    “我真是太惊讶了。为什么你会发现呢？我并没有留下任何像是伏笔之类的线索……没错，因为就算只有万分之一的可能性，也不能让‘他’或是鸿池绮罗拉察觉这一点。而且更重要的是，这件事是只有我，只要我知道就行的自我满足。”

    或许是这样吧，志乃心想。

    这种行为除了自我满足之外，什么都不是。

    这种事——太荒谬了。

    “最大的疑点是，为何有必要到现在才让饭村死去——为何让他存活至今。”

    在被绑架的现场，大垣虽然杀死碓冰省吾，却没有杀死饭村。就算那只是因为饭村立刻逃离现场的缘故，但以真白的立场而言，绝对有必要尽快找出饭村并且令他死亡。

    因为，如果饭村就这样被逮捕的话，那一切就立刻结束了。只要他向警方招供到底发生什么事——只要说出是谁杀害了碓冰，那么所有的计划都将化为泡影。为了避免这种情况发生，真白有必要像其他事件一样让他自杀。

    然而，她却没有选择这种做法。

    不惜背负过大风险也要让他活到现在的理由是什么？

    然后，做到这种程度也要让饭村活下去，却又到现在才让他死亡的理由又是什么？

    “简直像是以一时兴起的荒唐想法，所做出来的明显不自然举动。不过，这是不可能的事。你的行动必定有其意义。那么到底有什么意义呢？在这种情况下的唯一可能性，就是那才是正确的顺序。不是第一也不是第二，不是第三也不是第四，饭村聪史一定要是‘第六个’死掉的人才行。”

    只要察觉这点，剩下的只要稍做排列就能明白一切。

    “原来如此……没错，就如同你所说的一样。我从最初就打算让哥哥死亡。可是，我希望你不要误会一件事，就是我是真的爱大垣六郎。如同我先前所说的，这完全是自我满足而已。我只是想将自己的名字刻在哥哥的人生中罢了。我只是想在他那个希望成为正义使者，以正义使者的身份存在下去，然后迎向非死不可的正确结局的故事里，留下曾经存在过的证据。”

    一点意义也没有吧！这种事我很清楚。所谓的名字，不过是个记号罢了。

    但是就另一方面来说，正因为它是记号，所以也是主张个人存在的事物。所以，她才做了那个选择。她恐怕发现自己想要的东西就算用尽一切方法也得不到手吧！

    “你从最初就预测到这个结局，而且支配一切让事情照着这个剧本前进。”

    寻求正义的大垣六郎总有一天必会迎向破灭，即使四年前真白没遭受绑架也一样。承受理想与现实摩擦的痛苦，并对两者的差异感到苦恼的他，总有一天会在名为正义的迷宫里碰到死胡同。然后——以凉风真白的个性来说，必定会试图拯救这样子的他。以同样的方式，让他成为“正义使者”。

    不变的结局。在他们手中除了已决定好的未来之外，什么东西也没有。

    所以，真白才会如此希望。希望自己能一直陪伴在大垣六郎身边，希望留下那个证据。

    “呵呵……被人创造出来控制人的支配者，这种讽刺也许过于犀利，而最遗憾的是这种程度根本不能称之为支配。我所能做到的事，只不过是让所有行为产生有意义的错觉罢了。基本上，我是一个非常、非常会说谎的人，而且说了一大堆谎话。”

    “人造婴儿这件事也是谎言。”

    “……为什么你会这么想？”

    “因为，我认为技术上并不可行。即便有这种不成熟的可能性，但在社会尚不能接受那种存在的情况下，万一事迹败露，所有相关人员皆会受到应有的苛责吧！考虑到这层风险，绝不可能让身为活证据的你自由行动。你没有道理能过着如此普通的生活。”

    即使不会这样，世界上初次以基因工程制造出来的生命，其成长过程也必定是极为重要的研究对象。

    然而，凉风真白却对如此指摘的志乃笑了出来：

    “在某个地方，有一名少女。”

    “………”

    “那名少女拥有银色头发与银色眼眸，而且周遭的大人都非常重视她。大人们将少女与外界隔绝不让她罹患不好的疾病，总是在一旁守护少女不让她发生危险。少女就在这种没有任何不自由的环境下成长茁壮。可是有一天，少女忽然有‘对了，出去外面看看吧’的想法。为了达到目的，少女‘说服’了那些将自己与外界隔离的大人们，还有总是在身旁守护自己的大人们。虽然‘说服’的过程花了一些时间，但不久大人们欣然接受了少女的提议。就这样，少女可以出去外面了。可是，这名少女心中一点也没有赢得自由的喜悦之情。这是理所当然的事。因为少女根本没有被囚禁的感觉，她连想都没想过自己的行动受到他人限制之类的事——少女的世界，从最初就是照着她自身的期望所打造出来的。”

    新世界什么也没有，跟被赋予的名字有着相同的颜色。

    所以，她非常满意。

    然后，光是这样仍无法得到满足，所以又追寻了其他事物。

    故事只是如此罢了，凉风真白露出微笑：

    “我这个存在仅仅只是为了实现自身的愿望而存在，这就是我的一切。可是——回到最初的问题吧。为什么我会在这里？答案很简单，我只是想试着相信那些事情以外的事物。想要去相信不是我，而是他人的心愿。”

    “这是我出生以来第一次产生的情感。虽然，我了解世界上存在着这种感情，而且为了与他人融洽相处多少也会伪装，但真正的情感与伪装的情感果然完全不同。没错，老实说，我很想立刻在这里破坏你。因为童稚的我，必定无法长时间忍受你这个存在所产生的恐怖。可是，超越那个‘我’而存在的‘心念’已经诞生了。”

    她轻轻地将手搭在胸口。

    有如祈祷般。宛如守护重要的宝物似地。

    “你也一样吧？相信它。相信它。相信它。比起名为‘支仓志乃’的肉体，比起名为‘你’的漆黑灵魂，更加相信那个人的‘言语’。所以，我不会阻止你的危险赌注。虽然，理解自己正朝向破灭加速前进，即使如此，你仍然为了守护那个人的希望而不断战斗。”

    “支仓，请你引发奇迹吧！请给予那个人希望。这就是我的目的。”

    为了将没有错误的未来握进手中。

    为了回避必然发生的破灭过程。

    超越不断渴求杀戮行为的“我”。

    越过宽广无垠的断绝鸿沟。

    如果，某一天能抵达“你”的身边——那便是奇迹。

    然而，志乃却摇了头：

    “我不需要那种东西。”

    因为，那是我要以自身力量获得的事物。

    说完，支仓志乃仰望着遥远的天际。

    “your name”is THE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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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HI-NO 3 天使与恶魔 后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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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初次见面——还是该说好久不见了。我是上月雨音。

    顺带一提，这句话是我狠下心肠从先前文章中剪下贴上的。电脑这玩意儿真的很方便呢！现在以这种方式写小说的我有这种想法，除此之外对写报告的大学生来说也是极重要的宝物。一想到以前的小说家与学生要一比一划写出长篇大论，我就忍不住对他们的辛劳产生类似同情的感情。哎……这种想法跟电脑既便利又具有教育价值，甚至可说是万能的事物，根本是不同次元的问题。

    总之，这就是第三集。

    虽然，我觉得只要看了就会知道，不过还是先讲一声好了。这回没有任何悬疑成分在故事里。关于此点，容我在这边先看后记的读者招供。这次的推理指数是零。有所期待的读者们，实在非常抱歉。另外，我也谢绝“谁有那种鬼期待啊，还不如多写一些志乃的剧情！”那种充满爱情成分的吐槽。所以，这次的正解率大概是百分之百，而正答率则是零吧！嗯，关于猜测谁是犯人这一点嘛，其实从某处伏笔中，就可以不用猜的确轻真凶是谁，请重度推理迷挑战看看吧！

    不过，故事的进展大大地推动起来了。这回没有以完整的形式做下完结，而是要与下一本构成前后篇，不过这两本在《SHI-N0》这部作品中是序曲的尾声，同时也是结束后的另一个开始。在下一集中，将会提及志乃与“我”应该前往的结局，敬请各位读者期待！

    那么，换个话题吧！各位还记得在第一集时，书腰上写着“纯爱系悬疑推理小说”这句话吗？第二集的书腰也是一样。看来，这应该是这一系列作品共同的文宣吧！不过，看到这句话而感到疑惑的人应该不少才对。因为连身为作者的我，都会担心把那种内容称为“纯爱系”会不会有诈欺嫌疑。（注：书腰上云云均指日文版原书设计）

    可是另一方面，我也觉得想出这句话的人真的很厉害。因为《SHI-N0》这部作品确实是“纯爱系”小说。虽然没问过这是谁的主意，但我纯粹觉得那个人能从文字中，感受到没有任何人明白的情感真的很厉害。想出来的人必定是以阅读书籍为职业的人。虽然，我有一种这句话或许是某人在烦恼不已的情况下，随便选一个类似的字眼硬塞进去的莫名想法。但这一定是我想太多了吧！告诉我这是我自己想太多了！

    那么，接下来的话题又要突然转变了。

    我住在日本桥的不远处。不是日本桥，是日本桥喔！这里可不能搞错。如果弄错，立刻就会瞬间移动到五百公里左右。下次的考试会出喔！（注：此处指的是大阪的“日本桥”。东京与大阪皆有名为“日本桥”的町名；虽然汉字一模一样，但发音却各自不同。东京的“日本桥”其发音为nihonnbasi，而大阪的“日本桥”其发音为nippnnbasi。）

    这个嘛……具体的位置我当然不能写出来，不过也因为这样，所以我其实很常出现在那一带。作品中的“我”所走过的大路，还有巷子里的御宅族之路我都很熟。我每次都在“虎之穴”那家店受到不少照顾。说到那家店，在周末假日时人潮实在太多了。而且，不知为何只有在二楼正中间的收银台的地方，会特别大排长龙。看到这种情况，我都会忍不住吐槽：“不是还有收银台吗？分散开来结帐吧。”话说回来，我的点数累积了一大堆，不过到底可以用在哪里啊？我到现在还不是很清楚。

    另外，关于本书中登场的那间疑似“武器”店的专卖店，我只有在路过时顺便看一眼而已。对空气枪没兴趣但却超爱日本刀的我，与其欣赏展示在那里的商品，倒不如去千日前的道具屋街那边观赏真货还比较开心。说到这里，虽然在书中没有登场，但我个人非常推荐道具屋街。旁边有吉本剧场与一间大书店，所以不会觉得无聊。而且各式餐饮店林立，也能当作约会场所。当然，这种时候有必要慎选约会对象就是了。（注：千日前为位于大阪市道顿堀的南边；聚集表演剧场、电影院等著名的娱乐街道。）

    差不多就是这种感觉，在作品中有许多实际存在的场所与建筑物。就连“我”所居住的破烂公寓也是。只不过，它现在已经不存在了。被拆掉之后，变成了一间大型公寓。我记得很清楚，数个月前，住在那里的居民每天都以示威集会为名目开着喧闹宴会。我跟他们没有什么交流，再说日照也不会因此变差，所以并没有什么影响。

    不过，并非一切的一切都是真实存在，在书中登场的虚构场所也很多。该怎么说呢……请各位要有一个观念，基本上有人死掉的地方全都是虚构出来的场所。志乃在第二集中登场的小学也不存在。我只是把自己所知道的学校另外加上一些特征，然后再替它添上高级感而已，就算用网络搜索也绝对找不到。

    那么，以这种感觉一边跑题一边写到这里，我才想起自己还没有写到这次的主题。这次的主题是“天使与恶魔”。没有所谓表面上或隐藏的主题，或者该说是表里一体的故事。

    最后，是感谢的话。

    東条さかな老师，非常感谢你每次都绘出那么漂亮的插图。我很期待你的后记喔——第二集的漫画真的很有趣。

    再来，是这次收到更夸张的脚本而吓到不知如何是好的T责编。就算是我，也觉得那样有些过份，真是对不起。我以后一定会送更像是脚本的东西过去，请原谅我吧！

    还有最重要的读者们，今后也请各位多多指教。

    图画版后记

    大家好。我是负责《SHI-NO》插图的東条さかな。非常抱歉，我的字很丑。《SHI-NO　第三集》各位觉得如何呢？很有趣吧？上月老师最棒了。创造出让我心口楸在一块的志乃少女。不断地赖皮“跨页插图！！快让我画跨页插图。不，请让我画吧，大人！！！”的我，觉得到处都看得到令人大吃一惊的内容，实在是太棒了。会吃惊不是因为别人，就是因为你们两个嘛！真是太好了！！这就是第Ⅲ集的后记。如果能稍微重现那些天马行空的情节，我就会更努力画下去的。不过最重要的内容请看后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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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HI-NO 3 天使与恶魔 插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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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HI-NO 4 爱的证明

SHI-NO 4 爱的证明 承前-Hello World 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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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四年前，我因为父亲工作的关系而从熟悉的大阪搬到九州，今年又为了念大学而独自回到大阪。说到夹著这四年问空白的过去与现在最大的差异，第一件事大概就是对家事的看法有了改变。住在老家，除了简单地打扫自己的房间之外，所有的家事全部均由母亲一手包办的那个时候，与开始独居生活之後必须靠自己打扫的日子相比较，让我对扫除工作的认识有了完全的改变。该怎么说呢除了一些细部的工作之外，在做其他的家事时，我真想大叫：「妈妈，谢谢您~!」

    现在觉得「这个家伙到底在讲什么啊?」的人，可以试试看不依赖母亲的生活是什么样的生活。如此一来，就算再不愿意也会了解，也绝对能够体会我的意思。特别是从来都没有碰过家事的人，要非常注意，至少头一个月会有看见地狱的感觉。

    当然，我也算是现代人。我并非君子远庖厨那种时代的古人，从小学到高中的家政课也都上过料理与裁缝课程，所以知道基本的家事应该要怎么做。如果没有那些基础，现在眼前应该会是一幅凄惨光景吧!能勉强过著一般人眼中的普通生活，都是托那些基础家事训练的福。

    就因为这样

    说到我究竟想要表达什么嘛，换句话说，就是绝对有必要从小训练如何做家事。

    「所以，你要加油哦!」

    我一边心中有些担心这番道理听起来会不会像是藉口或是强迫劳动的说词，一边对站在我旁边的志乃说话。

    支仓志乃就读某所有名私立小学的小学五年级生，是拥有令人印象深刻的美丽光泽的及腰黑发，以及与黑发形成对比、宛如陶器般白皙肌肤的女孩。

    与她并肩而立的我站在厨房。我那六张榻杨米大小的公寓，虽然破烂到发生大约震度五级的地震好像就会确实崩塌的程度，但设备不知为何却相当齐全。样式虽然老旧，却也有著个人卫浴设备。说起来虽然是理所当然的事，但厨房真的能够使用瓦斯。

    四人小家庭一餐所需的碗盘就能堆满的小小洗碗槽里，放著才刚刚使用过的两副餐具。今天的晚饭是中华料理。配菜是在超市半价买到的普通煎饺与洋葱汤，主餐则是加入了蒿苣的黄金炒饭。煎饺虽然很可惜没有煎出漂亮的色泽，但相对的炒饭的火候却掌握得恰到好处，甚至到了可以立刻开一家中华料理店的程度。

    哎，先不管这种梦话了，今天的料理都有些油腻，所以我想尽快地把碗盘洗乾净。我已经得到过教训，如果放著不管之後会相当难洗，特别是煎饺的酱料。

    我请志乃帮忙洗碗。

    身体发育速度缓慢的她，身高娇小到不像是十一岁的样子，因此有点构不到设计成一般尺寸的洗碗槽。所以，她站在垫脚台上洗著碗。

    还有为了不沾到洗碗精的泡泡，她将长发全部拨到脑後绑成了马尾。志乃这名少女不会刻意梳理发型。或著应该说，她根本毫不关心包括头发在内所有跟外貌、身体相关的事物，所以平常的她，都是披垂著一头秀丽的直发。正因为如此，偶尔弄成这个模样给人的印象就会大异其趣。平常明明像是一尊过度精美的人偶，现在看起来却有一点跃动感。

    由於彼此的视线距离缩短，我有时也会在瞬间感到一阵悸动。

    思可是，像这样一起做家事，说不定是一个意想不到的好主意呢!这里的确不是志乃的家，不管怎么说，她毕竟是来我家玩的，但我却不想把她当作「客人」对待。

    说起来，志乃与我的关系既非兄妹也不是亲戚。我们只是打从她一出生就认识，又因为志乃的双亲忙於工作，才经常把她寄放在我家照顾的青梅竹马而已。因为彼此有著年龄的差距，所以这种关系的确接近兄妹。

    就因为是这种关系，所以我也有点不好意思请她帮忙或是拜托她去跑腿办事情。我始终不明白应该如何与她相处，又该保持何种距离。

    可是

    「啊，志乃。这时候要像这样用力挟紧才行。」

    「像这样吗?」

    「没错没错。每个角落都要洗乾净哦!」

    思，总觉得或许什么事情都像这样吧，一直在烦恼、感到痛苦的事情，简直就像傍晚毫无预兆降下的骤雨停止後天空万里无云似地，突然消失得无影无踪。

    「总觉得，像这样也满快乐的嘛!」

    「是吗?」

    志乃毫无感触的回应声让我露出微笑。

    以後一定有很多事情会变得越来越快乐吧!

    我有这种预感。

    00／

    「你有什么不满吗?」

    这是一问幽暗的房间。虽然有著八张榻杨米大小的空问，却仅有一扇连人都无法通过的小窗户，而且上头还拉上了厚重的窗帘，所以透不出半点光线。不，不对。对置身在里面的人而言，或许应该用光线无法侵入的方式来表现吧!

    一边以脚指头玩弄著地毯那已经硬化的化学纤维，这种无聊的念头怱然掠过了脑海。这两者都是她在焦躁时的坏习惯。虽然在小学时曾被当时的班导师纠正而有所注意，但最後却始终改不掉。

    有如要嘲笑这样的她似地停顿了好一阵子，手机那头传来了轻快的声音：

    『并没有。』

    太过坦然的态度，甚至还能听得出话中含有笑意的答覆，让她狠狠地揪住地毯的脚指用力到快要抽筋。一瞬间：心中虽然涌上一股想摔掉手机的冲动，但想起对方不在自己眼前，只好勉强地压抑住这种情绪。

    是的，现在要被她这样对待，非得接受这种作法不可的对象，既非隔音效果卓越的壁纸，也不是大型的电浆电视，甚至不是电话那一头的人。

    她一边让自己冷静，一边丢下了这句话：

    『我我与你应该有合作关系吧!』

    『思，这是当然。我得到你的帮助，而我也从旁协助。正因如此才有现在，不是吗?』

    这句话说得没错。她协助了对方的计画，所以对方也要帮忙她的计画。两人的关系是互相利用各取所需，在这里面，没有所谓的主从关系。

    然而，当自己有所察觉时，却已经受到了对方的摆布：

    「那么这又是为什么呢!为什么你会待在那家伙的身边!」

    这是明显的背叛行为。与计画已经结束的对方不同，她的计画才正要开始而已。不过，如果掌握全貌的人投向敌方阵营，所有的计画均会化为泡影。从头开始，而且这回还得独自重新策划一切，会花去多少时问呢?

    她也了解，能在这么短暂的时问内订立计画并且付诸实行，全是靠著电话那一头的「恶魔」的力量。正因为如此，她才为了那段「距离」感到头痛。

    她整个人瘫坐在沙发上。高级的沙发轻柔地包覆住她的身躯。只不过，就算被沙发这种东西包覆住，也不是什么值得高兴的事。

    『你觉得我在妨碍你的计画?』

    『还有别的可能性吗」

    说不定，是自己的存在变成了麻烦。她无法完全挥去心中的疑虑。

    『那只是错觉罢了，我可是替你加油的哦!』

    『!』

    矫情的说词令她的脑袋沸腾了起来。

    『那么，就祝你成功罗!』

    以这种话语作为总结之後，对方便单方面的挂断电话。这回她再也无法忍耐，重重地将手机扔到了墙上。这种撞击程度手机应该不会坏掉吧。不过，就算坏了也无所谓。反正这只手机只限用今天一天就要丢弃了。让它作为发泄压力的对象尽最後的一分力量也没关系吧!

    哎，算了。

    忘了刚才的事吧!

    因为，自己的「心愿」总算要达成了。

    现在回想起来，还真是一趟漫长的旅程。

    现实中的「第一次」，是出生的数个月後。几乎在同时期出生的她与他，彼此的家住得很近，所以就在双方父母熟识的过程中初次见了面。只不过就算遍寻脑海的每个角落，当然也找不到那时的记忆。为什么不好好记住呢?虽然难过到想将自己打得遍体鳞伤，但要求才刚出生几个月的婴儿记住当时的往事，似乎也太过苛求了。

    所以记忆中能回溯起的「第一次」，是四岁时的夏天。应该是去很远的海边的那一天吧!

    他救了被海浪卷走的她。他对著只能拚命地抓住救生圈的她伸出了手。最後就结果而论，虽然是双亲救了自己，但那时手心传来的温暖已渗入了她的内心深处。

    然後，真实的「第一次」则是

    刚成为高中生的那一年的春天。

    寒风吹袭的夜晚，彼此充满蚊香气味的身躯就此交叠在一起。

    在布满明确死亡的世界中。

    在被疯狂理解所压溃的时间中。

    强烈地感受到爱。

    这就是开始。从那儿开始，终於抵达的场所。

    真漫长啊!

    她如此想著。

    就这样，她终於能抹去自己的罪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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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HI-NO 4 爱的证明 意志-Dead End Complex 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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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01／

    回想起来，他从以前就跟别人不太一样。

    究竞哪里不同，她有很长一段时问始终搞不清楚。这恐怕是因为她眼中只有他一个人的缘故吧!在她对那种感情有自觉之前，世界就以他为中心运转著了。

    他总是保持冷静。从没见过他慌张。

    不只如此，他甚至没有流露过任何的情感。

    没有任何事物能动摇他的心。换言之，也可以说一切的事物都无法感动他。

    举例来说，在路边看到小狗的尸体时也是这样。被放在瓦楞纸箱里的那只弃犬，最後就在没有人捡去养的情况下死去。

    她觉得小狗这样实在是太可怜了，於是抱起纸箱替它做了一个坟墓。

    看到这种情形的他开口问道：

    「为什么要做一个坟墓呢?」

    她不是很明白这个问题。

    即使被问到理由，她也只能回答这是理所当然的事。没有人数过她造墓有什么意义，而且她也幼小到还不晓得灵魂或供奉等词汇。

    所以，什么都无法回答的她说了句「因为大家都这样做」之後，就把小狗连同纸箱一起埋人了上中。

    他无言的帮著她。

    ***

    「真累」

    坐上长椅的瞬间，这句话自然而然地从我口中流泄而出。

    背对著下楼的手扶梯，以一定问隔横向排列的长椅与医院候诊室的椅子不同，使用了相当好的缓冲材质，因此坐起来的感觉并不差。即使如此，若以让疲惫身体得到休息的层面而言，没有靠背可以说是它的致命缺陷。如果现在有一张按摩椅的话，就算要把上面的人踹下来我也要坐。当然，这并不是指我真的会这么做，只是要形容我已经累到了这种程度而已。

    累得不成人形的我位於大阪某大型百货公司的三楼，有如中暑的强尸般全身无力。

    虽然在众目睽睽下无法做出这种举止，倘若在自己家中，我一定跟游上陆地的海狗一样在长椅上瘫平了吧!

    那么，说到我为何会出现在百货公司嘛，非常遗憾虽然为什么遗憾，谁又应该觉得遗憾，完全是一个谜与平常的状况有些不同。如果是平常的话，我一定是被某人硬拖出来，然後觉得不情不愿甚至感到麻烦吧!可是，这回我却是自愿来到了这个场所。是的，以我的自由意志。

    我有一种感觉，为何每次我采取主动时，就一定会发生不好的事情呢?

    我一边在脑海中加上多娜多娜（注：ShalomSecunda（乌克兰人）等人於一九四零年所发表的一首童谣。在一九五六年由ArthurKevess等人将这首歌译写为英文，後来透过美国歌手JoanBaez的演唱，大受欢迎。并於一九六六年由安井かずみ作词，岸洋子演唱，成为深受日本人喜爱的一首童谣）的背景音乐，一边含恨地望向从我的所在位置数过去的第三个专柜。说得更精确些，是望向跟我一起来这里的两名同伴。

    第一名同伴是鸿池绮罗拉。她是我所就读的大学的四年级生，也是我原来打工地点的前辈。现在则是奸朋友兼不知何故老是带来一堆烫手山芋的问题，又试图将我卷入各种事件的麻烦制造机。她的身形虽然娇小，但体格与表情却充满不允许一丁点软弱存在的活力。足以与十名恶作剧小鬼头（官方数据）匹敌的活泼娃娃脸上挂了一副银边圆眼镜，隐藏在眼镜後面的那对野猫般的圆眼睛，更是散发著强烈到吓人的光辉。

    真是的，长成这副模样，居然还比我年长，这个世界实在太深不可测了。就算被拔掉指甲，我也不敢在本人面前说出这种如同超级禁句般的意见，但在心理吐嘈一下应该没必要接受任何人的批判吧!就连压在背上的胆小鬼三个字，在她面前感觉起来也没那么沉重。

    另一名同伴，是比鸿池学姊更娇小的少女支仓志乃。与开心的学姊正好相反，以不带任何情感的眼眸凝视著商品的志乃，身上穿的不是平常那套漆黑水手服而是便服。这身外出打扮的上半身是以绣有卡通兔子徽章的些许褪色的粉红无袖上衣配上牛仔外套，下半身则是同样以单宁布缝制的裙子。而且戴得低低的帽子在顶端两处不自然的凸了起来，看起来简直跟猫耳朵没什么两样。

    那副健康的可爱模样，让我忍不住像某些危险分子一样思思思地点起头来。我有一种莫名的确信，将来与某人结婚生子後，我二正会溺爱小孩吧!

    那么，说到我为何要像这样从远方眺望两人嘛，并不是因为体力不足的关系。我的确很累。跟女人一起购物主要是逛街需要有相当程度的体力与精神力。一般而言，所谓的购物必然有其目标，纵使会对价格与性能差异感到烦恼，但明明没有要买，却一直逛那些完全不相关的商品未免也太不合理了吧!

    真要说起来，来到这问百货公司的理由并不是为了购物。

    来这里的目的，是为了要参观在六楼展览会场只举办三天的特别活动以「生与死的迷宫」为主题的个人艺术展。

    我当然用不著提，学姊对艺术没什么特别的造诣，而且也不感兴趣，志乃大概也是。在学校课程中虽然看过各种艺术品，但除此之外我从未去过美术馆或个人艺术展之类的场所。

    即使如此，学姊会邀我们来这里参观，以及我之所以会下这个决定，全是因为发表这场个人展的艺术家，名字叫作「市井垣忍」。

    市井垣忍这个名字对我们来说有著重大的意义。他在网路上成立名为「DeadEndComplex」的自杀网站，与该网站有所牵连的一连串事件，都跟我们有著密切的关联。

    不，这并不足过去式。就算是此时此刻，这些事情也以某种危险的形式与我们有著极大的关联。志乃玷污了市井垣忍的死，而那些人正打算要她的命。虽然使用了玷污这个字眼，但那只是他们自以为是的想法罢了。实际上，她只是做了报警处理遗体这种符合常识的行动，在这起事件中，没有任何理由能加以责备志乃。

    可是，他们仍然以任性的理由威胁著志乃的安全。开车从志乃的旁边快速掠过、丢掷玻璃瓶甚至还在志乃的家门前，悬挂小狗的尸体。除此之外，还不断地重复各式各样低级的阴险行径。

    该说是幸运吗?截至目前为止，并没有对志乃造成实际的伤害。然而以我的立场而言，这种提心吊胆的日子还得持续好一阵子。

    在这段时间中，个人展开始了。

    就这个时问点来说，在我们所居住的大阪采取这种毫不掩饰的大胆行径，当然会让我们有所警戒。虽然以为那帮家伙会设下某种陷阱

    「不过，什么都没发生嘛!」

    我们在展览会场待了大约半小时左右，结果却没有出现任何具体行动。现场展出的艺术品，都是一些不晓得在画些什么的绘画与莫名其妙的雕刻作品，而且数量还很少，只能说是一场无聊至极的个人展。如果是不知道内情的人，大概只要待个五分钟就会腻了吧!

    不入虎穴焉得虎子因为志乃的这种主张，以及我认为一大群无关之人聚集的公共场所不会有什么危险的判断，所以我们来到了这里，结果却扑了个空。

    没有发生任何的危险最好，所以不应该感到遗憾才是但我总觉得心里无法释怀。

    到最後，我们判断再继续待下去也不是办法，於是就离开了现场。

    我的悲剧就是从此时揭开序幕。

    就时间上来说，我原本以为直接吃个饭之後就会马上回去，想不到这个想法却是大错特错。学姊以「机会难得嘛」这种似是而非的理论，就这样领著志乃进入了购物模式。

    即使如此，倘若是逛其他的商品倒也无所谓。例如杂货类的商品，这类的商品连我也可以逛得很开心。总是陈列许多稀奇古怪商品的百元商品店，或是专门卖折扣商品的小杂货店，让我也曾经忍不住在店里逛了一大圈。

    就算不是这种店，如果能帮志乃买几套洋装，我也会很感激。志乃虽然拥有如同玩偶般的可爱容颜，但是对流行的敏感度却低到让人担心她到底是不是现代小孩。而且，她还拥有在没有其他衣服可以选择的情况下，可能会穿运动服出门的人格。

    为了避免这种情况发生，所以一定要有人买衣服给她才行。很不巧，我并没有达成这种任务的资产与美感，所以学姊在这方面可说是帮了大忙只不过，唉学姊的癖好有点那个所以，我也不能肆无忌惮地欢迎她啦!

    不过，话虽如此，那个东西也让我太困扰了。

    所以，我再次将视线望向两人的方向。从刚才开始，我就一直重复把脸转过去之後再将视线别开的举动。因为，那家专柜散发出某种让人不敢直视的无言压力。也可以把压力换成氛围这种字眼吧!总之，这种力量只针对男性进行精神攻击的可能性不容质疑。

    哎再继续卖关子下去也不是办法，我就开门见山的说出答案吧!那家店就是贩售女性内衣的专柜。

    我没办法待在里面吧?

    没办法待在里面，对吧?

    我既没有感到遗憾也没有什么特别的感觉，但我毕竟不是那种能满不在乎站在那种死亡地带的猛者。被学姊带到那间专柜中的我，看到比男人的玩意儿还要鲜艳百倍的众多商品的瞬间，立刻假借休息的名义从里面逃了出来。

    （插图）

    不过说到这里，志乃好像还没有开始穿内衣。我记得，她奸像有穿过小可爱吧!

    最近的小学五年级生，还没穿内衣的人应该不多吧?我总觉得，她肉体上的发育似乎明显地比其他的女生慢了许多。精神上明明比我还要成熟，但肉体却跟不上精神成长的步调。

    关於这种不协调感，学姊说：「女生都是这样啦!」身为男人的我无法得知这种说法是否正确，但小学时代的同班女生，不管在精神或肉体上看起来都比男生成熟许多

    话虽如此，这个年纪还真是尴尬呢!我心中浮现出不可思议的感慨。

    截至目前为止，我虽然在某种程度上意识到志乃是一名女孩子，但我终究是将她当成小孩子看待。

    都是因为志乃没有防备心。她虽然不是那种会在我面前换衣服的孩子，但没有那样做并不是因为觉得害羞。因为，我以前曾经不小心我坚持那是一起意外事件看到志乃的身体时，她却连一点反应也没有。

    在这种以後应该要多注意一点以避免尴尬，却又因此感到有些落寞的状况下，究竟该以何种方式应对才好?我的态度要有所改变吗?

    我有一种非常复杂的感觉。

    一边体验著吾家有女初长成的父亲心态，我将视线栘回正面。毕竟，那不是可以一直盯住不放的东西。虽然我的视线不是在内衣上面，而是在女性内衣专柜里买东西的同伴身上，但就算我一直盯著专柜那边也没必要被称作变态吧可是该怎么说呢，一般而言，远离女性内衣专柜这种作法还是比较恰当吧!

    因为觉得无聊，我将手探进了裤袋。里面有明显的异物感存在。那是前几天才刚弄到手的手机。我就是这么不习惯携带手机，这种情况对现在的年轻人、大学牛而言相当罕见吧。

    话说回来，直到数天前，我才体会到手机的重要性或许该说是必要性吧而不得不申办了一支手机。我选择的手机是0圆的旧机种，费率也是最便宜的方案。应该说我没有选择权吧!我只是因为情非得已才办了手机，绝对不是为了要拥有手机而投入不必要的资金。

    因此，手机买来後我连碰也没碰。虽然手机可以使用网路，但我却只使用过一次。当然，我也没有下载来电答钤或待机画面。电话簿里的第一个电话是自己家里的电话这是为了要确定到底能不能打第二个电话是志乃的行动电话，第三个则是鸿池学姊的手机号码。其他还有志乃双亲跟她家里的电话，以及打工地点与大学朋友们的电话，加一加大概有二十几组号码。虽然手机最多可以记忆三百组电话号码，但我想自己一定无法把它填满。看到这种状况让我产生某种奇怪的真实体验，想不到自己生存的世界竟如此狭隘。

    将手机从口袋中取出，从主选单中选出简讯的画面。我只有在必要之时才会使用手机联络，因此并没有经常收到简讯。信箱中没有任何新的简讯。为了小心起见，我使用了确定有无新简讯的功能，但传回来的讯息仍是0封。

    换句话说，对方还没有回信。

    这是今天早上发生的事。我的手机收到了一封新讯息。

    是一名认识的女性朋友虽然，我不知道该不该用这种方式形容凉风真白传来的新讯息。那是一封没有标题、内容也仅有一行文字的简洁讯息。

    「感到迷惑的时候，就问你吧。」

    这是什么啊?

    银发少女不知为何竞与志乃有著相似的气息，因此我根本无法明了她内心的想法。她到底打著何种主意，又是为了什么目的而行动，我无法确定。

    她不可能做毫无意义的举动吧这么想的我回了一封「这是什么意思啊?」的简讯，却始终没有得到她的答案。

    唔~我歪著头沉思著。我从今天早上就开始无数次的重复这种举动。坐在隔壁的欧巴桑以狐疑的眼神瞄向我这边。

    因为感到有些尴尬，我站了起来并将视线望向那间专柜，却没看到志乃与鸿池学姊两人的身影，看样子她们应该已经进去里面了。

    似乎还要等上好一阵子

    与男生不同，女生的内衣不但种类繁多而且还要试穿，应该会花上不少时间吧。既然已经站起来了，那么我就这样顺势走向洗手间吧。

    ***

    我大概去了洗手问十分钟左右吧。我并没有在里面待很久，只是有点迷路罢了。这都是因

    为指示牌标示的方式太不清楚了。

    然而，当我回到原地时还是没有看到两人的身影。她们似乎还在买东西。

    相对的应该这样讲吗?

    我与一名男性四目交对。

    是我不认识的人吧!之所以不敢百分百的肯定，全都是因为我是那种不会过度相信自己记忆的人。老实说，我很会忘东忘西。

    那名男性应该是这里的工作人员吧。他穿著相同色系的西装，胸口处别著一个名牌。

    「可以麻烦您跟我过来一趟吗?」

    这句话只有措词礼貌，口气与表情都充满著带刺的敌意。不，应该说那是在一种莫名紧张的情况下，试图压抑心中情绪的口气。

    「啊，呃为什么呢?」

    「在这里有点不太方便」

    看样子他似乎要带我去别的地方。既然没有理由拒绝，於是我听从了对方的指示。

    那名工作人员带我前往的地方，是位於顶楼六楼里面的房间。我还以为自己一定会被带到办公室之类的场所，但这里很明显的不是那种地方。

    室内空间约有十张杨杨米大小。房问中央的摺叠式桌子两旁各摆著五张摺叠椅，墙壁上的空间则是被铁制置物柜所填满。看情形，这个房间的用途似乎是更衣室兼休息室。

    「咦，学姊」

    在房间内的人是鸿池学姊与志乃。她们肩并肩坐在撂叠椅上。

    「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什么事也没有!」声音中带有明显的不悦：「我们被当作是顺手牵羊的小偷了。」

    「什么?顺手牵羊?」

    无法立刻理解这句话是什么意思的我，以自己也明白的愚蠢表情反问了回去。

    所谓的顺手牵羊就是那个偷窃商品的犯罪行为。

    进一步地询问详细的情形之後，原来是工作人员在鸿池学姊的包包里发现了还没有结帐的

    商品。再也没有比人赃俱获更可靠的物证了不过，我却只感到整件事情非常地荒谬。

    因为，被怀疑的是这两个人。

    是支仓志乃与鸿池绮罗拉学姊两人。

    志乃不是会做这种事的孩子。这绝非我护短的想法。

    虽然听说有人会将扒窃当作游戏一样玩乐，但这对志乃来说是不可能的事。倒不如说，如果她是会因为做这种事而感到快乐、得到满足的小学生，那我辛苦的程度应该可以轻上一百倍吧。与寻求遭受虐杀致死的尸体或猎奇事件的癖好相比，顺手牵羊是多么可爱的举动啊!

    另外，她也不可能会像小孩一样单纯地因为想要东西而行窃。物质执著心异常薄弱的志乃，根本没有那种想要这个想要那个的物欲。我问志乃想要什么生日礼物，她在思考了一会儿之後只回了一句：「安静。」当时的我，因为这个答案忍不住落下了眼泪。对不起，我不应该打扰你做功课。啊啊，真是太可恨了!

    顺带一提，之後不知道是哪里的某人出的鬼主意，让她向我要求某个名牌对戒十八万圆当作礼物，那时我又哭了出来。

    学姊也不可能会顺手牵丰吧!这个人，唉虽然是那种有想要的东西会不择手段弄到手的人，但应该不会做出违法的行为不，如果真的是有兴趣的东西，我想学姊会毫不在乎的犯法吧!可是，她应该不会使用扒窃这种不入流的姑息手段。鸿池绮罗拉这名女性，是会为了掌握某犯罪证据而闯空门的人。

    因此，我觉得这件事一定有什么误会存在，但是如果要说明原由却又很困难。店员百分之百认定两人是顺手牵羊的小偷。哎这也是可想而知的事，毕竟对方确实从学姊的包包里找到了未付帐的商品。

    「我就说没拿了嘛!」

    「可可是，我发现商品了啊!」

    所谓的无依无靠，指的就是这么一回事吗?

    我半无意识地叹了口气，然後望向那名工作人员。

    他大概快三十岁了吧。只不过，从他身上完全感觉不到这种年纪应该有的镇定。而且他还有点娃娃脸，如果换上其他的衣服，或许看起来年纪会跟我一样大。

    他胸前的名牌上写著「佐佐壁」三个字，至於名字的部分因为没有写出来，所以我也无从得知。

    再这样下去，他会将我们交给警方吧?虽然我们是无辜的，但他如果要这么做也不是不行不过，还是不能让这种事发生。因为，志乃也在这边。

    她就读的私立小学相当有名，所以对这种事情当然很严格。如果警察联络校方的话，他们必定会做出某种处分。与公立学校不同，搞不好还有被退学的可能。

    一定要避免这种事情发生。

    哎虽然本人看起来不太在乎啦!

    我偷瞄志乃的侧脸一眼，她完全不将学姊与佐佐壁的激烈争吵当作一回事，看上去甚至有点想睡觉的样子。

    「志乃，你熬夜了吗?」

    最近志乃几乎都住在我家因为那件事情，所以我不能让她一个人在家因此，我应该有看到她像小猫一样卷缩在房间角落里睡觉的样子。

    「并没有。」

    「是吗?不过，你看起来好像有点想睡觉的样子耶」

    「是吗?」

    「还是你睡不好?」

    「也没有。」

    「不然我唱摇篮曲给你听好了。」

    「」

    她生气了。虽然我早就晓得会是这样的情形。

    一边感受著无言的强烈怒气，我只能苦笑著保持沉默。

    此时，我才察觉到学姊与佐佐壁讲话的声音在不知不觉间已经消失了。

    「啊~这个呀!思，虽然有点难以启齿啦!」

    「怎么了?」

    「可以不要在别人吵架的时候，在旁边你侬我侬好吗?」

    曝露在两人毫不掩饰的责备视线下，我又苦笑了出来。

    呃话说回来，你侬我侬这句话早就退流行了吧?

    「啊~受不了。真是败给你了。跟你没什么好谈的，叫负责人出来吧。」

    「不，那个」

    「有第三者居中做协调，事情才能顺利谈下去吧?」

    在这种情况下，那名负责人可以称的上是第三者吗?虽然感到疑问，但考量到我们不能被送进警局的立场，或许这是一个妥当的方案。

    这么一想，我才发现佐佐壁的脸上出现极为尴尬的表情。

    他暧昧的含糊其词，拒绝叫负责人过来处理。

    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就在我这么想的瞬间。

    巨大的金属声响彻整个室内，我立刻发现那是警铃的声音。撇开电影或电视剧不提，我最後一次实际听到这种声音，是小学生时代的防灾演习吧。不知怎地我莫名的感到有些怀念，因此虽然被巨大的声音吓了一跳，但心里并没有涌现出恐惧或紧张之类的情绪。如果这就是防灾演习的成果，那这种训练未免也太荒谬了。不过，就能够保持冷静这点而言，或许可以说是成效惊人吧?

    不管这种训练究竟会带来什么样的效果，总之习惯会让人头痛的声音之後，再来就没什么好慌张了。

    「是火灾吗?」

    ，「大概吧」

    学姊也有点不知所措。因为房间的位置略靠里面的关系，所以这边完全听不见店内的声音，也正因为如此，我们根本搞不清楚现在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那在这种情况下，我们应该要怎么办呢?」

    「反反正一定是恶作剧啦」

    嘴巴上虽然这么说，但声音却微微发著抖的反应是怎么一回事啊?

    话说回来，我也认为事情或许就如同佐佐壁所说的一样。火灾按钮这种东西，就是有一种难以言喻的莫名魅力。它以绝妙的方式挑逗著人类的本能，就算有略微缺乏自制力的中、小学生恶作剧乱按也不足为奇。

    纵使事情并非如此，大概也是误报。或许是某个人躲在厕所里偷抽菸吧!

    是的，我是这么认为。

    事後回想起来，实在是太愚蠢了。

    所谓的警钤，就是在「紧急状况」时会发出声音的东西。

    灯光怱然熄灭了。

    不是日光灯管要坏掉时那种怱明怱暗的方式。

    是突然消失。

    「咦?」

    刹那问，视野完全消失，我立刻将手伸向坐在旁边的志乃。那只手叠上了柔软的触感。从

    指尖传回的感触判断，我知道那是她的小手。

    「志乃?」

    「」

    无言。相对的，她紧紧地握住了手掌作为回应。

    应该是没问题的意思吧!

    我轻轻地吐了一口气，此时喀嚓声响起，黑暗於同一时间突然被切了开来。话虽如此，照射的范围并不足室内全体，而是只有厚重黑暗中的一小块圆形。即便如此，亮度仍强烈到让试图收集仅有光源而放大的瞳孔感到刺痛。

    一边用手挡住眼睛小心翼翼地不要直视光线，我将视线栘向光源处：

    「你总是随身携带手电筒吗?」

    「这可是淑女的高雅嗜好哦!」

    这种淑女，就算翻遍三干世界也不存在。

    哎事实上，也托这名世间少有的淑女（自称）之福，现在才能看得到东西。

    「喂，你也拿一支。」说完之後，学姊将某样东西交到我的手上。与她的不同，那是一支又细又小的原子笔型手电筒。

    我因为事发突然而无法动弹，但应该说学姊不愧是学姊吗?停电之後，她立刻起身来到我的身边。而且坐在旁边的志乃也不愧是志乃，发生这种事仍然不动如山，以一对看不出焦点在哪里的眼眸凝视著佐佐壁。

    「不知道现在情况如何?」

    「搞不好，根本不是火灾之类的小事。」

    「还有比火灾更严重的事情」

    是地震?不，如果是地震的话，应该会感觉到才对。

    想到此处，我「啊」了一声恍然大悟：

    「这么一说，都还没有听到任何的广播呢?」

    一般而言，发生这种状况，都会有广播声引导人群冷静疏散。

    「如果主电源也断电的话，想这样做也没办法吧!」

    总之，先出去再说。学姊说完之後，便带领著我们走出这问休息室兼更衣室的房间。佐佐壁也没有任何反对意见，他看起来非常害怕，视线也不安地左右游栘著。

    虽然步出通道，仍然看不见半点灯光。

    「连紧急照明都失效了吗?」

    到处都看不到那个眼熟的EXIT（注：紧急出口）灯光。在普通的情况下，那些东西与其他电灯会使用不同的断电器。因为不能在紧急时刻派上用场的紧急照明，就跟破洞的锅子一样没有任何价值。

    因此光就这点来判断，也可以知道现状究竞有多危急。

    「好好握紧。」

    「咦?」学姊的声音让我的心脏猛跳了一下。

    「先握好小乃乃的手。」

    被学姊提醒，我才想起这件事。这么一说，我从刚才就一直握著她的手了。我将视线移向旁边，多少已经习惯黑暗的眼睛看见了志乃的白皙脸庞。在黑暗中若隐若现的面容宛如浮游在空中的面具似地令人感到莫名的恐惧，但是我仍然可以透过掌中的触感知道她就在身边，这让我略微松了一口气。

    这都是因为对黑暗以及因此所衍生出的孤寂的恐惧让我迷失了自我。照亮道路的手电筒光线有如萤火虫般地脆弱又不可靠。视觉情报的缺乏，让平常习惯仰赖眼睛生活的人类，产生了动物性的危机感。

    只不过，我并不觉得对大学生而言，害怕停电实在太逊了才找这种藉口我要在这里特别强调，真的不是藉口我心中产生的安全戚不只这个原因。

    支仓志乃这名少女非常适合黑暗。也许一头的长黑发与黑色大眼睛，都会让人不由自主地联想到黑暗吧!她的属性不是阳光，而是朝反方向大大地倾斜。穿上明亮色系的服装会产生不协调感，也是因为这个原因。

    正因为如此，我才会害怕这种场所。我连现在也被不可思议的错觉袭击，就好像一放开手，她就会融入四周再也不会回来一样。

    所以，肌肤互相触碰的温度让我有了安全感：

    「现在很危险，不要离开我身边哦?」

    志乃依旧无言，但我微微地看到她点头了。

    我们一行人就这样穿过通道来到了大厅。

    「看样子不是火灾呢!」

    一边将视线望向四周，我开口说道。投射在眼底的景象是空无一人的馆内，也难怪完全听不到其他人的声音。直到刚才为止还在收银台面露微笑的店员，与快乐地眺望著陈列商品的客人们都不在现场。人潮拥挤到让心情烦躁的空间摇身一变成为寂静世界，明明没有掉入异次元，熟悉的光景如今却散发著某种空洞感。

    「至少，没有东西烧起来的味道。」

    「或许吧!没有烟雾也感觉不到热度，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连学姊也对这种状况感到迷惑，这个事实让我有点放心。虽然学姊跟走在後面的佐佐壁一样露出明显的害怕表情会让我失去冷静，但像志乃一样毫无反应也会让我以为吃惊是不正常的举动而感到困扰。

    「说起来，没半个人在是怎么一回事啊?足某种整人花招吗?」

    「没有大手笔到这种无意义程度的整人花招吧?」

    「谁晓得啊!因为最近的电视节目很喜欢乱花钱啊，说不定会做出包下整问百货公司，然後请临时演员装成客人这种程度的恶作剧。」

    虽然我也觉得电视台有可能会真的做出这种整人的恶作剧，但至少我不认为让我们大吃一惊可以提高收视率。

    「不管发生什么事，总之先下楼再说吧。一直待在这里也不是办法。」

    说的也是，我表示赞同。与其说待下去也不是办法，倒不如说我想立刻走到明亮之处。我可不想长时间待在气氛差到奸像会随时跳出强尸或其他怪物的地方。

    虽然没有回应，但志乃与佐佐壁的意见也相同，於是我们就这样靠著学姊手中的手电简走向最近的手扶电梯。就算因为停电而无法运作，但作为楼梯仍然可以发挥十二分的功能。

    可是不久後，我们抵达的场所没有手扶电梯存在。它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面像是铁卷门的墙壁。

    「这附近应该有手扶梯吧?」

    如果我没有记错，这里的确有一个可以下楼的手扶梯。就算这里再怎么昏暗，靠著手电筒的灯光，方向感与距离感应该不致於会发生太大的误差才对。

    仿佛要证明这个想法似地，学姊沉重地喃喃说道：

    「防火闸门好像全放下来了。」

    看来楼梯与手扶梯之类联系各楼层的区域，都被防火闸门完全隔离了。这是为了要在火灾时，防止火势延烧的措施。它是在警报声响起的同时一并放下来了。

    「这不可能发生吧这里还有那么多人在耶?就算因为突然发生火灾而放下闸门，就安全层面而言也太危险了。」

    「可是，你看看那边」我指向被丢在防火闸门前方的手提箱：

    「大概是在逃跑的途中，被放置在那里的吧?」

    它的主人应该相当慌张。

    「可是，要怎么办才好呢?这样根本出不去嘛!」

    「没错。就算是我，也没办法空手对付这种玩意儿。」

    以耐火性金属制造而成的防火闸门，任何人都能一眼看出它是那么地牢不可破。能空手对付它的人，大概只有赛亚人或强化系念能力者之类的强者吧!这种事虽然用不著提，不过我两者都不是。

    「反正，你既是一般人又是普通系啦!」

    有谁可以说句公道话!

    话说回来，既然敢讲出这种话，那自己又是什么货色啊!

    「我也一样啊!是极普通的一般人」

    不容多说，我有一股强烈的冲动想立刻打电话给了JAR0（注：JapanAdvertisevmentReviewOrganiNation；日本广告审查机构）。

    就在我们鬼扯的时候，我的手突然被拉了一下。拉我手的人既非走在前方的学姊，当然也不是佐佐壁。

    「志乃?」

    「声音。」

    「咦?」

    「安静，有人的声音。」

    我因为没头没尾的话而对志乃发出疑问声，但回覆的却是学姊的声音。食指如同裏拳（注：空手道或拳击中，所使用的攻击技巧）般快速挥出并竖立在嘴唇前方。我遵从学姊的指示屏住气息，意识自然而然地朝向更大范围的声音集中。

    断电器本身似乎也故障了，四周没有任何电器的声音。日光灯、收银台以及空调在切掉开关後，连残余的待机电力都消失了，现场只剩下如刺耳般地沉默声。

    在这种环境中，仅仅只有些微的声音夹杂在里面。其中大部分是我们一行人所发出的声音：呼吸声、衣服磨擦声，还有鞋底与地面磨擦的声音。不过，我也终於发现有不是我们发出的声音掺杂在里面。咚咚咚地踏著地板的声音与风声相似的独特声响，还有不是我们所发出的人的声音。

    「声音很接近吗?可是，是从哪里传出来的?」

    「我要关掉灯光。」

    话才说完，唯一可以依赖的手电筒光线就消失了。我手中的原子笔型手电筒灯光也被志乃的手给遮住了。

    不知不觉间已经习惯的明亮消失，纯正的黑暗再次向四周扩散。

    「等一干嘛突然这样?」当我想要抗议时，发现了一件事。

    视线的角落出现一道蒙胧的灯光。如同手电筒般的光源，应该不是电灯的光源吧。这个光源更弱、更红像是火焰一样的光。

    虽然我在脑中立刻闪过火灾的念头，但这只是杞人忧天吧!因为那道光芒实在太微弱，更重要的是它还在移动。

    原来如此在这种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中，没有光线是无法进行移动。为了找出光源的所在，所以才关掉手电筒的吧。

    学姊再次打开手电筒，将光线朝向刚才那道光源的位置射去。

    那道光芒里，有好几条人影。

    「喂!」

    走在前面的人影发现我们之後举起了手：

    「啊啊，太好了。还有其他的人也在这里啊!」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蓝色套装。她大概三十几岁吧，友善、端正的脸孔浮现极为安心的笑容，也因此给人有些稚嫩的印象。在她身後是有点年纪、身材略为发福的欧巴桑，以及跟我年纪差不多大的青年。

    那名身形比我略为高姚，体格也很好的青年，不论是服装、发型或是鼻环看起来都很叛逆，是那种在街上擦身而过时会让我有些担心的类型。当然，这毕竟只是以貌取人的判断，其实他也有可能参加了某个义工同奸会，而且还是每个星期日都会去附近的老人中心照顾老年人的优秀青年。

    再来是三名女性。

    一名是年纪比鸿池学姊还大上一点、身穿套装的女性，与长相有如恶作剧小鬼头般的学姊正好相反，她有一张成熟的五官。而且行动举止也非常地沉著冷静，可以从她身上感受到身为社会人士的威严。

    在她後方躲躲藏藏的人，是一名看起来还在念高中的女孩子。她不安地在我们之间飘移著视线，看上去应该是个性满软弱的类型。

    然後，站在最後面的人，我想应该是一名与我同年龄层的女性。她将脸别向一旁斜视睥睨著这边。这句话中的「这边」并不是专指我一人，而是除了她自己以外的所有人。那对眼眸不知为何，竞带有某种类似敌意般的情感。

    「你们也是被困在这里的人?」

    「跟你们一样罗!唉，真受不了。我上厕所时才想说自己是不是听到警铃声，结果就突然变成这样了。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啊?」

    这种事，就算问我们也没用啊!

    不过，哎，是有一个可能知道事情来龙去脉的人在这边啦!

    此时，我不禁将视线移向身为百货公司职员的佐佐壁。除了志乃之外，在场所有的人都跟著我将视线集中在他的身上。

    啊当我在心中暗叫不妙时，怒骂声已经响了起来。

    「你你给我好好解释!现在到底是什么情形!」

    年长的女性使劲揪住了佐佐壁。不知为何，我竟然想用重战车来形容这种威势。

    「你是工作人员吧!快点说明一切!」

    「等等等，我也不晓得为什么会发生这种事」

    「请等一下，藏野。我了解这种心情，不过还是请你冷静下来。」

    「久川」

    阻止两人的是身穿套装、名字似乎叫作久川的女人。欧巴桑应该叫作藏野。被久川压住双肩後，藏野缓缓地离开了佐佐壁的身边。只不过，她的双瞳仍然恶狠狠地睥睨著他。

    面对这种强烈的敌意，让佐佐壁那句「混帐，搞什么鬼啊」的咒骂声听起来是那么的无力。思，如果随处可见的欧巴桑突然发动攻击，连我也会感到害怕呢!

    「现在不是做这种事的时候。如果不想办法找到出口就麻烦了。」

    既然从其他方向过来的久川他们也这样讲，那么被防火闸门隔离的地方就不只这里了。

    「说的对。我想，大概所有的防火闸门都放下了吧!」

    对吧?我徵求其他人的同意，但点头的人只有藏野与同样穿著套装的女性。与我同年龄层的男女两人完全无视我的存在，就像拒绝交谈似地。而那名个性软弱的女孩，则是一副连该不该回应都很烦恼的样子。

    身穿套装的女性以沉著的语调说道：

    「这里有十个人。看来这就是全部的人了。」

    「确认过了吗?」

    「算过一遍了。」她以漠不关心的口吻点了点头

    「没有在这种状况下玩捉迷藏的傻瓜吧?」

    「说不定，还有人躲在某处就是了。」

    「谁晓得啊?有碰到这种事还很兴奋的小孩子在也不错。」

    小时候，我曾经有过一次停电的经验，当时我的确有点开心。虽然多少有些怕黑，但没有电力可用的非日常状况却十分有趣。蜡烛的火光让家里看起来就像是庆生派对一样，我还记得当时的兴奋心情。

    只不过，那些事情都发生在熟悉的家中，而且心里还有双亲陪在身边的安全感。

    「总之，一定要想办法下到一楼才行」久川说道。

    「不过，这扇铁闸门可不是用那些工具就能破坏的哦!」

    就算不破坏它也行吧例如操作某处开关让它收起来，或是用某些方式把门抬起来，请你想一些类似的手段啦!

    「这些方式都要使用电力，所以行不通。佐佐壁，断电器在哪里?」

    「我怎么会知道那那种东西啊!大概在一楼吧!」

    大概吗思，毕竟平常根本不会有人去注意断电器这种东西的位置。所以，他会不知道或许也无可奈何吧!

    「如此一来，意思就是我们很难自行脱困罗!该怎么办才好呢?」

    「你说该怎么办才好，总之也只能跟外界联络请他们帮忙吧?」

    我口中理所当然的意见似乎有误。

    「收不到讯号。」

    「啥讯号?」

    被志乃纠正後我慌张地拿出手机确认，结果发现原本有天线符号的地方，明白显示著「范围外」三个字。我没有看错，这是我买手机後初次见到收不到电波的符号。

    大家好像都确认过了吧其他人都露出「你现在才发现啊」的表情。

    「可是，为什么明明到刚才为止，都还收得到讯号」

    在被佐佐壁误认为是顺手牵羊的小偷之前，以及在我休息的时候手机确实都还收得到讯号。这点应该没错才对

    「因为室内停电，所以基地台也不能使用吗?」

    「可是，一般来说，那种东西应该会使用不同的电源吧!」

    「连紧急照明都不亮了。哎，或许有人使用了电波千扰器。」

    电波干扰器怎么觉得充满SF的感觉?

    「不，这种东西非常普通哦!如果是限用於极近距离的机种，连市面上都有贩售呢!」

    据说这种玩意儿的出现，全是为了防止有人在电车内讲电话。刚听到时，我觉得这种道具很方便，可是一想到社会已经变成连这种小事都很难开口警告的环境，我的内心就有一种很微妙的感觉。

    「那么，从这里开始，我们已经达成了某种可怕的共识。如此一来，有个让我在意到不行的物体从刚才就一直摆在旁边要不要确认看看是什么东西?」

    学姊边说边转头，在她的视线前端是一只手提箱。是先前我认为是某人留下来的那个手提箱。不过，仔细观察曝露在手电筒灯光下的那个物体，可以发现盖子没有完全盖紧，而且连拉链都开了一半。

    「那个手提箱，怎么了吗?」

    「你不觉得这种状况很明显地非常奇怪吗?紧急铃声才刚响起电灯就突然熄灭、人群在不知不觉间全部消失、出口被堵住、手机又收不到讯号就常理而言，这些事情不可能同时发生吧?」

    当然，这种事根本用不著说出口。这种状况与某人意志有关的程度甚至高到让我觉得整件事情真的是一场整人秀。

    「我们现在可是处在这种状况下哦!那个手提箱被丢在一眼就可以发现的明显场所，不太可能跟整件事情无关吧?」

    被学姊如此一说，我也渐渐有了不好的预感。能与我共同分享这种预感的人也在现场，而他们全都露出了僵硬的表情。

    接受无言的同意，学姊慎重地接近手提箱，然後缓缓拉下拉链。

    没多久，学姊从里面取出了一只大箱子。

    那个箱子的形状像是重箱（注：日本人用来装料理的器皿；形状有四角形、圆形、六角形或八角形，此种器皿可以层层叠起，最多叠至五层。日本新年、赏花、运动会等场合时，经常被拿来使用）。表面漆黑的它带著半点光泽感，没有任何装饰。不过，上头有用刀子或某物刻划出来的「DEC」字样。

    「十二月?」

    学姊微微歪著头露出不解的神情。DEC是December，也就是十二月的缩写。印象中，还有各种单字使用这个缩写，说到这里

    「说不定是REC的笔误?」

    「这个手提箱看起来不像是录音设备吧。」

    不管怎么说，如果上面有贴纸或标签也就算了，从发现它被尖锐物体刻下文字的那一刻起，就代表它不可能是尚未卖出的商品。

    打开刻著那种文字的盖子，确认里面的内容物。

    里面大致可分成三个区域。

    首先，是上半部。那里排列了两瓶一公升保特瓶大小的半透明筒状物体。里面似乎装有液体，手电筒朝它射出的光线折射四周。

    下半部被分成左右两边。右侧有三根以淡褐色工业用胶带捆成一堆的圆柱体，而那些圆柱体上方均有电线拉出，并且接到了左侧的长方体里面。在那个长方体上面，还以透明胶带贴了一张摺成四摺的纸片。

    在更上面的地方，有一个像是时钟会有的数位数字显示板。

    数字是四位数。从左至右分别是「7」「0」「3」「9」不对，变成「8」了。最右边的数字以一定的间隔不断递减。

    「间隔正好一秒」学姊一边确认手表，一边以嘶哑的声音低声说道：「这下子不会有错了。」

    「什么东西不会有错?」

    当然就算是我，也不是完全无法想像这是什么东西。上半部的存在虽然是个谜，但至少下半部的那些东西那个计时器究竟代表何种意义，具有一般想像力的人类应该都能理解。

    只是，我实在难以承认这个事实。

    在场所有的人都有相同的想法吧!连吞口水的声音也能清楚听到的寂静中，学姊的脸上浮现出略带痉挛的笑容，一边漂亮地完成了宣布这件事情的重要任务：

    「这是定时炸弹。」

    02／

    回想过去的每一天。

    他的表情没有任何的起伏变化。虽然笑容随著成长过程渐渐增加，但相对的却有如戴上面具似地，将情感隐藏了起来。

    （插图）

    升上小学、中学後，两人虽然各自交了不少朋友，但他总是与他人保持著一段距离。乍看之下，与班上的朋友们轻松聊著天，但仔细观察可以发现他只是适当的回应著别人对自己讲的话。她直到最後一刻都没见过，他主动对他人说话的样子。

    即便如此，她仍然是他唯一会主动说话的对象。这让她觉得既高兴又骄傲。真实的他没有任何人知道，只有自己能独占。这种感觉甚至让她产生了优越感。

    那是中学时代的事。

    她听说别校学生自杀的消息。那所学校就在隔壁校区，是以前上同一所小学的朋友所就读的学校。所以，详细情报要多少就有多少。

    那名学生在学校被欺负。他遭遇过许多悲惨的事。每个人都视而不见。这起事件稍後在学校成为禁忌话题。有奸几个学生被校长找过去谈话，不过却没有任何人在乎这件事。学生们甚至因为学校临时停课一天而感到高兴。同班同学不得不去守灵而觉得麻烦。学生们期待自己因这起事件可能会上电视。

    各式各样的情报传了进来。朋友们彼此谈论，互相嘻笑，没有人在意这件事。她也一样。话题甚至围绕著这所学校搞不好也会有人自杀，讨论的内容全是某班的某人看起来好像会死掉之类的事情。

    正因为如此，她自然而然地对他提起了那个话题。

    想知道他的想法。

    「这样不是很好吗?」

    她将这句话理解成无所谓、毫不在乎的意思。

    所以接下来的话让她惊愕万分。

    「你为什么要活著呢?」

    这句话像是在否定自己的存在，这让她非常慌张。

    她觉得这句话简直像是在说下次该死的人是自己。

    产生这种错觉的瞬间由於过度恐惧，她哭了出来。

    直到刚才为止的欢笑就像是骗人的一样，现在的她害怕得无法释怀。

    他对这样的她摇了摇头：

    「不，不是的。我不是那个意思。」

    然後，他道了歉。

    她感到安心。到头来，她根本没有试著去了解那句话的含意。

    ***

    定时炸弹。

    无法理解这个单字的日本人大概不存在吧!学校明明没有数，但每个人都知道的原因就是因为它实在太有名气了。它，在这个日本可是得到了很大的市民权。

    可是，仅限於电影或小说之类的幻想故事中才会发生。

    安静到连一根针掉落都听得见的世界里，没有人做出任何举动。学姊的话就是沉重到了这种地步。所有的人都无法立刻产生反应，他们恐怕要像咀嚼便宜的牛胃一样，必须花上一段时间才能理解这个单字的意义。

    正因为现场一片寂静，所以无法得知第一个会做出动作的人究竟是谁。简直像是按照剧本排练似地，几乎所有的人都在同一时间动了起来。

    最初传人耳中的是叹息声。然後，任谁也能猜想得到它立刻会变成惨叫声。他们，恐怕连我自己也一样，彷佛像是为了实现这个目的而制造出来的机械似地，本能性的发出了凄厉的悲鸣声。

    「冷静下来!」

    阻止脱序行为的是学姊的怒暍声。

    如同按下暂停的按钮般，全体人员立刻停止了动作。

    「从上面所显示的数字来看，到爆炸前至少还有两个小时左右。要脱困或是被救出，时间都绰绰有余吧?」

    是是的，时间还很足够。

    而且这个空档宽限时间还足够让我们被救出去才对。

    虽然不晓得能够向外界传达多少这里的现况，但刚才在百货公司里面随便算一算也超过一千个人，大批群众一起逃出去必定会引起大骚动。既然如此，警方与消防局当然也会接获通知，到他们前来确认还有没有人没逃出来为止，应该不需花费太多时间才对。

    不晓得其他人能否接受这个意见，但他们已错失陷入恐慌状态的时机，看上去稍微冷静了一些。

    确认完所有人的状况後，我撕下贴在上面的纸片。B5尺寸的纸张上，排列著无趣的电脑字体。

    「这是定时炸弹。显示时问归零後炸弹会爆炸，之後藏於内部的致命性毒气会向四周扩散。有效范围为半径两百公尺，十至三十秒内即会产生效果。」

    「毒气?」

    我忍不住尖叫了起来。半径两百公尺，意思就是说我们无处可逃了。就算百货公司再大，单一楼层的宽度也没有四百公尺，即使是对角线两端，顶多也只有两百公尺左右吧。

    而且，後面还有文字。

    「在倒数时间内，本人将给予你们行动自由。但是，禁止离开此楼层与联络外界的行为。当本人判断诸位违反规定时，将会无视剩余时间强制引爆炸弹。」

    然後，是最後一行。那不是列印出来的字体，而是一个漂亮的签名。

    那个名字是

    「这这是什么意思?」

    乖巧柔顺的少女以一副让人不禁想要守护她的表情问道。

    然而，在我出声前抢先一步答覆的话语却是「你是白痴吗?」这种打从心底把她当作笨蛋看待的严苛女性所发出的声音。

    「也就是说这里装了感应器，如果我们想要逃出去，炸弹就会自动引爆啦!」

    意思就是，这里布满电影中常见的那种红外线感应器吗?然後主角会戴著可以看到红外线的特殊护目镜，一边灵巧地穿过红外线所构成的网。在这种场合下，谁应该负责这项任务呢?应该不会是我。对弯下腰指尖只能勉强摸到地面的我要求这种柔软度，实在是太为难了。

    哎，虽然这种事不可能会发生啦!

    「怎样啊!」

    自己的意见遭受否定的严苛女性，以那对充分显现出个性的双瞳狠狠地朝这边睥睨。不过，我却没有望向那样的她。基於某种确信，我将视线栘向了鸿池学姊。

    「安装感应器吗?你觉得要准备几台才够啊!」

    这里有三个手扶梯、两架电梯、两处楼梯。再加上禁止出入的规定，所以窗户也要算在内吧。百货公司楼层内的窗户虽然很少，而且没有一扇窗户可以自由开启，但是在必要的情况下还是能够击碎玻璃逃走，因此每扇窗户都要监视才行。一台感应器能够监视的范围有限，所以应该需要不少数量吧。

    「而且，对方禁止我们与外界联络。光靠机器是无法确认这一点。」

    「那你说说看对方是怎么监视的啊!」

    「是有一个方法」低声说出这句话的人是跟我同年龄层的青年：「简单来说，对方只要待在能立刻知道有没有人逃出去或企图联络外界的场所，一切就没问题了吧?」

    「那种地方在哪里啊?你的意思是说，那个人跟警方有关系吗?」

    「不对啦!你还不明白吗?那个场所就是『这里』。」

    那名女性无法马上对这句话做出回应。会有这种反应也很正常吧!就一般常识而言，犯人不可能待在炸弹会引爆的有效范围之内。既然炸弹会释放出毒气，也许那名青年认为对方准备了防毒面具不过，我想大概没有这种东西存在。

    「DEC」文字，那不是十二月的缩写。

    我能确定。

    最後信上的签名是「市井垣忍」的名字。

    换句话说，「DEC」是DeadEndComplex的略称。

    既然如此，那么犯人肯定就在我们之中。如果是那伙人，一定能满不在乎的办到这种事。连自己的死都能化为数字。

    我知道这件事。

    ***

    「好像变成一件不得了的大事呢」

    我连後悔只能说出这种感想的从容态度都没有了。我与志乃，还有学姊远离其他人之後，确认了这事件的确与DeadEndComplex有关。

    想不到事情竟然会演变成这样。

    来这里时，本来就觉得多少会有一些危险但结果却远远超出了我的想像。

    「定时炸弹，而且还带有毒气吗实在太乱来了。」

    再见了，我的常识。这个世界里，就是会有人净想这些莫名其妙的事。

    「就理论上来说，效果不错呢!要让这种规模的建筑物倒塌的炸药虽然极难弄到手，但要精制出能污染整层楼的毒气却很容易。VX（注：维埃克斯毒剂，英国於一九五二年所研发的神经

    性毒剂，毒性高、稳定性强，是目前各国主要使用的化学武器丫沙林毒气（注：德国人史赖德於一九三八年在研究有机磷化合物时所发现的神经性毒剂，其学名为甲氟膦酸异丙酯）等化学武器，或足细菌兵器之类的东西，甚至被称作是穷人的核武呢!这些玩意儿不但到处都能制造，而且以相同费用所能得到的效益也截然不同。哎虽然它们也不是以个人身分就能轻易取得的东西啦!」

    这是当然的吧!我可不记得自己活在每个人都能随意弄到那种物品的幻想世界里。

    「不过，所谓的效果嘛在这种状况下会更佳。」

    这里几乎没有隔间，能开启的窗户也很少，而且楼梯附近又全部被防火闸门封锁。室内的空间虽然很大，但这里可以说是一问密室。换言之，毒气的效果会因此而更容易见效。比起安装一大堆炸弹，这种方式更有效率。

    「与其把心思花在这种事情上面，倒不如想想自己做的事情到底对不对吧!」我心情阴郁的低声说道：「这实在太离谱了。」

    「个人对於常识与非常识的看法，不可能完全与他人共有。」

    志乃的达观意见让我心中的阴郁扩散得更加快速。我并不期待她能说出让心情变为开朗的有趣笑话，但至少也说一句能安慰心灵的温柔话语吧!

    不，说不定她出乎意料的希望被我安慰?

    有没有什么俏皮话可以讲啊?

    「差不多也该从混乱的状态中回复了吧!」

    「我觉得在这种情况下太苛求了。」

    倒不如说，包括我在内的所有人还比较冷静呢!虽然用了比较级的讲法，但这句话里并没有特定的比较对象，终究只是从一般的角度来看罢了。在这种状况下，即使产生更大的恐慌也不足为奇。

    「事到如今还会轻易陷入恐慌状态的人，早在警铃响起的瞬间就以最快的速度逃走了吧!」

    或许吧!平常就算警钤响起，我也不认为真的会发生什么紧急事故。这是因为沉著冷静，或者单单只是情感起伏变得迟钝?也许，只有这种人会留到最後一刻吧!

    「真讨厌，感觉自己好像很迟钝呢!」

    「事实就是奶此吧?」学姊冷冷地吐嘈了我一句：「总而言之，必须冷静地想想接下来的行动才行。」

    「犯人果然是那个网站的人没错吧?而且，那个犯人就在这群人里面」

    「除此之外，大概没有其他的可能性了。」

    「市井垣忍」的名字会出现不可能只是偶然。再加上「DEC」的刻印，这件事绝无可能

    是同名同姓的其他人所为。这里面明显透露著某种企图。

    「被他们摆了一道，这果然是货真价实的市井垣忍个人展啊!」

    「这件事也是连杀害我们的行为都是他的作品吗?」

    或许应该说，这种事才是他真正的作品。我喃喃低语，脑中如此想著。

    将污辱已神格化的他的大罪人志乃杀害的同时，将那个思想生命无意义的想法加以实体化。不同於展览中那些意义不明的画作，这种行动就是他们想向这个世界、这个社会展示的东西。

    在人群出入频繁的百货公司里，实行无差别恐怖攻击。不光是日本，他们的名字甚至会流传至世界的每个角落。这会引发许多人的好奇心，网站也会成为热门的搜索对象。一旦浮上台面，现在仍是地下网站的它当然会受到监控管制不过那种作法根本不具任何意义。

    网路上存在的只是情报罢了。

    所以，市井垣忍不会消失。

    他不会消失。纵使网站遭到删除，也会在某处被复制而无限增殖下去。

    这便是无限之生。

    「我以为那些家伙的目的只是小乃乃而已。说正经的，我实在是太粗心了。」

    学姊难得用这种既抱歉又软弱的语调说话。她恐怕是指找我们来这里的事情吧!

    明明没有必要感到内疚。

    平常虽然是一副旁若无人、唯我独尊的模样，其实骨子里却是比任何人都还要讲道理、重义气。

    「学姊」

    「与你无关。」志乃打断了我的话头：「打从最初，全部都是为了达到这个目的而安排的计画。对我展开攻击，同时却又一直避免直接伤害的举动，也是为了将我引进这种状况里。这就是统率他们的目的。单一个体极难避开有著明确目的并接受统率的组织行动。是今天行动、明天行动，抑或是明年行动，一切只不过是时间的早晚罢了。而且最重要的足，我自己想跟对方一决胜负。」

    所以，学姊根本无须负责。

    志乃如此说道。这番话让我非常、非常高兴。

    正因为志-对没兴趣的人根本毫不在乎，所以这些话语的份量比我说出口的要重上太多了。如果，她认为学姊是「无关紧要之人」的话，就绝对不会说出那种话。这就是她表现亲密的证据。

    「谢谢你，小乃乃。」

    学姊也明白这件事吧!开心的她脸上浮现出真正的温柔笑容，轻轻地抚摸著志乃的头。而志乃也接受了她的抚摸。

    多么美妙的光景啊!可能的话，我想要一直欣赏下去。

    然而现实这种东西却不会尽如人意。

    喀的一声，鞋底敲击地板的声音强制地令我们抬起了视线。

    「初次见面，大家好。」

    视线前方，是一名以沉著冷静的动作缓缓接近的女性身影。

    是刚才与久川他们在一起的那名女性。

    看起来像是才刚买的暗灰色套装，有著稳重氛围的打薄发型，宛如女演员般优雅的行动举止，不知为何让人联想起刚步下舞池的公主殿下。

    只不过，真正的公主殿下应该不会露出那么冷淡的眼神。

    有如居高临下俯视般地望著这边的那对眼眸，渗出冷彻猛禽般的色调，彷佛故意炫耀从容态度似地所浮现的微笑绝非亲密表现或任何友善象徵，那是强者睥睨弱者的神情。

    那对眼瞳，该不会我倒抽了一口凉气。

    说不定她就是准备那颗定时炸弹，并且将我们关在这里的犯人。

    我拚命克制住感受到危机感而想要退缩的双腿，然後违反本能的走到志乃前方。虽然我觉得对方应该不会突然袭击

    「停在那边!」

    举著手电筒的鸿池学姊插进那名女性跟我们的中间。

    这本来应该是身为男人的我应该实行的任务吧!虽然朦朦胧胧地想著这种事，但身体却无法动弹。

    而且就算能动，也没有任何意义吧!

    那名女性的脸上没有丝毫的胆怯、没有恐惧。她并没有停下脚步，简直像是自己没有任何危险、感受不到生命危机似地、如同冻结冰原般的平静。任谁也无法阻止她。以看穿我们极限般的沉著姿态，她优雅高贵地迈著步伐，然後跌倒了。

    被在通道上略微凸出的商品箱子绊到脚，她正面跌了个狗吃屎。现场传出巨响。

    「喵呀!」小猫般的悲鸣声传入耳中。

    「」

    沉默支配了整个世界。

    该怎么说呢在这种情况下，除了沉默之外还有其他的选择吗?

    先动的人就输了!

    四周笼罩著奇妙的紧张戚。不，虽然不明白其理由，总之就是这种感觉。然而，也许是没有意识到周遭莫名的紧张氛围吧，制造出这种诡异气氛的始作俑者缓缓起身，说了句：「呜呜~好痛哦~」泪眼婆娑地磨擦著鼻头。方才那种如同猛禽般的气势，从这种动作与表情中连一奈米（注：尺寸或大小的度量单位；一奈米大约是4倍原子大小、万分之一头发粗细）都看不出来了。

    不管从哪一个角度来看，她都像是一个有点傻里傻气的女孩。

    在无止尽的寂静中，好不容易才从口中挤出声音的人是学姊：

    「什么啊，这个有趣的生物是?」

    虽然觉得使用生物这个字眼有点过分，但有趣这点我却无法否认。这个人的确有趣。虽说有趣，我却又觉得这样的形容不是很正确。

    也许是我们困惑的表情让她感到害羞吧，那名女性故意咳了几声之後高高地仰起了脸。哎不过由於鼻子还微微泛红，想挽回刚才的形象已经是不可能的任务了。

    「初次见面，大家好。」

    「啊，你想假装什么事都没发生过，重来一遍吗?」

    「我叫高柳美咲。」

    她虽然打算无视刚刚所发生的糗事，但脸颊微微抽搐的样子实在是破绽百出。

    「鸿池绮罗拉。请放心，我不是敌人。」

    「我们在哪儿见过面吗?」

    「不。只是因为你很出名而已在我们之间。」

    光看表情就能明白，高柳这番话并非是在夸奖学姊。

    可是，红著鼻头的人还用这种口气讲话啊!我总觉得，这只能说是勉强做出来的演技。这么一想，装腔作势的台词与优雅的姿态全都带有话剧剧本的气息，感觉起来实在有点滑稽。

    「然後，支仓志乃也一样。」

    「」

    连一向冷静的志乃，似乎也因为吃惊而露出了空洞的眼神。她沉默不语，以宛如安於现状般的视线凝视著高柳。

    接著高柳将视线栘向我：

    「然後，你是」

    在这边，她停了下来：

    「咦?」

    呃，这声「咦?」是怎么一回事难道?

    「思思你是山田太郎吧?」

    「根本不对!」

    （插图）

    什么啊，居然用这种一看就知道是临时编出来的名字称呼我!

    高柳慌张地将手伸进挂在肩上的包包里。

    「应应该在这边才对啊咦?咦咦咦?我的确放进去了啊?因为那份资料很重要，我为了不要忘记还检查过。而且我还因为半夜太担心，所以爬起来确认了三次耶!」

    这到底是什么啊，居然跟明天要远足的小学生一样做出这种行为。

    「因为这是我第一次出差嘛!我第一次来大阪耶!我明明计画好要快点完成工作，然後去看吉本新喜剧（注：吉本兴业的主要节目之一，吉本兴业是日本知名的搞笑艺人演艺公司）耶!」

    呃，也用不著露出那种泫然欲泣的表情吧!她翻阅杂志调查观光景点开心笑著的姿态浮现在脑海中这让我感到头痛欲裂。

    「学姊这个人到底是谁啊?」

    「我如果认识这种迷糊姑娘，早就介绍给你了。」

    「呃，只因为是迷糊姑娘就介绍给我，那我会很为难耶!」

    在我们交谈这些对话的期间，「啊啊!在我不知道的时候，居然多出了面纸跟手帕!是吗，原来如此，是妈妈搞的鬼啊!妈妈您这个笨蛋!」耳中还传来这种悲鸣声。虽然不知道她的年纪到底有多大，但一想到都这么大的人了还需要母亲照顾，我不禁觉得有点悲哀。

    「总总而言之，鸿池绮罗拉、支仓志乃还有山田太郎」都说我不叫这个名字了。「我是来与你们见面的啦!」

    伸指比向我们，高柳如此宣言。

    宣布完之後，她又说出「啊可是，想不到我会在这种地方与你们碰面」的藉口。有点害羞的语气，让刚才所营造的气势全都白费了。

    「很遗憾我的身分现在还不能曝光，不过我至少可以保证自己不是你们的敌人。」

    「虽然不是敌人，可是也不是同伴吧?」

    「可以这样讲吧!」说完之後，她点了一下头：「话说回来，引起这起事件的犯人是我们共同的敌人，所以敌人的敌人也能说是同伴吧?」

    「这点我赞成。以我们的立场来说，值得信赖的好牌越多越好。可是，我们还不晓得你这个人究竟值不值得信任呢!」

    学姊脸上浮现出狡猾野猫般的笑容。相对的，高柳也报以微笑答道：「说的也是。」

    换言之，学姊要求她尽可能地提供足以证明自己值得信赖的情报。

    「我来这里的理由与你们相同也就是说，我是为了市井垣忍的个人展而来到此地。」

    「我们在哪儿见过面吗?」

    「不。只是因为你很出名而已在我们之间。」

    光看表情就能明白，高柳这番话并非是在夸奖学姊。

    可是，红著鼻头的人还用这种口气讲话啊!我总觉得，这只能说是勉强做出来的演技。这么一想，装腔作势的台词与优雅的姿态全都带有话剧剧本的气息，感觉起来实在有点滑稽。

    「然後，支仓志乃也一样。」

    「」

    连一向冷静的志乃，似乎也因为吃惊而露出了空洞的眼神。她沉默不语，以宛如安於现状般的视线凝视著高柳。

    接著高柳将视线栘向我：

    「然後，你是」

    在这边，她停了下来：

    「咦?」

    呃，这声「咦?」是怎么一回事难道?

    「思思你是山田太郎吧?」

    「根本不对!」

    「市井垣的?」

    「我工作的目的，就是要查明他成立的网站『DeadEndComplex』以及因此而诞生的组织全貌。」

    高柳在这里停了一拍，「话说」然後接著继续说了下去：

    「我们从很久以前就已经掌握它的存在了。那些在网路上记载著助长自杀的内容、说明自杀的方式以及仲介集团自杀的危险网站，一直都在我们的监视下。可是，那时毕竟只是监视而已。说句老实话，我们不可能全面性地调查每一个网站的内容。然而曾几何时，他们已经开始脱离自杀网站的范畴了。」

    「意思是指出现了组织性的架构吗?」

    「是的。与目前其他类似的网站不同，它并非足以自愿自杀者集会场所的形态来经营，而是以思想或是理念为基础聚集独立个体，然後形成了组织架构。」

    为了保护自己不受到以「善意」为名的攻击、为了自我辩护，他们寻求市井垣忍的思想。会让人产生生命无意义错觉的网站「DeadEndComplex」是最适当的选择。

    「一般而言，经由集团自杀网站而自杀的人，大多会选择不造成其他人麻烦的方法。例如，在某处的深山或车子里烧炭自杀之类的方式。当然，即使如此仍然会引起很大的麻烦可是藉由这个网站而自杀的人，似乎不担心会将别人卷入麻烦之中。不，与其这么形容，倒不如说这些人会积极地吸引他人的目光。对他们来说，这恐怕算是某种布道活动。」

    「现况就是这个样子呢!」

    「咦?啊啊啊，原来如此。这就是市井垣忍的个人展啊!真是的，居然做出这种事。为什么这些不想活的人连自杀的方法都要造成一堆麻烦呢?实在是无药可救。

    高柳莫可奈何地咒骂说道：

    「无法评定自己的生命有多少价值的人，会做出很恐怖的行动呢!你们也曾在电视上看过自爆恐怖攻击这个词汇吧?与这种行为相同，不，或许本质更加恶劣。原因无它，因为他们全是自愿自杀者，死亡就是他们的目的。在他们的行动中不但没有丝毫的犹豫，甚至全是为了自我满足。」

    那天为了报仇而闯入的强暴犯们家中，有一名少女。我虽然没有直接与她碰面，事後也只看过照片而已可是我在学姊的无线电里听到了她的声音。

    自己的死亡就在眼前，却平静到令人毛骨悚然的声音。

    那种少女至今尚有好几名。

    「换句话说那群人有可能会做出大规模的恐怖攻击罗?」

    「不管再怎么说也只是可能，不过我们可以从过去的事件中学到，这种可能性绝不只是玩笑话而已。」

    过去的事件?

    志乃对不明白高柳所指的是什么事件而露出困惑表情的我轻声说道：

    「大概是地下铁沙林毒气事件。」

    「啊!原来如此!」

    一九九五年三月二十日，於东京地下铁丸之内线、日比谷线以及干代田线同时发生继二次大战之後规模最大的无差别恐怖攻击事件。犯人锁定早晨通勤的尖峰时刻在电车内散布剧毒的沙林毒气，是一起造成十二人死亡、五千人以上轻重伤的惨烈事件。

    犯人是当时还名不见经传的新兴宗教团体。虽然从以前开始就因为种种事件而登上新闻，但几乎都是在生活情报单元里，被当成从事怪异活动的宗教组织。看到电视报导的我或是任何一人，根本无法想像那些人会做出这么大规模的恐怖攻击行为。某人为了个人利益而以毒气攻击非特定多数目标或是特定对象这种事，我连想都没想过。

    可是，这种乐观想法却被轻易地击碎了。因为已经有了前例。

    「因此有必要调查是否有这种可能性，就算有万分之一的危险也要加以回避。作为调查的一环，我来此的目的就是为了追查与市井垣忍相关的事，同时想顺便请教你们一些问题。」说完之後，高柳的表情立刻扭曲起来：「可是，看样子似乎是慢了一步。」

    是的，现状真的是太可怕了。

    将毫无关系的人卷入的自杀形式。源自无聊思想的报复行为与背离现实的布道行动，这不就是最糟糕的模式吗?

    「原来如此，我懂了。在这种状况下，就请你助我们一臂之力吧!」

    「太好了。因为我也不想死在这种地方。」

    语毕，两人紧紧握了手。

    「思，我大概也知道你的立场了。明明不能曝露身分却又对内情了若指掌，想到需要监视或搜查的工作大概就是那个了吧，所以答案只有一个。」

    「你你在说什么?」

    「不不不，我什么都没讲哦!毕竟我得尊重你拚命想隐藏自己身分的努力嘛!」

    相对於豪迈大笑的学姊，「我我我完全听不懂你在说什么!」高柳也豪迈的陷入了慌张的状态。

    不，该怎么说呢这个人实在太不乾脆了。

    ***

    那么对话停顿了一会儿。

    「我们的胜利条件有两项。第一是拆除炸弹，另一项则是找出犯人。这两项条件中，必须优先找出犯人是谁。纵使在这种情况下，无法拆除炸弹也没关系。或许应该说」

    「不确定能否拆除炸弹吧!」高柳说道。

    「不确定的意思是?」

    「考量到对方的目的，我可不认为他会刻意给我们机会。」

    意思是说谁也无法阻止可以直接引爆的炸弹吗?

    但是如此一来，事情尚有疑问。

    我们像这样进行讨论的时间到爆炸为止的两小时不是一个很充分的机会吗?如果不给我们这种余裕，一开始无须多言直接引爆炸弹的话，就能确实杀掉我们了。

    「思一般来说，是这样没错啦小乃乃有什么想法?」

    所有人的视线集中在一名少女身上。

    或许有人认为在这种状况下，徵求国小女生的意见很荒谬，这样讲虽然没有错却也大错特错。可以的话，我也不想这么做。站在希望志乃能够当一个普通的小学生，平平凡凡地长大的立场来说，我可不想把她优秀的脑袋，使用在定时炸弹与安装的犯人身上。

    只是在这种情形下，我们知道她这张王牌的存在比鬼牌还要强大。虽然不知道高柳的认知到何种程度，但至少我与鸿池学姊都有相同的见解。

    不话又说回来，就真实意义而言，我们的见解其实并不相同。学姊或许仅仅只是将志乃当作一名拥有优异思考能力的天才儿童，但我却更加深入地明白她的本质。

    在大人们的注目下，少女毫不怯懦地默默开口答道：

    「所谓的规则，从定下的那一刻起就会束缚在场所有人。这一点即使是犯人也不能例外。另外，这种限制的存在也证明了犯人在精神与能力层面上的脆弱性因此就任何角度来说，对方都给了我方选择权。」

    「也就是说，我们有机会成功的意思罗?」

    志乃微微颔首。

    志乃平常就是一个不太会使用暧昧表现的孩子，所以纵使觉得丢脸，但她在这种时刻可以说是比任何事物都值得信赖的後盾。

    「好那么我们得快点行动才行，毕竟时间有限。」

    「在这种状况下，这句话的份量也不一样了呢!」

    高柳勉强露出了一个微笑。事情正如她所言，时间就是金钱，或者应该说时问就是性命。

    「那么，我们要做些什么呢?」

    「思~不晓得能不能想办法与外界取得联系。」

    「说得对。只要联络上我的同事，就可以得到犯人的详细资料。」

    线索愈多愈好，就算只有一点也无所谓。而且只要与外界取得联系，连炸弹也能加以拆除吧!在电影中经常出现，一边用电话或无线电听从外面除弹小组的指示，一边进行炸弹拆除的仪式。

    「话说回来，学姊不会拆炸弹吗?」

    「我怎么可能会做这种事。」

    你到底把我想成是哪种人啊?学姊狠狠地瞪了我一眼。呃，我只是有一点点期待。心想平常就随身携带手电筒或防身道具的「淑女」学姊，说不定意外地拥有拆除炸弹的技能嘛!

    「我是会做简单的炸弹，而且因为是自己做的炸弹当然也能破坏。不过在这种攸关性命的时刻，我可没办法能确实地拆除别人所做的炸弹。」

    学姊耸耸肩，然後问高柳：「那你呢?」

    「是懂一些关於炸弹的知识，但是我没有实际拆除炸弹的经验说起来这还是我第一次看到定时炸弹。」

    「哎一般来说，当然是第一次罗!」

    明明不是从事相关职业，却在人生中亲眼看见过两、三次定时炸弹的话，那个人的一生必定会非常短暂。

    「正因为如此，不依靠外面的专家我们什么也办不到。而且，炸弹的事得先搁置一旁。如果不先找出犯人，在进行炸弹拆除的过程中也是会被砰的一声炸上天吧。」

    「啊，原来如此。说得也是。」

    在被监视的状态下，无法拆除炸弹也无法做任何事情吧。如果不能先制服犯人，就算拆除炸弹的职业好手在现场也毫无意义。

    「总之，我与高柳先去那边绕一下。」

    「我吗?」

    「那我们呢?」

    我与高柳同时发出疑问。

    「既然对方的目的是小乃乃，当然会注意她的行动吧?带著她同行的情况下，根本没办法找出犯人的破绽嘛!」

    学姊无奈的解说。

    虽然无法带著志乃一起行动，但话又说回来也不能就这样把她一个人留下。既然如此，就一定要有人留下来陪她才行。那么说到谁最适合这项任务呢，除了我以外大概也没有别人了吧!

    我觉得学姊留下来也无所谓，可是这么一来我就要与高柳一起行动事情就是这样。乾脆直接告诉我，说我不可靠好了，反正事到如今我也不会特别介意。

    因为这种理由，所以我没有继续反驳。我在原地坐下，目送两人离去。

    爱讲话的两人不在之後，寂静突然袭上四周。

    「不过还真是被卷入了一件麻烦事呢!」

    无法忍受沉重的静默，我向蹲坐在二芳的志乃搭话。

    可是，我得到的却是比沉默更加凝重的话语。

    「没问题。在最坏的情况下只要你能够活下去就行了。」

    「」

    宛如没入黑暗夜晚中的口吻，让我的魂魄不是身躯也不是心灵，而是我这个存在倏地一震。

    银色少女曾说过的话。支仓志乃的本质。本性。

    尚未与学姊共享的资讯。

    现在的我能够预测到陷入最坏的情况时，她会采取何种行动。

    志乃大概会杀掉除了我以外的在场所有人吧!高柳当然不用提，有必要的话连鸿池学姊也一样。为了打破无法找出犯人而限制时间却又不断逼近的僵局，志乃会做出将身分不明的

    犯人连同无辜被书者一起消除的选择吧!这么做的确有可能在炸弹爆炸前逃离此处。至少，我一个人能确实、安全的存活下来。

    那一刻来临时，也许她能冷静且确实地完成这件事吧!假设银色少女所言属实，任何人至少在场的所有人都无法阻止志乃。

    不，即便如此这种事绝不可能发生。

    （插图）

    仿佛要说给自己听似地，我摇了摇头。

    居然变得那么胆小。

    我一定还没有从异常的状态中完全回复过来吧!

    实在太没用了，我用力地赏了自己一巴掌。

    是的。这种事不可能会发生。

    志乃绝对不会杀人。

    我也绝不会让她杀人。

    「不会有最坏的情况哦!」

    我虚张声势地说出肯定的意见：

    「不会有最坏的情况。我们一定会找出犯人，也会拆除炸弹，然後活下去。我们不可能会在这种地方败北。」

    对吧?我直勾勾地凝望著志乃的眼瞳。虽然看不到里面有丝毫的情感存在，但我却单方面地相信自己的心情已经传达给她了：

    「所以，我想说的不是这种事而是这起事件居然会演变成这么严重的事。」

    最初，是鸿池学姊带来的麻烦事。为了替打算参加集体自杀却被强暴的学妹报仇，过程中我使用免费的电子邮件与假名暗中调查了那个网站：

    「那时，我连想都没想过事情会变成这样。」

    应该说，根本无法想像才对。之後，在好不容易才找到的强暴犯家中发生了自爆事件，还有在同一时期发生的卡拉0K集体自杀事件。顺著那些线索追溯源头，得到的是某个青年的死。

    那些事件居然会演变成这种大事件。

    在没有预知能力的情况下，未来总是充满著不确定性，我们比小说更加离奇难测的现实，远远超过拙劣的预测能够判断的范围。但即使如此，事情也该有个限度吧?像这样的情况，实在是太过火了。

    「请问」

    声音忽然传人耳中。那是一道非常细小，好像马上就会消失的软弱声音。

    我转移视线，眼前出现的是刚才与高柳在一起的少女。

    「呃」

    「那那个，我叫作古河桥。古河桥友香。」

    有如对隐形敌人使出头槌似地用力鞠躬的少女是古河桥友香。此时，我才想起我还没有做过自我介绍。

    因此，我们也简单地报上了姓名。顺带一提，虽然志乃以低沉的语调说：「我叫作支仓志乃。」但那对充满小学生无法想像、拥有魄力的漆黑色眼瞳似乎震慑了古河桥，让她像一只小动物似地害怕起来。

    哎呀，对志乃而言，这是很普通的语气，早已习惯的我甚至觉得这种口气很柔和。但是，对初次见面、个性又内向的人而言，或许难以承受吧!

    古河桥有如逃避似地对我报以暧昧的笑容。

    然後，说出了炸弹宣言：

    「两位是父女吗?」

    「」

    悲叹河（注：希腊神话中的地狱冥河）般的沉默降临四周。

    不，等一等。给我等一下!

    她说了什么?刚才这个人说了什么?对不起，我听得不是很清楚。大概是听错了。杂讯跑进来了。字幕有误，在此向各位致歉!

    「啊呃，我弄错了吗?」

    这不是搞不搞错的问题。话说回来，我看起来到底像几岁啊?志乃再怎么看也是个小学生或许看不出是国小五年级生有这种年纪的小孩也不足为奇的年龄，换言之就是三十岁左右罗?

    至今为止虽然次数不多，但我也好几次被人说过我是娃娃脸，更何况我从来没有被说过看起来很老耶!这个打击重重地往我的双肩压了上来。

    「对对不起!我还以为你跟刚才的那个女人一定是夫妻」

    炸弹宣言PARTⅡ。

    那个女人肯定是指鸿池学姊吧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竟然说出这么恐怖的事!

    我宛如察觉印度豹气息的汤普森瞪羚（注：世界最著名的羚羊之一。分布於非洲的稀树大草原和广阔草地，特别是肯亚和坦尚尼亚的色伦盖提国家公园）似地慌张的向四周张望。如果刚才的发言传到学姊耳中，不知道会引发多大程度的浩劫。那恐怕会是一场前所未有的大灾难吧!肯定会被写进数年後的社会课本里，绝对如此。

    幸好，视线范围内没有连暹逻猫也会闻风逃跑的暴虐成性的笑容，我松了一口气。

    「那个人叫作鸿池绮罗拉，是我大学的学姊。还有，这孩子志乃是附近邻居的小孩，跟我就像兄妹一样。」

    「是这样吗太好了。」

    什么东西太好了啊?

    虽然不觉得这些话能产生任何令人心安的要素，但我认为太过深入追究将会触及一些不好的内容，所以我决定不去触碰那方面的话题。

    「那么，有什么事吗?」

    「啊，不那个，有一点事」

    古河桥一边含糊其词，一边将视线转向她走过来的方向。在那一侧，应该还有另外五个人才对。

    哈哈，原来如此。她是来这边避难的啊!

    那里有著将笨蛋这个词汇当作基本配备、个性严苛又难相处的男女两人这么一说，我连他们的名字都不晓得还有搭载著歇斯底里机能的藏野。别说要跟他们开心地谈话了，性格软弱的她连靠近都办不到吧!完全陷入垂头丧气状态的佐佐壁，现在的氛围看起来大概还不是可以搭话聊天的对象。虽然久川应该会友善的回应

    「那个叫久川的人去厕所了。是陪那个叫藏野的人一起去。」

    是吗?如此一来，意思就是说她到现在为止都一直与个性完全相反的那两人待在一起罗!她当然会想要逃开。即使是我，也不想夹在那两人中间当夹心饼乾。既然一个人走开会感到不安，自然而然会过来外表看起来让人心安的我们这边。

    不，话虽如此也许她是用这个藉口过来监视志乃。就算是她，也极有可能是犯人。

    唉

    「怎怎么了?」

    虽然，这名因为我的注视而莫名地脸红害羞的女性，怎么看也不像是会做出这种大事件的人物

    即便如此，这种表现仍有可能只是演技。乍看之下，她虽然像是那种「不知如何是好的时候，先露出笑容再说」的软弱之人，但人类拥有戴上假面具不让他人轻易发觉自己真面目的能力。纵使心里打著什么坏主意，也不是什么不可思议的事。

    单单只想了这些事，我轻轻地摇了摇头。我停止继续思考下去。

    不行。一旦开始怀疑就会没完没了。现在还不是应该怀疑别人的时候。

    「我们到底会变成怎样?」

    「不要紧，船到桥头自然直罗!」

    虽然知道这只是一句安慰话，但我也想不出其他的答案了。

    古河桥也了解这一点吧!她点头表示了同意。

    「这么一说，古河桥你」

    「啊，叫我友香就行了。」

    「那我就叫你友香。友香是一个人吗?」

    「咦?啊，是的。我是一个人。」她点了头：「我刚刚结束打工的工作。我在地下一楼的日本料理店打工然後，我打算工作结束之後买个东西就回家，想不到却碰上这种事」

    一个字比一个字听起来更加阴郁的话语。

    放著不管，似乎会就此无止尽地消沉下去。

    「我都说没问题了。因为犯人一定会被找出来。」

    「被你吗?」

    不，我想大概不是我。

    是坐在隔壁的可爱的女孩子。

    「那那个我想犯人就在那此一些人群里吧?」

    「大概吧!」

    我避重就轻地说道，但心里对这个答案却有百分之百的确信。

    犯人绝对就在这群人之中。

    「那个我觉得佐佐壁说不定就是犯人。」

    「佐佐壁?咦?为什么?不，话说回来，你以前就认识他吗?」

    「啊，不是的!我并不认识他。虽然碰过面，却没有讲过话。」友香慌张地摇著头，然後继续说了下去：「只是因为那个人很出名而已。」

    「出名?」

    「那个人好像曾经偷过店里的钱。虽然我也只是听说，不太清楚详情因为没有证据，所以他也没有受到任何的处罚。不过，大家都认为事情绝对是那个家伙所为，因此对他很有戒心所以，我想他说不定想报仇吧!」

    的确，找不到犯罪证据却遭受怀疑，因此想要复仇并不是什么夸张的想法。而且，就复仇的意义而言，使用炸弹或毒气也是可以理解的行为。

    这么一想，佐佐壁确实可疑。此外，他的言行举止也很不自然。

    看来或许有必要找他谈一谈。

    ***

    之後我们说了不少话，就这样暂时等了一会儿。

    不久，一个人的脚步声由远而近传了过来。

    黑暗的另一侧，出现在手电筒光线之中的人影是鸿池学姊。应该跟她在一起的高柳却不见人影。

    「啊啊~不好意思，我们有些话要讲方便吗?」

    这是对友香说的话。表达方式虽然婉转，却用不著怀疑有疏远她的意图。当然她并没有拒绝这种要求的精神力，只好带著困惑的表情离去。

    我目送她的背影远去：

    「也用不著这样讲吧」

    「这也是不得已的吧~因为这些话不方便让其他人听到啊!」或许自觉做了不好的事情吧，说完之後，学姊搔搔头：「你也无法置身事外吧!如果我们跟这起事件有关的事情一旦被发现，可是会遭受众人的责难哦!更不用提小乃乃完全是当事者，被卷入的人怎么可能忍得下这口气。」

    学姊接著表示，当然原本谁都不能责怪小乃乃。

    是的。这不是志乃的责任。她一点错都没有。应该受到谴责的人，只有做出这种行为的犯人而已，她无庸置疑是事件中的被害者。

    可是，就算明白这一点，在自己的生命曝露在危险的情况下，不管是谁都会想将责任推给别人。如果犯人在现场，当然将责任推到犯人身上，如果不知道犯人是谁，就把责任推给相关人士。虽然这种行为并不正确，但我也能理解这种心情。

    所以，到一切都结束为止可能的话到一切都结束之後也一样，必须隐瞒志乃与犯人之间的关系才行。

    就这层意义而言，学姊的作法是正确无误。

    「那么?有什么进展吗?在那之前，高柳怎么了?」

    「她滑了一跤流鼻血，现在正在止血中。」

    请恕我无法表示意见。

    「哎，总之没有一个地方可以收得到讯号。」

    虽然走遍每个角落，结果却仍是行不通。

    「对方大概使用了千扰电波吧!不光是建筑物内，连周围一带应该也是同样的情形。外面一定乱成一团了。从这件事来判断，这是一个超出我们想像的大规模作战计画。老实说，我太小看他们了。」

    正如学姊所言，我们完全把他们给看扁了。我们连想都没有想过，区区一个集团自杀网站会做到这种地步，而且也被对方开始狙击志乃後所展现的露骨游戏心态完全蒙骗。我们完全误判了对手的能力与规模。

    「如此一来，手边的情报就变得很重要了。」

    「是没错可是老实说，并没有什么重要的线索。」

    「啊，说到这里，拘留所那边不是有消息传回来了吗?」

    我们曾经非法闯入市井垣忍的家中，在那边发现他的尸体後，我们通知了警方。这个行动上好引起信奉者们的反感，并因此造成我们目前的处境。老实说，在通知警方的时候，我们并没有报上自己的名字。为了避免卷入麻烦的事件，我们足以匿名的方式通报警方。

    所以，会知道我与志乃在现场的人很少。说明事情经过的鸿池学姊、告诉我们市井垣忍家中地址的以网路代号克洛斯自称的少年，另外还有在那里遇见的杀人犯，总共只有这三个人知道我们在现场的事。

    会是这三人之中的谁，将我与志乃的存在告诉DeadEndComplex的关系者。前两个人都是认识的人，所以不可能会做这种事。因此，能够想像得到的仅剩一人。与现在被拘留在横浜拘留所里的犯人有所接触的人应该确实存在。

    「不，并没有取得那种程度的详细情报。只不过，向辩护律师打听之後，得知仅仅只有一次，有一名女性前来会面。」

    「女性吗?知道那个人的长相或是名字之类的吗?」

    「不，无法打听到这种程度，因为不晓得诉讼案到底跟什么事件有关，所以对方很小心。不过刚才听高柳说，现在很活跃的『DeadEndComplex』系的网站中，担任最大网站管理员的人似乎也是女性。」

    「两者都是女性吗?」

    「她的名字叫作八幡好美，二十五岁。一个人独自住在横浜市内的公寓雅房中。她没有家人、亲戚，双亲都死亡了。隶属於一间名叫IntelligenceAssociatePlanning简称I.A.P.的派遣公司，现在在通信销售公司担任一般事务。

    「知道的很详细嘛!」

    「哎，考虑到高柳的身分，当然会知道这种程度的情报。其实应该有更详细的情报才对，但因为忘记带资料的关系，所以我只能得到她记得的资料。」

    她把这些资料记下来了啊!

    明明忘了我的名字。

    明明忘了我的名字!

    「思，八幡好像受到严密的监控，如果企图做出这么大规模的计画，高柳他们事前应该会晓得才对。说不定，那名管理员意外的与这件事无关。」

    而且也不见得会亲自来这里吧?学姊如此表示。这么一说，之前在志乃的家门前出现的人是男性，而且我听说开车袭击她的也是男性。想到这里，如果直接断定犯人就是女性似乎有些危险。

    「话说回来能够知道如此详细的情报，高柳到底是何方神圣啊?」

    「思?啊~终究只是猜测啦，不过我想她应该是公安吧!」

    「公安是那个公安吗?」

    「我不晓得是哪种公安啦!」

    哪种公安，意思是公安有两、三种以上罗?

    「大致上，就我所想到的可分为两种哦!」

    听到公安这个名词，你会有什么样的想像?被这么一问，我脑中出现了某种概念。所谓的公安就像是间谍或是秘密警察，他们使用诱捕、窃听或偷拍之类的手法达成任务，还有与反社会组织进行枪战，大概就是这种印象吧?

    哎，虽然上述的内容过於虚构，但也改变不了它是除了虚构情节外，根本不晓得它是在做什么事的组织的事实。就我所听说过的非虚构部分来说，他们到现在还在监视赤军派（注：共产主义者同盟赤军派；日本的新左翼党派）分子。这么一想，那些人似乎比警察还要可怕。

    「一言以蔽之，公安有独立情报机关的公安调查厅与警察厅警备局的公安课也就是所谓的公安警察有两种。因为做的事情很类似所以常被搞混，但总而言之公安调查厅的主要工作是负责收集政治情报。当然，国内外触犯破坏活动防治法（注：日本於一九五二年所公布的属於治安立法的一种法律；针对以暴力主义进行破坏活动的团体所制定的刑罚条款，略称破防法）的团体也都

    在调查的范围内。不过他们毕竟只能进行调查再通知相关部门处理，因为他们没有逮捕权。」

    「不能逮捕犯人吗?」

    「因为他们不是警察。再怎么说，公安调查厅只是独立的情报收集机关罢了。而且，他们主要负责的是与政治有关的工作。倒不如说，他们现在应该为了北方那个集权国家而忙得团团转吧!那么，另一方面公安警察则是为了维护社会秩序的安定所成立的组织，因为他们是警察，所以当然拥有逮捕权。一般人们口中的公安，指的应该就是这些人。」而且，他们也有配枪。补上这句话之後，学姊继续说道：「公安警察会包办所有光怪陆离的诡异事件。像这次这

    种宗教事件，换言之就是与思想有关的事件，或许就是他们的专门吧!」

    「那么，高柳就是公安警察罗?」

    「我哪晓得啊不管怎么样，还是不要追根究柢比较好。毕竟那不是什么光明正大的组织。如果随便打听消息被他们盯上的话，会很麻烦吧。」

    是指电话会被窃听吗?那种事我可敬谢不敏。

    话说回来，只要她是我们的同伴，应该比普通警官更值得依赖吧!想到这里，我脑中浮现她迷糊的模样，不禁感到全身瘫软。

    没问题吧?真的没问题吗?

    ***

    之後，与中途复活的高柳会合，我们回到了原先的手扶梯附近。

    所有的人都在那边。

    人就是在这种时候会自然而然聚集在一起的生物。虽然说是聚在一起，却没有相处融洽的感觉。大家没有对话，视线也没有交会，但至少彼此的距离都没有超过十公尺。

    悬疑推理小说中，被困在山庄或西洋式建筑物中的人，不知为何都会想要独处，像这种现象说不定意外的只是小说家胡乱捏造罢了。

    对於我的意见，志乃表示「如果有自己能够充分掌握的有限空间存在，人类就会有这种倾向。然而在没有这种空间的情况下，人们就会试图藉由他人的理解来掌握空间内的事物。

    呃，也就是说如果这里有可以上锁的房间，大家就会躲在里面。但是因为没有那种房间，因此大家在不得已的情况下，只好聚在一起监视周遭的环境。

    原来如此。从这种角度来看，每个人看起来的确非常介意彼此。虽然含有互相怀疑的意味在里面，但同时也是藉著对方的表情与态度来确认自己的视线死角有无危险存在。

    学姊走人这个集团的中央。她伸开双臂，集合所有人的目光：

    「哎呀，大家怎么了。总之，先来自我介绍吧。大家还得待在一起将近两个小时，不知道彼此的姓名也不舒服吧?」

    没有反对的声音传出。甚至可以说，现场流动著一股肯定的气息。

    大家果然都这样想吧!

    「那么不好意思，就先从我开始吧。」久川站了起来：「我的名字是久川满，今年三十四岁。是跟这问百货公司有所往来的银行行员。」

    「是银行行员啊，有名片吗?」

    「咦?思，当然有罗!」

    说完之後，她从怀中取出名片盒，然後递了出去。写在名片上头的银行名称规模虽然不大，却也是一间连我也听过名字，以大阪为营业重心的地方银行。话说回来，她说话时没有关西口音，是哪个地方出身的呢?

    接下来因为没有什么人想要报上姓名，所以学姊举起了手：

    「我是鸿池绮罗拉，是一个非常非常普通的大学生。」

    学姊友善的露出微笑并且行了一个礼。真希望她不要毫不客气地使用；曰通」这个字眼。

    「我叫高柳美吠，在东京某家公司上班。」

    这一位也是睁著眼说瞎话，我本能性地想要吐嘈几句。

    也许是发现了我的愕然视线吧，高柳露出微笑说道：「要不要拿名片出来?」

    意思就是说这种程度的伪装，她当然准备得很完美吧!

    「支仓志乃，小学生。」

    接在意料之中的简短自我介绍後面，我也向众人打了声招呼：

    「我是」

    「他是山田太郎。」

    「我都说过不是了。」

    这家伙想要主张到底表示自己没错吗?

    我怒目而视，但她却有如打马虎眼似地避开了视线。

    接著报上姓名的人，是个性软弱的少女友香：

    「我是古河桥友香，今年十九岁。在这问百货公司的日本料理店工作」

    「咦?十九岁?」

    「是的怎么了?」

    我还以为她肯定是高中生呢，还真的是一副娃娃脸啊!我感叹地眺望著对方的脸，视线交会时，不知为何她竞害羞脸红了起来。

    接著报上姓名的人是佐佐壁：

    「我叫作佐佐佐壁冬弥。」他的口气异常地胆怯，果然是被藏野充满杀气的视线笼罩的关系吧!不，不光是藏野，所有人的视线都狠狠地扎刺在他的身上，就算身为旁观者也能一目了然。

    就在冷峻的氛围渐渐充满四周之际，学姊抢先一步指名了下一个人：

    「呃~那你是?」

    「板垣琢磨，二十一岁。是打工族。」

    外表有点可怕的青年不耐烦地报上了名字。看样子他的年纪比我还大。不过，二十一岁还是打工族的事实，是代表他没有念大学罗?也许是某问专门学校的学生吧。就我所看到的感觉而论，实在不太像是会来这种百货公司的类型。

    「我叫江藤钤，在家里帮忙做家事。」

    夹杂著叹息声报上姓名的人，是看起来很刚强的女性。没有报上年龄，果然是因为会介意这种事的关系吧，我失礼的想著。也就是说，她现在止处在一个尴尬的年纪。

    然後最後报上名字的人定

    「我是藏野春子家庭主妇。」

    有如躲在久川後面似地，藏野报上了名字。

    这就是在现场的所有人。犯人，就在这里面。

    「那么，自我介绍也做完了，接著来谈重要的事情吧。我们一定要想办法打破僵局。为了达成这个目的，需要所有人的合作。所以，我提议先检查大家的随身物品。」

    虽然早在预料之中，但这回却引起了众人的强烈反弹。反对意见以板垣与江藤两人为主，其他成员似乎也抱持著否定的意见。

    「哎，我能体会大家不想被检查随身物品的心情，我也很讨厌这样啊!可是，为了不让犯人因一时兴起而引爆炸弹，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吧?」

    「这不是问题的重点吧!」

    「你有什么权利做这种事!」

    那么问题到底是出在哪里呢?唉，就是感觉的问题吧!正如江藤所言，身为极普通大学生只是自称的鸿池学姊突然提出这种要求，对方当然不可能说「好，我知道了」就同意这种作法。

    「可是，这也是你们在意的地方吧?我又没有要进行搜身，只是梢微看一下包包跟口袋里有什么东西而已。当然，男女会分开检查，如此一来就没有理由拒绝了吧?除非心里有鬼，对吧?」

    这是在许多场合下经常被使用的理论。就常识而言只要问心无愧，让人检查所有物品也无所谓的想法可以说是强词夺理。问题的重点不在这里，这完全是模糊焦点的说法。

    只是在这种情况下，被这样说还能拒绝的人并不多见。在只要问心无愧就能让别人检查的条件下，就会擅自产生不能让别人检查就表示心里有鬼的论调。光是拒绝接受检查，就会陷入被怀疑的目光所注视的窘境。不论是谁，都会想避开这种事吧!

    哎，不过

    「大家没有意见吧?」

    「怎么可能没有!」

    「当然有啊!」

    像这种时候，那个理论对感情用事的人是没有用的，而且基本上这是在反对者仅有一人

    时，才会拥有强大威力的理论。

    男女两人的怒吼声响了起来。

    ***

    我略微离开被喧喧嚷嚷骚动声转移注意力的众人身旁，对佐佐壁开口说道：

    「方便跟你谈一下吗?」

    不管佐佐壁是否答应，我迳自地将他带出了人群中。我并没有特定的目的地，只是想跟大家拉开距离而已，因此我们抵达的地方是不太适合谈接下来的话题的家俱卖场。

    学姊他们的声音仍然在四周回荡，如果用普通音量讲话应该听不见吧。为了主动担任讨人厌角色的学姊，我想快点把事情解决。

    「有有什么事吗」

    看著那对左右游移的不安眼神，恐怕他本人也知道接下来会被问到什么问题吧。话说回来，如果他本人没有自觉，我也会感到很困扰吧。

    我劈头就质问他：

    「是谁叫你这么做?」

    「你你在说什么啊!?」

    「在这种状况下，你很难装傻蒙混过关哦!不管怎么想，佐佐壁你的行动都太可疑了。」

    先是说学姊她们偷东西，然後又不知为何没带她们去办公室，而是带到了更衣室，接著又在那边拿出没有偷的商品。在这个时间点上，顺手牵羊的指控只能说是藉口，事实上背後必定隐藏了某种意图。

    再者，当警铃响起时看起来明明足手足无措的样子，却又拒绝让我们离开更衣室。

    一般来说不可能会有这种举止。

    「我我不对，不是我!」

    「我并没有怀疑你。虽然不是完全清白，但我认为你应该不知道内情。不过，你无疑与犯人有某种程度的接触，对吧?」

    「有信寄到我家。」

    「信?」

    （插图）

    「上面写如果看到你们，就随便编个理由把你们关起来，里面还有照片。虽然没有写要关多久，但对方在信中交代到时候或许会发生一点骚动，要我绝对不能放你们出来」

    「你就老老实实地听从这种乱七八糟的指令吗?」

    「里面还有放钱，一共是十万圆。信里面写著，等事成之後会再付我九十万圆。」

    原来如此，是用金钱啊!光是把人关起来就可以得到合计一百万圆的报酬，这实在是超过行情了。只要以顺手牵羊当作理由就可以自圆其说，而且事後也可以用这个理由作为藉口。这种提议其实很有魅力，不管是谁都有可能会忍不住答应。

    然而现实并没有那么美好，所有不劳而获的好事，背後必定都有某种目的。

    「如果知道会发生这种事，我就不会听从对方的指示了。」

    佐佐壁虽然以快哭出来的声音忏悔，但我却无法同情他：

    「那么，那封信是从哪里寄来的呢?寄信者的名字是?」

    「不，虽然说是信，但信封上并没有贴邮票，看起来好像是对方直接送过来的样子。信封上也没有寄信人的名字里面的文字也都是电脑打字。」

    本来就没有抱持多大的希望，但果然还是无法取得有用的情报。

    代替垂下双肩的我，志乃小小的声音传了出来：

    「信上写了些什么?」

    「咦?我不是说过了吗，就是把你们关起来」

    「把正确的内容回想起来。」

    口气虽然没有特别的激动，却有著不容许拒绝的魄力，让佐佐壁困惑地垂下视线：

    「我没有记得那么清楚。不过，信上写著在那个叫作市井垣忍的画家举办个人展的期间，如果有看到你们就把你们关起来」

    「没有指定日期吗?」

    「没有。都是因为这样，害我浪费了不少时间可是，对了。信上的确写著在那段期间内会把你们带来」

    「咦?」

    我还以为自己的呼吸停止了。不，或许事实上真的停止了。不光是呼吸，连时问、世界都冻结了。

    把我们带来?

    这确实是最保险的作法。想当然尔，如果能直接把我们送进陷阱里那再好不过了。

    可定，这种事情

    03／

    两人独处时，他总是会谈论很深奥的话题。关於生命、关於生死、关於人类、关於善恶、关於灵魂或鬼魂之类肉眼不可视的存在、关於历史、关於神话或宗教、关於文化风俗。

    对学校、老师或双亲的不满，漫画电玩或是体育、音乐之类学生经常会谈论的话题，他从来不说。

    那已经不是会话了。是他单方面的演讲，是在上课。

    即使如此，她仍然感到快乐。比跟班上的朋友聊天还要快乐。

    只有在说这些话的时候，他才会明显的表现情感。他会拿下笑脸的假面具，改变惯有的表情，有时甚至会流露出慷慨激昂的神情。

    这让她觉得很开心，所以她总是缠著他要听他说话。跟同学之间的那种对话，她不需要。

    他说的话太过艰涩，因此她并不是十分能够理解。这不全然是因为她无知的关系，而是他的说话内容经常没有脉络又支离破碎。

    他把想到的事物就这样直接地说出口，而那些内容几乎毫无章法可言。

    所以，她在不知不觉问学会了即使不懂也要装懂的演技。她附和著他的每一句话，表示同意与同感。

    这绝非是什么愉快的工作，但她并不在乎。

    现在回想起来，当时大概是自己最幸福的时刻吧!

    他的个性古怪又令人无法理解，总是待在那儿对自己露出了不让任何人看见的表情。她想著一定没有比这更幸福的事了。

    然而，正如他总是挂在嘴边的话一样，一切的事物都是有限的存在。

    如梦般的时间终将结束。

    他的双亲与她的双亲，就是在那个时候一起死亡。

    双亲是在外出旅行时，丧失生命。他们开著租来的车，却在路上被酒醉驾驶的卡车狠狠地撞到保险杆飞了出去，接著越过路边的护栏直接翻落十公尺的悬崖下方。刚加满油的车子就这样爆炸燃烧。肇事的卡车司机直接逃逸，等到被其他的车辆发现，报警处理得到救援为止，已经超过了三十分钟。

    所以，她并没有见到双亲的遗体。她的母亲是唯二名脸部勉强留下原形的死者。确认死者身分的人是他，据说他看到习惯尸体的警察都不敢直视的尸体时，只有点一下头而已。

    守灵与葬礼，然後是火葬。

    虽然几乎失去了时间的感觉，但他们还是把双亲的後事处理好了。因为没有任何的亲戚，所以一切的琐事均交由葬仪社包办。住在附近的人们与双亲公司的同事们一一前来致哀慰问，但那些话没有半句传达到她的心中。

    汽车出租的公司与肇事的卡车司机的雇主虽然前来会面，但那些琐事已经无关紧要了。她记得，自己在不知不觉间有了律师，在多次协商後得到许多慰问金，不过一切都无所谓了。事後，她确认了汇款存簿里所记载的数字，但汇款的金额数目却只令她觉得生命如此不值而感到心寒。

    不久纳骨的时刻来临。两人独自去了坟墓。

    将小小的陶器埋入相同大小的洞穴之中。

    这样就结束了。

    这种结局，与死在瓦楞纸箱中的小狗没什么差别。

    「为什么要埋在墓里呢!」

    他如此说道。与以前说过的话不同，这句话不是问句。

    所以她没有做出任何的回答。即使那句话是问句，她也无法回答。

    因为这是理所当然的事情。她怎么样也说不出这种答案。

    ***

    「可是，老实说这种事根本不可能啊!」

    说完从佐佐壁那里听来的情报後，我对学姊露出苦笑。

    寄给他的信中那句「带来」的话乍看之下，似乎是指」带」我们来这里的鸿池学姊但我可没笨到为这种事起疑。

    「如果我是犯人，的确能百分之百做到这些事。」

    「但那是不可能的事啊!不管怎么说，这种作法根本称不上是误导嘛!」

    「我应该对这种信赖感到高兴，还是该觉得自己微妙的被当成了傻瓜呢」

    虽然被不信任的眼神瞪视，但我讲这番话时可是出自於好意。学姊会做出这种事情的可能性，甚至低到连幽浮信奉者都难以想像而捧腹大笑。

    「可是，如同你所说的，如果对方打算藉此欺骗我们的话，这种手法也太可笑了吧!不管怎么想，这一招疑心生暗鬼根本不能有效地离间我们。」

    学姊耸耸肩笑道，我也不觉得这件事是你所为。

    是的。纵使世事难料，事物的变化程度仍是有限。或许这句话对於处在极限状态的现况而言没什么说服力，但只有这点我确定绝不可能发生。

    然而，志乃的声音却冷冷地插进了我与学姊两人的笑声中：

    「这里面没有欺骗的意图。我认为对方只是单纯地为了增加计画的成功率。」

    「咦?成功率?」

    「为了提升佐佐壁把我们关起来的机率，所以让他对犯人的身分产生错觉。」

    「啊啊，原来如此，原来是这么一回事啊!」

    这番解释让学姊恍然大悟拍了一下手心：

    「也就是说，佐佐壁误以为我跟你其中一个是寄信的人。」

    那又代表什么意义呢这么一说，事实上这里头大有文章。

    如果犯人仅仅只是下达有某某人出现就加以监禁的指示，那佐佐壁或许有可能会因为学姊的激烈反抗而屈服。原因无它，因为他理所当然会产生罪恶感。因此，倘若对方激烈抵抗，佐佐壁可能会产生放对方一马也无所谓的想法。如此一来，对方的反应多少可以成为不守信的藉口，而且以他的情况来说，既然已收下了十万圆的预付款，应该也不想再承担没必要的风险。以这种意义而言，透过利诱手段达成的合作关系可说是极为脆弱。

    然而，如果要求监禁他人的主使者就在现场的话，结果又会如何?学姊的反抗与我冷静又成熟的应对态度只是虚张声势而已看起来都会像是继续执行计画的暗示，而放对方一马的藉口也就无法成立。

    换言之，犯人最初的目的就不是为了要离间我们。

    呜实在太丢脸了。

    「不过，对方考虑得还真周详呢!光是使用言语就能摆弄别人的心情」

    「说的是，对方可不是傻瓜。」

    犯人本来就是统合一个网站聚集在那儿的无数个人的对手，一个笨蛋当然是无法胜任。

    「即便是这次的作战规模也好，对方可是相当冷静又沉著得进行著一切的计画，这件事不会有错。」

    说这句话的人是至今为止一直保持缄默的高柳。

    「对方来这里之前，必定也做了充分的准备，恐怕也预料到我们会采取的所有手段。」

    「如此一来，对方也不可能轻轻一戳就露出破绽罗?」

    「不过，对手毕竟也是人类，一定会有失误的瞬间或者也会犯下错误吧!」

    这个世界上没有完美的人。虽然有近乎完美的人存在，也有对我而言可说是完美无缺的天才，但即使是那样的天才应该也有可能会在某处发牛失误。这名犯人虽然优秀，但是我们必定还有胜算。

    「我是如此这般地相信。」

    「为什么没办法在那里下断言呢?」

    高柳也思思思的点头表示同意。

    是我多心了吗?居然连志乃看起来都像是在点头。

    「你也得认真一点才行。」

    「认真我当然很认真啊!」

    我可不记得自己拥有可以随便开玩笑抛弃的生命。更何况，赌上的不只是我的性命，是志乃、学姊、高柳，以及那些被卷入事件的不相干人等的生命。因此，一定要找出犯人才行。

    是的，我坚定的做出宣言，但学姊却摇摇头说道：

    「我不是这个意思啊，算了。现在说这种事也没有用!」

    虽然非常在意学姊这句话里到底有何种含意，不过现在确实不是讲这种话的时候。

    既然对手很优秀，那我们更要绷紧神经全力以赴才行。

    与学姊她们就这样分开之後，我们再次展开行动。

    ***

    最近不管是哪里的厕所，都是使用自动感应式的冲水马桶。因此，它们无法在如今天这种停电的状态下使用。

    当我发现这一点之後，已经上完小号并且造成了无法挽回的局面。

    情非得已的我只好没冲水就离开，但这回发现洗手台也是感应式水龙头，我慌张地进入厕所间一看，那里虽然有把手式的冲水马桶，却没有可以洗手的地方。

    便利的感应式系统意料之外的盲点让我垂下双肩，我不得已只好拿出面纸擦擦手後就离开了洗手间。

    在出口处等我的人是志乃，还有先出来的久川。

    与学姊她们分开後，我们在进行下一个行动前，去了洗手间。在时间有限的状况下，我明明才下定决心要绷紧神经全力以赴。虽然觉得自己很可悲，却也拿这种生理现象没办法。顺带一提，当我问志乃「要不要上厕所?」的时候，她瞪视我的冷淡视线简直可以冻死人。

    途中，我们偶然碰到了同样也是来上厕所的久川与藏野。

    我一边苦笑一边对久川说道：

    「没有水可以用呢!」

    「希望你不要再提这件事了，因为我很介意。」

    说得没错，那就不要再提这件事了。

    「话说回来久川你很冷静嘛!」

    「怎么了?突然这样讲」

    「呃，因为你看起来一点也不慌张的样子。」

    「这样说的话，我也觉得你很厉害，完全不会慌张?」

    「是吗?别看我这样，我可是害怕得发抖呢!」

    这是我的真心话。虽然比起别人对危险的忍耐力多少强了一些，但我可没有处在不知何时会被夺去生命的状况下，还能保持冷静的铁瞻。

    「可是，一点也看不出来你有害怕的表情。」

    「这个嘛有很多理由啦!」

    说完之後，我将视线移向志乃。

    我不想让这名少女看见自己手足无措的蠢样

    不知道这种心情能传达到什么地步，久川发出轻笑声後取笑说道：

    「当哥哥还真是辛苦呢!」

    「还好啦，这是我主动承担的责任，所以也没有什么怨言。」

    「既然如此，一定要想办法逃出这里才行。」

    「这是当然罗!」我下了断言：「我一定会找出犯人。」

    「真可靠呢!没错气势就是要这么强才行。」

    她似乎很佩服地点著头，这反倒令我感到不好意思。如果是学姊，一定会吐嘈：「即使你装帅，看起来也不会比较像样啦!」不行啊，我似乎在不知不觉中变成那种没有人吐嘈就会活不下去的人。谁应该为这种情况负起责任呢?

    「久川的家人呢?」

    「思?不久之前，重要的人死掉了，所以我现在没有家人。」

    「那对不起，我问了奇怪的问题。」

    「别在意。而且就算这样，我也不会自暴自弃。」

    率直的冷静视线让我感到安心：

    「啊，不过既然如此，你与藏野是什么关系呢?」

    「跟她?不，我跟她互不认识。我今天才第一次兄到她而已为什么这样问

    「你们不认识吗?咦?可是你们总是待在一起呢!」

    因为两人结伴一起去洗手间，所以我以为她们的关系一定很亲近。

    「停电後，我第一个碰到的人就是她，这大概就是原因吧!」

    这就叫心理印记效果（注：在行为生物学中指的是一种不可逆的学习模式：通常在一段比较短的，由基因决定的时期里（敏感时期），环境的刺激会被长久地植入个体的行为中，之後看起来就好像是先天习得的一样）吗

    不，这种情况应该称作吊桥效果（注：由加拿大的心理学者达顿（译名）与艾隆（译名）於一九七四年所发表的典型的生理影响心理的理论。一个男生会对经过吊桥时所遇见的女生比较容易产生好感。因为过吊桥时的生理反应与喜欢一个人的反应（心跳加速、血压升高等）相同，进而心理做出一样的认知

    判断）才对吧。哎，虽然久川与藏野之间不可能会发生这种事。

    之後，我们与上完厕所的藏野一同回到了休息处。

    我们去厕所的时间明明不到十分钟，但是在这段期间内，那里却演变成不得了的状态。

    首先，是板垣趴在地上，压在他背上的人是鸿池学姊。看样子学姊扭住了板垣的手腕，并且完全压制住与她之间有著体重差异的板垣。学姊一点都没变，仍然是武斗派。而友香则是露出不知该如何是奸的表情呆立站在二芳，在更远处高柳与佐佐壁紧紧架著一脸凶恶的江藤。

    我大致能从这幅光景中，猜到发生了什么事。虽然觉得有点头痛，却也无法装作没看见：

    「发生了什么事?」

    「打架。」

    （插图）

    回答的人是学姊，直截了当的回答简直跟志乃一模一样。

    「打架又是为了什么原因?」

    「因为这家伙太白痴了!」

    江藤打断学姊的回答大声怒吼道。让人怀疑是否要挑战人体极限似地高高吊起的眼睛，直勾勾地望著板垣的方向。

    「少开玩笑了!你才是白痴吧，这个臭女人!」

    被这种敌意攻击的板垣也抓狂了。就某种层面而言江藤也很可怕，但板垣光是长相就已经够吓人了。哎，不过能像没事一样地轻松制服他的学姊更恐怖呢!

    「光是对骂根本不知道是怎么一回事嘛」

    「哎，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啦」

    事情似乎是从板垣向友香开始搭讪时所发生的样子。他表示自己看不下去友香因为大家互不讲话只能无聊的发著抖，所以才跟她搭话或许这种解释有好意过头的嫌疑，但不管理由为何，都比杀气腾腾的气息要好多了。板垣的行动不该受到任何人的责备。

    然而，他用来搭讪的会话内容却太差劲了。他选择了谁才是犯人的话题，而且最有可能的犯人就是江藤。

    讲这种话题时，当然不会让当事人听见，可是在没有任何对话的情况下突然开始交谈，况且还不时瞄向江藤的方向，因此江藤会有所察觉也是理所当然的吧。

    「干嘛啊」

    「啥?」

    「你有什么不满吗?」

    「我那晓得啊，这与你无关吧。」

    「你不是一直在看我这边吗!」

    「我才没有。你是不是自我意识过剩了?」

    大致上就是这种感觉，漂亮的发展成吵架事件。

    虽然我并不期望所有的人都能和睦相处，但更少也希望大家能稍微尊重彼此。

    「你已经歇斯底里了吧，吵死人的家伙!我才不会害怕这种事啦!」

    学姊不要光是扭住手腕，请你乾脆连他的嘴巴都塞住吧!

    一边半开玩笑的想著换句话说，一半是真心话总之，先劝解双方再说。

    抢先一步在现场撂下的冷淡言语令我毛骨悚然。

    「我才不怕死。」

    那是江藤的声音。

    她挥开高柳与佐佐壁抓住自己的手臂，卷起袖子露出手腕。

    完全没受过日晒的肌肤十分苍白，正因为如此，任何人都能清楚看到那个东西。

    描绘著圆滑曲线的手腕上方，爬了好几条如同搔痕般肿胀的赤红痕迹。没有规律性的直线以纵向横向的形式被随意刻划在肌肤上，看起来就像是松弛的网子似地。

    不论是谁，都不会认为这种伤痕有可能是化妆或是偶然造成的吧。更何况，曾经亲眼见过相同伤痕的我更是一目了然。

    那是割腕所造成的伤口。

    「我才不怕死。倒不如说，我希望立刻死去。」

    我在瞬间与学姊四日交会。

    判断仍需保留。

    我又将视线移向志乃，她也抱持相同的意见。

    「什么?那又怎么样啊!我最讨厌像你一样的女人!那种行为只不过是虚张声势吧!」

    「你你说什么!」

    「你只是想藉著这种举动让别人担心，然後吸引男人的目光吧!哈，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啦!毕竟你除了做这种事情以外，根本没有魅力嘛!」

    我在心中暗叫不妙。

    这是一颗连迟钝如我都知道的大地雷。只要稍加冷静思考，必定能察觉这是一句绝对不能说出口的禁语。

    噗滋!我觉得自己似乎听见漫画中神经绷断的效果音。这是火山爆发的前兆。

    「大家都去死吧!」

    撂下这句狠话後，所有的人都无法阻止，江藤就消失在黑暗的另一侧了。

    ***

    极度无声的大厅中，学姊无奈的开口说道：

    「你啊一定没有女人缘吧?最好稍微注意一下自己的措词。」

    「少罗嗦。」

    咒骂声有气无力，他也知道自己刚才的发言太过分了吧!

    虽然不知道板垣是不是那种受欢迎的类型，但不管怎么说，刚才的发言只是因为太过愤怒才脱口而出，所以他看起来多少有在反省。可是话虽如此，他仍然不想老实地道歉。更何况，我觉得就算道歉江藤也不会原谅他吧!

    然而即使如此，现在还有必须优先考虑的事情。那是奔离现场的江藤的事。就现况而言，她是最可疑的人。因为，曾经有过割腕经验的她，也许看过与自杀相关的网站。

    说不定「DeadEndComplex」就在那些网站之中。虽然现在已经无法搜索到那个网站，但不久前它还热门到关键字排行榜中名列前茅的程度，所以这种可能性很高。

    我将视线栘向鸿池学姊徵求意见，她以眼神给了我肯定的答覆。应该是G0的意思吧!

    「我去跟江藤说一下话，不能丢下她一个人独处。」

    我与志乃一起离开了现场。在被夹杂著期待与好奇的视线目送下，我们朝著她离去的方向前进。

    虽然担心寻找她会花费不少时间，但看样子这只是杞人忧天罢了。

    她缩小身躯坐在离休息场所不远处的地方。从刚才的暴怒模样中，根本无法想像这副虚弱的姿态，这大概更接近她原本的样子吧!

    「江滕」

    「干嘛，有什么事?」

    冷淡的反应。只是，口气与态度虽然明显地表现出拒绝的意图，却没有把走近的我们赶走也没有自行拉开距离。

    从这个反应中也能理解，板垣说得没错。她并不足真心想要寻死。当然，话虽如此也不代表这样就没事了。毕竟，她真的把自己弄伤了。

    想起爬在白皙肌肤上的伤痕，我感到心情阴郁：

    「你割过腕吧。」

    「没错，不行吗?」

    那张脸庞带著自豪，就好像那些伤痕是在战场上得到的荣誉勋章一样。

    「为什么要做这种事?」

    「为什么?你是白痴吗?做这件事当然是想死啊!」

    「那么，你为什么会想死呢?」

    人为何要自杀?关於这个问题，某个人的回答是因为「逃避」，银色少女表示：「因为有其意义存在。」然後，真正自杀的少女则是不屑的说：「活著才是异常现象。」

    到底哪个才足正确答案，我不晓得。我也觉得答案是「逃避」，但或许真实并非如此。

    对於我的疑问，江藤反而露出了意外的表情。

    她极为困惑的移开了视线：

    「没没为什么这种事情根本无所谓吧。我只是想死而已!」

    「那就去死吧。」

    说这句话的人是志乃。那对漆黑色眼瞳直勾勾地望著江藤，然後将冷彻无情的话语硬生生地摆在她的眼前：

    「如果想死，就去死吧。如果有那种想法，你就像那样死去吧。没有人会阻止你，你也不会被任何人批判。最好忘掉你渴望被别人阻止、被别人批判的幻想，一切都会按照你的期望走向终结。」

    这番话完全肯定了江藤想死的念头另一方面，也是不带任何救赎意味的全面否定。听到这些话的我当然不用提，迎面狠狠落下的残酷话语令江藤脸色发青：

    「你你你你你这种小鬼居然敢说这种话!你又能理解我什么啊!」

    我慌张的插进两人中间，一边勉强压制住因情绪过度亢奋而将手举高的她，同时回头望向身後的志乃。真受不了，明明有其他的讲法。

    「总之，请你冷静下来吧!不要紧，我们一定会帮助你。」

    「什么啊，这个臭小鬼!」

    「我能体会你的心情，冷静下来好吗?一个人待在这里也不是办法，那一边也已经平静下来，而且板垣也在反省了。」

    「那种事跟我无关啦!放开我!」

    「不行，我不能丢下你一个人。」

    之後我拚命地安抚，奸不容易才让她待在视线范围内，总算解决了这件事。

    真是受不了，实在不想知道接下来还会有什么事情发生。

    我不禁想向从未相信过的神明祈祷，希望不要再发生骚动，就这样平安无事的结束一切。

    04／

    双亲死了。

    就在纳完骨的那一晚。

    她抱住了他。抱紧那副躯体，哭泣。

    「为什么哭呢?」

    被这么一问，她感到困惑。

    她觉得因为难过才哭。

    「为什么难过呢?」

    她不懂他问这个问题时的心情。

    「我从来没有想过要活下去。」

    这是什么意思?她问道。

    「我不知道人活著有什么意义。我不晓得人的生命是什么样的存在。

    她总是不明白他的话语。

    因为不明白，所以她一直装懂。

    「我不懂生命的重要性，不懂守护生命的意义为何。生命的诞生以及失去生命的瞬间所产生的所有情感，我连一点共鸣也没有。」

    在极近的距离下，所看到的他的眼眸没有半点泪水。

    乾枯到无法想像才刚失去双亲的程度。

    回想起来，她从未见过他哭泣的模样

    「我一直是这样。我不懂那些事。明明不能不懂，明明大家都知道，但我还是不懂。一直以来，为了知道那些事，我学习了许多知识，然而不论再怎么努力，我到现在还是不明白人为什么想要活下去。」

    她觉得这样的他很可怜。

    在别人面前总是笑颜以对，绝不摘下那副面具。

    藉著这种行为，藉著使用面具掩饰自我的行为，来隐藏与他人不同的自己。

    在她面前他会变得多话，有时甚至会非常激动。

    这就是他与这个世界的磨擦。是磨擦时所发出的悲鸣声。

    察觉这件事，让她感到悲伤。

    她觉得这是一件悲哀的事。

    然而，她仍是爱著他。

    所以

    「没错，我也不是很明白呢!」

    ***

    事情结束後，学姊叹了一口气：

    「倒数计时破三千了」

    「剩不到一个小时了呢!」

    眺望著不受周遭环境制约持续变动的数位数字，我发现自己低声说出的话有气无力。

    再过不到一个小时，我们就会死亡。如果再找不到犯人，我们就没救了。

    被化学武器毒气杀死到底有多痛苦?考量到效果以及使用目的，我对这种东西就只有残酷虐杀的印象。多亏了这一点，我的心情实在坏到极点了。

    当然，我们很努力的不让这种事发生，不过

    「看样子很难解决呢!」

    「没错。情况愈来愈严苛了。」

    我们并没有在游玩。

    然而，却缺少关键的一击。

    如果犯人有什么积极的动作那也就算了，基本上，留在原地的人都很安静。他们既不慌张也不吵闹。因为江藤与板垣才刚吵过架，所以也没办法用平静这个字眼来形容现场的氛围吧。

    「话虽如此，我们还是得展开正式行动才行。」

    正如高柳所言，时间差不多达到极限了。

    剩余时间，不到一个小时。再拖下去，就算展开行动也有可能赶不上时间。为了找出犯人，我的确希望将时间使用到最後一分一秒，但我们却不能这么做。

    知道谁是犯人，一切仍然没有结束。

    还得考虑之後如何质问犯人、如何使犯人失去抵抗能力。

    想到这里，一切都是那么的莫可奈何。

    此时，有跑步声朝这里传了过来。

    将视线移向发出声音的位置，只见友香跌跌撞撞的跑了过来：

    「有有人!有人倒下去了!」

    如同悲鸣般的声音让我慌张得站了起来：

    「妳說有人倒下去是什麼意思？」

    「我我不晓得可是，总之请你们过来再说!」

    要求已陷入极度混乱的她进一步说明事发的经过似乎太过苛求了。

    总之，我们从她身後跟了过去。

    所有的人都聚在那里。每个人的脸上都浮现出茫然的神情，呆立在原地。他们围成了一个不自然的圆圈，一边凝视著中心点。

    我们将视线移向人群中心。

    倒在那里的人是佐佐壁冬弥。

    ***

    （这是怎么一回事?）

    她从人群中退开一步，慎重地将视线栘向众牺牲者们脸上的表情。他们僵硬的脸庞上，各自浮现出明显的恐惧情感，感觉起来没有任何不自然之处。然而，这些面容中，有一张脸肯定是在说谎，只是假面具而已。

    袭击佐佐壁这件事不是她做的，她没有这么做的理由。

    她的确寄信给佐佐壁并且利用了他，不过从那边能得到的情报是少之又少。之後，在警方的详细调查下，或许有可能会发现致命性的情报，不过到那个时候自己早就死掉了。

    所以，她放任著佐佐壁不管。她确定就算放著不管，佐佐壁也不会成为多大的阻碍，进一步展开行动除掉他的风险还比较高。

    这该不会是支仓志乃他们的计谋吧?

    这么一想，感到没有这种可能性的她摇了摇头。对支仓他们而言，就算攻击佐佐壁也不具任何意义。这种程度的事情他们应该明白，因一时冲动而做出暴行之类的可能性也不存在，更别说是袭击到出血的程度了。

    如此一来，是其他人所为罗!

    （开始崩坏了吗?）

    不被允许逃离的死刑场。就算完全了解这个事实的人只有志乃他们，但在场的每一个人心中都会有可能无法得救的不安。在这种状况下，人类的社会性无法长时间维持下去。

    然而，这也是她想避免的事。一个人的爆发，会诱发其他人的连锁反应。

    如果可能的话，她想避免这种事情发生。陷入恐慌状态的人类很难预料会做出何种行动。

    光是因为疑神疑鬼而发生暴动倒也还好，一旦所有的人不顾一切想要逃走或试图联络外界，即便时机尚未成熟，她也只能强制引爆炸弹。

    这就是限制时间为两小时的意义。时间太长很有可能会产生愚昧的思想，而且人格崩坏的机率也会相对提高。倘若时间太过短暂，则无法充分完成自己的目的。在这种两难的矛盾情节中，诞生的就是两小时的时间限制。这就是她的极限。

    （冷静）

    拚命地压抑鞋子里试图夹住某物而蠢动的脚指，她在心中对自己如此说道。

    就算发生意料之外的状况，自己也重复过无数次能妥善应对的沙盘推演了，不是吗?

    不管发生什么事，一定要提高警觉。到目前为止都进行得很顺利。最好的情况就是就这样直接迎向倒数计时结束的时刻。

    当然，她也明了事情恐怕不会按照这种方式演变。考量到剩余的时问，对方也应该有所动作了。或许，他们会利用这起突发事件也说不定。

    提高警觉，提高警觉，提高警觉。

    她在心中不断地重复这句话。

    ***

    「佐佐壁!你不要紧吧，佐佐壁!」

    「不要移动他!」

    学姊将跑过来用力摇晃他身躯的我拉了开来：

    「他被打到头可如果不慎重处理，状况只会持续恶化。」

    佐佐壁的後脑勺微微肿胀，而且有著湿润感触。用光线一照，我看见手指沾上了红色液体。那是什么东西的白痴问题，根本用不著提。

    「看样子是从背後被攻击。」

    我一边用面纸擦拭手指一边说道：

    「该该不会死掉了吧?」

    「不，不要紧。他只是因为头部被狠狠地殴打而失去意识而已，并没有生命危险。」

    「可可是，他流血了耶!」

    藏野带有悲鸣的声音刺耳地在四周回响。或许是对这种声音感到生气吧，板垣大声怒喝：

    「吵死人了!」无视互相怒目瞪视的两人，学姊低声说道：

    「说真的，应该尽快送到医院去才行。」

    「在这种情况下，不可能吧!」

    对方可是想用炸弹炸飞一切的犯人。纵使有人或许受伤了，也不会特别网开一面放伤患一马吧。

    「话虽如此，也不能就这样让他倒在这边。把他搬去别的地方吧。」

    「我记得这层楼有家俱卖场吧?就用那里的床吧。」

    呃，毫无顾虑的使用商品好吗

    「发生紧急状况，这也是不得已的事吧!」

    对这个时候的学姊讲什么都没有用。她甚至是那种越反对就会越强硬的天邪鬼（注：日本妖怪的一种；恶鬼神或小鬼，也写成河伯、海若）类型。而且，我常识性的意见很遗憾没有任何人赞成。结果我与久川、板垣三人抬起佐佐壁，然後慎重的将他搬到了家俱卖场。

    将尚未睁开眼睛的佐佐壁放到床上让他躺好，我们就这样留在家俱卖场里。

    不能把佐佐壁独自一人留在此处是其中一个理由。至於另一个理由则是，这里摆放的不是休息处的长椅，而是舒适的沙发与床铺。

    我弯下腰坐上的是，又轻又柔软的加大尺码床铺。这里不愧是百货公司，准备的商品都是好货色。如果睡在这种床上面，肯定可以作一场美梦吧!不过遗憾的是，我那六张榻榻米大小的房间根本摆不下这种尺寸的床，而且更重要的是标签上的售价莫名其妙地多了一个位数，对我而言简直有如梦想般遥不可及。

    志乃轻巧的坐在旁边。就算身处这种状况，她的表情仍然没有变化。反倒是我有一种被逼人绝境的感觉想到这里，我不禁有一点羡慕起她来了。

    也许是这种想法表现在脸上了吧，志乃的视线扎了过来。

    我慌张得露出一个笑容想要蒙混过去，但这个假动作一定没有任何效果可言。

    就在这个时候。

    「是谁啦?」

    那是一道有如硬挤出来，又极像是悲鸣般的嘶哑声音。

    「到底是谁!到底是谁干的啦!」

    没有人回应这个问句。

    声音在寂静无声的楼层中不断地延伸扩散。

    发出叫声的人是藏野。站起来的她虽然以布满血丝的双眼看著大家，但却没有任何人回望。每个人都低垂著头不与她视线交会，就连这种时候总是率先制止她的久川也是满脸困惑地一动也不动。

    或许这是理所当然的反应吧，因为所有的人都抱持著相同的心情。只不过，这回是由藏野作为代表罢了，事实上大家都想要大声质问。

    殴打佐佐壁的人究竟是谁?

    在这种状况下，任谁也不会认为他是像高柳一样跌倒受伤的吧!

    而且在无法自由出入的情况下，犯人就在我们之中。

    不论是谁都会疑神疑鬼。这是与截至目前为止的恐惧感全然不同的现实危机感。

    因为这既非炸弹也不是毒气，而是具体的被害者。

    虽然能预料到这种情况，但这独特的紧迫氛围如果继续恶化下去对心脏可不好。这种时刻，如果用比喻的方式来表现的话，就像是吹到极限的大气球登场一样。这绝不是会让人露出微笑的玩意儿。光是像这样坐在这里，胃部就有如针扎般地刺痛。

    「我我没办法再待下去了!」

    「!」

    这句话让所有的人一起抬起脸庞。

    在这个瞬问，恐怕所有人的心中部产生了相同的恐惧。

    因为他们明白，这句话代表了何种意义。

    眼中已经没有我们的藏野转身奔离现场。

    「喂喂!少开玩笑了!」

    板垣在第一时间起身追了过去。

    因现场状况展开得过於激烈而目瞪口呆的我也连忙从後面追去。

    不断地穿梭飞驰，出现在前方的是

    手扶电梯。

    现在虽然因为防火闸门放下而无法使用，但对我们来说却是最近、最确实的逃生之路。

    不过，那同时也是通往破灭的阶梯。

    就算是藏野，应该也了解这种事才对!

    咚咚咚的沉重声音传人耳中。

    「放我出去!放我出去啦!我受不了这种地方了!」

    那是藏野的惨叫声。重重地回荡在四周的是她捶打闸门的声音。

    这幅光景让我脸色惨白，这是最坏的情况。

    我全力冲向前方。总之，一定要立刻阻止她才行。

    跑在前面的板垣扑向那副身躯。男性的体重加上冲刺的力道，绝非身为女性的藏野所能承受，因此两人有如纠缠似地同时倒在地板上。然後，板垣就这样顺势骑在藏野身上。

    然而，令我感到安心的时问却是如此短暂。

    「你这家伙!居然想要自己逃走，少开玩笑了!」

    混乱一旦爆发，不会那么简单就平静下来。

    犯人禁止外出的行为。打破这条规则炸弹就会爆炸，然後毒气就会向四周扩散。

    这就表示我们全体都会死亡。

    明明知道这一点，她还是想要逃出去。

    我不晓得犯人会如何评断藏野的行为。厚重的防火闸门不管如何捶打都无法破坏，因此她的行动既无任何意义也不具现实感。

    所以，我不知道犯人是否会允许这种行动。事实上，她就算牺牲所有的人也想要获救，也许这种想法会被犯人判定成违规行为。

    然而，她破坏的规定不只这项。

    她违反了我们之中互有默契的规定。

    不擅自逃跑。

    不舍弃别人。不见死不救。

    遵守犯人设定的规则。

    这些就是我们的规定，而她却打破了。

    可以称之为野蛮行为的藏野的举动，让板垣的怒火爆发了。

    拳头高高举起。如同石头般紧紧握著的方式，不管是谁都能看出这绝对不是在开玩笑。藏野看似害怕的交叉著手臂试图保护脸部。

    即使是我也能够理解他的怒气。就算牺牲我们，藏野也想要独自获救。虽然不是直接下手，但是她却想要杀死我们。她当然没有这种打算，但就结果而论却做出了可能会造成这种後果的行径。

    所以，我能体会板垣的心情，也能理解他无法原谅这种作法的心情。

    不过，我却无法眼睁睁地看著藏野被殴打。更何况，现在的板垣看起来像是要将她活生生打死一样。

    我顺著冲力勉强飞进两人之间。就像板垣先前所做的一样，我使劲地撞上板垣高高举起的手臂将两人分了开来。

    感觉听见了某人的尖叫声，但我却没有余裕去意识这一点。我可没有习惯打架到在这种状况下还能保持冷静。几乎陷入恐慌状态的我，就这样按照著身体的感觉压制住板垣的手腕。

    可是，我太天真了。对方比我更会打架。

    「别小看我!」

    脸颊传来的强烈冲击与怒吼声同时窜出。

    铁锈的味道在口腔中扩散开来。

    原本以为已经压制住的手腕被挣脱了，才会挨了对方一记肘击无法承受冲击一屁股跌坐在地面後，我才察觉到这件事。痛楚让我紧蹙双眉，此时，我才发现板垣如野兽般的血红双眼正睥睨著自己。看样子，他似乎将目标转移到碍事的我身上了。

    到头来不管打的人是谁都无所谓吧!

    他也已经濒临极限了。他只是装作满不在乎的模样，实际上对这种现况感到很恐惧。板垣累积在心里的压力，只是藉由藏野的行为爆发出来罢了，他不过是想对某人宣泄怒气而已。

    我感到过热的情绪一口气冷却下来。极度冰冷的脑袋，冷静的产生了「啊啊，接下来就要挨揍了」的确信。唉，比起藏野被殴打要好多了吧。这种事依照惯例本来就是男生的工作。

    我怀抱著近似觉悟的情感注视著板垣挥落的拳头。

    然後我目击到事情的经过。

    高高举起的拳头受到从旁飞入的某物直击而弹开。

    喀!笨重的声响传人耳中。

    映入视野中的是飞扬的裙摆，还有从裙摆里能够窥见的雪白肌肤。那对如同棍棒般纤细到

    无法称之为大腿的物体是何人所拥有，根本无须思考。只不过，那副幼小躯体竞能产生如此鲜明的画面，这就是我无法立刻接受眼前事实的原因吧!

    「干得好。」

    我只能说出这句话。

    以华丽的回旋踢将成年男性的拳头踢飞的志乃，气息一丝不紊、沉著地不，比平常更悠然地站在我面前。

    呃，你到底是

    「不要紧吧?」

    在随後赶到的学姊开口说话前，我始终仰望著如同帅气英雄般的小女孩：

    「没什么大碍，只是嘴巴里面破掉而已。」

    脸颊虽然还觉得刺痛，应该不至於会肿起来吧!嘴巴里的伤口几乎都被塞住，现在也已经止血了。以疼痛指数而言，板垣反而比较严重吧!

    志乃的踢击力道集中，而且似乎命中了手腕的重点部位。看著他在地上痛苦挣扎，差点被殴打的愤怒与恐惧感忽然消失，／心中甚至还浮现一种近似同情的感慨：

    「谢谢你，志乃。」

    我站起来轻轻抚摸著她的头。一边感受「是吗?」这种不带感情的措词中隐含的温柔，我将视线移向藏野。

    被板垣推倒的她连起身都无法办到只能坐在原地哭泣。

    斗大的泪珠不断地滚落，她像个少女似地嚎啕大哭：

    「我已经受不了啦谁能救救我」

    输给恐惧而迷失自我的她，悲哀到旁人无法给予任何安慰的话语，看著眼前的景象我感到胸口郁闷。她并没有做什么坏事，也没有犯下任何错，却突然要跟炸弹关在一起。

    倒不如说截至目前为止，她都还算是比较冷静的人。将被理性与道德观压抑下来的负面情感全部释放的行为，并非解放，只能说是坠落。现在，在她的眼中，恐怕正映照著一片漆黑的世界吧!

    「藏野请你冷静。」

    「你叫我冷静吗!这种事我怎么可能办到!」

    大概是看不下去了吧!久川温柔的说著话，并且轻抚藏野的背部安慰著她。然而，连这些举动也无法传达到她的心中。藏野拒绝了总是与她待在一起的久川：

    「我我们反正难逃一死啦!不会有人来救我们，反正大家都会死在这里!」

    从口中吐出的话语，有如切割自身肉体般地痛苦。

    所有人都噤声，并且接受了这番话。

    就是这么一回事吗?

    「是的，这就是人生的缩影。」

    这道声音听起来是那么的平稳。

    太过平稳，甚至令人无法了解其中含意。

    「虽然是态意抽出的捏造之物，但将其意义还原至极限，人的生命、所有生物的一生从诞生的瞬间起，就与不断读秒倒数计时的定时装置极其类似。」

    人生是什么?关於这个问题的答案堆得跟山一样高，我并非一无所知，却也不晓得哪个答案才是正确。不过，我突然想起「人们出生，痛苦，然後死去」这一句话。我不记得是在哪里看到这句话。我好像听别人提过，这是以前读过的某人著作中的一段文字。

    某人想要学习人类的历史，因此让学者收集了五百本书。可是，这么多的书根本没办法看完，所以就把内容加以整合归纳。结果，五百本关於人类历史的书，就以这种可称为虚幻无常的短文作为完结。

    将人生中所有延伸发展的感情故事加以排除，或许人生真的可以用这么简短的一句话作为结论。

    每刻每秒不断倒数的数字。

    持续缩短的存在。

    不停劣化的事物。

    这即是活著的时间。

    我们的人生。我们的寿命。

    迈向零秒的旅程。

    不管是谁皆是如此。

    每个人出生，然後在某天死去。

    到那时为止的时间中，活著。

    到那时为止的时问，就是生命。

    在这其中的一切苦恼与努力，全都毫无意义。

    这是无法回避的过程。

    正如藏野所言，正如志乃所言。

    我们也许无法得救。

    ***

    现场的氛围比之前还要凝重、郁闷。

    板垣与藏野各自在彼此之间拉开了一大段距离，其他人也分散开来，仿佛要与这两个人保持距离似地。当然，人群中没有任何对话。没有人谈论佐佐壁被殴打的事，连对彼此的戒心都松懈了。

    大概，觉得这种事已经无关紧要了吧!

    现在，每个人都只能回顾自己的人生。

    我们远离了这样的他们。虽然向众人解释我们是要去确认佐佐壁的状况，但这种藉口太过拙劣，不管是谁都会发现吧!感受著背後无言的视线一边往家俱卖场移动，我们开始了应该是最後一次的作战会议。

    总之，现场的气氛沉重异常。

    连高柳与学姊都说不出话来。

    志乃刚才的言论形成凝重的压力。

    也许炸弹不会停止，无法被阻止。

    没有那种方法。

    那是一个从引爆的瞬问开始就绝对不会停止，持续倒数计时刻划每一秒的存在。倘若这便是人生的缩影，那么就像所有的生物一样，我们没有抗争的手段。

    一场没有胜算的战斗。

    不，这根本连战斗都称不上。

    是只能接受的事实。仅能认同、面对，然後被迫理解。

    原来如此，这就是DeadEndComplex吗?

    实在是太恶劣了。

    「不对，不是这样。」

    「咦?」

    「纵使这就是人生的缩影，即使试图加以假设，还是有可能成功超越。市井垣忍的思想就在前方的那一端。」

    「前方的那一端?」

    「没有人能够理解这一点，连犯人也」

    「志乃?」

    「所以，让一切落幕吧!」

    这句话有如要划开所有黑暗似地，强而有力的在四周回响。

    05／

    不断流逝的光阴，一旦放手就不被允许再次触碰。

    双亲死後，两人抛弃了原本的生活。不去上学也不与任何人见面，一直待在彼此的身旁。以这种方式一起从时间的洪流中脱离的两人，就这样在摇荡、虚幻的世界中，感受著明确的崩坏过程。

    怠惰的日子失去意义，也丧失了价值。

    在那里，除了她与他之外已空无一物。

    除此之外的一切全部消灭，染上了黑暗色彩。

    「一起死吧?」

    直接碰触的肌肤既温暖又冰冷。

    「停止活下去的行为吧。」

    她没有拒绝的理由。

    都已经无所谓了。

    因为什么都没有了。

    除了他以外，一切事物均无意义。

    所以，这样就行了。

    死法由他决定。

    他先用刀刺她，之後再刺自己。

    最後，两人互相交叠入眠。

    连流出的血都混合在一起。

    就这样，两人真正合为一体。

    他反握著从厨房拿来的菜刀。

    在仰躺的她的胸膛上，对准目标。

    不要失手哦，她笑道。

    我知道啦，他也笑著回答。

    连在那个时间点上，她也没有丝毫的恐惧。

    就算看著映照在视野中的金属的笨重光辉，她也没有任何想法。

    忽然，窗外传来声音。

    不知道是谁的声音。

    是跟自己年纪差不多的女孩们的声音。

    察觉到这件事的瞬间，不知为何她竞害怕了起来。

    她不知道理由，什么都不晓得。

    只是一股脑儿的恐惧。

    菜刀的光芒、他的眼神。

    那个存在。

    「不要!」

    挥落刀锋的瞬间。

    说出那句话的本人最无法置信。

    她无法想像，那种话竟然会由自己的口中说出来。

    连为何会说出那种话的原因都无法理解。

    回过神时，他放下了菜刀。

    然後，温柔的微笑。

    对她而言那是一张假面具。

    「是吗」

    他一定感到绝望吧!因为被她否定了。

    不对，不是这样。不是这样。我没有否定、没有背叛。一起死吧，这样就够了。只要能跟你在一起，一切就足够了。就算死也没关系，就算不活著也无所谓。因为我喜欢你、我爱你。所以，我不怕。我才不会害怕可是，我却怕得不得了。

    梦，结束了。

    从那之後，他就不曾说过一起赴死的话。

    静止的时间再次运转。

    两人又开始上学、升学、进入社会，走上极普通的人生道路。

    他笑著，戴著假面具。

    她也笑著。她接纳他的一切。

    她对他付出所有。

    得知他成立了集团自杀网站时，她也没有阻止。她爱那个网站。她选择去爱那个网站。察觉他丢下自己独自朝死亡加速前进时，她支持他的作法。她一直守候在停止进食日渐消瘦缓缓失去肉体的他身旁。

    然後，最後一天。

    她吻了极度衰弱连意识也朦胧的他。

    我会一直、一直守护著你。

    那是誓约之吻。

    「谢谢。」

    这是他说出的最後一句话。

    是对否定自己的她，表达感谢的话。

    ***

    「你就是犯人!」

    被指的人足在另一侧的高柳。

    看到这幅光景，令她感到困惑。

    这是藏野情绪爆发後不久所发生的事。为了去看佐佐壁，支仓志乃一行人从彼此虽然拉开了趴离，但却仍莫名地聚在一起的众人身旁离开。现在，他们回来了。

    集合大家的目光後，鸿池绮罗拉接著说道：「我知道犯人是谁了。」

    这件事她一点也不惊讶。即使装出吃惊的模样，但她早就预料到会发生这种事。去看佐佐壁的情况如何，很明显这只是一个谎言。况且，她也明白就时间与情势而言，差不多该做个了断啦!

    终於要一决胜负了。她很期待这一刻的来临，可是

    结果却让她大为失望。

    竟然还把高柳当成犯人。

    没发现犯人就是她，这无所谓。

    为了掩饰这件事，她也尽了最大的努力。

    即使对方没有察觉到，也只是证明她很优秀罢了。

    然而这太过分了，真的太过分了。

    因为，这是支仓志乃他们的陷阱。

    一切都是谎言，所有的一切只不过是演技。

    这种行为，反而令她感到困惑。

    眼前不断展开的推理剧完成度如此拙劣，与幼稚园的话剧表演相比可说是伯仲之问。先不提自己无法想像脸上出现表情变化的支仓志乃，与表情莫名其妙充满活力展开推理的鸿池绮罗拉，连担任犯人角色的高柳，演技也差劲到可以用绝望来评价。在旁边看著一切的「他」，也明显流露出不安的表情。三流演员这种贬抑字眼，根本无法形容面前的惨状。

    （插图）

    这可以算是陷阱吗?

    谁会因为这种笨拙的话剧而自取灭亡啊!她完全无法理解这一点。

    她根本没有隐藏困惑的表情。没有那种必要。因为在场所有的人都露出了一样的表情。纵使不是身为犯人的她，也能一眼看出正在上演的推理戏码只是一场闹剧。

    他们认为自己会因为这种闹剧而露出马脚吗?

    倘若真是如此，那她真的会极度吃惊。

    沸腾的怒火不断涌现。

    只能说，自己被当成了白痴。

    她感到自己的辛劳、努力，以及至今所花费的时间全部遭到嘲讽。

    然而，她还是勉强地压抑住这种情绪。或许，这才是他们的陷阱。

    她注视著支仓志乃的动向。从那名少女身上无法窥见任何情感。虽然今天才初次与支仓直接碰面，但这名少女的本性却远比自己所听说的更加高深莫测。原本以为她只是一个有气无力、缺乏情感的人偶，但是为了保护「他」，竟然有如此大的举动，她简直无法理解那种思考模式。极为矛盾的生活方式不知为何竞让她感受到跟自己重要之人有些类似她觉得非常不舒服。

    所以，她下了决定。

    虽然不明白对方的意图，但肯定是为了揪出她所做出的明确行动。

    既然如此，自己也应该让一切结束了。

    志乃他们发现自己是犯人的可能性不低。至少，有这种可能。为了避免这种事态发生，她当然尽了最大的努力。而且最重要的是，她也觉得自己做得很好。自己应该充分发挥了练习的成果。而且，留下来的祭品们也帮了不少忙。

    他们恐怕还不能百分之百肯定，所以之後应该也会准备某种陷阱来加以确认。那么，拖到最後一刻才行动就太危险了。既然对方毫不掩饰的展开行动，就有必要迅速地决定胜负。

    她再次确认志乃与她同伴们的样子，然後慎重地将手伸向那边。

    为了终结一切。

    那时，脑海中浮现的是他的身影。

    被自己否定的亲爱之人。

    被自己伤害的重要之人。

    从那一瞬问开始，证明他正确无误的事情就成了她的生存意义。

    她一直追寻著那个目标。

    为了让所有人类明白他的思想。

    藉著这种行为，替一切划下休止符。

    她缓缓地伸手碰触那个物体，然後献上了最後一句话。

    我马上就过去那边了

    在模糊的天国印象中，与他一起生存。直到永远

    她想像著如梦境般幸福的时刻。

    在那边，自己不会否定他。

    也不会伤害他。

    就这样抚摸彼此，相互交叠，然後安安静静地活下去。

    这只是无聊的幻想而已。

    咦自己几乎发出了声音。

    回过神时，只见支仓志乃正看著这边。

    那对漆黑眼瞳，直勾勾地凝视著她。

    她只觉得脑中一片灼热。支仓志乃的眼眸，烧去了一切思考。

    这不是在开玩笑，简直像魔法或超能力似地，思考遭受以视线为媒介的力量干扰。

    她只有这种想法。

    为何在现在的这个瞬间看著自己?就算试著思考，但陷入混乱的大脑却无法产生答案。自己就是犯人的事实不知为何地竟被看穿，而且身体几乎本能性的理解这种状态非常危险。

    勉强晃动著因恐惧而无法动弹的身躯，她以手指按下引爆开关。

    她与志乃他们之间仍保有足够的距离。即使他们立刻展开行动，自己按下开关的速度还是具有压倒性的优势。事到如今，不论发生什么事都无法改变胜负。

    然而，这种确信也被跨越了。

    她忘了一件事。

    「呜哇啊啊!」叫声从背後传出，她虽然试图回头，却赶不上对方的动作。由於她把所有的注意力都朝前方集中到了志乃他们身上，所以连这种可称之为滑稽的叫喊声都来不及反应。

    咚的一声，背後传来强烈的冲击。

    映照在视野中的人是佐佐壁冬弥，他不是头部被殴打昏死过去了吗?

    为什么!?

    这回，她才陷入了真正的混乱状态。她压根儿就没设想过，佐佐壁会在这种状况中登场。对她而言，佐佐壁冬弥只是用来禁闭志乃他们的棋子，并不是什么危险的存在。讲得更直接一点，事成之後，他的存在与否根本无关紧要。

    所以，她完全没有意识到他。

    受到撞击的背部，传来被某物压住的触感。瞬问，激烈的冲击袭向全身。连自己到底被怎么样了都不晓得的她，只能本能性地逃开。朝身後一看，只见佐佐壁手中握著一个手掌大的黑色机械。

    那是被称作电击器的物体。

    一边承受超越痛苦的冲击折磨，她奋力叱暍著快要虚脱的自己。

    还早呢她慌张地确认手中的触感。电击的确带有强烈的冲击，却没有大到让自己失去意识。而且流窜全身的电流让肌肉瞬间收缩，反而避免了开关因为撞击而掉落的愚蠢失败。

    志乃他们恐怕正试图抓住自己吧，她连看一眼那些身影的空档都没有。

    使尽最後一丝力量，她用力按下了按钮。

    这样，一切就结束了。为了让毒气活性化而保留的些微时问差结束後，那些气体就会伴随著极大的爆炸声响向四处飞散，接著杀死在场的所有人。没有任何人能逃出去。也许警察或救难队听到爆炸声会立刻冲进来，即使如此能存活下去的机率仍是趋近於零。就算因为不该有的奇迹而获救，也会终生受到後遗症所苦。这么做就能让可恨的支仓志乃死亡，并且让最爱之人的思想传播到世界的每个角落。每个人都会倾听他的敦诲，然後心灵感受到震撼。

    欢喜情绪涌现的同时，她抬起脸庞

    「到此为止。」

    看到站在眼前的鸿池绮罗拉露出胜利的表情，她才领悟到自己的败北。

    ***

    一切都结束了我总算可以呼吸了。打从佐佐壁撞向犯人的瞬间到现在为止，我一直都无法呼吸。就实际时间而论，事情的发生经过虽然仅有寥寥数秒，但是我却觉得将近过了五分钟左右。

    我就是紧张到了这种程度。我会有这种反应也是理所当然的事。冈为，这是一场赌注。

    为了联系外界，学姊与高柳去找寻能收得到讯号的场所，结果却无功而返。之後，我们召开一场简单的作战会议。那场会议的内容简单明了，就是「自力救济找出犯人」的方法。

    既然无法与外界取得联络，也得不到更新、更详尽的情报，那么我们只能靠自己从其余的六名嫌疑犯身上套出情报，然後再想办法推理。

    可是，这里面有一个很大的问题。

    没有犯人被问到「请问你是犯人吗?」就会回答「是的，我就是。」

    哎，这种比喻虽然乱七八糟，但实际上犯人绝不会爽快地提供让自己陷入困境的情报。以正常的方式询问，即使经过一百年也不可能找出犯人。

    而且，如果在场的所有人都与这起事件有关，那么便能从中得到情报加以推理，但不巧的是其他人都与这起事件完全无关。唯一例外的佐佐壁虽然可能握有犯人的情报，但只有这样的证据仍是太过薄弱。事实上，从他的口中并没有得到多少的线索。

    既然如此，不论是谁都会想从犯人那边骗取情报吧!我也一样。我认为应该先欺骗犯人，然後等对方露出马脚。

    不过，志乃却反对这种意见。

    「既然嫌疑犯的范围有所限制，使用消去法才有压倒性的优势。」

    最初，我们对她的意见感到困惑。

    现实世界中，很难使用消去法找出犯人。

    在审理案件时，证明义务总是在原告这边。这也是因为证明自己无罪的证据不容易找到，而且也极为困难证明的缘故。值得怀疑时被告就不应受罚，这并非是针对法院的讽刺，而是有不得不这么做的理由。

    然而，志乃继续说道：

    「犯人既然身为犯人，就无法完全隐瞒身为犯人的事实。从他们身上得到的所有情报，绝不是毫无意義。」

    之後，我深深地体会到这句话的含意。

    ***

    「为什么」

    犯人看上去一副搞不清楚发生什么事的模样。带著确信按下的引爆开关，完全毫无效果。

    不过，我们当然不感到吃惊。

    一般而言，人们都会认为用电击器压住身体，就能使对方失去意识，但实际状况并非如此。为了隔著衣服也能确实导电发生效用，因此电击器的伏特数（注：电压的国际单位）的确很强，但安培数（注：电流的国际单位）却比想像中要低了许多。

    瞬间通电仅能使对方受到冲击，却没有强到能让对方失去意识，甚至是肌肉麻痹的程度。要达到这种效果，就必须将电击器压在对方身上数秒钟只不过时间太长，就会超过防身道具的领域以上。

    不过，这些都只是跟人体有关的事。

    所谓的电流，当然是会流动的能量。不会停滞某处的它，性质与水十分类似。换言之，它会先从高处优先往低处流动。

    举例来说，有这种例子。某人骑自行车时遭受雷击。由於打雷拥有电击器所无法比拟的强大能量，在一般的情况下，那个人应该会死亡吧!可是，那个人却得救了。因为他刚好在用耳机听CD。

    直击头部的雷并没有直接通过全身，而是从耳朵通向耳机，然後再流到CD随身听里。闪电流向比人体更容易导电的随身听本来就是以通电为目的所制造出来的东西电气用品里了。

    因此，那个人只受到了灼伤。

    我们的目标也一样。

    话说，我们一直到最後的最後，都还是没办法找出引爆开关。因为，我们完全无法预测它的形状。这是一个能将极短距离的无线装置做得比手机更加微小的时代，甚至能装在原子笔内部。当然，检查随身物品的作法一点意义都没有。

    然而，找出引爆开关却是我们不可或缺的胜利条件。即使犯人因推理而被逼入绝境，但只要按钮引爆，我们一样会出局。所以，我们无论如何都得找出引爆开关，并且让它失效。

    话虽如此，却无法使用蛮力制服犯人。

    不管怎么说，犯人很有可能一直监视著我们。

    要袭击心存警戒的对手很难，在不允许失手的状况下更是如此。不管是我们，或是最初就跟我们很亲近的高柳，连绕到犯人的背後都很困难，只要一个不小心，这种举动很有可能会让炸弹被引爆。

    所以，我们无论如何都要反将对手一军。一定得想出犯人无法预测到的方法才行。

    完成这项任务的关键人物就是佐佐壁。对犯人而言，他是除了我们之外，唯一必定会出现在现场的角色。是犯人自己所利用的牺牲者。真要说起来的话，他算是自己人。而他竟然会成

    为犯人自己的死神，这种事到底有谁能够想像?

    「殴打佐佐壁的人是我。」学姊露出狡猾的笑容：「是为了反将你一军。」

    「嘴巴上这么讲，其实也带有一点报复心态吧!」

    为了让佐佐壁反将犯人一军，所以有必要让他尽早脱离这场戏。为了达到他在全员集合的状况下，纵使不在现场也不会有人觉得不自然的目的，因此我们订下了他遭到殴打後躺在床上的剧本。

    只不过正如学姊所言，实际上他确实遭受了殴打。虽然佐佐壁不知道内情，但学姊的铁拳制裁，仍然会降临在为了金钱而出卖志乃的他身上。哎，话虽如此，顶多只是头上肿一个大包，根本没到会流血的程度。或者应该说，打从一开始我就没讲过附著在他後脑勺上的「红色液体」是「血液」。

    哎，不过我们倒是没料想到藏野会因此发狂呢!

    总而言之，让佐佐壁代替我们以电击器对犯人展开袭击的计画成功了。

    犯人手中的引爆开关当然要使用电力。即使不知道藏在哪里或做成了什么形状，电击器都能让它失去作用。

    「所谓的无线装置，果然还是精密机械呢!就算是对人体没有影响的瞬间电流，也会对引爆开关产生致命性的破坏吧?」

    按照志乃的指示，我们各自收集情报。话虽如此，却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工作。只是理所当然的跟别人打招呼，理所当然的说话而已。

    除此之外，没有其他的方法。除了与别人交谈，然後尽可能从中获取情报外，我们没有其他的手段。

    听完所有人讲过的话之後，最後阶段是在家俱卖场的作战会议。

    志乃从仅有的些微情报中，导引出答案。

    「前提一犯人有隐藏自己是犯人的必要。」

    「呃，这是当然的吧?」

    对方当然不会做出主动承认自己是犯人的举动。

    我虽然夹杂著苦笑说出意见，但却遭到志乃轻描淡写的忽视。

    思唉，我早就知道会这样了。

    「前提二犯人不见得希望手动引爆炸弹。」

    「这是什么意思?小乃乃，对方的目的不就是要杀掉你吗?」

    「这无疑就是犯人的目的。然而，两小时的限制时问，反过来讲，也表示犯人想有效地利用这段时间。只要有人违反自己设定的规定，犯人就会毫不犹豫的引爆炸弹，但对方同时也想尽可能的延长这段时间。在没发生意外的情况下，犯人是不会引爆炸弹。这是犯人以何种目的为优先的问题。如果只是要夺去我的生命，根本没必要订下这种计画。犯人渴求的并不是单纯的杀戮。对方想要折磨我，将我逼至极限，然後期待我在那时所表现出的情感。」

    「是虐待式思维?」

    「不对，是自我满足。」志乃摇了摇头：「犯人寻求的不是我的痛苦，而是给子我痛苦的自己。所以，犯人比任何人都还要享受现在的状况。」

    想要尽量延长快乐时间的想法，无论足谁都一样。小时候，上游泳课或是体育课打篮球时，我总是希望上课的时间能够一直延续下去。上其他的课时就我的情况来说，特别是英语课和音乐课明明希望下课钟声愈快响起愈好，但在做自己喜欢的事情时，却觉得钟声比任何事物都烦人。

    犯人现在正在品尝这种感觉吧!看著被关进密室的我们拚死挣扎的模样，对方一定会发出嘲笑声吧!

    「前提三正因为身为犯人，因此必须知道只有犯人才知道的事情，同时也不能知道犯人不会知道的事情。」

    这也是想当然尔的事情吧!犯人跟其他被卷进来的人相比，差别就在於拥有情报数量的不同。现实生活里不可能像SF的世界一样，能依照当时的情况随意消去或植入记忆，因此犯人绝对无法忘记自己是犯人的事实。

    犯人既然是犯人，就会知道我们所不知道的情报。而且，这点也能成为决定性的证据。

    「依据上述的三项前提，可以先将板垣琢磨与江藤铃排除掉。他们强烈地反对检查随身物品的提议，不符合犯人的行动模式。」

    「为什么?这才是正确的作法吧?因为如果开关被发现，一切就结束了啊!」

    志乃否定了这个看法。

    「前提三正因为身为犯人，所以对方晓得会有不特定的人士被留在现场，而且因为无法联系外界，因此对方也晓得我们会做出犯人就在内部的推理。从这种状况稍微加以推想，不难预料我们会对随身物品进行检查。既然如此，犯人当然会采取因应对策。

    「换言之，犯人会把引爆开关藏起来罗?」

    「哎，这是当然的吧!难不成对方会拿著有骷髅头标志的按钮走来走去?」

    骷髅头标志，那是哪个时代的东西啊!

    不过，我知道学姊想要表达的意思。举例来说，就算我是犯人也会把可说是生命线的引爆开关确实藏起来不让别人发现。我绝对不会拿著一个可疑的按钮走来走去。我一定会使用所有的加工手法，让别人无法发现引爆开关，即使发现了也看不出来。

    「根据前提一的判断，犯人有隐藏自己是犯人的必要。可是，在初次见面又处於人数少的空间下，与其隐瞒自己身为犯人的事实，让他人认为自己不是犯人的方式才具有压倒性的效率。就这层意义而论，犯人反而应该积极地接受随身物品的检查。因为藉由这种行为，可以更加确实地向在场的所有人表明自己的清白。」

    这是学姊使用过的逻辑。

    犯人持有引爆开关。既然如此，没有引爆开关的人必定不是犯人。为了得到证明，犯人会积极主张自己是无辜的事实。

    「基於这个理由，更能明确地排除江藤的嫌疑。我们知道此事件的犯人与『DeadEndComplex』的自杀网站，或是集团自杀网站有所关联。而且犯人也同样地明白我们知道这件事。在这种状况下说出自己想死，明显地是让他人对自己起疑心的行为。如果她就是犯人，未免也太粗心了吧。」

    也就是说，犯人绝对不会做出让自己被怀疑的言行举止罗!

    因此，可以排除江藤就是犯人的可能性。她对我们说出了自杀愿望虽然根本称不上啦也对我们展示割腕後所造成的伤痕。这种言行，已经足以让我们联想到那个网站。

    事实上，我也只有怀疑她一点点而已。

    志乃继续推理：

    「基於前提二，板垣与藏野都能加以排除。不希望以手动引爆炸弹的犯人，不会希望现场发生混乱。因为一个人的混乱会波及到其他人，最後招来全体的混乱。」

    藏野的混乱发展成暴走状态，而且也对板垣造成了影响。当时的事态虽然没有继续恶化，但如果处理不当的话，也许所有的人都会陷入暴定状态。这么一想，这种行为的确对犯人没有好处。

    「以做出无益行为的角度而言，高柳小姐与古河桥的嫌疑也能加以排除。」

    「我也被算在里面吗?」

    志乃没有恶意，而且也确实加了敬称。

    「如果是犯人，没有必要给予我们情报。另外，那些情报的正确性也不会产生任何好处。因此，可以排除高柳小姐是犯人的可能性。」

    「哎呀，如果你是犯人还做出这种事，那就好笑罗!」

    「请不要讲那种不吉利的话。」

    「可是，我可以明白高柳不是犯人，但为什么可以排除那位小姐呢?」

    的确，从友香那边并没有得到什么特别的情报。

    我虽然觉得她的个性不像是犯人，但这应该不构成将她从嫌疑犯中排除的理由。

    「前提三犯人不能知道犯人不会知道的事情。古河桥跟我们说了佐佐壁盗领店内收入的事情。」

    「为什么那件事」

    话才刚说出口，我就察觉到了。

    是的，这一点很奇怪。犯人应该不知道这一点才对。

    因为，如果犯人知道这件事情的话

    「那犯人应该不会要求他把我们关起来。」

    想想看为何犯人会认为盗领工作场所营业收入的人，不会盗领素未谋面的人送来的钱呢?

    在这次的计画中，他所扮演的角色很重要。因为如果没有他的话，我们很有可能会直接跟其他的客人一起离开百货公司。他对犯人而言，可以说是跟生命线一样重要的存在。

    犯人会选这种人当共犯吗?

    「不，可是啊，说不定反而有这种可能哦?犯人也有可能知道他盗领收入的事情，然後以此作为威胁吧!倒不如说，这种方式还比较确实。」

    不单单靠金钱的力量，还加上犯罪证据驱使对方行动。

    这种方式的确更加确实。

    可是

    「如果是这样的话，她跟我们说自己知道这件事就没有任何的好处，甚至只会有坏处而已。因为，我们从佐佐壁口中得知犯人以盗领现金的事威胁他的可能性极高，因此知道佐佐壁的事就能成为身为犯人的证据。」

    友香虽然说佐佐壁盗领营业收入的事「还满多人知道的」，但那终究只限於在百货公司工作的人。对毫无关系的我们而言，绝对无法得知那项情报。

    而且，现场与百货公司有关的人，只有她与佐佐壁两人。

    犯人绝对不会说出这种事吧!

    「不过也有可能一切的事情都在犯人的预料之中吧?」

    我觉得高柳的指摘一定没错。

    没有人可以始终采取正确的行动。在其他人这种不确定要素存在的情况下，不论是谁，都有可能误判现场气氛或状况而做出错误的选择。

    既然理解这一点，那么犯人也有可能刻意提供不利於自己的情报，然後藉由犯人绝不会说出这种事情的观念来取得信赖。

    「不可能有这种事。」这个想法被志乃否定：「因为犯人设定了限制时问。两小时的短暂时间里，能付诸的行动有限。给予许多不利於自己的情报，的确有可能取得信赖，却有必要跨越最初的不信任阶段。两小时的时间很难做到这种事。另外，将时间花费在这种事情上面，也不是犯人的目的。两小时、单一楼层、毫无相关的人们，在这些制约条件下与其获得对方的长期信赖，取得一时的信赖才具有压倒性的效率。」

    时间限制在这里起了作用。

    志乃在最初说过的话

    「所谓规则，从定下的那一刻起，就会束缚现场的所有人，连犯人也不例外。」

    犯人设定了两小时的时间限制，而自己却也受限在这条规定里。

    「犯人打从一开始就想寻死。对方的目标不是完美的犯罪行为。犯人的脑海中只想著一件事，就是如何不被怀疑是犯人，然後平安的度过这两小时。对方需要能够自由按下引爆按钮的環境，因此绝对不会做出具有挑战意味的言行举止。」

    艰例来说，犯人绝对不能像江藤，或是像佐佐壁与藏野那样，处於被监视如果有必要甚至有可能被拘束的立场。

    在每个人都疑神疑鬼的情况下，轻举妄动只会使自己直接面临风险。

    犯人绝对有必要一直处於不被怀疑的立场。

    「不过，光是靠这些线索还是无法断定谁是犯人吧?」

    就性质上而言，消去法无法得出决定性的答案。因为，人类就是会在某处犯错的生物。

    可是，志乃却对这种指摘摇了摇头

    「给我纸笔。」

    「思?啊，怎么了?要做什么?」

    当然不会是要画图吧!

    学姊从包包巾取出笔记本与原子笔，然後递给了志乃。

    她无言的接过纸笔然後选了一页空白页面，在那儿开始画上复数个四角形相连在一起的图形也就是方格。纵向八列，横向四列。最左上角的格子空了下来，然後在纵列的地方分别填入板垣、江藤、藏野、佐佐壁、高柳、久川、古河桥等姓名。同时，又在横列的地方写入一到三的数字。

    这是嫌疑犯与先前的三大前提。

    「我果然也被懷疑了。」

    她真的没有恶意啦!纵使我出言安慰，听起来也不中听吧!

    打从最初志乃就没有任何想安慰对方的想法，只是无言的在格子上填入O与X的符号。

    不符合前提的行动就打X，然後在所有嫌疑犯的格子上都填入了符号。

    不久，表格完成了看著那张表格的我露出了困惑神情。

    「这张表格怎么了吗?」

    我不太明白这张表格到底代表了什么。这只是将刚才的那些会话总结整理出来的图表而里头应该不会出现重大的新证据。

    果然没办法用这种方式找出犯人。

    可是，我错了。

    「这太异常了。」

    「没错，像这样整理成表格来看就很清楚了。这真的很异常。」

    学姊与高柳用著一模一样的紧张表情点著头。

    「足什么异常?

    「你自己看。」

    学姊指著其中

    只有那一列全部都是0。

    我确认了其他列。没有一列跟它一样。

    只有这一列，有著明显的「异常」。

    「這是」

    「这起事件需要花时间准备。」

    「没错如果有门路，要弄到炸弹并不难，不过把我们引到这里的企画准备、馆内勘查、电波千扰器的设置、掌握警铃与防火闸门系统，还有调查像佐佐壁一样可以利用的人

    一定得花上一个月吧!」

    此外，还要附加有数名人员组成小组配合的条件。而且，在一举一动均被高柳他们那些公安盯住的情况下，也没有办法明目张胆的展开行动。因此，不论怎么做，暗中准备计画都需要时间。

    「在那段期间内，犯人行动的唯一目的，就是为了完成这项计画。在日常生活中，犯人会不断地思考到底该以何种方式才能让事情顺利进行。对方应该会一次又一次的重复、模拟状况。我们会采取的所有行动都在对方的预料之中。在何种状况下采取何种行动、被问到何种问题该以何种方式答覆，犯人就是一直在思考著这些事。」

    这不是冲动性的犯罪。一切都经过详细的策划。

    犯人一定连在梦中，都还在思考著如何行动才能确实地杀掉我们吧!

    「犯人照著自己的沙盘推演展开行动，而且也进行得很顺利。这名犯人相当优秀。」

    可是就是这点异常。

    虽然有路可逃，却不允许逃出去的规则。还有强迫接受这种规定所产生的死亡恐惧与伦理观。这里并非封闭的空间。只要打破窗户求救，顺利的话就能毫发无伤地获救。然而，自己却无法这么做。因为这种做法，会造成被留下来的人死亡。

    「被伦理观这种强迫观念束缚的状态下，无法一直维持冷静。更何况，除了我们之外的其他人都是初次见面的人，那些怀疑与不安会给予人类精神极大的压力。」

    我自己说过不可能会发生的事就出现在眼前。

    这个世界上没有完美的圣人。任何人的内心都有邪恶的一面。

    当然，在这种情况下将那些行为断定为「邪恶」的想法，未免太不近人情。

    因为，人类有时候就是无法压抑情感。

    所以，一定会犯错。然而只有那个人的行为完美无缺。

    这就是盲点。

    这名犯人太完美了。

    完美地站上了绝对不会被怀疑的立场。

    犯人看穿了我们的想法，而且完美的避开。

    明明不应该有这种情形。

    因为如果有人能在这种状态下保持完美形象，那一定是完美得知悉所有细节的人。

    ***

    「换句话说，只有犯人做得到这种事哦久川满小姐。」

    就这样，我们与「她」正面相对。

    她虽然跪在地上无法站起来，但仍是仰起头狠狠地瞪了回来。在那儿已经没有先前冷静、成熟的女性气息，有的只是鬼气逼人的高涨敌意。

    只不过，有这种感觉的人似乎只有我而已。

    「就算你这样瞪人，结果也不会因此而改变。你输了。」

    「没错。如果你乖乖地合作，我们会很高兴的哦!」

    先不提拥有一副铁胆的学姊，就连高柳那个迷糊姑娘看起来都完全不在意的样子。而志乃仍是理所当然天经地义的没有任何反应到令人吃惊的地步。

    真是的我不禁替胆小的自己感到有些悲哀。

    哎，先不提这些事，总之事件就这样解决了。

    之後只要联络外界，然後等待警方与救援人员冲进来就行了。

    放心之後，我感到身躯一口气瘫软了下来。至今为止紧绷的情绪全部被释放出来，我不禁

    产生一股想直接瘫坐在原地的冲动。只不过看到高柳那副「你不要紧吧?」的从容表情，我无

    论如何都做不出这种举动。

    就是那一瞬间的空隙。

    学姊为了联络外界而移动位置，高柳看著我这边，连志乃看起来都有一点松懈。

    趁著这一瞬间的空隙

    「不准动!」

    久川站了起来。

    不只如此。

    看到她手中的物体，我不禁怀疑起自己的眼睛。

    那是一个结合黑色金属与塑胶的硬块，而且拥有独特的造型。

    那是手枪，不会有错。

    在这种情况下，总不会拿著一把模型手枪吧!那是真货。

    不，可是怎么会有这种事?这种事不可能会发生。因为在检查随身物品时，根本没有发现那种玩意儿。如果是小东西也就算了，比手掌还大的物体应该无法瞒过我们的眼睛。

    「我把它藏在洗手间，因为我早就知道你们会检查随身物品了。在检查完毕之後，我去将它拿了回来。」

    是一起去洗手间的那个时候吗?

    她恐怕是把手枪藏在马桶的水箱里面吧!只要用塑胶袋确实密封，那里就是一个完美的隐藏处。

    实在是太失败了。

    我们没有考虑到对方的武器可能不只是定时炸弹。

    仔细想想，有这种东西明明是理所当然的事情。

    能准备炸弹与毒气的人，不可能弄不到手枪。

    形势逆转我的脑海中浮现出这样的成语。

    「不准动!」

    这种事用不著说我也晓得。

    一边在心中吐嘈，我略微慢了半拍才发现，那句话并不是久川也不是对著我们说的话。我慌张的将视线移向声音的主人。

    站在那儿的人是高柳。她的表情比之前更加严肃紧绷，双手直直地伸向前方。在她掌中的物体与久川一样，是手枪。

    那副姿态，让我在一瞬之间甚至觉得感动。学姊说她也许是公安警察的猜测，果然是正确答案。虽然不晓得平常从事何种活动，但跟秘密警察差不多的她也算是专家中的专家。纵使期待她能打破目前的僵局，也不是什么愚蠢的想法吧!

    然而，我的微小希望却立刻被打碎了。

    「不要做傻事。快放下枪，投降!」

    高柳虽然双手紧握著手枪直直地瞄准目标，但身体却跟声音一样在发著抖。举枪的姿势虽然凛凛生威甚至带有一种美感，但表情却明显得扭曲著。

    即使平时的训练充足，但她从未用枪口对准人过吧!

    高柳的眼瞳因可能会杀人的恐惧而动摇著。

    我觉得这种情绪反应非常正确。正因为理解枪械的恐怖，才会产生这种反应。

    但是如果可能的话，我希望她能将这种情绪隐藏起来。即便是虚张声势也罢，我希望她能让犯人见识到毫无踌躇的姿态。

    「傻事?你说说看什么才算是傻事?」

    久川笑道。既然连我都看得出来，她当然不会漏看高柳的这种反应。高柳的存在不会构成威胁的事实，一眼就被久川看穿了。

    「在这里互相残杀的事情是傻事吗?思，这种事的确很傻。因为就算不做这种事，你们跟我也会全部死在这里。」

    纵使引爆开关失效，但并不表示拆除了炸弹本体。照这样下去只要时间一到，结果仍旧是不会改变。这就是她的目的。

    确实，像现在这样继续互瞪僵持下去，就会变成那种结局。

    「支仓志乃你污辱了忍。明明什么都不知道，明明什么都不晓得，却以独断的理论将忍的身躯出卖给警方，贬低了他!」

    不是的!

    这么做的人是我。

    志乃了解一切。她能理解市井垣忍的思想。

    所以，她什么也没做。

    「回去吧，这里已经什么都没有了。」

    志乃如此说道，并且做出让一切维持原状的选择。

    应该被责备的人是我。

    我开口想说出这些事，却被志乃出手阻止。在不知不觉问，纤细的手指紧握住我的手

    一边把我向後拉，她走到了前方。

    「干嘛?你也怕死吗?」

    流露出嘲笑似的双唇错了。

    目不转睛瞪视著久川的漆黑眼眸中，没有恐惧。

    就算不看也知道。她不会害怕死亡。

    「太愚蠢了。生存这种事明明没有任何意义，每个人都只是想活下去罢了。简直就像是理所当然似地，为了活著而努力。为了活著而学习、为了活著而工作、为了活著有时会做坏事，却从来没有察觉这种行为根本毫无意义。你不觉得很荒谬吗?为什么没有发现呢?不论多么想延续生命，人必然会面临死亡。人想活下去的意志，只有死亡能够终结。」

    不论是谁，总有一天必然会死亡。

    永远的生命不存在於任何一处。

    这种事实在太过悲哀，所以我们无法接受。

    我们无法理解这件事。我们害怕去理解。我们只能别开目光假装没发现，有如理所当然似地活著。

    「确实愚蠢。」

    如此回答的人是志乃。

    「没错，就是这么一回事。真的太愚蠢了。」

    然而，志乃却对一脸满足的久川摇了摇头：

    「不对，愚蠢的人是你。到头来，你根本完全不了解市井垣忍的想法。」

    「什么少少开玩笑了!我可是一直待在忍的身边耶!只要是忍的事情我都晓得!忍这样说了!他对我说：『谢谢!』我是被忍认可的唯一存在，只有我能守护忍的思想!」

    在那些言语中、在那道声音里、在那副表情中。

    我感受到强烈的思念，然後察觉了一件事。

    或许，她爱著市井垣忍。

    谈话时，听到的「重要之人」指的就是市井垣忍吧!

    「不，你曲解了市井垣忍的思想。」

    「不对!只有我知道真实!我知道忍是正确的!」

    「如果那就是真实，那么你注定失败。」

    「我没有失败。你们会死掉，我也会死掉，这样就能让忍的一切得到认可!」

    言词交锋的同时，志乃放开了我的手，然後开始缓缓地拉开距离。

    为了让我尽可能的远离枪口。

    发现这件事我立刻紧紧地抓住了那只手。

    纤细的手指微微颤抖，简直像是感到迷惑，又像是害怕似地。即使如此，志乃仍然没有移开视线，或许这就是她焦躁的表现。

    这件事令我感到惊愕。

    我慌张地将视线栘向她的侧脸。

    然後，在那对漆黑眼瞳中，我觉得自己感受到了恐惧。

    那种感觉太过模糊，现场大概没有任何人发现吧!

    在这些人当中，只有我明白。

    在这些人当中，只有我察觉到。

    其他人无法感受到，只有我才能够了解的情感。

    她为何会如此害怕?

    到底有什么好恐惧的呢?

    明明没有那种必要。

    不，当然就常识而言，这种状况的确值得害怕。如果是普通的小学生，一定会躲在大人的背後发著抖，就算放声大哭也不足为奇。比起沉著冷静的面对，这种表现要正常的多了。

    可是，不对。她不一样。

    她与我们不同，跟普通的小学生不一样。

    她一定不会害怕死亡。

    她认为肉体不具任何意义。

    她甚至可以接纳市井垣忍的思想。

    也能否定眼前的久川。

    所以，她必定不会感到害怕。

    可是，为什么

    「少开玩笑了!」

    话自然而然地脱口而出。

    我无法压抑。

    我只是不管怎样也无法容许这种事这大概就是抓狂的感觉吧!我出生以来第一次有这种体验。至今为止看到电视上那些「抓狂的年轻人们」，我总有「真幼稚啊!」「跟白痴一样」或是「别以为每个年轻人都是这样的好吗?」之类的想法，不过我终於明白了，这真的是一股无论如何也无法压抑的强大情绪。

    对声音产生反应的久川将视线栘向这边。

    我听见倒抽一口气的声音。我不晓得是谁发出声音，但不管是谁都无所谓。

    「少开玩笑了」

    「什什么?」

    我出乎意料的反抗恐怕令久川感到些微的胆怯。枪口有如表现出那种情感似地对准了我。

    我对那个物体的恐惧并没有消失。滑稽到极点的小洞穴如此黑暗，就因为这样我强烈地意识到沉眠於深处令人感到恐惧的杀意。可是，即使如此，那股杀意仍然没有比志乃的漆黑色眼瞳还要恐怖。

    我真的生气了。一句话梗在胸口不吐不快。

    「感到迷惑的时候，就问你吧!」

    我忽然想起那封简讯。虽然不明白原因，但我却觉得她好像知道一切。说不定，她连这种状况都预测到了。

    可是，事到如今，这种事已经无所谓了。

    我只是无法容忍，只是感到愤怒。

    所以，我放开了志乃的手。

    然後迈向前方。

    站立在黑色枪口的前面。

    这一次，所有的人都因为这种愚蠢的行为而屏住了气息。其他人用无法理解的方式表达恐惧，久川因意料之外的行动而慌了手脚，高柳终於将手指放在扳机上，学姊探出身躯接著志乃也有了某种的觉悟。

    正因为如此。

    「不准动!」我下了「命令」。「志乃不要动。如果动的话，我就不原谅你。」

    这句话让她全身僵硬地停在原地。这句话肯定有这种效果。

    我明白。我从某处发现到这件事。用不著他人指摘，也无须银色少女提醒。

    如果我真心要求，她就会服从我的意志。

    所以，我不想对她下达命令。不管我有什么希望，都不想强制她遵守。所以连叫她帮忙做个家事，都必须找藉口。虽然犯过无数回同样的过错，或许就因为我有那种期望，她才会做出当一名「普通的少女」这种有如走钢索般的危险选择。

    即使如此，我仍然希望她能做回原来的自己，并且得到幸福。

    不是我所期望的，而是只属於她的独一无二的幸福。

    我想让她找到那种存在。

    如果可以许愿，就在眩目的光芒中。

    如果可以实现，就在我的身边。

    「志乃。我啊，真的只是想一直跟你待在一起哦!当然，谈到理想的话可是会没完没了。而且，我也有很多希望你不要再做的事情跟困扰的事情，但纵使如此，我绝对不会强制你要服从我。我做过许多的错事，至今为止也硬逼你做过很多事，以後恐怕也是如此，可是我绝对不会否定现在的你。有些事情虽然已经无法挽回，但我还是希望明天的自己能不要做出那些行为不过，你现在想做的事情很明显是错误的，是毁坏自己抵达未来的举动。所以，我非常生气哦!」

    说完之後，我转过头。

    对志乃露出了微笑：

    「很可惜现在没有时间了，不过之後我可要好好训诫你一顿，要有所觉悟哦!」

    ***

    挺身而出的我，甚至让久川感到恐惧。

    空手的我与拿著手枪的久川，彼此之问的强弱关系明确到用不著重新确认。她明明没有必要感到害怕。

    那种姿态，不知为何让我发现了一件事。

    啊啊原来她跟志乃不是站在同一侧的人。

    志乃的否定果然没错。

    她与市井垣忍不同，只是一个彻头彻尾的普通人而已。

    「不准过来!我真的会开枪哦!」

    当然，这句话没有半点虚假。

    她一定会对我开枪。正因为她感到恐惧，所以这件事必然会发生。

    然後，挨枪後我就会死掉。

    不，我不会死吧?

    印象中，虽然被枪射中就会自动死亡，但实际上直径仅有数厘米的子弹纵使贯穿身躯，造入致命伤的可能性也是微乎其微。如果对方是城市猎人或是骷髅十三（注：指日本漫画家齐藤隆夫的作品《骷髅十三》中，登场的狙击手角色）的话就另当别论，但是外行人却很有可能不会射中目标。

    哎，在这种距离下，很难想像没办法命中我这么大的目标，所以我应该会被击中吧!一定会很痛吧。对一个连打针时都会忍不住闭上眼睛的胆小鬼来说，这种可预测的未来实在是太残酷了。我只有在这种时候会特别羡慕单细胞生物。真是的，想像力这种东西真是残忍。

    话虽如此连这种恐惧的力量，也无法停住我的脚步。

    「我不知道你在想什么，也不晓得你在期望什么。我不懂DeadEndComplex是什么玩意儿，也无法理解想自杀的人是抱持著什么心态。所以，我完全不知道这种行为到底正不正确。即使你觉得我是白痴或是愚蠢的人都无所谓。因为，我觉得这种想法大概没有错吧。我连都没有想过自己是一个聪明的人。

    「你在说什么」

    「可是，我还是觉得你错了。不论那个思想有多么地正确、不论那个思想有多么地高尚，就算全世界的人都支持这种想法你还是错了。用枪对准小孩，令她感到害怕，你以这种作法所主张的一切，都必定是错误的行为!」

    「而且」接著说下去的人是志乃：「如果你错的话，也就表示市井垣忍错了。如果他将一切都托付给你，那么你所有的言行举止都将代表市井垣忍。你的错误，就等於足市井垣忍的错误。真正污蠛他的人是你。」

    就这样，结束了。

    她的话破坏了久川的一切。

    是将支持她的信念，从基础彻底击溃的巨大力量。

    在最後的最後，还足以志乃的话作为结束才是最完美。

    我如此想著。

    「已经够了，停手吧，久川。你与市井垣或其他人不同。说真的，你是跟我们站在同一侧的人。」

    久川的表情崩坏了。

    支持她的所有信念全部被击碎四散。

    「啊不，不对!不是这样的，不是，不是!」

    「久川!」

    「不是的!忍!」

    悲痛的呐喊声。仿佛马上要哭出来似的不，是宛如一直在哭泣的稚子之声。

    同一时问，我也听到其他声音。

    砰砰的巨响。

    声音听起来简直跟玩具一样，因此我无法立即理解它的意义。

    强大的冲击窜过腹部，一瞬间我失去了意识。

    将如雾般散去的意识拉回现实世界的，是猛烈的痛楚。

    视野缓缓地摇晃。当我察觉时，视野已向旁边倒下。

    悲鸣与怒吼声有如穿越厚重的玻璃似地，听起来是那么的暧昧且遥远。

    啊啊这完全出乎预料之外。

    超越了想像的范畴。

    虽然仅有一点点这种想法，但认为只要有所觉悟、只要撑下去，说不定就可以忍耐疼痛的我，实在是太丢脸了。会有这种想法真是太愚蠢了。都是因为看太多电影跟漫画的关系。

    这种感觉不是开玩笑的痛。应该说，是我截至目前为止所不曾体验过的疼痛。

    从舌头上散开的独特味道中，我知道从喉咙深处涌出的东西不是胃液。虽然试著想将堵住喉咙的东西呕出，但这种简单的行为却让我产生强烈的痛楚而感到头晕目眩，我只能让它延著嘴角慢慢流下。

    与自我意识无关满溢流出的泪水扭曲了视野。在那个视野中，我看见同样趴伏在地面的久川。高柳制服了右手流著血的她。

    听见两声枪响并非只是我的错觉。看到久川对我开枪，高柳也射出了子弹。

    一边忍耐著痛楚一边确认现场的状况，我安心了。

    「总之如此一来，事件就解决了吧?」

    声音软弱到连我也听不懂自己在说什么。

    不知不觉问，志乃来到了身边。

    她坐在倒下的我身旁，以极度灰暗的眼眸注视著这边。

    我将手伸向她的脸庞。虽然对血的赤红弄脏漂亮的雪白肌肤感到罪恶戚，但我还是想这么做。我抚摸著光滑细腻的脸颊。不知为何，柔软的感触让我开心了起来。

    啊啊，可是这种模式，我怎么觉得很像是死亡预兆呢!虽然在电影里看到这种画面真的很动人心弦，但是在现实生活中这却是最不想遇见的一幕。更何况我还是剧中角色，感觉更是如此。

    「哎，你不要紧吧?」

    「不要紧。」

    「志乃这种肯定的话让我好高兴呢!太好了」

    「可是」不过她摇了摇头：「炸弹危机还没有结束。」

    「咦?」

    「不会有最坏的情况。我们一定会找出犯人，也会拆除炸弹，然後活下去。我们不可能会在这种地方败北。」

    这是我说过的话。

    仅仅只是抓到犯人，然後活下去是不行的啊!

    要让炸弹装置停止运作，才算完成一切。

    超越一切，我们才能抵达心中希望的未来。

    「说说的对。不会有最坏的情况。」

    这真的是我的极限了。我已经说不出任何话了，连这种余裕也没有了。

    我缓缓地阖上眼睑。

    （插图）

    ***

    就这样支仓志乃站了起来。

    难以置信的是，存在於「支仓志乃」体内所有的她，全都朝向同一个方向集中。

    所有的意志都支持这个决定。

    所有的意志都朝向那个方向加速前进。

    所有的意志都如此希望。

    当所有客观的意志都朝向同一个方向集中时，在那儿已经没有所谓的客观存在。

    在那里的只有，如假包换的「唯一志乃」。

    她开始行动。

    没有任何踌躇、没有丝毫迷惘。

    问题的重点是，久川对状况预测到何种程度，且有没有加以准备。虽然因不甚了解但为了得到确信而花费了不少时问，然而只要知道了那件事，就有可能性存在。

    她很优秀。她考虑了各种的可能性，设想了所有会发生的状况。

    既然如此，应该有那个东西存在才对。

    停止定时炸弹的装置。

    那是必须存在之物。

    举例来说，志乃他们如果因为某种理由而没有出现在百货公司，那么计画就得立刻终止才行。佐佐壁并非绝无失败的可能性，而且不论准备得多么地周到，必定还是会发生意料之外的事故。

    因此，为了预防万一，绝对需要能立刻停止定时炸弹的装置。

    然而另一方面，当计画确实开始运作後将志乃他们禁闭後就无法一直把那种东西带在身上。把停止爆炸的装置带在身上的行为相当危险，必须确实加以销毁。

    如果是志乃，就会那么做。

    如果是市井垣忍，就会那么做。

    不管是谁，都会那么做。

    然而这却是不可能的事情。

    志乃能够确定，这种事不可能发生。

    如果是她的话，就绝对没错。在最後的最後，死前的那一瞬间。

    她会确实地选择生存。

    即使如此，她还是会选择生存。

    如果有突发状况，也许她会选择死亡。有这种危险性存在。

    可是，纵使如此，她内心仍然有活下去的渴望。

    她并不是真心想自杀。

    只是为了肯定对市井垣忍的爱情而寻求志乃，追寻死亡而已。

    那么，她必然会留下那个东西。

    因为，她无法抹杀活著杀掉志乃的这种「万分之一的希望」。

    明白这件事之後，志乃跑了起来。她的目标早已决定。

    久川自己说过把那个东西藏在哪里的话。她说了将自己的重要之物藏在何处的话。

    脚步轻盈、身躯轻盈，一切都是那么地轻盈。

    不会有最怀的情况。他这么说过，他这么希望著。

    而且最重要的是，她也如此希望著。

    既然如此，一切都会实现吧!超越所有的存在

    志乃奔驰著。

    朝向希望的未来。

    06／

    在梦里。

    我在一个非常温暖的世界中。

    映照在眼底的是一片赤红。与鲜血相同颜色的世界。

    空气带著粘腻戚，却不会觉得不舒服。

    给人一种坠入梦乡瞬间般的安全戚。

    在那儿，我独自漂浮著。

    不，真的只有我一个人而已吗?我不是很清楚。

    我觉得自己不像是一个人独处，却又很像是一个人独处。

    一个让人摸不著头绪的世界。

    一切净是那样的朦胧，所有的事物都在扭曲著。

    歪曲的世界持续地改变著形态。

    在那个世界的底部，有著黑色的果实。

    我不晓得为何自己会认为它是果实。

    没有固定形体的它，是不定形世界所诞生的影。

    只要碰触它，大概就可以得知世界的真实吧!

    有如亚当的苹果似地。

    虽然会失去许多事物，

    但相对的也能理解所有的真理吧!

    所以我别说是触碰，连看也没看那个物体一眼就浮上去了。

    我不需要那种东西。

    想活下去的愿望成为浮力，我选择了「生存」

    ***

    就这样，我醒过来的时候已经是前天的事了。

    场所当然是医院的单人病房。

    子弹埋进我的左下侧腹部。它出乎意料的没有贯穿我的身体。人类的肌肉与脂肪比想像中还硬，而且骨头更是坚固。子弹在直击肋骨时消耗了大部分能量，所以成为一个金属块停留在背部附近。

    只不过，这件事并不幸运，甚至可以说很倒楣。为了取出子弹还得无益的延长手术时间，而且碎裂的骨头也伤害到了内脏。如果子弹直接贯穿身体，似乎还比较容易治愈。

    多亏了这一点，我要花上一个月的时间才会完全痊愈。我连自行撑起上半身的动作都办不到，只能一直躺在床上。

    连翻身都无法做到的我，就这样在纯白色的病床上仰望著纯白色的天花板。现在意识虽然清醒，但刚醒过来时却感到一片茫然。这大概是麻醉造成的影响吧!

    话虽如此，就某种层面而言，我现在也是一片茫然。

    与自己房间差不多大小的个人病房除了电视机以外，没有任何可以让我打发时间的设备，而且因为无法移动身体，我甚至无法走出去外面散个步。无事可做也是一件很辛苦的事。与其这样，倒不如住在四人病房算了。能跟隔壁床的人聊天，我也会比较开心。不，这么一来，或许我就无法专心疗伤了。

    回想起来，这是我有生以来初次住院。

    虽然体能不佳，但我始终算是一个健康宝宝。有时纵使会有小感冒，却也没有骨折过或是罹患重病。所以这是我成为大学生之後，才第一次知道住院原来这么辛苦。

    我才醒过来第三天而已，一想到还要待那么久，我就觉得厌烦。我的预定出院时间不顺利的话要拖至三个礼拜，顺利的话也要两周左右。「像你这种年轻人说不定只要一星期而已哦只要忍耐各种疼痛与不舒服戚就行了。」虽然对爽朗笑著说出这番话的主治医生感到些微不安，但现在的我确实希望能尽早出院。

    话说如此，就算感到无聊，我也不能勉强身体。因为我也无法违逆同样爽朗笑著说出「不能勉强自己哦当然，如果你想一边吐血一边死掉的话，我也没差啦!」的护士。

    在不得已的情况下为了排解无聊，我开始回想从清醒後到现在为止所发生的事。

    头一个想起的事情，果然还是鸿池学姊的脸。

    她当然很生我的气，而且还气得要死。明明前阵子才因为独自蛮干地解决事件而被学姊责骂过，这回她的怒火更是远远超越了上次。学姊虽然非常凶恶，却也无心鞭打伤患，所以我并没有挨她的拳头。但相对的，责骂的言词却如同子弹般猛袭而来。我总觉得，学姊好像连珠炮似地骂出了一堆不堪入耳的辱骂话语。如果把那些话写成台词，必定会变成一篇写满XX的意义不明的文章吧!只不过我想不太起来她辱骂的内容，或许是因为有一点心理创伤吧!话又说回来，我也不愿回想起那些事。忘了吧思，恶梦还是忘掉最好。

    哎，我站到枪口前的举动，的确是彻头彻尾的愚蠢行径，所以我老实地反省了这件事。这个世界上，大概没有其他事情跟那种行为一样既危险又无意义了吧!不管是好孩子或是坏孩子，都绝对不可以模仿哦，

    只是，对我而言虽然也是被怒气冲昏了头，但更重要的是那个瞬间，我有一种非这么做不可的感觉。我照自己所想，做出了自己想做的事。这肯定不是一件值得称赞的事，甚至只能说是一个错误然而当时的我，却相信这么做有其意义存在。所以，我没有找藉口。

    结果，说教持续了快一个小时左右。

    然後在最後，学姊低下了头：

    「对不起」

    「学姊?」

    「我真没用啊!在真正重要的场合，居然派不上用场。

    如果学姊没用的话，那我又算是什么呢?我虽然试著思考了一下，却想不出最适当的形容方式。那么，我这种生物一定毫无价值可言不，俗语说匹夫不可夺其志，所以我大概会变成某种无机物吧!

    这次的事件中，她没有必要承担任何责任。

    我从这样的学姊口中，听到了後来发生的事情。

    虽然我自己也藉著房内准备的电视机取得了各种情报，但她那边的情报却更加详尽。

    首先，是关於犯人久川满的事。

    「那个名字是假名。警方虽然确认过户籍，却找不到那个名字，而且向名片上的公司提出询问，也没有任何叫作久川满的职员存在。她的本名叫作八幡好美，就是高柳之前说过的她是最大纲站的管理员。」

    被高柳击落手枪後遭到制服的她，就这样连消极的抵抗都没有就被赶来的警方逮捕，然後被送至警察医院。那一枪大概只是垂死的挣扎只是软弱到无法承认自己犯了错而暴走的行为罢了。

    警方预定让她就这样在医院疗伤，同时侦讯事件的详细经过。

    非问不可的问题堆积如山。当然，其中也有跟犯罪动机与DeadEndComplex相关的问题。然而，最重要的问题是取得炸药与化学武器的途径。这件事无论如何都得调查个水落石出，然後斩断其犯罪的根源才行。

    可是，这件事现在已经无法实现了。

    她在医院里自杀了。她好像使用窗帘上吊了。

    这是意料中的事。学姊与高柳都跟警方表明过犯人可能会自杀。因为，除此之外她已无路可走。遭到逮捕的她已失去向志乃复仇的机会，所以只能在最後以自己的身躯贯彻信念。

    不，比这更重要的是

    自己的错误被硬生生地摆在眼前，所以她只能用这种方式原谅自己。

    所以，大概没有人能阻止这种行为吧!媒体虽然以这件事为由对警方大肆批判，而且我也觉得这种指责并没有错，但我多少能够体会她的心情，因此也没办法无条件的责怪警方。

    死亡，就是她的救赎。

    既然如此，就没有人能阻止这个未来。

    结果，真实仍存在於黑暗中。想到此我不禁沉重地叹了一口气，但学姊却对这样的我轻松地挥手说道：

    「啊~不，其实啊，虽然还没有对外发表，但警方已经知道她取得毒气的途径了。」

    「咦?是真的吗?」

    「思。该怎么说呢，打从最初一切都是谎言。」

    「都是谎言这是什么意思?」

    「定时炸弹，还有炸药与毒气，一切的一切都是假货。」

    我失去意识後，随後冲进来的警方立刻接管志乃亲手令限制时间停止的定时炸弹，接著便在现场进行拆除作业。然而，结果却让每一个人感到惊愕。

    以为是塑胶炸药的茶色筒状物中塞满了粘土。而被认为是化学武器的液体，只不过是染色的自来水。当然，两者都没有任何的危险性。不只如此，甚至连看起来像是接在一起的电线，实际上并没有接好，而且配线与构造乱七八糟的程度，甚至让拆除炸弹的专家撂下话说：「这根本不是炸弹，只是一团废物罢了。」

    「此外，从八幡家中的个人电脑里，发现了一大堆关於这次事件的资料。那些资料里，也还留著关於购买炸弹的交易邮件。」

    顺著电子邮件的地址追查源头，警方找到了制造炸弹的人。

    对方是一名高中生。身为久川八幡网站常客的他，在那个网站里自称是二十八岁的工程师。他并不是想自杀，只是一个想让自己看起来很了不起的小孩而已。

    会聚集在集体自杀网站的人，当然几乎都是渴望自杀的人，而且多数也都是抱持著某些大问题的弱者。他们是私生活有问题，在现实社会中受苦的人们。在那群人之中，他伪称自己是国立大学毕业并进入有名的公司工作的精英分子。藉著这种行为，他得到自己比网站里的任何一个人都还要伟大的优越感。

    我不是很了解这种心情，但总之八幡注意到了他的言论，於足便暗中接洽起这次的计画。

    如果那个时候，他有报警处理就好了。

    他赞成这种残忍无比的犯罪行为。面对警方的侦讯，他的回答是：「因为好像很有趣。」就为了这种自私的理由，他制造了一颗炸弹。当然，由於他实际上根本没有任何关於制造炸弹的知识与技术，所以他只是从过去在电影里所看到的爆裂物为蓝图随意假造，然後将炸弹交给了八幡。他因为这件事得到了五十万圆的报酬。

    整个计画当然还有更多人涉案，而且也得持续查到真相大白为止，但至少关於炸弹的事情已经告一个段落了。

    「真过分呢!」

    「哎，虽然生气，但炸弹是假的结果也不坏吧!」

    考量到八幡的目的，即便没有与那名高中生相遇，她也会拜托其他人做出类似的东西。她或许无法弄到毒气这种夸张的玩意儿，却有可能收集到一大堆炸药。

    这么一想，可以说一名高中生的虚荣心阻止了恐怖攻击吧?不，我还是觉得不太对劲。我有一种错得离谱的感觉：

    「可是如此一来，我不就白挨一枪了吗?」

    「纵使炸弹是真的，也改变不了你白挨一枪的事实。」说得真过分啊!「不过，到头来我们只是被玩弄在股掌之间罢了。结果大家都是小丑，也包括犯人在内。」

    正如学姊所言。

    可是，就算是小丑也罢，我们贯注在这起事件里的全是真正的情感。我的情感、志乃的情感、学姊的情感、其他人的情感，还有八幡的情感。即使全部都是一场闹剧，但投注的心情是真实的情感。在现场所持有的心情，绝无虚假。

    我如此想著，不论是好是坏。

    另外，高柳也在学姊来医院探望我之後前来采病。表示等一下就要启程回东京的她，手中提著装有大阪上产的纸袋。不论是之前说想去看新喜剧的发言也好，这个人到底把出差当作什么了?

    虽然想如此这般地吐嘈，但不管怎么说她仍然是我的救命恩人，所以我忍了下来。

    如果那个时候她没有开枪，八幡就无法立刻被逮捕，我也有可能会死掉。她有勇气的决心救了我一命。

    我由衷地向她道谢：

    「非常感谢你救了我。你的枪法真的很棒呢!」

    「报告书。」

    「什么?」

    「报告书!」

    「你说的报告书是」

    「我要写报告书!」

    换言之，开枪让她的立场很不妙吧!哎，即使是普通警察，在正当防卫的情况下开枪也会造成问题，或许这也是无可奈何的事。

    「都是因为你，我才会被骂。」

    「难道会有什么处分吗?」

    「我想应该不会。因为那也算是有必要开枪的状况，而且我还有买土产哦!」

    我觉得带土产回去，长官才会更生气吧?

    「唉，算了。我们的工作，就是守护国民的幸福与安全。」

    说完之後，高柳露出微笑。不过，「权利」这个字眼没在这句话中出现，让我感到不寻常的恐怖感呢

    「呀啊!」

    临走之际，看到她撞上门框跌了一跤的模样，让我觉得有一点感动。

    哎，能让这么了不起的迷糊姑娘工作的地方，一定很值得信任吧!

    「请你小心罗!」

    我语带数种含意的说道。虽然不晓得高柳能理解到什么程度，但她仍按压著红肿的鼻头一边点了头：

    「是的。」

    你先把鼻血擦一擦吧!

    ***

    就这样，事件划下了休止符。

    只是，这是对我们而言。

    对整个社会来说，一切才刚开始。电视与杂志还有网路，所有的媒体都因为这起意外事故而掀起了大骚动。毕竟谁也无法想像，某个自杀网站竟然会引发这么大的事件。

    电视制作了专题报导，心理学者与曾当过刑警的作家等有识人士，以及言词辛辣的有名主持人一字排开，每个人每一张嘴都高喊著自己的见解。自杀网站是反社会的产物。形成网路社会後，人与人之间不再互相接触。会有这种现象，是因为看不到现实的缘故。是因为整天打电玩、家庭出了问题的关系。这全然是政府的错。各式各样的意见与形形色色的说法满天飞舞。节目甚至收集了一堆观众寄来的电子邮件与传真，而那些东西的内容也都是大同小异。

    然而，在无数的见解中，唯一共通的意见就是「应该管制网路」。他们认为，任何人都能取得危险情报的现状不能持续下去。

    这个想法一定没错。

    同时，也有著错误。

    因为无论管制得多么严格，都无法消灭情报的本体。

    被复制而持续增殖的情报体，至今已经没有人能够消除。就算相关网站的数量因为警方的要求或是伺服器端主动删除而不断减少，但之前上过那些网站的众多使用者，早就将那些资料储存在私人电脑里，然後一个接著一个的把资料上传至国外的伺服器里。

    在日本大阪这个大都市里，而且还是在人潮聚集的闹区中发生化学武器虽然实际上是伪造品恐怖攻击事件的新闻早已传遍世界每个角落，身为「真凶」的市井垣忍与DeadEndComplex，如今也必然会成为不论是男女老幼都晓得的单字，出名的程度甚至会让缺乏常识的人推选它参加流行语大赏吧!

    或许，这就是八幡心目中的结局。

    市井垣忍的思想会被翻译成各国文字，或许还会升华为真实的无限存在。

    所以，一切的阻挡措施均无意义。不论如何高声疾呼，都无法完全管制非生物的情报体。

    不过，先把那些事搁置一旁，至少在日本国内已经针对那些情报进行严格控管，以八幡为首的共犯们，之後也将会一一遭到逮捕，连跟这次事件无关的人都会受到监控。

    如此一来，志乃受到袭击的情况也会消失。

    我们大概不会再跟这起事件有任何关联了。

    这样就够了。或许有人认为引发如此大的事件应该要负起责任，不过善後的工作是警察或其他相关人士的任务。对於单纯被卷入事件的我们而言，已经没有必要再做任何事了而且，我们也没那个打算。

    我既非名侦探，也不是正义使者。

    而且，我也不想让志乃这样活著。

    我们今後将不再追寻已经从我们手边放开的那件事。

    纵使被说成不负责任，一切也都跟我们无关了。今後，我们要走上自己的人生。

    就这样平稳的日子终於到来。

    ***

    听到叩叩的轻快敲门声响，我将视线栘向门的方向。横拉式的门没有锁头，任谁都能自由开启。

    「是志乃吗?」

    我呼唤著那个名字取代了应门声。

    老实说，从我清醒後到现在为止，都还没见过她一面。

    我原本很期待她会头一个来看我的呢

    面对感叹的我，学姊说道：

    「女生必须要做好很多心理准备哦!」

    那是什么意思?我提出疑问，但嘻嘻嘻地发出奸笑的学姊脸上那副恶魔般的邪恶表情，至今仍令我难以忘却。这个人，真是可怕!

    所以，我以为志乃终於做好「心理准备」前来跟我见面但回覆我的却是另一个声音。

    「对不起，是我啦!」

    将门拉开进入房内的人是拥有一头银发的少女。

    是凉风真白。

    「唔，咦咦!?」

    她前来探望我这件事并没有让我感到惊讶。我事前已经得到通知，更何况我早就料到会有这种事。

    不过，我还是没有预料到「那个」。

    我忍不住大声地叫了出来，一阵剧烈的痛楚窜过伤处。

    一边因为痛苦而感到昏厥，同时流著泪水即使如此，我还是非问不可：

    「可以问一个问题吗?」

    「当然。这么一说，之前好像也发生过这种事呢!」

    话虽如此，但上回的冲击完全无法跟这次相比。

    无论怎么说

    「为什么是护士服呢?」

    她穿著纯白色上衣，配上纯白色略短的裙子，还加上一顶纯白色帽子。一切均呈现出她名字含意的纯白色打扮绝对不会错，这就是如假包换的护士制服。

    当然，真白并非护士，因为她还是个国中生。如果她真的是护士，那就是一个必须立刻通报相关单位的大问题了。所以，她的那副打扮换言之，就是一般人口中的角色扮演。

    「因为，我觉得你会很开心。」

    「」

    露出微笑还摆出护士姿态，国中生的活力实在是太可怕了。

    哎，有些话只能在这里讲，其实我并不讨厌护士服。事实上，它拥有许多难以言喻的魅力。可是，不管怎么说，穿著护士服的竟然是国中生，实在无法振奋人心。

    「你不喜欢吗?啊，难道是白袍比较好吗?像女医生一样。」

    不，这绝对不是问题的重点。

    「总之，居然还特别订制了这种衣服，真白你果然与事件有关吧?」

    一边调整呼吸，我确定自己的猜测无误。

    （插图）

    我之所以会有这种想法，并不是因为有什么大不了的理由。只是，我非常在意那一封手机简讯。

    时机恰好，我们去百货公司的那天早晨，她寄来了一封手机简讯。

    「感到迷惑的时候，就问你吧。」

    那句话简直像是预料到，我们接下来会在百货公司里陷入何种状况的预言。

    「很遗憾，这件衣服是大垣的嗜好不过，我的确与事件有关。」

    大垣啊你买这种衣服给国中生做什么呢?不太想知道的「正义使者」的真面目，脑袋里传来一阵剠痛。

    「究竟，你是什么时候得知?」

    「打从最初，我就知道一切了。」银色少女优雅地微笑著：「说起来，订下这次计画的人就是我呢!使用炸弹在百货公司内挟持人质达成报仇的心愿，让DeadEndComplex的思想扩散至世界的每一角，以及为了达到目标在不造成实际伤害的情况下袭击支仓，种种的事前准备皆由我提议。」

    「那时在仓库里说出真相时，你不是什么都没说吗?」

    「因为我说谎。」

    是的，她是一个超乎寻常的大说谎家。

    「那是三年前左右发生的事。我与市井垣忍见过面。」

    真白以和缓的语调说出一切：

    「那时，他还活著。那时的他设立了那个网站，并且在里面写满了自己的意志。我之所以会想与他见面，也是因为看了那个网站的关系。」

    「你看起来一点也不像是有自杀倾向的人啊?」

    我不带半点揶揄意味的低声呢喃说道。

    「思，那是当然罗!因为，我不想自杀。」

    虽然这个意见非常健康，但我却觉得从她口中说出的话都别有含意。是因为我戴上了两、三层有色眼镜的关系吗?

    「之所以调查那种网站，是为了大垣。为了让他成为『正义使者』，我寻找著牺牲品。」

    正义使者大垣六郎。既是真白的大哥哥也是她的保护者，同时还是真白重要之人的他，受困在想成为正义使者的幻想中，然後就这样以错误的形式成为那种存在。制造出那种状况的真白为了帮助并守护他，为了让他继续当一名正义使者，所以有必要找寻明确的「邪恶」也就是牺牲品。

    所谓的牺牲品，就是做出明确犯罪行为的人，而且为了让最喜欢的哥哥不被警方怀疑，对方必须是一个能轻松让他以假犯人的身分「自杀」的人。

    「结果那些网站根本帮不上忙，所以我只能就近取材。虽然就最终的结果而论，就近取材的方式反而还比较有效果就是了。」

    成为牺牲者的对象，是与真白有关系的人们。在确定她就是真凶的过程中，这一点变成了重要的情报。

    「我也是在那个时候与八幡碰面。总觉得她似乎爱著市井垣忍。」

    「好像是这样。」

    「你发现了吗?唉，人会想要杀人的动机若不是金钱欲望，就是性欲罗!」

    志乃大概也是如此，不过这名女孩的思考模式也相当扭曲。最近的小孩都这样吗?这么一想，我莫名地强烈感受到自己已经老了。这让我有些郁闷。

    「可是，遗憾的是，她无法以自己所期望的形式成就爱情。这是理所当然的事。毕竟，市井垣忍追求的事物并非是留下自己的子孙，而是把自己封存下来。」

    DeadEndComplex这就是他寻求的「生存方式」。

    「她是一个很单纯的人。永远忠於自己的爱情，这就是她的全部。不过老实说，这或许也是不幸的事。正因为她爱市井垣忍，所以才无法阻止他的死亡。」

    「然後，正因为如此，她只能将整件事情神圣化。」

    「真是愚蠢。她并不是为了爱情而殉身，只不过是把自身的幸福转嫁至他人的人生罢了。她只是为了让自己能够一直幸福，才肯定市井垣的一切。」

    如果八幡真的能够理解市井垣忍，应该就会跟他一起赴死吧!

    可是，她却没有做出那种选择。到头来她跟我一样，只能生存在普通的价值观里。无论怎么做，她都无法理解市井垣忍的「生存方式」。她只能像普通人一样寻求肉体的联系，寻求藉由言语所得到的理解，一边怀抱著非活著不可的想法，同时无条件的否定死亡，直到死亡的瞬间为止仍然渴望活著。

    可是，市井垣怀抱著与那些观念完全不同次元的理想而死，而且她自己也真心爱著这样的他。所以，她只能肯定。为了证明自己的爱是真实的而全盘肯定。市井垣的死与理想，都必须成为「神的正确理论」。她只能认可自己无法理解的意识形态。直到最後的最後，还是无法理解那些意识形态。

    「所以，她才想杀掉我们吧!」

    从口中流泄而出的低语声带著九成的阴郁以及一成的愕然。我还是无法同真白一样，把整件事当作一桩蠢事抛弃得一乾二净。事实上，我在心中的某个角落也对整件事有著肯定。

    「我觉得无法理解的去爱无法理解的事物，一定不是什么坏事。我也没办法理解志乃。我真的不觉得自己可以完全了解她。可是」

    「可是，那并不是无条件的肯定所表现出来的情感对吧?」

    正是如此。正因为爱著对方、正因为重视对方，所以有时也必须要否定对方才行。

    到头来，她的报复只是为了自己。

    只是为了证明自己的爱。

    「我选择助她一臂之力。这是因为大垣的事情她多少也帮了一些忙，因此以协助她作为代价。而且，我也有自己的目的。唉只是就结果而言，跟我当初的目的有著很大的差异。」

    「你的目的?」

    「市井垣忍想留下来的『生命』。活著的事。对这件事我也有相同的感觉，支仓也一样。话虽如此，我与他们的想法却不同。当然，市井垣与支仓两人的想法也不一样吧!可是，在这些想法中有共通点存在，所以我才会无可救药的受到吸引。」

    「我不懂，我不觉得有共通点存在。」

    「不，我们之间有共通点存在，就是对『自己』的看法。」

    「自己?」我反问。

    「你存在於何处?」

    我无法立刻找出这种问题的答案。

    「肉体是会变质的存在。从出生的那一瞬间就开始持续成长，不久即迈向老化。细胞虽然重复著成长、分裂与增殖的过程，却也拥有死亡的概念，因此会定期老朽，并且让新细胞取而代之。这种情况持续下去，不久就会开始崩坏。复制、增殖必定会发生劣化，染色体端粒（注：染色体末端的DNA重复序列，作用是保持染色体的完整性）也有其极限。不知道自己该死亡的细胞，就只有癌细胞而已。连那种东西都不是绝对的存在肉体无法恒久不变。它每分每秒都不可能是相同的状态，是不断变质的存在。那么，在肉体不断变化的过程中，哪一个瞬间才是『自己』呢?』

    「全部都是在所有时间中生存的我，现在、过去，以及未来的我都是自己。」

    「没错。就肉体层面而言，幼时的你与现在活著的你根本是完全不同的人，但你还是能够维持自我的；贝性，意识也能不断地连续下去。你从来都不觉得这种现象很异常吗?」

    怎么可能会有这种感觉啊!

    因为，自己就是自己。纵使因为长高几公分而感到开心、因为胸部变大而感到喜悦、因为视力变差而感到悲伤、因为受伤而感到痛苦，一边因为成长而欣喜，同时也身处在因老化而伤悲的时光洪流中，即使如此我仍旧是我。

    跨越所有的时间。

    我就在这里。

    不过所谓这里，究竟是哪里呢?

    「我就在这里。不是在肉体里。在这个被贴上凉风真白标签的躯壳里，『我』就在里面。所有人都一样。『我』就被禁闭在这个有名字的『某物』之中。它有可能是个人名、组织名称，抑或是男女，也是人类。既然如此，只要能够留下名为『我』的存在，不管被贴上什么标签都无所谓，储存『我』的躯壳是何种形态都没关系。我觉得，像市井垣一样，藉著网路情报将『我』留下来的手段也不赖。至少，比起纸张媒介要好多了。举例来说，拍照也是一样的概念。照片中的『躯壳』是生存在过去的某人，对活在现在的人而言，那只不过是一道残影而已。可是，如果那张照片中有『我』的存在只要能够被如此认知只要那张照片存在的一天，『我』就能以被拍下的瞬间形态半永久的保存下来。不光是照片，影片也可以。纵使那不是一个容易理解的躯壳，举例来说，就算足艺术也没关系。绘画、写小说、留下声音、遗留名声。所有的行为，都会将制作那些躯壳时的『我』导向永生。只要那个媒介不灭，在里面的『我』将永远不会改变。」

    「艺术吗。就像是隐藏在名画中的暗号一样?」

    「啊啊，原来如此。说得也是，或许这样比较好理解吧!虽然不是暗号，但藉由『我』所创造出的所有物件，都会留下『我』活在那个时代时的意志。你有从出名的艺术品中，感受到比美丽更强烈的意念过吧?那种感觉，就非常接近『我』的存在。」

    如此说来，市井垣忍所留下的情报以及集团自杀网站就是他的艺术罗!或许，他想让众人见识比美丽更加耀眼的光辉。

    「不变的自我能超越时间概念。」

    就像我能以我的形式，存在於不断变化的肉体中一样。

    如同在遭受到定时炸弹威胁的空间中，我仍然持续存在似地。

    人生的缩影。

    在宏观的视野里，名为「自己」的意识，能够无视时间。

    「你肉体中存在的『你』就像这样。在过去、未来与现在的时问中，即使时光流逝的意志』绝不会消失，而会永远存在。」

    「这个说法太抽象了啦!」

    我只能叹气。她想说的事情我并非感到笼统而无法理解，可是我却无法想像超越时间是怎么一回事。我并没有那种宏观的视野。

    更何况，那是一种不惜将自己栘转至非肉体的其他媒介也要继续存在的想法

    「说得也是。多数人似乎都无法透过那种次元来认识『自己乙。鼓励有个性的行为，高声提倡自由意志，将自身的欲望置於第一顺位。即使如此，人类仍是无法克制的将精神寄托在不是自己的某物上面。追寻记号、追寻形体，依附那些东西而生这种事情我无法想像。举例来

    说，常听到有人说这种话吧?就是不知道自己想做什么的话。我无论如何都说不出这种台词，因为这种事绝不可能发生。」

    那个啊可是，正因为是她，才能这样讲吧!

    我没那么强悍。我无法独自活下去。一个人的话，就什么事都办不到。

    小时候，我觉得一切的事情都能按照著自己所想的进行。每个人都爱我，我有一种被世界祝福的感觉。我曾经以为，自己能做到任何事。

    但是，在成长的过程中，这种想法与现实之间产生了磨擦。被称作「我」的个人，只是社会的一个零件，不过是六十多亿人类中的一分子罢了，根本没有什么特别之处。我只是一个什么都办不到的小孩而已。

    「你很特别哦，即使是现在也一样。从最初到最後，就算对其他人来说并非如此，但对於你自己而言，你却是无法被取代的特别存在。而且，只要这样就足够了。」

    「这样就足够了?」

    「说起来，人为什么要活著?纵使尽了所有的努力、得到所有的知识、留下所有的功绩，可是如果等待在前方的结果还是只有死亡一途呢?如果终点就是死亡这种消灭一切的结局呢?你不觉得非常悲哀，而且这种人生也近乎无意义吗?知道某物、感觉某物、得到某物、失去某物、寻求某物，即使知道有一个会消除一切的零之领域等在後面，人类的意念仍然无法逃出死

    亡这个结局。」

    那是无法超越的边界。

    绝对的结束。

    「明明一定会死，明明很清楚这种事，为什么还要活下去呢?即使如此，人类为什么还想活著呢?明明一定会死，然後失去一切，为何人类还是希望生存下去呢?是被DNA支配，抑或是粒线体（注：细胞生物学中，存在於大多数真核生物（包括植物、动物、真菌和原生生物）细胞中的细胞器）的缘故?是为了某人?还是对谁的爱情?是有比社会更大的构图?还是对那些事物的责任感?再更加扩大推论，是神明的旨意?还是宇宙的意志?要找多少理由都有可能。不过，你已经知道那些事物不可能是解答了。」

    有人追寻生存的意义。

    那大概是所有人追寻的真义。

    自己因何而生?这是一个不论是谁都曾经一度疑惑过，而且在各自发现答案後不久便会消逝的问题。就像麻疹或是腮腺炎（注：由副黏液病毒paramyxovirus感染腮腺所造成的一种传染性疾病，传染途径主要是经由飞沬及直接接触感染病人之唾液传染）一样，是一种在某种时刻发作，接著

    立刻消失的存在。

    然而却没有达成生命的所有意义後，就去赴死的人。

    没有生下小孩之後就去死的双亲，也没有双亲死亡自己也跟著死去的小孩。

    没有在实现长久以来的心愿後，就此心满意足死去的人。

    连现代医学所能轻易给予的安乐死都放弃，即便如此人类仍然要生存下去。

    将人生的意义凝聚至极点，就只有生与死，以及痛苦而已。

    人类有时会犯罪、有时会痛苦挣扎，可是，即使如此人类仍然不会停止生存。

    这是为什么呢这种问题，其实根本算不上是一个问题。

    这是理所当然的事。

    「因为，我想活著。」

    因为我在这里的「我」渴望生存。即使那个人生毫无意义、即使不与他人接触、即使什么也做不到。就算不生小孩、不抱希望、没有梦想，无法与这个世界有任何关联。

    即使如此，我还是

    「人类被DNA支配著?这种想法愚昧至极。不管是DNA也好粒线体也罢，那种东西根本无关紧要，是可有可无的东西。在这里的『我乙能超越所有人类、社会、时间，甚至是神明，是唯一的绝对存在。『我』之所以会在这里，一切只是『我』所希望的结果罢了，只是想这样存在而已。」

    我只是、只是想活下去。

    并不是谁的愿望，是我自身的愿望。

    虽然知道有一天会死。

    虽然明白无法实现所有愿望。

    虽然理解此行会布满痛苦。

    即使如此，仍然希望继续生存。

    看著手掌、看著自己的身躯。

    而我就在里面。

    我想要在这里。

    我想活著。

    所以，我活著。

    去思考从出生到现在有什么意义，活下去的理由又是什么，实在愚昧。

    根本没有思考这种事情的必要性。

    答案打从一开始就在「生命」之中。

    「因为我如此希望，所以我活著。反过来讲，如果我想死，去死也没关系。这就是正确的

    存在方式。否定这种想法，就是将自己的人生转嫁至他人身上。是完全出卖该人意志，出卖『个人』的行为。人生应该被自己期望的方式左右。至少，每个人都被赋予了对等的思考力。」

    「真白也想活著吧!」

    「正如我先前所言。说起来，我无法以市井垣忍的方式保存自我。网路，甚至是照片这种东西的容量明显不足。适合储存下我的媒介，只有整个世界而已。这么做空间才勉强够用。」

    「这也是很伟大的梦想呢!」

    「或许吧!我觉得这种想法一定很自不量力。可是，以前的伟人曾说过梦想与胸襟愈大愈好。」

    这种通俗的格言，是何方智者留下的话?

    可是，我也莫名地觉得赞同者好像会多到让人害怕。

    寻求出生到现在的意义，追求活下去的意义，寻找不去死的理由，找寻不想死的理由，凝视著无所作为而活著的人们，对那副模样感到绝望，觉得愚蠢，纵使如此最後抵达的场所就是这个解答。

    倘若，人只是单纯希望活著的话。

    仅有希望活著的人类能活在世界上。如果这就是解答。

    「然而，悲哀的是人想活下去的意志，只有死亡能够终结。」

    或许，他的感叹比我们所能感受到的更深更强烈。

    想活著，想活著，想活著。如果不停地如此希望的人们，其人生的终点仅有绝对无法动摇的「死亡」，那么这是一件多么悲哀的事情啊!那就像是在自己面前大喊「我想活下去」的孩子们，一个接著一个遭到残酷屠杀似的结局。只是因为理所当然而活著的我们绝对无法得知，

    甚至会觉得无聊至极的思想。

    DeadEndComplex。

    这就是自己真心希望「活下去」时，出现在眼前既是希望也是绝望的怪物。是吞噬一切的存在。

    说不定，他在这个世界里看到了那种悲惨光景。

    如果在所有的人生中都看到那种光景那实在是惨绝人寰的悲剧。

    「原来这句话真正的意义不是追求自杀啊!」

    「这就是令人难以理解的地方。它不是单纯追求死亡的言词，虽然言词中的确有作为生物依存肉体并没有太大意义的想法存在。只不过，那些理论不知从何时开始，被曲解成生存无意义的意思了。」

    他的行为在任何人眼中都会被联想到生命毫无意义，所以才会被当成足鼓励自杀并且亲身示范的指导者而被崇拜著。为了让自己正当化，为了在那些快压溃自己的「善意」人群面前自我防卫，他被利用了。

    二巾井垣忍的不幸虽然我不晓得他会不会觉得不幸就是人类这种生物，远比他设想的更加无法意识到『自己』的存在。他藉由展示自己的『生存方式』，试图将人们从『DeadEndComplex』的悲叹中解放出来想让别人见识到永远的『自己』，但这种想法却过於天真。结果，他从头到尾都无法理解人类到致命的程度。」

    正因为如此，才会有自己存在於何处的问题产生。

    活到现在的意义、死亡的意义，均是他人硬塞过来的概念。

    双亲、社会，以及神明。

    无视存在於不断地重复诞生与消灭过程的肉体中，所谓不变的「我」的意志。

    不去接触存在於那里的事物，甚至没有察觉。

    只是依赖下去。

    「而且，八幡好美似乎也一样。她到最後都不了解，市井垣忍早就得到了她的救赎。」

    他留下的最後遗言，里面充满感激。

    「忍这样说了!他对我说谢谢!」

    那句感谢之语，是对不晓得活著有何意义的自己，告知答案只是「自己本身」想活著而已的对真正重要之人所说的话。

    明明是这样但她却没有发现。

    没有发现，不了解地爱著然後破灭。

    ：逗可不是别人家的事哦?」

    就算不说，我也知道。真白与大垣的关系也像那样，他们之间的关系也有可能会发生在我们身上。

    为了实现大垣的心愿，真白只能不断地犯错。

    这就是志乃的未来。

    「当然，我与支仓并不相同，思考方式也有著明显的差异。我爱『我』，这就是一切。我已经通过仪式考验，将凉风真白的符号抛弃了。」

    仪式是指大垣的事件吧!

    凉风真白这个符号，将连同他的死一起被写入史实中。对我来说，那样就足够了。她可以与自己最喜欢的大垣六郎永远共存。只不过，支仓似乎觉得那种事情毫无意义。」

    「这是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支仓在这一点的想法非常扭曲。如同我之前所说过的一样，她不断地否定自己。明明对名为支仓志乃的肉体不感兴趣且觉得毫无意义，却仍然相信那种东西应该要保留下来。她正试图否定『自己』，然後留下一个空壳。当然，这一切都是为了你。为了爱你，为了被你爱，她抹杀了原本应该留下来的事物，而试图把毫无意义的躯体留下。如果爱这种表现无法传达我的意思，那么就换一个更明白的讲法吧?一针见血的说，就是」

    「不要再说下去了。」

    「虽然觉得那种感情对支仓很失礼，不过就这样吧!反正，我也不会愚蠢多事又故意的说出那些话。而且，至少我已经传达了她的扭曲，与产生那种想法的心态。她很勇敢呢，这一点真的值得疼爱。」

    最後一句话或许是玩笑话，却无法让人发笑。

    我笑不出来，而且感到心情沉重。

    八幡只能一直肯定无法理解的重要之人。

    这就是我的未来。

    「这就是你的考验。如今虽然为时已晚，但这个仪式的目的就是为了要让你理解自己必须扮演的角色。你有必要更加理解支仓志乃这名少女的本质，并且加以掌握。」

    在大垣的事件中，她直接对我说了那些话。

    不过，对她而言，却是意料之外的事情。

    原本应该是鸿池学姊去解决她的事件才对，但我却代替学姊前去处理，以致於整个计画都提前了。

    本来我应该在这个时候才知道一切真相。

    「可是等等。」

    我慌张得摇了摇头。

    如果没有真白的那封手机简讯。

    如果我没有问她志乃的本质。

    会得到与现在相同的未来吗?那时，会采取相同的行动吗?

    大概不会吧!

    什么都不晓得的我，连阻止志乃都办不到最坏的情况，有可能就会发生。

    「纵使如此也无所谓。不，甚至可以说，那才是我想要的结果。就像我之前所说过的话一样，我无法容许支仓的存在。我无法认可她这种危险存在，就这样朝最坏的方向成长下去。所以，即使她在这里崩坏也没关系。应该说这就是我的希望吧!而证据就是我早就准备好了『真货』

    「真货?」

    察觉到这个词汇的含意，我感到背脊窜上一阵凉意。

    「请容我解释一下，那个高中生接受八幡的委托是事实，而制造假炸弹的人是他也是事实。只不过，如果有必要，我也会提供真正的炸弹。然而，实际上却没有那种必要了，所以我只用他制造的假货。」

    「你到底是什么人?」

    「我就是我，跟你就是你一样。」

    这不是文字游戏能够终结的问题。

    我狠狠地瞪视著她。

    「请闹不要露出那种表情，实在很不适合你呢!」

    「真白，这可不是闹著玩的哦!」

    「当然，我也没有在开玩笑啊!不过，就结果而论，一切都会朝好的方向发展。因为鸿池绮罗拉一时兴起而发生的偶然，让我与你的未来都开始运转了。」

    确实如她所言。

    就算只是结果论，但我们开始接近更美好的未来了。

    「虽然只能一点一点地慢慢前进，但我们正朝向奇迹的未来不断地接近。」

    说完之後，真白的笑容忽然消失。

    她以认真的眼瞳直勾勾地凝视著我：

    「我不会再问第二次了，因为你已经做了那个选择。只不过，请你要负起责任。」

    根本用不著说。

    我会跟没杀过任何人的志乃活下去。

    因为，我选择了那个人生。

    不是其他人的决定，而是「我」自己的意志。

    ***

    真白离开後，房内安静了好一阵子。

    我在脑中反刍著她的话。

    如同真白本人所言，她是一个很会说谎的人，所以不能完全相信她的那番说词。她必定会以自己的解释方式，提供对自己有利的情报。而且，还会以我无法了解那么做会有什么好处的形式。

    可是，即使如此，她说的话一定有其意义存在。

    志乃的决心。

    我的决定。

    我们的关系。

    终於通过了仪式考验。

    不久，小小的敲门声响起。

    那就是信号。

    「思请进。」

    略迟了一会儿，门被拉了开来。

    出现在对面的身影，正是我等待的少女。

    她移开视线，走入房内。

    然後，她轻巧地坐上了刚才真白所坐的位置。

    彼此无言。

    脸上毫无情感，挂著一副刻意消去感情的面容，志乃没有看我。

    她根本不打算看我。

    知道会有这种情况，所以我做了一个苦笑後说道：

    「志乃把头抬起来。」

    我应该竭尽所能地发出了最凶狠的声音。

    我不习惯使用这种语气，因此听起来一定缺乏真实戚吧!

    即使如此，志乃仍然听从了我的话。

    她从椅子上站起来，朝床边探出身体似的靠了过来。

    我对这样的她举起了手。

    因为身体无法动弹，所以我伸长了手臂。

    然後，在头上轻拍了一下。

    （插图）

    真的很轻，如同抚摸似地。

    却又很重，注入所有意念。

    我触碰到柔软的秀发。

    仔细想想，这还是第一次。

    至今为止，我从未打过她。真要说起来的话，根本没那个必要，而且我也觉得自己没有那种权利。我们的关系是青梅竹马，像兄妹一样，是一种非常亲近又很疏远的连系。虽然像是一家人，却又不是一家人，我们没有血缘的事实，无论如何都无法改变。

    是的，我曾经这么想过。

    我一直一直都是这么想：

    「那时，我说过吧事情结束之後，要好好对你说教。」

    所以，我无法下命令。

    我无法以强硬的言词否定她原本的姿态。

    不是这种方式。

    我曾认为肯定她的一切就是我唯一能做到的事。

    可是，我错了：

    「如果犯错，我就会骂你。如果做坏事，我就会生气。或许你不喜欢这样，也许会感到压力，说不定会讨厌我。更何况，我还是一个愚蠢的人，也会有做错事的时候。说真的，我肯定不是可以责骂你的大人物。」

    可是，即使如此。

    「我还是会骂人、会生气。你犯错的时候，不论何时我都会在你身边。」

    这就是我要扮演的角色。

    这就是跟她一起存在下去的意义吧!

    我们不只是有年龄差距的青梅竹马。

    不只是像兄妹一样的关系。

    不只是在玩扮演家族的游戏。

    就这样，我真正成为了她的家人。

    「不会有最坏的情况发生。我不会放弃，也不会妥协。我们一定会得到最棒的未来。呐，

    志乃。我一定会让你看见那一天。」

    最重要的是那是「我」所期盼的事。

    不断变迁的世界中。

    不停改变的肉体中。

    不变的是我。

    流逝的时间，是迈向某日必然降临的死亡的倒数计时。

    抵达之处，是谁也无法避免的零之时刻。

    我不会抱著与你永远在一起的幻想。

    不论是我或任何人都晓得，曲终人散的时刻终会到来。

    那是伴随著痛楚的回想，恐怕也是一生都无法消除的伤痕。

    即使如此，就算如此。

    「我就在这里哦!」

    在你身边。

    至少到结束来临前为止。

    我要与你共存。

    这就是我的心愿。

    不是其他人。

    是我如此希望。

    这个愿望会超越所有人、社会，甚至是神明。

    是的。一切都是「我」决定。

    必须挺身面对的敌人，往往就在自己心中。

    志乃沉默不语，就这样回握我的手。

    那是明确的答覆。

    握在手中的手掌虽然如此脆弱。

    但包含在里头的意念却比任何事物都还要坚固。

    我如此希望。

    你如此希望。

    因此，现在便存在。

    因此，未来便存在。

    然後，幼年期结束了。

    迷惘、烦恼，全部消失。

    应该前进的目标已经确定，到达彼方前的是一片无尽荒野。

    这样就够了。

    我会贯彻那条道路，抵达总有一天应该要抵达的未来。

    我们登上了崭新的舞台。

    「不会有最坏的情况。对吧，志乃?」

    「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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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HI-NO 4 爱的证明 后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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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呃~在打招呼之前，我想先说明本书是第一集《黑魂少女》与第三集《天使与恶魔》的续集。如果从这一集开始看的话，不但看不懂内容，而且还会有许多剧情破梗这种穷凶极恶的情形，所以请各位读者一定要非常注意!

    因此，以这里没有第一次阅读本系列的读者为前提，各位，好久不见了，我是上月雨音。经历种种终於平安无事地出版了第四集，我除了惊讶之外实在别无他念。

    那么，本作是与从第一集就持续讨论的主题「DeadEndComplex」做个总结的一集。

    这个结果如何呢?我想会认为「这是什么啊?」的人一定不少吧!不管怎么说，最後出现的可是那种极其理所当然的答案，会有这种想法也是人之常情。只不过，那个理所当然的答案真的只是「埋所当然」而已吗?你真的正视它而活著吗?遗憾的是在多数的情况下，并不是这样子的吧!就真实意义而言，对那种强大的力量有所自觉的人并不多见。

    所以，在本作中的表面主题是「所谓生存」，而隐藏主题则是「所谓去爱」。请各位读者好好地享受，在前述「DeadEndComplex」那种既严苛又温柔的真实中，遭到摆弄、撕裂的爱情物语。

    那么，第一部就在这里结束了。不，虽然没有第一部这种东西，故事到此勉强也算是一个分界点。下一集应该会是一出轻松又圆滑的中场休息喜剧，所以我预定新的舞台就从第六集开始登场。

    是的，这是预定的计画。话说本系列的前身也就是处於放弃阶段的《GOTHL0LI》的更前身，是在以网路公开为前提下连载的独创短中篇作品，故事叙述志乃与「我」的故事。这根本无法被称作是「故事」的作品，在某种偶然或幸运下出版成书，因此让不得不思考如何构成系列小说的我非常慌张。我可是一边将已经有原案的第二集改写成长篇形式，同时拚命地思考著要如何分配剧情呢!请各位跳过第二集，把第一、第三，以及第四集当成是系列小说吧!

    所以，老实说，对至今为止作品再怎么长也没长到一本小说份量的我来说，现阶段要描绘出一幅明确的系列构图绝非易事。不过，结局大致上几乎已经定案，接下来就是让故事朝那个方向进行。

    那么，把之後的事情先搁置二芳，来谈谈这次的书吧。

    只要是推理小说迷，必定思考过这种事。

    「如果我是犯人，一定不会输给这么白痴的名侦探!」

    不会这样想吗?不会如此觉得吗?就是看到侦探虚张声势地说凶器上有指纹，犯人马上脱口而出「我应该擦掉指纹了啊!」时所涌现的那种情感。不，就结果而论，我也满喜欢那种结局的啦!那种被骗的感觉，让我感到莫名地痛快呢!因为悬疑推理小说的基本，就是欺骗对方。被名侦探的华丽招式所骗，那种快乐可是货真价实的哦!不过，我果然还是会有一种「也不要这么容易输掉嘛」的感觉。虽然会对自己到底将情感投注在名侦探还是犯人身上而苦笑，但我还是会有这种想法。

    至於这些话跟本作有什么关联嘛，因为与剧情有关，所以我不能讲。总之，同样有这种想法的人，若能一边思考如果自己是犯人会怎么做呢然後一边阅读，想必会更有乐趣。

    因此，我觉得这回的悬疑指数是百分之五十左右吧!虽然若千提升了难易度，但只要能够发现某个大陷阱的话，就能分出胜负了。如果诸位读者能体验到先前所写的那些乐趣，那将会是我至高無上的幸福。

    另外，本作中还有一些不能不提的事。

    首先，是在作品中登场的「人类历史」的话题。那是从威廉萨默赛特毛姆的书《人性枷锁》（注：威廉萨默赛特毛姆英国小说家，生於一八七四年死於一九六五年。一九一五年创作《人性枷锁》这部作品。此部作品中，他写入了自己的生长背景带给他的影响与感受，以及将自身自我人格的呈现，影射在每一个角色的情节安排里）中引用出来的话。虽然是在後记中，但我还是把它作为参考文献列了山来。

    接下来，是本作中有部分触及到史实事件的剧情。就使用在虚构作品中的事件而言，这件事过於重大，或许会让受害者或其家族，以及相关人士感到不悦，但仍敬请各位以宽容的心看待并且加以谅解。

    再来是本作中，志乃与「我」的剧情不多，这一点也被T责编指摘出来。两位主角的对话在本作中并不多。不过，其实这部作品是截至目前为止「爱情指数」最高的一集。只要仔细阅读就会晓得，基本上总是独自行动的志乃，这回却一直待在「我」的身边。从事件发生开始到结束为止，除了上厕所之外都一直彼此待在一起。我认为，只要理解这一点并且从那方面去思考，就能感受到志乃的可爱之处。这也叫作「字里行问的隐藏讯息」吧好像不对?哎，总之，意思就是说，她不只是说话或长相可爱啦!

    啊不过，如果有机会的话，我也想放胆写一本正中直球的萌系作品呢!因为，我喜欢这种东西。虽然不擅长写，却很喜欢看。就算是番外篇，我也想写一些会彻底破坏原作气氛的笑话或萌系的剧情。是的，举例来说，就像是「魔法少女神奇志乃」之类的作品对不起，请原谅我的蠢话。

    那么那么那么，在此我有重大事件要公布，从十二月中旬在大阪广播（注：大阪放送株式会社，以关西地区为播放对象的广播电台，又称大阪广播）播放的富士见TeenAgeFunClub』（注：大阪广播的节目），居然要开始播放广播剧了。而且也预定要发行广播剧CD，各位读者敬请期待!不，以我的立场该怎么讲呢老实说，我觉得很惶恐。话又说回来，广播剧中的无声角色要怎么表现啊?

    那么，在最後容我表示谢意。

    受到你多方照顾，简直已经成为我固定感谢对象的插画家東条さかな老师。虽然某个重要角色这回好像没有登场哎，请不要太介意啦!他一定还会有出场的机会!大概，一定啦!

    T责编，这次应该没有给你添那么多麻烦了吧?毕竟，我也确实写了像是脚本的东西。虽然那种东西差不多是极限了，但我还是会试著努力下去。

    然後最重要的是，购买本书的诸位读者。托大家的福，本系列才能出版至第四集。我真的非常感激。今後，我会让故事的气氛更热烈，请各位一定要看下去哦!

    那么，我就在这里告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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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HI-NO 4 爱的证明 插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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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HI-NO 5 诅咒暗藏于五个墓穴

SHI-NO 5 诅咒暗藏于五个墓穴 承前-Hello World 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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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所居住的六张榻榻米大小的破烂公寓，拥有能直接用肌肤感受四季变化的优点。我可不需要这真的算是优点吗？那种太过明确的吐槽。就算用不着别人提醒我也知道，所以我要在这里大声主张要做梦是个人的自由。

    比起那些自称是流行先驱的人更快预测到季节的转变，室内温度又顺利地持续领先直线下滑的气温图表的甜蜜之家，对习惯使用空调的现代年轻人而言也就是我大概开始转变成难以忍受的严苛环境了吧。从老家带来的少数家具之一的爱用被炉，登场的时机已经不远了。说到这里，我把棉被收到哪里去了？因为房间狭窄，很多东西都只好塞到壁橱里面，所以我实在想不太起来。

    就在想着那种事情的现在。

    从那个寒冷空间中得到解放的我，在充满空调的房间里舒适地生活着。

    跟我家一样大的宽广房间，这么一讲虽然觉得有点悲哀，不过对方可是大型综合医院，就算想比较也没用吧。混着淡淡奶油色的白色墙壁与天花板对眼睛很好，床铺虽然有些硬，睡起来的感觉却不坏。话说回来，对平常将棉被铺在榻榻米上睡觉的人来说，饭店那种软床反而还比较难睡。因为这里是一所新的医院，所以各项设备一应俱全，医生与护士虽然个性古怪，却也都是好人。

    因此若要说有什么在意的地方嘛，顶多就是这股混合着数种药品的医院独特的气味吧，不过这种事只要习惯后就不算什么了。

    总觉得，好想一直住在这里哦！

    我开玩笑地说完后，支仓志乃抬起了脸庞。

    应该用乌鸦的羽毛颜色来形容的漆黑秀发长及腰际，反映着细微的呼吸律动轻盈地飘动着。与黑发形成对比的肌肤白皙到病态的程度，跟实际年龄相比太过幼小的身躯，就像是制作过于完美的洋娃娃。只不过，身上的那套衣服或许不太适合洋娃娃这个称呼。因为覆盖在那副身体上的并非洋装，而是极其普通的水手服。水手服这个名词在这边或许会让某些人产生误解，所以我把话说在前头：她既不是高中生也不是国中生，而是更小一阶、在某个有名的私立小学就读的五年级生规规距距地坐着的折叠椅脚旁边放置的红色书包就是证据。

    直到四年前，因为父母工作的关系而全家搬到九州为止，一直与我家有往来的邻居少女在尔后我因为升大学而回到大阪这块土地的四月起，寄住在我家接受照顾。虽说是寄住，其实大部分的时间只是一起吃晚饭而已。但话说回来，她有时也会在我这边留宿，所以这种说法应该也没有太大的语病才对。

    在这样的志乃正面，从放着预付卡式电视机的收纳桌中拉出来的边桌上面，讲义正摊开着。内容是国语。现在，她正在做的功课内容好像是惯用句，而且里面还有好心有好报是什么意思的三选一选择题。这种题目对小学生来说不会有点难吗？真不愧是以中学入学考试为前提的升学学校。

    只不过，就我的眼光来看似乎很难的问题，对志乃而言并没有多大困难的样子。我曾经以年长者的架势宣布有不懂的问题要问哦，但她从来没问过我任何问题。虽然一直期待教她念书的状况能够发生，但照这个样子下去，这种情况恐怕一辈子都不会出现吧！

    正好在解答那些功课题目的时候被我搭话，不知道志乃是不是觉得不高兴，她的眼瞳中浮现了淡淡的责备神色。

    唔不要这样瞪我啦！

    意识到她的不悦，刻意用可怜的语气求饶后，总之她的眼力稍微温和了一些。

    虽然我没听说过小学女生与眼力这两个名词同时出现过，但光就志乃的情况而言可以说是家常便饭。从略微变长的刘海中可以窥见的大眼睛，仿佛无底深渊般地深不可测。

    被那种眼眸直勾勾地凝视，甚至会让人产生一种连灵魂都会被吸进去的不可解错觉。

    呃，我打扰到你了吗？

    还好。

    是吗？那就好可是呀，我对国语不是很拿手呢！不，我没有可以挺起胸膛说我很拿手的科目，而且我连念书这件事本身都不是很拿手。我觉得国语在所有的学科里也算是很难的科目呢！

    是吗？

    当然啰！因为你想想看嘛，国语科目要写作文。这种时候某人会去思考什么样的事情呢这种怪问题，你不觉得很难理解吗？

    并不会。因为，只要写出符合出题者期望的答案就行了。

    哎，这样讲是没错啦！

    她还是一样，思考回路与我这种普通人似乎完全处于不同次元。

    即使如此，她在学校是这样被教导的吗？如果，老师教导的知识只是为了在入学考试中取得胜利，那我觉得这是一个很严重的问题。虽然，我也不认为志乃会在这种情况下，做出偏差的行为。

    嗯～还是我说了什么不对的事情？

    并没有。

    没有啊

    眺望着表情坦然地面对着功课的志乃侧脸，我想着以她的程度而言，这个谎说得还真是差啊！不，让我自负地说一句话，志乃的铁假面几乎能称得上完美无缺，所以她的表情绝对不会出现让他人注意到的明显变化。就算是语气，如果不试着用仪器做精密比对，是无法察觉那一点点的变化的。能够发现这件事的人，说到底也只有每天与她见面的我而已。

    嗯，更进一步说下去的话，即使是对我也能毫不在乎地隐藏心中情感的她，之所以会露骨地做出那种表情，大概是刻意想传达自己的想法吧！

    说不定，志乃不喜欢这个空间？

    就算是我，也不是心甘情愿地待在这里的应该说这虽然是废话，但喜欢住院的人应该不多吧。我以前在连续剧里看过，一到冬天，为了躲避寒冷，游民会故意犯下轻微的罪行，并且期待自己能进入有开放暖气的看守所。不过与免费的看守所不同，医院是要收费的啊！如果要付住院费用，去附近的漫画咖啡厅还好多了吧！

    我之所以会在这里，就某种层面而言，或许也能说是自作自受。

    虽然我不认为那是错误的举动，但我却有在反省那次的愚行。

    只不过话虽如此，我也不觉得这个地方有那么糟糕啦！

    待在这里，我并没有特别不舒服。

    当我说出了这种想法之后，竟然遭到她不带情感的反对。

    看样子，她对医院本身并没有什么不满。

    这么一来，其他的可能性就是想到此处，我总算察觉了。

    对不起说的也是，真想快点回家呢！

    志乃虽然没有任何回应，连表情也没有出现丝毫的变化，但在我眼中却看到她微微地、极轻极轻地点了一下头。虽然无法确定这是我的妄想还是幻想，但我相信两者皆非，而且这个想法应该也是正确的吧。

    现在虽然得暂时待在这个场所，但归宿早就已经准备好了。

    那是我们所期望的应该回去的场所。

    00／

    在纯白洁净的床铺上尽情地伸展身躯，我打了个呵欠。

    腹部虽然还能感觉到些微的痉挛，不过疼痛已经小到不会去在意了。

    隔着睡衣轻抚那个地方，指尖传来不同于布料的粗糙触感。因为，那里贴着纱布。一直到昨天正确的说法应该是到今天早上为止，伤口都被绷带牢牢地固定起来，但现在似乎没那个必要了。虽然用手指压进去仍会窜出一阵无法忽视的痛楚，而且也有可能会再次出血，不过像这样懒洋洋地躺在床上已经没有任何障碍了。

    伤势治愈的速度比想象中的还快嘛，这让我对人体的不可思议产生了吃惊与尊敬的念头。

    不管怎么说，我可是遭到枪击呢！子弹埋入腹部，让肋骨与部分的脏器因此受到伤害。虽然因为立刻失去意识而记不太清楚，但当时似乎流了不少的血，这是一个弄不好说不定就会丧命的重伤。

    那种伤势仅仅只花了十天就能回复到这种地步，所以我会感到惊讶也是很合理的吧。照这样下去，或许真的只要两个星期左右就可以出院了。

    就在我悠哉地这么想着的同时，睡意似乎又更快速地扩散开来，这让我又打了一个呵欠。

    这次我没有伸展身体；相对地，我大大地张开口，尽情地呼出了一口气。

    啊啊今天也很和平嘛！

    正当我想着这种事的时候，呵呵一阵轻快的笑声传到耳里。

    简直跟猫咪一样呢！

    用可爱语调说出这句话的人，是凉风真白。

    她坐在床边的圆椅子上，愉快地微笑着。

    扎成一根麻花辫的长发是银色的本是不可能出现的发色，却并非经过染色，而是与生俱来的白银色泽。领口处绑了红色蝴蝶结的衬衫，配上对最近的女孩子来说显得略长的裙子这种乖巧的打扮，还有沉稳又冷静的表情，加上重新戴好略为下滑的无框眼镜的动作，让人忍不住想喊她一声班长。只不过，在那种过时的装扮之下，却盈满着对中学生而言只能说是过剩的艳丽气息。

    她，真白唉，该怎么说才好呢，是我认识的人。

    在这里之所以会出现暧昧表现，是因为与她相遇这件事本身，就是建立在复杂难解的事件上。以她为中心所引发的，与正义使者有所关联的事件跟最后的结局，至今仍动摇着我的情绪。另外，虽然只是未遂但她还是跟让我住院的化学武器恐怖攻击事件有关，因此我无法率直地说出她是我的朋友。

    虽然我觉得她是一个很温柔的孩子，而且我也受到她不少的照顾；就某种意义而言，她也是一个令人同情的女孩，我对本人也没有什么特别差的负面情感但我总觉得，内心深处的某个疙瘩到现在还没有完全解开。

    话虽如此，我有一种预感这种暧昧又微妙的关系，也会在她每日的探视下一点一点地改变。至少刚开始的紧张感已经完全消失了这也就是所谓的习惯吧！不过，究竟是我被她驯服了，还是我跟她变得亲近了，目前还不明朗。

    嗯～像猫啊！虽然我觉得自己没有猫的气质啦

    但我的确过着跟猫一样的怠惰生活，而且我也有这种自觉。

    不过，这就是所谓的不可抗力吧！

    因为，我一直维持在无事可做应该说什么都不能做的状态。虽然现在能像这样过着平稳无事的日子，但我遭受了会危及性命的重伤，所以一直被强迫过着这种不能下床走动的生活。

    说到能做的事情，几乎只有看电视或看闲书这种玩乐之类的事。虽然从偶尔过来玩却大吵大闹到让护士生气，然后将所有的责任全都推给我之后就快速离去的大学友人那边拿到影印的上课笔记跟讲义，让我幸福到忘记愤怒但不巧的是，在一般的大学生脑袋里，在考试前夕以外的时间用功念书这种观念，只有奈米尺寸的大小而已。

    所以，我一直过着这种吃饱睡、睡饱吃的生活。

    这种姿态，简直就像是猫儿或熊猫两者之一吧！

    可是，说到猫嘛还是她比较像吧！

    说完之后，在我移过去的视线前端，有一名少女。

    在床上，轻巧地将臀部放在床角边的她正茫然地眺望着窗外。之所以会觉得眼神茫然，是那对眼瞳的黑色部分占了大半个眼球的缘故，因此只是无法从外部判断焦点究竟对准何方实际上，她不可能在发呆吧。

    证据就是，听到我的声音之后，她转头望了过来。

    因那个动作而摇曳的黑发既长且在背部扩散开来。完全符合麻雀虽小，五脏俱全这种形容方式的少女，正是支仓志乃。

    她也是每天都前来探望我的伤势。

    平常，志乃放学后才会过来。她所就读的小学，是拥有会让人心惊胆跳的第七节课的升学学校；再加上探病时间的限制，所以实际上见面的时间只有两小时左右。不过，像今天一样的休假日，只要没有特别的事情，她一大早就会忽然出现。

    然后就这样不做什么特别的事情，也不说什么话，悠闲地度过光阴。

    这个样子虽然很无聊，但绝对没有不愉快甚至可以说感觉还挺不错。我渐渐地能够这样想了。

    对于自己被叫作猫咪的事似乎没有特别不服气，志乃又将视线移向窗外。那种动作真的很像猫，觉得有点滑稽的我笑了出来。

    最近发生了不少事，所以身边一直围绕着让人神经过敏的紧张气氛。不过那些事件已经全部解决并且告一段落，或许志乃的心情也松懈下来了。

    仔细想想，她本来就是这种女孩子。存在感虽然稀薄到是否真的坐在那边都令人感到怀疑，却带着一股无论如何都无法忽视的强烈违和感。话虽如此，但本人不知是否对这件事毫无自觉，仍旧泰然自若地维持着自己的世界大概就像这样吧！

    所以，连那个小小的动作都让我感到欣喜。

    虽然不知道该不该这样讲，但这就是我们回归日常生活的证据。

    这么一想，我开始觉得被迫住院这件事，也不算是徒劳无功。

    不过先把这件事搁置一边。

    像这样被轻易地无视，果然还是有一点无聊。虽然我早就习惯志乃的这种态度，而且有时候也觉得这种感觉不错；但闲着没事做的我，总觉得好像少了些什么。

    所以，我决定稍微逗她一下。

    我伸长手臂，抓了一小把披散在床铺上的长发，再用指头绕圈将它们缠住，之后再突然放掉。然后，发丝一边轻柔地抚过手指，一边恢复原状。就在我重复了几次这种行为后，也许是终于按捺不住了吧，志乃将脸转向我这边。

    怎么了？

    感到麻烦的眼瞳，看起来简直像是被小孩玩弄尾巴的老猫。

    不，我并没有什么特别的意思不知不觉就这样做了。

    是吗？

    嗯，是的。

    志乃无言，满脸厌烦地把脸别了开来。

    啊啊这种感觉，虽然无法具体说明，但说不定意外地很有趣呢！如果像这样一直持续下去，不知道什么时候她会以实力排除这种行为？真想确认看看。

    就在我做着这种举动的时候，有一根手指从旁边戳了我的手臂几下。

    那个支仓很可爱这件事我完全赞成，不过也请你理我一下嘛！

    嘟着嘴说气话的模样实在充满稚气，甚至让人快要忍不住笑出来。

    解开麻花辫、展开白银羽翼后，就会出现让见者为之一震的成熟表情，但有时又会流露出这种或许是她原本面目的孩子气表情，因此这名女孩实在不能小觑。

    你总是像这样用支仓玩要吗？

    用志乃玩要，这个说法不对吧

    我否认了这个混杂着讽刺意味以及极大误解的意见。

    而且，总是这个部分更是明显的错误。

    截至目前为止，我从不曾在精神方面于这么近的距离下与志乃彼此接触。虽然，从我回到大阪的四月起到现在为止，一直跟她在六张榻榻米大小的狭窄房间里共同生活。或许比起她的双亲，我一直待在离她最近的地方。

    但即使如此，我们之间的距离仍是比四年这段光阴还要遥远。

    是这样吗？

    真白同时问着我与志乃两人。

    嗯，这之中发生了不少事情啦！你看嘛，志乃一直是这种感觉吧？我实在不知道该怎么跟她相处到头来，大部分都是我的责任就是了。

    回想起来，我们真的绕了不少远路。不，最初的位置本来就应该是这种关系，因此与其说是绕远路，应该说只是搞错入口吧。

    是在认识我之前发生的事情吗？我有一点感兴趣呢！

    有机会再说吧。

    苦笑的同时，我选择打马虎眼。虽然那不是一件被提及就非得隐瞒不可的事情，但却也不是能跟别人讲的愉快话题。因为，那是我愚蠢失败的经验谈。

    虽然，我想确认自己的心情是否有传达到志乃的心中，但她仍是以一副不特别在意的模样望着窗外。

    我要负大部分责任的事实虽然没错，但她的这种态度确实也有若干责任。真是的，再难理解也有个限度嘛！

    我虽然怀恨地想着这种事情，但其实我心里一点也不后悔。

    我甚至觉得，这是必要的历程。

    就在说着这种话题的时候，又传来一声敲门声。

    出声回应后，门没有发出任何声响地被推开，一名女性走了进来。

    不，那副尊容虽然稚嫩到让人对于使用女性这个称呼感到踌躇，但因为她的年龄肯定比我年长，而且又已经是成年人了，所以绝对不能称之为少女。

    有两名美少女陪侍，看起来很快乐嘛！

    踏入室内后立刻睥睨四周，接着，鸿池绮罗拉学姐说出了这番话。

    虽然是就读同一所大学的四年级生，但她如同恶作剧小鬼头般的娃娃脸，从任何角度来看都不像是比我年长。从眼镜底下窥视到的眼瞳，虽然如同搜索猎物的肉食野兽般发出鲜明的光泽，但却不会让人感到恐惧。这应该是因为对她而言，猎物就等于玩伴吧！当然，我太能体会被玩弄的小动物是什么心情了。或许应该说，她应该多多体会才是。

    陪侍好不吉利的形容方式啊！

    至于为什么不吉利嘛，因为只要这句话被不相干的外人听到，我的人生就完蛋了。

    只要是被听到或是看到，你就出局了。

    是什么会出局呀？

    真白啊明明知道是什么意思，请你不要轻易地问这种事情好吗？

    顺便提一下，希望你不要若无其事地试图握住我的手。

    为了从拥有取笑他人作乐这种共通坏毛病的两人身边逃开，我以视线对志乃发出求救信号；但不知道为什么，竟被她以一副是你自己有错的眼神指责了回来。

    这就是四面楚歌吗

    还差一面。

    志乃，问题不是出在那边吧。

    而且，你也没有否定自己负责其中一面的事啊！

    唉真是的，我难得来这里探望你的伤势，你倒是非常快乐的样子。太好了，你很享受这种后宫生活嘛！你是何方王族啊？你这个鬼畜小子！

    为了不让刚发出作呕声响的学姐心情更差，我慎重地感谢她前来探望，又请她上了座。学姐你看，我很期待你来探望，也好好地替学姐保留了空位哦！

    这也是因为到了周末假日，每间病房都会有很多人来探病，所以椅子会不够用。除了原本放置在房间的一张椅子之外，只能再借到另外一张椅子。所以我让志乃坐在床上，又替可能会过来一趟的学姐预留了座位。

    也就是说，你衷心期待我过来的诚意只有这么一点吗？

    居然讲这种话，学姐果然没有天真到能以这种含糊的表面工夫应付。

    话虽如此，平常的她应该会顺势放我一马才对今天不知道怎么搞的，看起来心情不太好的样子。

    学姐怎么了？又有事件发生了吗？

    嗯？啊不，只是有一点事情而已学姐尴尬地随口应付：抱歉抱歉，让你担心了。

    干吗道歉啊！说真的，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根据我早上看的天气预报，明天应该会是晴天啊？

    唔！说这种话的是哪一张嘴啊？

    痛！好痛哦！

    我的脸颊被像是用老虎钳般的力气给捏了起来，而且还是用无法想象对手是伤患的全力。幸好学姐立刻就放开了，不然再这样下去，我真的开始担心脸颊上的肉会不会被扯裂了。

    如果担心，为什么不再多用点心呢？你还是没变，是一个不懂女人心的家伙呢！

    那还真是抱歉那么，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

    嗯～哎，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啦嗯，跟你也算是有关系吧。

    也跟我有关？那我一定要听。学姐看起来好像在烦恼什么事情，既然如此，一起想办法比较好吧。

    我没有在烦恼什么事情不过，你还记得那本诅咒之书吗？

    诅咒之书？过去曾经听过的固有名词，让我啊的一声拍了一下手心：

    真怀念呢！我记得应该是呃，对了，是《莉塞耶手札》吧。

    事实上，那并不是一件值得怀念的回忆；而且我的记忆力原本就很差，更何况最近发生在身上的事件，实在多到让我觉得自己被神明讨厌了，所以这件事已经完全被塞进记忆中的角落了。

    《莉塞耶手札》是什么东西啊？

    真白露出不可思议的疑惑表情。

    这也是当然的啰！因为那不是一般人会知道的名字。

    那是在任何地方都没有出版、全世界唯一的一本书。

    是一本厚重的古老日记。

    那本书上，被施加了某种诅咒。

    没错那是今年夏天发生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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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HI-NO 5 诅咒暗藏于五个墓穴 咒怨-LOVE OVE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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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01／

    蝉，唧唧地鸣叫着。

    现在是阳历八月，季节是夏天。

    我那间墙壁薄到让人怀疑可能是合板构成的破烂公寓，完全无法期待具有任何隔音效果；所以不管是外面或里面的声音，都会直接穿过墙壁，如同外行人临时钉起来的屋檐，连半点弹开外界炎热气息的意思都没有，甚至还积极吸收着太阳洒落的灿烂光芒。

    多亏了这一点，没有空调的家里，凄惨程度用炼狱来形容也不为过。就算穿着如同内衣般的薄短袖T恤，加上一条同样薄的短裤这种几乎抵达临界点的打扮，也产生不了什么效果。

    听着从外面传来让人心浮气躁的蝉鸣大合唱，还有暑假最活跃的小学生发出的吵闹声，闲躺在房间正中央的我，全身无力地仰望着天花板。视野中的景物看起来有些扭曲。这是因为海市蜃楼，还是因为我快中暑了？

    虽然想干脆脱光衣服就这样直接泡个冷水澡，却有一个原因让这种事情不可能发生更正，是一个人。

    房间的角落里坐着一名面无表情的少女支仓志乃。刚上完学校的夏季讲习，身上还穿着短袖水手服的志乃，在她专用的小桌子上面摊开了问题集，埋首写着东西。明明这么热，她倒是非常专注。呃要用专注来形容的话，她的动作似乎有些太过事务性了。以固定间隔在纸面上滑动，又以固定间隔停住的自动铅笔的动作，与其说是在用功，我反而觉得比较接近消化回家功课这种荒诞的表现方式。

    她在现场的情况下，再怎么样我也不能做出这种举动吧。

    话虽如此，就算我真的这么做了，志乃她本人大概一定也不会当作一回事吧。

    就像现在，察觉我的视线而略微抬起的眼瞳中映照着一片漆黑，里面没有半点像是人类的情感存在。因为视线互相对上，所以我姑且开口说道：

    呃那个啊，今天真热呢？

    是吗？

    虽然，我也觉得这是一个蠢话题，但现在的回答又是怎样啊？

    究竟这句是吗指的是什么意思，我完全不知道。是同意还是否定或者是疑问，我实在很希望她能说得明确些。

    如同机器人般冷峻的少女。我想，这世上必定没有任何事物能动摇她的心。截至目前为止的四个月里，我隐隐约约地理解了这件事。正因为志乃是这种女孩，所以不管我做出何种怪异行径，她都会以一副那又怎么样的表情全盘接受一切吧。

    但是我的羞耻心还是没有归零；如果被她用那种眼神凝视，我说不定会选择当场自裁。

    所以，事情又回到原点了。

    没有打工、没有事情要办、没有钱。

    无事可干，只能瘫在原地。

    这虽然是我成为大学生后的第一个暑假，但我却没有想到时间竟然会空闲成这样。

    因为，至今为止的学生生活中，那个身为幸福长假的仇敌，有如背后灵般如影随形，对人类而言可说是最强大的恶魔，被称作作业的敌人对大学生来说居然不存在。

    我的大学是两学期制，所以暑假比小学、中学、高中的学生晚了半个月才开始，然而假期本身却很长一直放到九月底。虽然时间上产生了很多的空当，但不懂得如何有意义地使用时间的人，只会觉得这种空当是一种折磨。对至今为止总是被某些事物在背后催促的人而言，这个假期不全是令人愉快的事。虽然，我决定挑在这个时候打工，但休假日太过空闲实在让人感到痛苦。

    早知如此，当初就应该多接几分打工。事到如今，就算如此反省也太迟了。虽然我看着从便利商店拿来的免费求职杂志，如果有还不错的打工机会就打电话过去询问，但那些工作都已经找到人了。对学生而言，现在正好是打工旺季，所以这也是理所当然的结果吧。

    当然，话虽如此，还是有地方在继续征人只是那些无条件欢迎新人加入的职场，光是去面试就让人嗅到刺鼻的危险气息也因为某起事件的影响，让我在选择打工地点时变得慎重许多，所以我实在找不到什么工作。

    到头来，演变成我无事可做也无处可去，只能瘫在家里的现状。

    我十分无奈地再次将视线移向志乃。此时志乃似乎察觉到我的举动，微微将视线抬起。

    做功课很累人呢！我一直到去年为止都这么辛苦哦！

    并不会特别累人。

    啊，可是你念的是升学学校嘛！所以，作业还是很难吧？

    并不会。因为做的事情都一样。

    唔嗯，原来如此。

    不愧是就读有名私立小学的天才少女，说出来的话就是不一样。不过呀，暑假作业大概都不会特别困难，只是份量多又麻烦罢了或许每所学校的作业都意外地差不多呢！

    这种天真的预测，在我探头看到内容后脆弱地崩落了。因为那份讲义中，竟然排满了英文字母。小学生念英语，这太奇怪了吧？绝对是这样没错。还有神色自若地做着这种事的少女也一样奇怪。这不禁让我怀疑她是不是在挖苦我。

    对、对了今天的晚饭要吃什么好呢？

    什么都行。

    这名少女，肯定没有半点跟别人展开对话的意思吧！连隐藏这种情绪都懒的我，大大地叹了口气。

    从四月起一直照顾她到现在，说老实话，我开始有一点后悔让她待在这里了。

    搬到九州的四年前，在那之前的我们，其实关系并没有那么亲密。虽然她真的从小的时候就在我家接受照顾，而且我也觉得作为一个有着年龄差距的妹妹，她是十分可爱，不过我们几乎没有一起相处过。

    因为，我只是一个别说是父性，就连自我意识也才刚觉醒的小孩而已。比起跟妹妹这种人类好好相处，跟朋友到处游玩要快乐太多了。而且，对照顾女孩子这种事，我会感到有点不好意思。

    志乃从那时候起就沉默寡言、面无表情，也没有孩子般直截了当的情感表现。跟这样的她待在一起，连半件开心的事情都没有。不不是这样。有很多开心的事情。即使如此，幼时的我还是拥有任何事都能自得其乐的感性。我认为，这真的是小孩子才有的特权。

    话虽如此，在印象深刻到能够记住的回忆里，她登场的机会并不多。不管是就好的方面或是坏的方面来说，对当时的我而言，她就像是空气般的存在。

    说到这样的我，为何会像这样再次地与她一同生活嘛，我想原因应该是我们再次重逢的方式吧。樱花飞舞的四月，在从小生长的这条街上发生的连续杀人事件。而我们，就在这种事件中再次重逢。

    关于那时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我不愿想起。至少，我不会刻意对他人提起这件事。如果某一天我能正视那件事情的话，情况或许会有所不同吧。

    因为发生了那起事件，我才提议要照顾她。

    宛如借口般。

    有如逃避般。

    然后，就像是自我满足般。

    出于自己的利己理由，我做出了与她共同生活的选择。

    而且，志乃不知为何接受了这件事。

    可是，虽然我知道说这种话非常任性，但心灵角落却有一个在思考整件事情说不定是一项错误的声音存在。

    就这样毫无对话，跟有如机器人般的她一同生活一年、两年老实说，真的很痛苦。

    我最初还想跟志乃建立感情就算只有一点也没关系，所以我还会找一些话题试着向她搭话，但那种半吊子的企图立刻就失败了。无论是什么话语，都无法传入如同严守宗教戒律般重视缄默的她心中。

    志乃是一名不管对方多么亲切地攀谈，也只会淡淡回应、不管对方做什么事，表情都不会出现变化的少女。就算是猫，都还比较友善一点。

    我能理解自己缺乏父性的事实。话虽如此，像这样也太过分了吧。我真的很希望她能多少说一些场面话。至少，她的年龄应该做得到这种事。

    一半是这种烦躁，再来的另外一半则是对那副无所谓的表情的嫉妒，我感到十分地焦躁。

    我来打扰啰～！

    就在此时，门扉有如爆炸般砰的一声发出巨响，接着被推了开来。

    真热啊！真的热到不是开玩笑的程度呢！太阳公公也有点太拼了吧！这是某种恶作剧耶！要隔离紫外线可不便宜哦！我实在很想吐槽太阳公公，是不是根本没考虑过我们啊！

    是这样啊！

    想把那番话原封不动地还回去的我，姑且表示了同意。

    怎么了？你的脸还真是没精神耶！这么年轻，应该要更有活力这个家的热气是怎么搞的啊！这里是地狱的第几层啊！

    突然来访，又未经许可擅自进入，甚至还用地狱来形容别人家里的这个人，就叫作鸿池绮罗拉。她是跟我就读同一所大学的四年级生。

    那是一张如果不提醒自己学姐确实年纪比我大的话，就几乎会让我忘掉这回事的娃娃脸。眼镜底下那对瞳眸如同恶作剧小鬼头般地闪耀着灿烂光采，看起来比志乃还像是小学生。那副身躯虽然娇小到我连坐着也无需辛苦地抬头仰望，但肌肉却相当地结实。充满弹性的感觉，仿佛像是老虎或美洲豹那种猫科动物一样。

    只不过，这种赞美绝对不能说出口。这是来自曾经说过这些话，却被施以你说我平胸吗？这种极不合理的谩骂，还同时被敲头的我的忠告。

    说到我这个尚未选修任何专题讨论会课程，也没有参加社团的一年级生，为什么会认识四年级的她嘛，这其中的过程有点复杂。

    与她之间的关系，是在我们被之前打工的便利商店的事件卷入，又将事件解决后才开始。这也是我在选择打工时，态度变得慎重的主因。

    结果，那起事件本身容易解决到让人想笑。虽然我与她也各自前往不同的场所打工，但从那之后她一有事情就会跑来找我。

    我有预感那种完全不怕生又大摇大摆地进入他人内心世界的性格，有人喜欢也有人会讨厌，但至少我并不讨厌她。甚至可以说我很喜欢，而且也很尊敬她。看着很会照顾人，还有不是只为了自己，而是为了某人全力以赴的那副姿态，我的心情就会变好。

    只不过这样的她，有着一些坏习惯。

    那么，今天到底又是什么麻烦事呢？

    什么啊？你的情绪还真是低落耶！

    因为，我快热死了啦！

    干吗像某部位枯萎的老头一样说那种话啊！像这种时候，就一定要打起精神，好好地活下去才行啊！

    竟然叫我不要抱怨，还说心静自然凉这种话我可没有光靠打起精神就能克服暑气的惊人特质啊！

    真拿你没办法。拿去吧，这是救援物资。

    说完之后，递出来的是身为大阪人绝对会看过一次以上的551纸袋{注：大阪著名肉包店551の蓬莱所提供的袋子}。天气这么热，里面该不会装着肉包吧？虽然我很担心，但看样子似乎是杞人忧天了。从里面拿出来的是冰棒。

    大阪的夏天，果然还是这个最棒！

    心情突然高涨起来的我实在可悲。

    不，在这个节骨眼上，就算是31冰淇淋{注：美国制造贩售的冰淇淋，品牌名称为Baskin31Robbins}也行，Haagen-Dazs或是CariCari冰棒{注：日本赤城乳业制造贩售的冰棒}还是百吉冰棒都可以，总之我就是想吃冰的东西。

    也有小乃乃的份哦！

    非常谢谢你。

    志乃点头道了谢她只有这种时候才会奇妙地很有礼貌。看着跟我相处时截然不同的态度，我感到心情阴郁。说不定，我被讨厌了？

    她应该不会每天去讨厌的人家里玩吧？虽然我以这个理由否定了自己的想法，但无论如何我还是无法确定。

    顺带一提，小乃乃是鸿池学姐取的绰号。关于绰号比本名还长的这种不可解情况的议论，有机会再提吧。

    结果，对那件事情无法抱怨的我，就这样选择了巧克力口味。志乃是牛奶口味，学姐则是红豆口味，三人各自拿起冰棒咬了起来。基本上，冰棒不是用舔的，而是用咬的。哎，志乃果然没办法这样吃的样子，所以她只好伸出小舌头舔着冰棒。

    那么，我再重问一次好了，今天发生了什么事情吗？反正，学姐又带什么奇怪的事件过来了吧？

    鸿池学姐的坏习惯，就是不知为何总想把我卷入奇怪的事件中。

    奇怪的事件也就是尚未破案，无法理解或是有人死掉之类的事件。虽然我完全不知道做出那些事件的目的为何，背后又隐藏着什么样的动机，但学姐不知为什么收集到这类的事件后，都会跑来跟我说。

    你果然知道了啊！浮现出令人感到闷热的笑容，学姐立刻说道：

    你相信诅咒吗？

    迟钝？{注：日文的诅咒与迟钝同音。}

    这是常有的痴呆现象。

    不，即使露出那种无趣，真是太无趣了的愕然表现，但我并没有痴呆，只是没办法在第一时间想到那个不常使用，在日常生活中又几乎不会出现的字汇罢了。

    啊啊，不过我啪的一声拍了一下手掌：

    原来如此，因为夏天到了

    这种好像对早春大量涌现的怪胎说话的口气是怎么一回事啊！

    不，我没有那个意思。这是你怪罪于我的借口吧：而且季节也不对。

    一到了夏天，不知为什么鬼故事就会开始流行。这果然是天气热时，说说鬼故事就会感到微微寒意的古人智慧吧！只要打开电视，就可以看到好几个明明是为了让身体变凉爽，却热烈地讲着怪谈的矛盾节目。

    但我很少看那种节目。我本来就不相信幽灵；听到恐怖的鬼故事，我也不会觉得凉爽。

    所以，被问到相不相信诅咒这种问题，我的答案理所当然、天经地义、想当然尔、当然是不相信。

    诅咒这种事，太不符合现实了。

    哎，说的也是。一般而言，大家都会这样讲吧。

    学姐不是吗？

    我总觉得这个人只要觉得有趣，似乎可以认同任何事情。

    哎，或许真的是那样吧！要说出幽灵不存在的否定意见非常简单，不过如果它存在会比较有趣的话，试着去相信也不错吧？而且，如果它真的存在于现实之中，纵使不是有趣又古怪的事物，也不可以用一句不符合现实的说法去逃避它，也不能不正视它的存在吧？是的，举例来说如果有诅咒之书的话呢？

    我无法立刻说出任何意见。

    诅咒之书这种东西，实在是太廉价了。上面写着一些不知其所以然的怪异咒文，只要付诸实行，就能让受诅咒的对象的鼻毛在一夜之内变长三倍，或是可以让对方放出超臭响屁？不，这种程度根本算不上是诅咒吧！

    所以，我说的不是那种有趣又好笑的东西啊！那本书的标题是《莉塞耶手札》，据说是第二次世界大战时，在德国死于非命的犹太少女所留下的物品。

    哦等等！这不就是卯起来抄袭《安妮的日记》{注：一九四七年以荷兰文在阿姆斯特丹发行，英文版本于一九五二年于英国发行}吗！？

    我忍不住出言吐槽。谈到《安妮的日记》，我觉得没必要到了现在还特意提出说明，但还是简单地解说一下：就是第二次世界大战中的真实人物安妮.法兰克写下的日记。书中描写德国纳粹占领荷兰，犹太人潜伏在阿姆斯特丹的生活情形，可说是世界上最有名的写实小说之一。

    可是，内容完全不同哦！因为读过那本书的人，都会一个接着一个死去。

    有人真的死掉了吗？

    没错。而且有人用裁纸刀将自己的喉咙割裂，还有人用猎枪杀死全家后再轰爆自己的脑袋其他的还有在家里洒汽油引火自焚，或是好像害怕某物似地开车冲出去，然后就这样发生车祸死亡。大家都发狂而死了。

    这个或许真的很恐怖。

    不过，再怎么说，也只有这种传闻而已吧！

    你看起来不是很相信呢！

    这是当然的吧！不管怎样，我都没有理由相信啊！

    三个星期前左右，EPON的前任会长死亡了这件事你还记得吗？

    咦？话题跳得还真远呢！嗯，对不起，我没有印象。

    如果不是有兴趣的领域或者是非常重大的新闻，我不可能会记得三个礼拜前看过的新闻。

    只是，我对那家公司的名字有印象。说到EPON株式会社，它是一间在泡沫经济时期，因为制造家电用品而创造了不少业绩；之后又因为看准时代潮流，贩卖电脑滑鼠与键盘等电子周边设备而越发茁壮的公司。

    哎，虽说是大公司，说到底规模也只是中小企业罢了。虽然最近受到海外企业的压迫，但也是一间曾经在国内拥有相当市场占有率的公司。

    死掉的人是藤堂修造，七十二岁。发现尸体的场所是自家浴室，死因是出血性休克。

    在浴室失血而亡是意外，不，是自杀吗？

    在戏剧里，时常可以看到在浴室割腕自杀的镜头。被水弄湿的尸体与手腕伤痕，浴室里被染成赤红的水简直如同地狱血池一般，实在恐怖得不能开玩笑。

    忍不住想起这种光景的我，被告知了更加残酷的真实。

    不，虽然遗体上确实有那种痕迹，但实际上自杀的可能性却是微乎其微。

    这又是为什么？

    因为伤口不只一道，被害者的身体上被留下无数的伤痕。从伤口的形状判断，凶器应该是锐利的刀子。嗯，我觉得大概是剃刀之类的吧。伤口一共有五十三处，而且分布范围很广，从脚背一直到头部；不光是身体正面，连背面都有伤口。一个普通人要自行弄出所有的伤口，这种事稍微有点难以想象。

    的确，如果连背部一带都有伤口，就应该不是本人所造成的吧！只要被害者不是在电视上登场的那种软骨功高手，那么伤口就是别人割的换言之，这件事就变成了杀人事件。

    可是，话虽如此，伤口数量高达五十三处，实在是太异常了。当然，自己无法留下那么多的伤口，而且如果只是要杀人，也没有必要凌迟成这样。

    是的，如果只是要杀人的话。

    看这种情形，凶手果然怨恨被害者吧？

    应该是吧。事实上，警方就是朝着这方面展开调查。再加上被害者尸体的状态以及既没有发现凶器，也没有财物失窃的迹象来看，我认为这个判断应该正确。犯罪现场与发现遗体的地点相同，都是在浴室。浴室整面墙壁都飞散着被害者的血液，所以这件事不会有错。

    整面墙壁都飞散着鲜血也就是说刀刃刺得很深，而且还被用力拔出。据说动脉中的压力很高，所以血液真的会像电影所看到的那样像喷泉般四处飞溅。

    然而，这么一来，光是那一击应该就足以成为致命伤了，有必要继续在被害者的身上留下另外五十三不，五十二道伤痕的理由，那除了怨恨之外，果然没有其他的可能性。

    可是，这里又出现了一个问题哦！

    有问题吗？

    当时，被害者与其妻子虽然待在家中，但却没有他人从外部入侵的迹象。

    是密室吗？

    以毫无方法可以进出的层面而言，它不是密室。浴室的门本来就没上锁。先不提玄关与后门，部分窗户的锁也是开着。真要说起来，普通家庭出现完美的密室状态是很不正常吧！

    如学姐所言。

    但就凡走过必留下痕迹这点来说，或许可以说它是事实上的密室。

    事实上这个说法让我感到不太自然。

    虽然很难说是最新型的设备，但被害者的家里还是有装设防盗系统。如果从玄关或是后门以外的地方侵入，警铃会立刻响起并且通知保全公司。而且在玄关跟后门都有监视录影器，可以从录影画面中确认事件发生的当天并没有访客。

    原来如此。虽然是前任会长，但那里毕竟也是具有一定规模的公司的会长宅邸，安装相对程度的防盗设备也是可想而知的事情。现在连普通家庭也都会安装，所以根本不足为奇。

    既然如此，确实没有杀人犯从外面入侵的可能性。可是这么一来，犯下罪行的就是里面的人？

    被害者不是自杀，而且没有人从外面入侵。如此一来，当然只剩下唯一的可能性。

    犯人就是案发当时，与被害者处于同一个屋檐下的人物。

    是被害者的太太吧？

    虽然，我也觉得这个想象令人感到不愉快，但除此之外也没有其他的想法了。

    没错。警察知道犯人不可能是外面的人之后，就把焦点放到了夫人身上。可是

    又出现问题了吗？

    找不到动机。

    动机吗因为他们是夫妇，之间应该会发生很多事吧？

    无论是哪个时代，不管是哪个年龄层，男女之间发生的争执总是不曾停止过。长年相处的夫妇也会为了一点小事而互相残杀，甚至只是因为晚餐的菜色就吵架，然后突然杀死对方这种根本称不上动机的动机，都存在于现实生活中。这是一个部分阶层流行中年离婚的时代真是的，现在的时局实在是太可怕了。

    因为是夫妇，彼此之间确实会发生许多事情。可是，如果真的是这样，只会突发性地杀害对方吧？这应该不会构成在被害者全身留下多处伤痕的强烈动机。

    学姐接着说道：警方调查周遭之人的说词，发现被害者与妻子平常感情就十分融洽。

    当然，警方有把这对夫妇之间的关系调查得巨细靡遗；将夫妇俩的熟人与朋友全都问过一遍，又听取附近居民的意见彻底调查后得出来的结论是夫妻之间感情圆满。

    身为被害者的藤堂修造本来就是性格既温厚又宽宏大量的人，朋友对他的评价都很高。只不过要站在一间公司的最顶端，当然会与许多人发生冲突，有时也会遭到憎恨。

    另外在与夫人的关系中，被害者别说是有大男人主义，甚至连跟女人搞暧昧的事情都不曾发生过。妻子很爱丈夫，同时也很尊敬他，两人之间确实有着不可动摇的爱情存在。

    的确，感受不到非得将对方全身割得遍体鳞伤的恨意与痛苦。就我所听到的情报来判断，是这样没错啦！

    五十三道伤痕可不是小数目，这实在是太异常了。

    既然如此，必定有某种因素造成这种异常性。

    没有这种动机的夫人是无辜的，这就表示犯人另有其人。

    可是，这样又产生了犯人如何在防盗设备的保护下闯入家中的问题。

    等一等，现在想得那么深入还太早了。

    还太早？难道又有其他的问题吗？

    学姐点了点头。

    其实，被害者有自杀的动机。

    什么？

    我已经搞不懂了。截至目前为止的谈话内容明明优先排除了自杀的可能性，事到如今竟然又明示有这种可能？

    被害者好像有收集古董应该说是古老家具、餐具、装饰品以及书籍等，总之只要是古老的玩意儿都收集的兴趣。从世界各国购入那些物品的应付款项

    他借钱来支付吗？

    而且，还借了相当多的金额。

    说到有一定规模的公司的前任会长，不管是谁都会想象他是一个很有钱的人吧，我觉得这个想法大概也没错。只不过，古董的价位可是贵得连有钱人都能被加以坑杀。就像我完全无法理解这些所谓的古董到底有什么价值看起来莫名其妙的盘子，一个就要价十万圆；如果是更大型的古董家具，甚至会高达数百万至数千万圆。

    基本上，在这种贩卖收集品的世界中，像我这种拥有常识的人类所具有的普通价值观是不通用的吧。

    可是，原来如此。这么一来被害者就不再是被害者。虽只是前任，但藤堂仍是一间公司的会长，身体当然不会是免费的这种说法虽会让人产生误会，但他一定拥有巨额的保单。

    既然如此，全身被割出伤痕的事也就不是不能理解了。单纯的割腕自杀会立刻被保险公司揭穿，也拿不到保险金。所以，他才会大费周章地在自己的全身留下伤痕，让自己看起来不像是自杀吗？

    啊可是，如果是这种伪装自杀的话，一般而言都会弄成意外事故吧？

    没错，他有必要模仿步骤繁复的杀人行为这一点实在很不正常。首先，因为夫妇俩感情融洽，就算要自杀，也不应该选择让妻子成为头号嫌疑犯的死法。或许应该说，他不惜自杀也要把钱还清的理由，本来就是为了守护夫人；但这种作法反而会造成反效果吧。

    那又是为什么呢？在这起事件中，被害者虽然有自杀的理由，可是却没有选择那种死法的理由。唯一的嫌疑犯虽然有办法杀人，却没有在被害者身上弄出五十三道刀痕这种残酷虐杀手法的动机。可能是拥有杀人动机的人却没有杀害的方式。这么一来，不就表示所有人都没有完全的犯罪理由与行凶手法了吗？

    没错。而且正因为这样，才会有刚才话题中那本诅咒之书的登场。

    居然会有这种事原来并不是要突然转移话题，而是话题的重点就在这里。这种谈话流程还真是乱来啊！

    用不着你鸡婆。而且就算这样，纵使多么地荒诞无稽，但事实上已经有一个人因此而死亡，所以也可以这样讲吧？

    是这样说没错啦那个，请等一下，为什么要跟我说这些事情呢？

    面对我这种理所当然的质问，学姐这时才发出嗯的声音思考着理由，然后啪的一声拍了一下手心：

    让你消消暑气啰！

    她发出了让人更加感到闷热的开朗笑声。

    02／

    这是一个很热很热的夏季午后。

    藤堂修造的妻子藤堂真奈美在厨房里开始准备晚餐。今天的菜单是盛满蔬菜的面线与冰镇豆腐，还有只加入海带芽与面衣的清汤。如果有客人在的话另当别论，但藤堂家平常的菜色其实很俭朴。

    夫妇俩都不喜欢太奢华的食物，再加上超过五十岁以后体力快速下降，食量也一起变小了。因为特别受不了油分，所以这几年藤堂家的餐桌上从未出现过油炸物。

    宽广的宅邸内静得连一根针都听得到。丈夫从午后就一个人关在寝室里。自从辞掉工作后，他就一直是这样。今天他好像发现什么有趣的古书，现在一定是读到连几点都忘记吧。

    藤堂夫妇没有小孩。真奈美因为身体有问题，所以无法怀孕。超过三十岁时因为感到疑惑而前去医院检查，却被告知了这个答案。通常在这种情况下，丈夫不是会诉请离婚，就是会利用某些方法试图获得子嗣但温柔的修造却没有这么做。真奈美接受这种无情的宣判后，有好一阵子都无法重新站起；如果丈夫再跟自己离婚的话，就真的不知该如何是好了。修造温柔地支持着无精打采的自己，所以她对丈夫除了感谢之外，还感受到比以前更强烈的爱意。

    因此，这对已踏入不惑之年的夫妇，就这样过着相依为命的生活。宽敞大屋里如今没有第三者的声音，也几乎没有会发出声响的东西。

    哎呀，时间已经这么晚了啊！

    放置在厨房的古老发条式时钟指针指着五点半。虽然老旧，但制作精良的时钟并没有报时不准，指针指出了正确的时刻。只不过它必须要定期上紧发条，这种劳动对已经年老的夫人而言，绝对不是一件轻松的差事。

    时间已经差不多了吧。真奈美熄了加热清汤的炉火，接着前往丈夫的房间。把自己关进房间里的修造，如果就这样放着不管，有时候一整天都不会走出房门，所以她得像这样特地过去通知他该吃晚饭了。

    拖鞋在地板完全裸露的走廊上发出啪嚏啪嚏的声响。早在很久以前，真奈美就觉得即使是便宜货也无所谓，但这条走廊应该要铺一条地毯才行，因为这样走起来对膝盖不好。只不过，她的丈夫对这种事情完全不在意。

    过去的他只对工作抱持热情，现在则是热衷于其他事情。

    修造原本就是一个把工作当作兴趣的人，所以真奈美多少有些担心他要怎么度过老年生活。不过快到六十岁前，他突然发现古董的好处，于是就这样一头钻进了搜集古董的嗜好。连不用退休的会长职务都轻易地让给后进晚辈，他也表示是为了将更多时间投注在新兴趣上面的关系。连真奈美当初也对这种孩子气的想法感到愕然。

    因为，他明明没有刻意买旧东西回来的必要。更何况，古董的价格比平常在卖的新东西价格要多出一、两位数，这点更让她无法坦率地对丈夫的新兴趣感到开心。

    不过，最近她已经不那么想了。

    甚至可以说，她很喜欢那些古董。

    即使以现代美感为标准，作工精细的古董也都是十分美丽的物品。

    优良的纯粹之物没有改变的必要。

    说这句话的人是修造。虽然他大概是从别人那边学来的，但夫人至今也能够理解这句话的意涵了。新旧不是问题，优不优秀才是重点。不管多么地古老，纵使曾被他人使用过，如果拥有十足的魅力，就有其价值存在。

    而且，古董必须花功夫照顾，这一点也很不错。不用做菜或是没有洗衣、打扫等家事要做的时候，她总是用缝纫或是打毛线，还有研究料理以及园艺之类的事情来打发时间。其中，保养古董是她最快乐的时候。

    虽然说品质好的东西就是好，但那些古董都已经老旧到不能再旧了。如果不每天注意状况，它们有可能一下子就不能使用了。

    这种繁琐事物或许不适合年轻人，但对每天悠闲度日的老人而言可以说是刚刚好。

    朝走廊深处前进，马上就可以看见一道厚重门扉。

    这里本来安装的只是普通门扉，但她记得丈夫去欧洲旅行时，在一栋古老房屋中发现了这道门之后就非常喜欢，于是就将它买了回来只有门而已。如果是别的东西也就算了，但就只有门而已。听到这件事情时，与其说是无奈，倒不如说她的情绪完全被惊讶给支配了。

    因此只有那儿的氛围不同，与旁边的墙壁有着强烈的不协调感。

    而且，门的问题还不只这样。

    她将手伸向门把，向后一拉。这么做的同时，一阵拉长的叽嘎声如同野兽低鸣怒吼般的声音在四周响起。

    不论经过多久，她都无法习惯这道声音。

    虽然把门连同铰链一起带回来上面似乎用了某种豪华的手工装饰，但当门拉不动时，就会发出像刚才那样的巨响。原来的主人刚买这扇门时就是这个样子了，因为修造不喜欢修理古董他希望让东西保持原貌的意见，所以这种情况至今仍然没有改变。那道声音吵到不管在屋内任何一个角落都能听得到。

    只有两个人在家时虽然不用敲门，但丈夫只要听到这道声音，就会察觉夫人过来了。

    老公？

    她开口呼叫，但平常总是会立刻回应的声音却没有响起，房间里充满诡异的寂静。

    有一种讨厌的预感。

    真奈美进入房内，找寻着丈夫的身影。

    他没有坐在窗边那张古董安乐椅上面，也没有坐在爱用果然还是古董的桌子前方。桌上有如随意丢弃般杂乱地放着一本厚重书籍，却没有看见应该在阅读这本书的本人。以这种方式被放置的书本，让真奈美感到一丝怀疑。这也是因为平常不管是对别人或是对自己，都严格要求必须小心对待古董的丈夫，以这种方式把书丢在一旁的情况相当少见。

    话虽如此，这种怀疑留待以后再想。心想丈夫说不定昏倒在什么地方的真奈美，在房间里来回地找寻着丈夫。

    修造年迈已高；年轻时的过度劳累，让他的肉体变得非常衰弱。就体力上而言，夫人反而显得比较优秀。她甚至做好了永别之日在某天降临，自己也不会讶异的觉悟。

    她在房间中来回寻找，不久尚未找过的地方只剩下房间角落的浴室了。

    藤堂家的浴室有两间。一间是能让普通家庭一起进入的大浴室，另一间则是修照位于书房的个人浴室。他会根据当天的心情，分别使用着这两间浴室。

    老公？

    她隔着木制门扉发出声音，可是没有任何回应。

    因为没有听到水声而认为里面没有人，但夫人为了以防万一，仍将手放上浴室的门把。

    叽嘎一声轻响，门扉被打了开来。

    为修照个人量身打造的场所，是一间只有更衣室且无法淋浴的简单浴室。虽然姑且摆了一个以真正桧木制成的浴缸，但空间却非常狭窄这完全是修造的个人喜好。

    更衣室里没有衣服。平时总是被随意扔进衣服的藤制洗衣篮里空无一物，连放置干净衣服的另一个篮子也没有被使用过的迹象。

    果然不在这里啊！

    虽然这样想，仍然稍作确认地将视线移向浴室方向的她，心中忽然产生某种不自然感。

    这里的玻璃是这种颜色吗？

    从更衣室连接到浴室的门扉镶嵌着一片毛玻璃。不知为何，如今那片玻璃竟带着一种赤黑色般的奇妙色彩。

    当然，最初并不是这种颜色。

    身为家中女主人的她有责任要每天打扫，而且由于年事已高而无法打扫到家里的每一处角落，所以每个月都会请专人到家中打扫两次。因此，不可能长出这么明显的霉。

    这次已经不是感受到讨厌预感的次元了。

    她确定，发生了某件不得了的大事。

    夫人缓缓地，将颤抖的手放上玻璃门。

    然后推了开来。

    过于残酷的光景，让夫人连尖叫声都发出不来。

    ＊

    这就是警方侦讯夫人时，她所说出的当日状况。

    听完学姐的话，我轻轻地叹了一口气：

    该怎么说呢如果说欠缺可信度的话，似乎就有这种感觉呢！

    夫人的说词虽然不是露骨的谎言，却又莫名地有一种不自然感。

    只要一起疑心，连细节也会怀疑就是这种感觉吧！当然，这也是因为我戴上了两、三层有色眼镜的关系。

    是没错。不过，人类出乎意料地就是这种生物。

    人类不是机器人，所以平常就会做出许多不自然的行动。不顾逻辑性或理论，只凭借着直觉而行动，有时候还会做出非常无意义的举止。相较之下，每天都采取符合逻辑性冷静行动的人还比较怪异。

    至少警方在现场搜证后，并没有发现能彻底否定夫人说词的物证。不过当然也没有发现能证实夫人证词的证据啦！

    学姐表示即使如此，在刑法上无法证明是谎言的谎言，就是真实。

    的确，证词虽然明显有着古怪的地方，却也没有能百分之百确定是谎言的部分。

    在这种情况下，警方也很难办案吧！就算想借着侦讯取得自白，但夫人已经步入高龄；万一做得太过火让她累倒的话，警察就得背负重大责任了。想办法借由物证以说服的形式攻陷嫌犯的心防，应该是非常辛苦吧。

    推定死亡时间是下午五点三十五分，误差在正负十分钟以内。夫人报警的时间在那之后，是六点八分。

    大约三十分钟左右的空白时间吗？这是怎么一回事？

    根据夫人的证词，她说自己因为茫然不知所措，所以完全不记得在这段期间内做了什么事。不过，夫人的衣物沾染了大量藤堂的血液，而且从浴室到报警的电话处也留下血迹的情况判断，夫人无疑与被害者有过暂时的接触。

    唉，长年相处的丈夫突然死亡，而且发现身上被切割出高达五十三道伤痕的凄惨遗体，会在现场发三十分钟的呆或许不足为奇。沾在夫人身上的血液，也有可能是她下意识地抱紧亡夫时所沾染上的吧。

    不过我同时也认为，只要有三十分钟，不就可以在身体上割出五十三道伤痕了吗？

    而且，我很在意推定的死亡时间。

    五点三十五分。虽然说无论如何都会发生正负十分钟的误差，但信赖性还是很高的吧。至少，只有这点没有任何怀疑的余地。

    问题的重点，换句话说，就是夫人前往藤堂房间的时间也就是五点半时，或许他还活着。更进一步地说，我们可以认为夫人刚好抵达藤堂房间时，他正在死去。

    应该怎么看待这种情形才好呢？

    根据相信夫人证词的程度不同，答案也会大大地改变。

    如果完全相信证词，就变成不可能的犯罪了。外人事实上无法进出宅邸；就算勉强办到，也会让推定死亡的时间与夫人发现遗体的时间重叠。这点空当或许足以杀死被害人，但就时间上而言，却无法在身体上切割出五十三道伤痕。另一方面，如果证词全是谎言的话，就可以肯定夫人是犯人了但那么一来却无法确定犯案动机。杀死长年相伴的丈夫并在身上留下五十三道伤痕的理由，还有在绝对不利于自己的情况下做出如此犯行的理由，我完全不懂。

    我真的想举双手投降了。

    无论怎么思考，都会在某处产生矛盾。

    倒不如干脆相信诅咒算了。

    那么，小乃乃对这件事有什么想法呢？

    将视线从只能抱头苦思的我身上移开，学姐开口对志乃说道。

    我觉得不论是谁，都会想开口吐槽：这种事怎么可以问小学五年级的她呢？而且，我也非常赞成这种意见。

    不过，学姐似乎对这方面的伦理观或情操教育毫不在意。

    当然，这并不是因为学姐欠缺这种常识。她的确有一点不，是非常离经叛道。

    如果要想那种粗心大意的事情，先把脸上藏不住心事的性格改掉比较好吧？这是姐姐大人给你的忠告。

    不管是谁用什么方式来听，都会觉得这不是忠告而是警告，或者干脆说是死亡宣告算了。不过，我并不是会说出这种挖苦话语的挑战者。

    总之，这位名叫鸿池绮罗拉的女性虽然有着容易暴走的一面，但该稳重的地方还是很稳重。如果对方是普通小学生的话，不管怎样她都不会说出这种话题。

    正因为对方是志乃正因为是支仓志乃这名绝不普通的女孩，她才会这样做。

    两人虽然在两个月前左右才直接见过面，但当时学姐似乎就已经一眼看出志乃的特质，因此经常企图将她卷入事件中。这也是她的坏习惯之一。就某种层面而言，比把我卷入事件还要差劲。

    那么，说到志乃嘛

    她一边把吃完的冰棒棍用包装袋仔细包好，一边将视线微微望向这边。虽然完全不理解为什么志乃看的人不是提问的学姐而是我，不过这对她而言一定是必要的动作吧。

    话虽如此，这种意义不明的凝视让我感到很困扰。

    她的漆黑色眼瞳里没有任何情感存在。或许有某种感情存在，而且我也真的希望如此，但至少这种现象无法被观测。如同黑洞般的眼眸明明将这边的情感与思绪全部吞没，却没有释放出任何能量。

    她的这种眼神，让我感到棘手。

    或许可以说是讨厌吧。当然，虽然这种情感没有具体到那种程度但却也绝对不是舒服的感觉。因为从那对瞳眸之中，我完全看不到支仓志乃所拥有的人性。

    所以，我自然而然地避开了她的目光。我无法继续凝视她的眼眸。

    仅隔了半晌的空当，志乃低沉的声音传入耳中：

    思考某个问题时，一开始非思考不可的事情就是，究竟什么才是问题。首先要做的事情就是定义问题，然后一切就从那个问题开始。

    问题啊！最大的问题果然还是动机吧？

    说的也是。在身上切割出五十三道伤口的理由是什么啊？

    以一般的角度来思考，我觉得除了憎恨之外没有其他可能。犯人应该相当不能谅解藤堂，光是杀死他还不能够得到满足，或是杀掉他之后不想让遗体保持干净完整的模样。总之，就是无法允许他有正常的死法吧。

    对了，话说回来，那些伤口原本就是在被害者还活着的时候弄出来的吗？还是在死亡之后？

    嗯～有出现生活反应{注：唯有在活体组织上才会出现的现象。比方说呼吸、皮下出血、发炎、化脓等}的伤口并不多。

    不多的意思是，两者都有啰？

    感到微微寒意的我反问了回去。

    所谓的生活反应，在这里应该可以说是被害人当时还活着的证据吧。

    由于那种反应只会在活着的时候出现换言之，不会在尸体上发生那么在伤口上发现这个现象，就证明那些伤痕是在被害者生前就被切划出来了。

    没错。不管怎么说，藤堂也很老了，不可能承受身上被切割出五十三道伤口的痛苦吧。所谓的拷问，必须要注意被虐待者的体力；如果只是乱砍乱割一通，一下子就会死掉吧。

    学姐轻松地说出了这种恐怖的事情。

    不，在这种情况下，提出问题的我也要负责任。

    啊啊，无用知识又像这样增加了吗想到此处，我的心情变得十分阴郁。

    当然，也有可能是憎恨以外的情感。

    有人会因为憎恨以外的情感做这种事吗？

    人类的情感这种玩意儿就是这么随便。明明这么随便却又很纤细，像布丁般柔软却又像骰子一样滚来滚去，无法预料会在什么地方出现什么样的感情。俗话说，爱情与憎恨互为表里。另一方面，爱情这个字眼也蕴含了各种意义。到底犯人为了什么要在被害者身上留下五十三道伤痕，不是这么简单就能理解的哦！

    她居然还说出如果认为真相只有一个，就会因意外而失败的话。学姐虽然哈哈大笑，但这个话题应该很严肃吧。老实说，我无法想象除了憎恨以外，会让犯人在被害者身上划出五十三道伤痕的是什么样的感情，也不希望它存在。

    第二个问题就是，如果夫人不是犯人，外面的人真的有可能犯案吗？

    乍看之下虽是密室，但说不定里面有什么破绽。特别是这起事件中出现的不是物理性的密室，而是逻辑上的密室。没有任何人入侵的迹象，所以房屋就是密室。事情只是这样而已。

    既然如此，只要有突破这个逻辑的方法，所有观点均会从基础崩溃。

    例如，事先把警报装置切除的作法如何？也有这种可能性吧？

    藤堂从中午过后就一直待在自己的房间里。换句话说，那就表示没有人知道他在这段期间内做了什么事。玄关虽然装设有监视录影器，但房子的内部当然不会有那种东西。他在这段期间内，或许有可能跟某人见过面。

    玄关与后门以外的地方都只装上警报装置，只要把电线切断，要进出几次都不是问题。那样也不会被夫人发现。

    原来如此。的确有这种可能。

    对吧？

    可是，时间的问题你要如何解决？

    啊，对哦

    藤堂被发现的时候大概是五点三十五分前后，推定死亡的时间则是五点半。把误差值算到最大的话，是五点二十分。五十三道伤痕中，大部分的伤口都是在死亡之后造成。考虑到这一点的话，犯人有可能与夫人擦身而过。

    这种举动的风险太高了。如果是有计划犯罪到刻意将防盗系统关掉的犯人，当然也能掌握藤堂家的晚餐时间与夫人会去叫丈夫吃饭的事情。

    既然如此，就没有道理故意选择可能会被目击到的时间犯案。

    或者，虽然这是个令人讨厌的想象，或许犯人打算连夫人都杀害，也有这种可能性吧。

    总之，如果这起事件中有某种陷阱的话那犯人会是谁呢？

    应该是工作上的敌人吧。站在公司最顶端的人，就算有一、两个敌人也没什么好奇怪。哎，不过如果是这种情况，我不认为被害者会特意把凶手找来家里啦！不管怎样，按照你说的手法，那凶手就会是藤堂不想让夫人见到的对象。

    不想让夫人见到的对象。听到这种话让我的脑海中浮现了外遇对象的身影，这果然是受到了星期二悬疑推理剧场的影响吧？

    如果是感情纠葛，就能解释凶手在被害者身上留下五十三道伤痕的异常行为了。

    嗯，这个答案暂时保留。第三个问题是，《莉塞耶手札》是不是真的被施下了诅咒？

    我觉得这种问题根本用不着想。

    应该说，我还是很坚持这是无稽之谈的想法。

    但至少可以肯定被害者临死前还在看这本书。若说这本书与凶案无关，太武断了吧？

    这个或许是这样没错。可是，看了书的人就会死亡，这种事实在太荒唐了啦！

    就算是幻想，也有一定的限度。如果现实生活中有这种犯规技巧存在，那全世界都会变成犯罪行为的跳楼大拍卖会场了。

    幻想吗？既然如此，你要不要读读看？

    啥？读读看？读什么啊？

    傻瓜，从谈话过程中就可以了解吧。

    呃，我当然了解虽然了解，却也可以说是不了解。因为一旦了解这件事，也就等于产生了更大的疑问。

    也就是说她有带那本书来吗？

    那本书不在我手上啦，这是当然的吧。我怎么可能拿着那种东西到处乱走呢！

    话是这么说没错。不过，从谈话过程中，认为她身上有那本书的想法也很正常，况且我也觉得学姐的确有可能做这种事。

    就算是我，要拿到原书也有点困难呢！不过，任何诅咒都有方法可以回避哦！

    回避？

    要我做某种怪异的祈祷吗？

    诅咒是存在于所有宗教里的概念，无论是神道、佛教或是基督教，只要付钱都可以请别人替自己消灾解厄。《莉塞耶手札》虽然是犹太教的产物，不过只要去寻找，任谁都至少能发现一个靠这种事讨生活的人吧。毕竟日本可是全世界宗教聚集的国家。

    虽然，这是理所当然的事啦。《莉塞耶手札》毕竟是重要证物，所以被拍照存证了。不过如果直接看照片的话，没有人有办法阅读吧？因为它是用德文书写的，所以警方请专业人士把书翻译成日文了。

    学姐手上有翻译过的书吧虽然我不知道你是怎么弄来的啦！

    没错，档案就在里面。说完之后，学姐从包包中取出了笔记型电脑：怎么样？如果你不相信诅咒的话，应该就敢看了吧？

    我觉得以没有提供选项的问题而言，这是世界上第三恶劣的事了。你说是吧？

    学姐打从一开始就企图把我卷入这起事件中，所以才会带那种东西过来。事到如今，不管我怎么说都没有意义了。从过去的经验中，我体会到无谓的抵抗反而会造成更大的伤害：

    没问题，反正是要消暑吧？我就陪学姐玩一下啰！

    03／

    莉塞耶生长在德国的偏僻乡下。

    虽然是乡下，却是一个富裕的家庭。

    是一个家族成员只有父亲、母亲还有她三个人组成的笑声不绝于耳的开朗家庭。

    然而，当时是战争最混乱的时期，那种幸福也终告结束。

    发生了大恐慌也就是经济产生崩溃。

    混乱在德国境内不断地扩大，而经济体系的瓦解会造成文化的低落，而文化的低落则会让富足的人心扭曲变形。古人曰：仓廪实而知礼节，衣食足而知荣辱的情况正是如此。

    以这种时局为基础，阿道夫.希特勒所率领的纳粹在德国得到了莫大的力量。

    几乎独占所有国会席次的他们，不久终于开始虐待及虐杀犹太人。

    故事就在这种情势下展开。

    莉塞耶的双亲害怕纳粹渐渐逼近的魔掌伸向自己的女儿，所以将半数的家产交给认识的德国人，并且拜托对方将她藏匿起来。

    那是一个连藏匿犹太人都会面临生命危险的时代。然而，那名认识的德国人却爽快地答应了夫妇的请求。

    夫妇俩真的很高兴，所以就对那名熟人说出了许多感激的话语。

    他们不知道那并非善意，而是恶意。

    从那之后，莉塞耶就住进了对方家中。

    然而，对她而言却是痛苦生活的开端。

    等待她的并不是给友人女儿的款待，也不是身为代理父母的温情，而是冰冷的食物与床铺，还有严酷的重度劳动。虽然，身为犹太人的莉塞耶不能到会被外人发现的郊外工作，而只是专门负责家事，但对一名稚嫩少女来说还是太严苛了。

    洗衣服与扫除，还有其他各式各样的打杂工作。如同拖车马匹般，工作环境恶劣到连这种词汇都无法完全表达。不知是害怕她在饭里下毒或是为了不让她偷吃，莉塞耶无法接触任何与煮饭有关的工作对方就是这么不信任她。

    只要做错事情就会被狠狠地殴打；就算没有做错任何事，也会因为对方当时的心情而被殴打；即使完美地达成工作，对方也会叫莉塞耶不要太自大而殴打她。就连夫妇的小孩子们比莉塞耶还小的么弟都会嘲笑她。

    然而，她不能顶嘴也无法反抗。我们可是赌上性命藏匿你的哦！只要一被这样讲，莉塞耶就会无言以对。

    更重要的是，她完全没想过要反抗。

    对犹太人来说，这原本就是一个受难的时代。

    躲起来过生活这种事一点都不稀奇。根据听到的消息，被捕的人们被卡车送到集中营，就这样没有人回来。身处这种时局，就算幼小如她，也能轻易想象那些人身上发生了什么事。

    在这种时代里，只要能活下去就非常幸福了。

    在这里的生活虽然痛苦到无法与先前相比，但没有事情比能够活着更开心的了。

    在双亲告诉自己的故事中也一样，犹太人的子民从西元前就受尽了无数磨难。

    即使如此，犹太人之所以能像这样存活下来，就是因为熬过了那些痛苦的缘故。只要忍耐下去，不久主一定会帮助自己。犹太人的子民是世界上唯一被主挑选出来的民族。主绝对不会舍弃犹太人。只要有信仰，必定会得救。

    所以，莉塞耶一直忍耐着虐待。她得到的只有比牲畜更不如的粗糙食物。原本应该会让冰冷的身体暖和起来的汤，喝起来的味道却像是盐巴水，作为主食的面包吃起来又硬又干。

    这种食物一天两回，只有早上与晚上才提供。话虽如此，她也会经常被处罚不准吃饭，有时甚至一整天都吃不到东西。正值发育期的莉塞耶，肚皮总是发出欲求不满的声音。

    纵使在这种悲惨日子里，她也没有忘记要祈祷。

    主啊，希望总有一天，再度与双亲一起生活的日子会来临。

    主啊，希望世界能恢复和平。

    莉塞耶是一名非常虔诚的少女。

    可是，世界残酷地激烈运转了起来。

    战争连结束的征兆都没有，虐待行为也日渐严重。犹太人一个一个地被捕，然后被带进了集中营，大家都在那里被杀害了。

    在这种情况下，她得知了一件事，那就是双亲已经被纳粹逮捕了。而且不是因为没办法躲藏或是无法逃跑的关系纳粹虽然优秀，但双亲并没有犯下类似的失误。

    是被背叛了。

    某人密告了双亲躲藏的地方。

    某人就是双亲深信是朋友的这一家人。

    这是一个大大鼓励密告，而且还有检举奖金可拿的时代。

    他们从莉塞耶的双亲那边抢夺了半数的财产与莉塞耶的劳动力，甚至更进一步地拿到了检举奖金。他们一家被欺骗了。

    知道这个事实，莉塞耶冲出了家门。

    已经无法继续待在这里了。

    这一家的人并没有把莉塞耶当成是朋友的女儿对待，而只是把她当作用过即丢的劳动力。照这样下去，自己会被这家人驱使到无法动弹为止，然后跟父母一样被出卖给纳粹吧。

    年纪虽然幼小，却已经知道人性丑恶的莉塞耶，不可能继续留在这个地方。

    然而，即使她奔离此处，也没有犹太少女能够前往的目标。

    所有的城市全被纳粹掌控，对犹太人而言，没有任何场所是安全的栖身之地。

    如果能找到同胞，他们当然会爽快地答应藏匿自己，然而莉塞耶却没有手段能够发现隐居起来的他们。

    莉塞耶选了一个渺无人烟、不会被任何人发现的地方瘫坐了下来。

    在那儿，她整整三天三夜不吃不喝地祷告着。

    向神祈祷，希望成为囹圄之身的双亲平安无事。

    当然，纵使向主祷告，现实也不会有任何改变。

    在遥远的过去，主曾答应给予犹太子民安息之地与永远的繁荣；然而信仰随着时代变迁变得薄弱，国家也灭亡了。自那以来，过于漫长的苦难日子就一直持续至今。

    不久，到了第四天。她脑中想起的是，附近邻居对自己讲过的故事。

    距离莉塞耶居住的城镇相当遥远的南方森林深处有一处小小的沼泽，在那里据说有一个能实现愿望的妖精。

    犹太教是一神教的事情当然用不着提，然而在严苛环境下不断流浪的过程中，犹太人接受了许多土著信仰，妖精的存在也变成了普遍概念。

    不知道该往何方的莉塞耶，决定朝那个沼泽前进。

    她要在那里向妖精祈祷。

    希望能回到曾经拥有、与双亲一同度过的安稳日子。

    莉耶塞自己也知道，这将会是一趟漫长的旅程。

    也知道会是一趟危险之旅。

    跑出家门时除了身上的衣物之外，几乎没有带任何东西的她，没有任何旅费。曾经身为友人的夫妇既不可能给她金钱，原本的私人物品也几乎都被抢走变现了。

    在这种状况下独自旅行，就算是大人，死亡也会如影随行。

    更何况，世局比之前更加恶化了。

    只要被纳粹士兵发现，好的话会被送到集中营，惨的话则有可能遭到当场射杀。

    即使如此她也没有其他的办法了。

    ＊

    序章大概就是这种感觉。

    文章本身是莉塞耶这名少女的第一人称叙述，换算成稿纸大概略少于两百张。听到有两百张稿纸，或许有人会觉得内容很多实际上，是比小学生或中学生的读书感想远远超出许多但如果以商业小说的角度来看，内容却很短。

    哎，话虽如此，像学姐那样叫我在三十分钟内读完也太乱来了。对于一名不会速读，说起来连看书这种事都很少做的普通大学生而言，这根本是不可能的任务。

    更何况，这本书的内容更是如此。

    我开始阅读，在经过了二十分钟之后终于不支倒地，休息十分钟后继续挑战，但看了约一小时后再次放弃。

    序章虽然是小说的形式，但之后的内容却非常糟糕。

    首先，空腹与疲劳感袭向旅行中的莉塞耶。她当然没钱，当时的局势就算有钱也无法进入店家购买食物。等待莉塞耶的饮食生活，恶劣到她觉得待在友人夫妇那儿还好一点的程度。

    与双亲一同生活时，她的日子过着中等富裕又毫无匮乏；被寄养在友人夫妇那边时，又为了避人耳目只在屋内工作。像这样的少女，不可能拥有野外生活的经验与知识。因此，这是一趟只能用悲惨来形容的旅程。

    更进一步地说，对那样的她而言，这个世界实在太过于冷酷了。

    她只能一股脑儿地祈祷不会被纳粹发现，同时隐藏着行踪。偶尔她会被发现自己的普通人丢石头。额头被打伤的她，只能一边流着血一边爬行四处逃窜。她知道如果被捉到，等待在后面的只有遭受凌虐的命运。

    之后都是没完没了地叙述莉塞耶为了躲避他人目光，避开城市及主要道路而选择草原或森林前进所受的痛苦。在森林被野狗袭击的事。虽然跌倒受了重伤，却因为没有药品以及干净的水源清洗伤口，导致患处渐渐化脓的惨状。无法忍耐烧灼喉咙的干渴而啜饮的泥水味道。输给饥饿而抓野草裹腹却弄坏肚子的事。连生火都办不到，只能因寒冷与黑暗而害怕发抖，无法熟睡安眠的夜晚。由于极度的压力与营养失调而渐渐变坏的身体。头发开始一把把地脱落。指甲变色，小伤口化脓，手指肿成两倍大。不断步行的脚底因皮肤破裂而呈现泥巴般的溃烂状，感觉起来简直跟穿着进水的雨鞋走路一样。最近，右眼已经开始看不见东西了。她知道，在眼眶中喀啦喀啦摇动着的眼球，似乎因为某种感染症而随时会掉落出来。苍蝇飞了过来，虫子也靠了过来。身上恐怕正散发着腐臭气味吧。可是自己一点也闻不到臭味，因为鼻子从很久以前就失去了嗅觉机能。跌倒时重重地撞在地面上的鼻子，就这样维持着丑陋歪斜的模样。试着触摸许久不曾碰触的鼻子，上面长了某种不可思议的突起物。那些东西长满了脸。虽然没有镜子不知道情况如何，但脸又痛又痒。她忍不住搔了几下。血流了出来，而且还有土黄色的脓液。指甲快要剥落了。这么一说，自己好久没剪指甲了。头发也一样没有修剪。不过已经没有在意头发的必要了。因为头发已经掉光了，在头顶上的全是蜘蛛丝。挡到眼睛视线的蜘蛛丝令人烦躁，所以她随手乱抓。白细的蜘蛛丝轻易地被剥了下来。她不能不走，因为目的地就快到了。可是，她连自己是不是在步行都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会在这种地方呢？对了，是为了要与妖精见上一面。没错、没错。一定要继续走才行。可是，她根本不知道该往哪里走才好。即使如此，还是非走不可。双腿溃烂发出咕滋咕滋的水声，双手也一样。回过神时，她才发现自己已经好久没吃过东西了。虽然想要拔一些杂草充饥，但它们却如同被焊接在地面上似地坚硬而无法拔出。她奋力一拔却传出闷响，原来是手骨脱离身躯了。可是这既不痛也不痒。无可奈何的她只好蹲下将草含入口中。可是她没办法咬。这也是理所当然的事情，因为她已经没有牙齿了。是从什么时候掉落的呢？她强忍饥饿，继续迈开步伐。只有一只脚发出咕滋咕滋的水声。左脚没有任何感觉。大概是痊愈了吧。太好了，这样又可以走下去了。实在是太幸福了。可是当自己回过神时，又跌在地面上了。转眼望去，只见左腿变成了奇怪的颜色。宛如焦炭般的漆黑色

    从头到尾都是这种内容。这种形式对手札而言或许正确无误，却让读者的情绪消沉得无药可救。

    结果，我在当日连一半也看不完就放弃阅读，并跟学姐约定明天前一定会看完之后，就让她先回去了。其实我原本想说一个星期以内看完，但我想学姐应该不会答应吧。

    另一方面，说到志乃，在我放弃阅读之后，她只花不到三十分钟的时间就看完了那本书。连用方向键卷动文件都没有，以几近连打般的速度按着换页键的姿态，几乎让我产生她是否跟我一样是人类的怀疑。

    以那种方式真的有办法阅读吗？

    我总觉得志乃似乎只有浏览而已。

    那么，就是明天了。与学姐订下的期限就在眼前，我终于下定了把这本书看到最后的决定。老实说，已经快感到郁闷的我实在不想继续读下去了；但如果不读的话，又不知道会被学姐如何说教。

    在不得已的情况下，我启动了电脑。

    ＊

    身躯形同枯槁，眼球也渐渐脱落。

    少女的身体已经飘散出尸臭气味。

    苍蝇犹如秃鹰般地在周围来回飞舞。

    不死心地追在后面的野狗，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

    少女的躯体其至已经不够格成为它们的食物。

    在这里的不是那名曾过着安稳富足生活的美少女。

    是她的尸体。

    一副会动的尸体是僵尸。

    即使如此，莉塞耶仍然走着。

    不断地走着。

    在山间小路上不断地滑倒、不停地跌倒，然后有如发狂似地再次站起。

    那副姿态，或许可以说是某种疯狂。

    是什么支持着这样的她？

    恐怕是对双亲的爱，与过去的执着。

    然后，是对神的信仰。

    莉塞耶虽然每天都过着非人的生活，却没有一天不祈祷。不管多么地痛苦，她也不会停止祷告。

    甚至到了异常的程度。

    她如同发狂似地不断地祷告。

    只有信仰是她的全部。

    除此之外，她已一无所有。

    或许是祈祷生效了吧。虽然没有任何人能够证明，但她终于抵达目的地了。超越连成人也无法达到的旅程，这正是所谓的奇迹。

    映入眼帘的，是美丽到不可能的沼泽。到底是基于何种原理呢？清澈的水仿佛镜子般散发着七色光辉。这就是妖精的力量吧。她在此处感受到了主的威势。

    莉塞耶在那片沼泽前跪了下来。

    这是一场好长好长的旅行。

    从友人夫妇那儿逃出之后，已经过了好久的时间了。

    她的身体早已腐烂。

    已经严重到连任何的名医、一切的医疗都无法救治。

    即便如此，她还是抵达目的地了。

    即便如此，她还是走来了。

    全是为了这一天，她撑到了现在。

    能实现愿望的妖精居住的沼泽。

    只要许愿，一切都能实现。

    不管是什么愿望，都能实现。

    能够得到所有事物。

    然后，莉塞耶高声吟唱出心愿。

    只有一句话。

    是她真正的愿望。

    所以她高声叫了出来。

    有如要直达云霄似地。

    仿佛要传达给所有人类。

    为了不让任何人逃离这个心愿。

    只是一句话。

    她喊了出来：

    诅咒他们吧！！

    ＊

    啪当！！

    呜哇！！？

    哦，这个声音是怎样啊，还真可爱耶！

    突如其来的闯入者一边说着这种话，一边拍着我的头这完完全全是对待小孩子的举动。我心怀怨恨地瞪着那个人说道：

    这是哪种整人方式啊，鸿池学姐？

    啊哈哈～别在意啰！啊，但如果你在意会比较好玩吧？嗯，反正不管怎样，我都不在乎啦！这种感觉要怎么说呢嗯，比想象中还有趣呢！

    那张脸庞上浮现满面的笑容，说道：

    我使用的方法嘛，说穿了就是请小乃乃打电话告诉我，你什么时候会看完那篇文章。

    志乃我还以为她跟平常一样蹲在角落眺望着半空，原来她一直精明地观察着我啊！

    为什么要帮忙做这种无聊的恶作剧呢？

    我质问似地将视线转了过去，但与人偶相比显得更没有感情的眼眸却没有望向这里她在装傻。

    真是的我还以为心脏会停止跳动呢！

    我一边按压着还怦通怦通地跳动着的胸膛，一边喃喃低语。

    虽然觉得丢脸，但我真的以为自己会死掉呢！直到刚才，我都不知道自己原来那么胆小。

    学姐实在太差劲了

    啊哈哈，对不起啰～

    面对不觉得自己有错的学姐，我无话可说。

    我只能由衷地希望学姐像恶作剧小鬼头般的地方，仅有那双眼睛而已。

    可是，没办法在昨天就阅读完的你也有错吧？如果你昨天就读完的话，我就不会做出这种恶作剧了。

    我已经很努力了耶！

    嗯，我想也是。我甚至觉得你可能会半途而废呢！

    我有看啦！虽然，那的确是会让人想看到一半就放弃的内容

    内容的确不适合你，但你本来就不常看书吧。更何况，那还是横向书写的电子文件！

    嗯，或许真的是那样吧。虽然我确实不习惯看书，但纵使如此多少也有最基本的程度。

    可是，我几乎不曾在电脑画面上阅读横向书写的文章。

    家里没有电脑，但时常使用大学公用电脑上网的我，虽然认为自己很习惯这种电子文章；但和新闻网站不能相提并论的大量文字，仍带给我超乎想象的疲劳感。

    那么，看完之后有什么感想？

    感想吗？这个嘛我强烈地后悔让小学女生看这种文章。虽然，我知道自己已经说过无数次了，就算我拜托学姐吧，你差不多也该学习一下什么是伦理教育了。

    我也说过无数次了，过度保护是不行的啊！你自己看嘛，小乃乃完全不当一回事吧？

    我没有必要望向学姐所指的方向，没有必要看着待在那边的少女脸庞，也没有必要乘这个机会改变自己的想法。老实说，学姐的理由并没有太大的错误。

    支仓志乃这名过于奇特的少女虽然，我很不想这样形容不会因为这种程度的故事就产生动摇。如果她是这种普通女孩，我就不用那么辛苦了。

    就这种层面而言，我的想法确实正如学姐所言，是无谓的担心吧。

    就算这样，像这种文章果然还是不行。

    我并不觉得有什么问题。

    当然有问题，因为你是小孩。

    我这么一说之后，志乃安静了下来。只不过，这绝对不是她被我驳倒，也不是被我说服了，而是一种根本无所谓的沉默。

    简直是把别人当白痴的态度让我有点生气。对小孩生气很不成熟，所以我努力地压抑着这种情绪。为了将快要满溢而出的负面情感重新归零，我回到了跟学姐讨论的话题上：

    唉总之我的感想就是，这是很常见的恐怖小说吧。

    在中间部分虽然是以手札的方式书写，序章与终章部分也让文章看起来像是莉塞耶这名少女自己写的，然而实际上却有无法以第一人称形式完全描写出来的叙述场景出现不，当然啦，这个地方或许是将书翻译成日文的人的杰作但还是不可能有这种事吧。

    里面全是毫无意义的残酷与不必要的露骨描述，主角所承受的痛苦也没有可信度再怎么想也超过了人体的极限作者想在读者面前展示不幸的企图极为明显。还有主角最后的下场那种大逆转式的结局虽然也是恐怖小说的惯用手法，但我还是觉得太过火了。

    说的也是。与其说是恐怖小说，反而比较接近恶作剧呢！

    此时，学姐苦涩地点了点头。

    如同她所说的，我也觉得那种结局很接近恶作剧。如果是恐怖小说，也应该要像恐怖小说一样具有某种意义虽然恐怖小说的意义单纯只是想让人感到害怕罢了存在才对。

    然而，我却从这篇手札中感受到某种恶意。

    我一点也感受不到作者想让读者享受故事的意图。

    话虽如此，看起来却又不像只是为了自己而写的日记。

    从结局中也可以知道，这明显是以让他人阅读为前提所写出来的文章。

    可是，说到是否具有商业性嘛，又不是那么一回事

    打个比方的话，没错就像信件一样。

    不断地编织着恨意的信。

    我觉得这是最接近的譬喻。

    不过，这篇文章果然不是那名叫作莉塞耶的少女写出来的吧。

    哎，这是当然啰！什么都没带就逃出家门的少女，不可能只带一本日记走来走去啊！

    那么，作者是谁呢？

    原文是以德文书写。话虽如此，能将德文说得跟英文一样好的人也不在少数。特别是在当时的欧洲，有一定程度以上的知识分子，都能理所当然地书写出具有笔记水准的德文文章。

    这么一来，因为书是用德文写的，所以作者就是德国人的想法就太随便了。

    不过考虑到主角是犹太人，所以应该会认为这本书是德国人写的吧？

    意思是指虐杀犹太人的家伙们，还创造了这部作品吗？

    这个嘛，就是学姐你想想，就是所谓的妄想小说啊！

    阅读这本书所感受到的恶意，不就是扭曲至极的嗜虐思考所具体呈现之物吗？

    人类的妄想，是超越理论的存在。

    这么一想，我就能够理解为何这名叫作莉塞耶的少女，会毫无脉络地变得如此不幸。

    可是，既然如此，那个结局又是什么意思？

    那个大逆转的结局到底有什么意义？

    就像平时文静的人生起气来最恐怖一样，名为莉塞耶的少女最初给人既认真又聪明的印象，宛如充满信仰心的圣女似的。在死前不断地向主祷告希望能够得救的她，在最后关头大声喊叫出来的却是恨意之语。

    恐怖到我有一种心脏被狠狠揪住的感觉。

    因为从主角心底爬出的真心话传达到了我的心中。

    莉塞耶这名少女的真心话。

    平时被理性或伦理观所隐藏，只有在极限状态才会显现出的人类本性。

    那是纯粹的实在太过于纯粹的恨意。

    不论结局是幸福抑或是不幸都无所谓，然而这个结局却根本感受不到妄想之类的不纯意念。那是濒死之人面对将自己逼上死亡之路的世间一切，与之后仍会继续生存的其他人类，在心灵某处寻得的真实情绪。

    对了，你有看另一个资料夹吗？我应该放到电脑里面了吧？

    咦？不，我不知道这件事

    这么一说，我虽然记得除了文件档外还有其他资料夹存在，却没有实际打开看看里面的内容。我直接打开了取名为莉塞耶手札的档案，然后就这样一直看到了现在。

    里面放了什么东西？

    照片，还有司法解剖鉴定书。

    咦？我忍不住尖声反问。

    就是藤堂的司法解剖结果啊！

    为什么连那种东西你都有！！

    我觉得这种事情是普通常识，所以用不着刻意提起。不过司法解剖鉴定书是不能外传的机密文件，因此不在司法机构任职的人是绝对看不到这种东西。就连被害者家属都无法轻易调阅的文件，为何身为局外人的学姐能拿到手呢说到她的回答嘛

    因为是我啰！

    实在太可怕了，我居然会忍不住点头称是。

    这个人啊，好像什么都弄得到手。

    不要太过深入追究才能幸福度日吧。把事情真相搁置一旁，难得会有这种东西，所以我决定开开眼界。

    这边的档案是PDF档，最初的页面写着标题与目次，还有担任解剖的法医姓名。接下来的页面则是写着被害者的地址、姓名、年龄，还有身高与体重等的基本资料，并详细记载着从身体表面一直到内脏部位的状态。

    死因果然是出血性休克呢

    只是，记录的人似乎不了解哪个部位的伤口才是明确的致命伤。正如学姐昨日所言，有部分伤痕出现了生活反应，也有数处的伤口深到足以致命的程度，然而却还不知道其中哪一道伤口才是致命伤。在这里姑且一提，最大的伤口是右胸部，以及从锁骨一直延伸到心窝处的伤痕；第二大的伤口则是左手腕。其他还有大大小小的伤口遍布身躯。

    该怎么说呢，这个确实是完美的全身。

    啊啊，真的是全身都有伤口呢！

    就鉴定书而言虽然是天经地义的事，但文章写成了公文书的形式，而且也是用夹杂着专门用语的艰涩文体书写而成。里面没有半个小说般的角色出现，也因此更让人强烈地意识到这是现实中的事件。老实说，甚至会让人读不下去。

    特别是叙述外伤在这起事件中，是切割伤的那一栏特别严重。上面虽然写着伤痕的位置以及大小深度等状态，但像那样没完没了地看了五十三个项目后，虽然没有实际看到尸体，但我还是产生了不舒服的感觉。

    你还是没变，心理健全到多余的程度呢！

    不管是心理健全或是普通反应，总之学姐的无奈表情让我觉得很困扰。

    还有，请你不要用多余之类的字眼。

    把小学女生带进家里，然后强迫她过夜可以说是心理健全吗？

    问题出在学姐的大胆说法上吧！

    我只是暂时代替小时候就有交情的邻居，照顾他们因为工作忙碌而疏于照料的女儿罢了。这才是正确解答，绝对不像学姐说的那样可疑。

    你这么慌张，反而更奇怪。

    不当的误解应该说，被扣上这种大帽子，谁都会慌张吧！

    大帽子吗？真的只有这样子而已？

    学姐想说什么就请直说啊！

    你啊对小乃乃有反应吧？

    你也说得太直接了吧！！

    鸿池绮罗拉这名女性，基本上是一个懂得开玩笑分际的人。我虽然知道她不是认真的，但她开玩笑的限度与一般人相比实在大得可怕。

    那个，我说学姐啊志乃是小学生哦！

    有一句都是你不对，为什么那么晚才出生呢的名言吧。

    不不不，这不是靠那种诡辩就能横行无阻的世界，而且这种话也不能用在她身上真要说起来，这个跟那个根本是两码子事吧！

    现在才说这种话啊？

    你是鬼吗？

    不过，多亏这种对话，我才能勉强压抑住从心里窜升的负面情感，这也是铁一般的事实。或许学姐意外地考虑到了这一点也说不定。

    读完文件后所得知的事情就是伤口的分布情况。伤口从头到脚分散的情况，真的到了我想说一句完美的程度。

    只要稍微想象那种状态，我就有一种反胃的感觉。

    警方不，夫人究竟是以何种心情看待这副光景呢？当发现惨绝人寰的尸体时，夫人到底有什么感觉？

    想着这种事情的我，因为心情太过阴郁而从电脑萤幕上别开了视线。然后，我才发现了这件事。志乃在不知不觉间，从旁边探头凝视着萤幕。

    这不可能是自然现象。

    自然现象是指诅咒之类的事吗？话又说回来，志乃也觉得有这种可能啊！

    不能说绝对没这种事。因为我目前的能力无法完全排除未知，抑或是不可解的现象。

    换句话说，就是她自己也有不知道的事情，所以也无法否定代表所有未知事物的诅咒吧。大概是这样没错。总觉得，这女孩讲任何事情都要拐弯抹角呢！

    可是，你还是否定了这是诅咒的可能性吧？为什么？

    因为，伤口与伤口之间有一定的间隔。还有，交叉的部分也一样，至少在这篇公文书中无法确认。

    所以？

    也就是说，这些伤口中有某种法则存在。

    有被称之为乱数的数列。

    那是从事先决定的范围中，随机抽出的数字。

    在任何地方都会被用到的乱数，最容易理解的使用目的应该就是电玩游戏中的运气指数吧。透过乱数被指定出来的数字中，只要发生吻合条件的情况，就会出现会心一击或是取得道具。

    然而事实上这种乱数，只有电脑才有办法产生。

    人类无法制造出乱数。

    从一至一万的范围内无条件取出十个数字。在这种条件下说起来虽然极端，但电脑有可能会列出从一到十的递升排序。因为在任意选出数字的情形下就算机率极低，这种可能性仍必然存在，正因为没有任何条件，所以电脑可以认同这种结果。

    然而，人类绝对办不到这件事。就算下达随意写出数字的指令，人类还是会有意识地产生出其他规则。举例来说，人类会避开一或是一万、一百或是一千这类整数，而相同数字的数目或特定组合通常也不会被使用到。明明完全是乱数至少本人是这样想的但无论如何里面一定会体现人类的思考法则。

    更何况，电脑也无法完全重现自然界中的变动与偏移，因为电脑这种装置已经借由人类之手得到了一定的逻辑性。正因为如此，在游戏之中，大多都会事先做出一到十的递升排序不会出现的设定。

    换言之，完全是自然现象的情况下，虽然还是会受到物理法则左右，但五十三道伤痕还是有可能完全集中在同一点；与这种稀有情形一样，伤痕完全分散的机率也极低。

    换言之，志乃想说的事情就是，在这起事件中，伤口完全分散与集中在同一个部位一样极不自然，所以这件事必定与某人的企图有关。

    这么一来，这件事果然是人类干的好事啰！

    至少这里面有人为的介入，这件事不会有错。

    说完意义隐晦不明的话之后，志乃的身躯又靠了过来。

    我们之间的距离缩短到几乎要碰触在一起，某种淡淡的甘甜香气传入了鼻腔。

    察觉那是她身上的汗味后，我感到一阵紧张。

    都是学姐说了奇怪的事情啦

    我觉得，志乃真的很可爱。虽然在个性方面难以相处又不好亲近，但光就外表而言，与那些出现在电视上的童星相比也毫不逊色。有如过度完美的人偶般的端正容姿，拥有让见者会惊为天人的不可思议魅力。

    可是，就算如此，小学生还是太

    此时，完全没有察觉我这种心思应该说，对我在想什么一点兴趣也没有就直接操作着笔电画面的志乃，在某页暂停了手指的动作。

    这是什么？

    嗯？哪个？

    在鼻腔粘膜里有发现霉菌

    霉菌？

    鉴定书的鼻孔内腔检查项目里，的确写着检测出霉菌的事实。可是就算在人体中发现霉菌，也不是什么不可思议的事吧？有洁癣的人光听到这种话或许就会吓得寒毛直竖，但霉菌孢子却在平常我们没有意识到的情况下，理所当然地漂浮在空气中。

    但是，量也太多了。

    是这样吗？他去了某个霉菌很多的地方吧？

    说到有很多霉菌的地方嘛是哪里呢？考虑到藤堂喜欢古董的事情，我想应该就是那种店家才对不过高级古董店反而很讨厌霉菌吧。

    而且，血液中有检测出裸盖菇素的成分。{注：Psilocybin，，墨西哥裸盖菇（Psilocybemexi-cana）中萃取的毒素，会导致神经致幻型中毒症状，例如反胃、头昏、焦虑、幻听、视力模糊甚至攻击性等症状}

    白色尿壶？{注：日文发音与裸盖菇素相近}

    被害者有药物滥用的行为吗？

    啊啊，我被轻易地无视了呢！

    虽然知道会有这种结果，但我还是觉得有点悲哀。

    什么时候才能让她尽情大笑一场呢？

    先不管这件事，总之裸盖菇素是生物碱的一种换句话说，是会对人体产生强烈影响的毒素。服用后出现的症状会因为种类不同而有各种差异，有的含有能够杀死人的剧毒，但另一方面也有像咖啡因或尼古丁一样，在生活周遭的嗜好品中就存在的生物碱。

    然后，在其他东西里面也有生物碱。

    裸盖菇素我记得古柯碱中不就有这种东西吗？

    古柯碱它虽然是医疗用途的麻醉药，但另一方面也是为大众所熟知、拥有强大成瘾性的毒品。我不知道是从哪里听来的，据说柯南.道尔所著的侦探小说主角夏洛克.福尔摩斯也非常喜爱使用这种极危险的药物。至于它现在是违禁品的事情，当然用不着提起。

    裸盖菇素是特殊菇类中含有的迷幻剂成分。在普通的日常生活中，应该没办法大量摄取到会残留在血液里的程度。

    是哦？为什么你会这么清楚？

    这是属于常识的范围。

    我可以对天发誓，绝对没有这种常识存在。

    反正，她一定是因为有兴趣才用网路调查的吧。她的电脑在伯父他们购入时虽然确实安装了给小孩子用的保护软体但她却不是会被那种玩意儿限制住的平庸少女。

    真是的，那种聪明才智就不能用在别的地方吗？

    唉，正因为志乃非常聪明，我相信她绝对不会做出实际沾染毒品的愚蠢行为，但我却无法停止不安。用小孩不知父母心这种话来形容或许很厚脸皮，但就心情而言却相当正确。

    那么？这是怎么一回事呢？藤堂有使用毒品的习惯吗？

    似乎没有这个事实。这个情报不会错。

    这么一来，他到底是在哪里得到那种东西，又为何要服用呢？是因为无法承受债务的痛苦，才想借着毒品逃避现实吗？

    搞不清楚的我，就这样关掉了PDF档案。

    同一个资料夹里，还放了十个左右的JPG影像档。

    学姐说那是照片当我正要开启时，却突然想起它们跟司法解剖鉴定书放在同一个资料夹的事实，手也停了下来：

    呃这些照片的内容是？

    你真的做出了跟我想象中一模一样的反应耶！我最喜欢你这一点了。

    看她像这样笑得那么愉快，应该是蓄意的吧。

    不用担心，里面不是你想象的那种东西。那是《莉塞耶手札》实物的照片。

    既然如此，那请学姐把它们分到其他的资料夹里，好吗？

    注入全身的怨恨之意喃喃低语的同时，我点击了滑鼠。

    出现的图片果然正如学姐所言，是一本书。

    这就是证物照片吧。

    虽然我不知道这是用数位相机拍摄，还是传统相机拍好后再扫描成图档，但它的画质相当不错。没有手震，光线的角度也很完美，很明显是专家的手法。

    第一张显示出来的，是从正上方拍摄封面的照片。书皮是皮革制成的吧。书的四处均有剥落痕迹，可以让人感受到它的制作年分相当久远。纸张也因为日晒而褐化。书皮边缘有着褪色的金属装饰，这恐怕是银或是某种金属，只不过因为生锈已看不出原来的面貌，不过还是可以感受到相当重的份量。

    从侧面拍摄的照片来判断，我先前虽然曾经说过换算成稿纸大约有两百张左右的话，但这本书似乎使用了厚纸，因此颇为厚重。为了让人了解书的尺寸，资料夹里面也有把尺放在书旁边的照片。就这张照片而论，书的长度约二十二公分，宽约十七公分跟在书店里贩售的A5大小硬皮书尺寸几乎一样。

    这个是什么？

    我按着方向键的手停了下来。

    出现在电脑萤幕上的是书的下面，也就是书底部的照片。应该只会照出泛黄纸页的书底，却晕着一片赤红污渍。有一瞬间我怀疑那是被害者的血液，但后面也有放大摄影的照片，所以我立刻就察觉到自己错了：

    这不是污渍，是什么呢？像是红色的动物记号呢！

    大概没错，这是四足步行动物的记号。是马、山羊，还是绵羊或是牛吧。虽然因为轮廓暧昧不清而无法肯定，但我认为应该不是狗或者是猫。当然，也不是鳄鱼之类的爬虫类，是大型哺乳类。

    为什么会有这种记号？这是最初就有的东西吗？

    虽然，我不知道所谓最初指的是什么时候的事，但至少不是警方留下的污渍。藤堂恐怕也不会随便画上这种记号。

    这是当然的吧。没有会在重要证物上面留下污渍的警察，也没有任意在古董上面涂鸦的古董爱好者。就算是对这种东西毫无兴趣的我，也知道这种事。

    可是就算如此，又为什么要画上这种东西呢？

    这个记号与故事并没有关联，说得更清楚一点，这记号看起来只是单纯的涂鸦。

    这是一个有典故的记号吗？

    当我这么一问，学姐露出微妙的表情，笑了出来：

    天知道？该怎么说呢？问小乃乃不就好了？

    这应该叫作什么啊？就是随便弄出污渍叫接受测验的人回答这是什么的心理测验。

    你说的是罗夏墨渍测验吗？{注：瑞士精神科医生罗夏于一九二一年所创用，是投射技术中应用最多的测验。利用墨渍图片做形式知觉的实验研究，发现不同类型的精神病犯对墨渍有不同的反应}

    没错，就是那个。我怎么觉得跟那种测验很像？

    一般来说，那会使用左右对称的图形吧。

    呃，我想问的不是这件事。我总觉得，不是很想问志乃这种问题或许应该说，其实我有点害怕。

    全部写在脸上了，真是的

    学姐好像看什么不顺眼似地低声嘀咕。

    我完全不知道她的意思，但那并不是愚弄我人格的举动，大概是一种接近无奈的情绪吧。

    04／

    那么，差不多该进入解答篇了怎么样？明白了吗？

    学姐虽然这样问我，但我当然不可能知道答案。

    虽然，我觉得夫人十之八九肯定是犯人，却怎么也无法理解她的动机。我不明白夫妇俩的感情并没有特别差，却在对自己绝对不利的情况下犯下猎奇杀人事件的理由。我甚至困惑到想将夫人是被《莉塞耶手札》的诅咒操控之类的蠢事纳入考量。

    哎，这里面有一些我们难以想象的因素存在吧。

    除了这种类似放弃的答案之外，我什么话也说不出口。

    无法回答的我，将视线移向了志乃。

    这本来是一件不被允许的事情，但我的眼睛却不由自主地望向了她。

    绝非普通的不可思议少女。

    我觉得，如果是志乃，或许可以解答。

    察觉到这件事的人不只是我，连学姐的视线都朝向志乃后，她隔了一会儿开口说道：

    我有一个问题。

    问题？哦，是什么呢？

    你能理解犯人的动机吗？

    动机？

    不懂这个问题的含意，我露出了困惑神情。因为，询问这个问题，就等于是在询问答案。总之我们的目的，就是要揭露夫人那难以想象得到只能认为是诅咒的动机，如果知道的话就不用这么辛苦了，而且学姐也没必要刻意把这起事件带来这边。

    不，话虽如此。

    说不定学姐知道事情的真相？

    回想起来，她简直像是出谜题的人，有时会表现出难以言喻的旁观者态度感觉就像不着痕迹地等待着我们解谜似的。如果她知道真相的话，就有出现那种言行的理由了。

    可是，那又为什么要把我们卷入这起事件中呢？不是像平常那样让我们让志乃推理尚未解决的悬案，而是如同考验般的做法。我想不出学姐做这种事的理由，她应该没有这么恶劣的嗜好才对。

    面对我的怀疑与志乃的确信，学姐的回答是这样的：

    这个问题真难回答啊！

    她居然将手高举在头部两侧。

    如同万岁般的姿势。

    发现那是投降的意思，我大吃一惊。

    至少，我现在还不知道。也许有一天我会知道，又或许我一辈子都不会知道。

    即使如此，你还是不知道。

    是没错。现在的我，无论如何都无法认可那种事情。虽然能够理解，却绝对无法同意。所以这就是所谓的诅咒，不会有错。

    她们到底在说什么啊！

    我完全听不懂。

    这是怎么一回事？学姐早就知道全部的真相了吧？那就请你不要再耍坏心眼，差不多也该说明一切了吧。

    嗯～我没有要耍坏心眼的意思。不过，也不能就这样继续卖关子下去该进入解答篇了。小乃乃，犯人是谁？

    藤堂真奈美。

    这是足以匹敌不杀的干人斩拔刀斋剑术、过于鲜明强烈的速答。

    ＊

    首先，必须得说明《莉塞耶手札》是何种存在才行。

    咦不，等一下关于刚才的速答？

    就是因为这样才需要解说啊！听好了哦？犹太人中原本就有很多有钱人。从古时候开始，在两千年间都没有自己的国家的他们，为了在别人的土地上能够生存，只能不停地做着生意。你应该知道《威尼斯商人》的故事吧？

    学姐居然说这种话，就算是我也知道这个故事啊！虽然没有实际读过，但那是一个很有名的故事，所以我有大约听过故事内容。

    那是古代的故事。在欧洲，基督教禁止为了收取利息的高利贷行为。这种行为被圣经视为绝对的禁忌，如果违反，甚至会被剥夺信徒资格。不过，说到犹太教嘛呃，我记得应该是《出埃及记》吧，里面明言记载着你们借钱给同样属于我子民的贫苦人家时，不可以像放高利贷的人一样，从此以后也不能收取利息。

    咦？犹太人也不能放高利贷吗？

    我记得，《威尼斯商人》的故事里好像有一个放高利贷的犹太人登场说起来，这不就是他们被仇视的主因吗？

    不过，这却是错误的想法。这的确是禁止放高利贷的话语，但在这里所谓的我的子民，再怎么说只限定于信仰犹太数以前是说耶和华，现在是雅威{注：旧约圣经的神之名}吗的人而已，基督徒是被排除在外的。

    基督教与犹太教极为相似。

    这是理所当然的事，因为这两种宗教几乎有着亲子般的深厚关系。

    这也是因为犹太教是世界两大宗教基督教与伊斯兰教的起源缘故。这三种宗教的差异，全部集中在谁是救世主，或是救世主是否已经诞生的问题上。

    如果无视其中戒律，以旁观者的角度来看，只不过是类似的宗教罢了。

    不过，话虽如此，说到基督教与犹太教之间感情是否融洽的问题嘛人类社会当然不是这种半吊子的存在。

    犹太人民为了维持生计，会将钱借给异教徒以收取利息换句话说，也就是所谓的放高利贷。这就是威尼斯商人所做的事。就结果而论，虽然增加了宗教整体的经济推动力，但另一方面也增加了来自基督教徒的恶意。

    这是当然的吧！看到异国之人在自己的土地上过得比自己还富裕，不论是谁都会理所当然地产生不愉快的感觉。连高声疾呼要全球化的现代都无法完全摆脱这种情感有这种感觉的不只日本人吧在民族意识高涨的当时更是如此。

    而且，对信仰基督教的人来说，犹太人可以说是宿敌般的存在。

    说到基督教的宿敌，应该是伊斯兰教才对吧？你看，像十字军东征之类的战争名气很大吧？

    当然，伊斯兰教也是敌人啰！不过，犹太教徒同样也是敌对角色。因为他们是异教徒，也是杀害基督教信仰核心耶稣基督的大坏蛋。

    杀害基督的不是罗马皇帝吗？

    执行死刑的人是当时的犹太地区总督罗马人般雀.比拉多（注：PontiusPilatus，生卒年不详，罗马帝国第五代犹太行省的执政官）跟地方领主是差不多的东西啦！嗯，当然，耶稣在罗马的统治下被处死的事情并无误。可是，这件事情跟犹太人的想法也有很大比例的关联。

    因为在耶稣的时代，地中海一带的主要宗教是犹太教，而之后诞生的基督教只不过是改革派也就是所谓的衍生宗教而已哦！基督教一口气快速成长，就算当时的权威人士对那些家伙抱持否定情感，也没什么好奇怪的吧？

    总而言之，就跟实力派演员嫉妒突然爆红的新人偶像一样吧！

    或许，这就是成语中所谓的树大招风。

    还不只是这样呢！之后，以罗马为中心的欧洲成为基督教国家了吧？在那种时候可说是信仰象征的耶稣居然被自己杀死这不是一件非常愚蠢的错误吗？所以就让犹太人担任坏蛋角色或许应该说是幕后黑手，借此尽可能让自己的行为正当化。实际上，圣经里面也说比拉多很同情耶稣，还把他写得像是好人呢！

    也就是犹太人被当成代罪羔羊了吗

    哎，即使是现在，也很常使用这种政治手法啰！为了让内政安定而捏造外敌的行为，不管是哪个国家都一直在做吧？

    总之正因为有那种背景，因为经济与文化力量的帮助而没有受到致命性的差别待遇，但犹太教徒在欧洲各国的生活可不全是幸福之事那是生活在日本的日本人所无法理解的严苛。

    到头来，这种以民族为单位的差别待遇，如你所知，让犹太人在第二次世界大战时，必须跟以德国为中心在欧洲各国发生的悲惨事件战斗。你当然听过犹太人大屠杀事件吧？

    我当然知道这件事。

    犹太人大屠杀是纳粹做出的残酷虐杀行为。当时纳粹的势力范围内约有八百八十万左右的犹太人，在那之中的五百九十三万人，换言之也就是百分之六十七的犹太人都受到了波及。这个数字本身正确与否无法得知，或许是高估，反过来讲也有可能比实际人数还少。

    然而，不管那个数字是否正确，这个惨剧都确实存在。借由阿道夫.希特勒一人之手，引起一场几乎让整个民族很有可能因此而灭亡的虐杀。

    不只是德国，日本在亚洲也做了许多类似的行为，美国也毫不在乎地丢下原子弹那就是一个这么罪恶的时代。

    在战祸之后的和平时代诞生的我，完全无法体会那种感觉。像教科书上所写的那样，某人理所当然似地歧视某人、互相残杀的时代，就算是现在我还是不能理解。

    就这样，这本书在那种时局下被制作了出来，目的是为了复仇。

    复仇？

    没错，为了复仇。或许也可以称为诅咒吧！

    诅咒从刚才开始，我就对这个字眼非常介意。

    学姐到底是以何种心态使用这个词汇的呢？

    对阿道夫.希特勒率领的强大敌人德国，还有对被欧洲社会压抑的潜在批判束手无策，只能单方面地被虐杀的犹太人将他们的复仇行为全部寄托到了一本书上。

    所谓的寄托指的是诅咒之书吗？怎么可能会有这种乱七八糟的事

    就算诅咒这种牵强万分之一的可能性真的存在，那本书也不可能改变情况与战局。与先前的战争不同，第二次世界大战是非常近代的战争。咒术完全没有在里面掺一脚的余地。

    那种事根本无关紧要。我不是说过了吗？这是诅咒。只要心灵被名为复仇的美酒斟满，实际结果如何根本毫无关系。

    复仇就是这种东西学姐如此说道。

    就算复仇也得不到任何事物，得不到任何回报。不论是谁，都明白这种道理。如果自己的重要之人被杀害，纵使残酷地杀掉凶手，心爱之人也不会再回来了。唯一留下的，只有重重地压在心头上的杀人事实。

    这只是试图以负面情感掩埋开了个大洞的心灵只是这种行为罢了。因为只要这么做，受到丧失之痛折磨的情形也会消失。只要心灵能被某种东西填满，就能忍受那种悲恸。

    所以，即使无法真的杀掉与纳粹有关系的人也无所谓。只要加诸在一本书上的诅咒能够对某人造成伤害，心灵就能因此得到些许安慰。不，说得更进一步就算没有人读到那本书也无所谓，或许创作者只是想不停地写着恨意怨念。

    至少，作者或许能借着这种行为得到救赎。

    犹太人虽然遭受到差别待遇，却也会歧视别人。

    歧视别人？

    没错，因为他们认为信仰犹太教的人是特别被挑选出来的人类～他们靠着这种想法，让没有土地可以回归而故居各地的同胞们更加团结。所以对他们而言，只要不是犹太子民，不管是谁成为牺牲者都无所谓。正因如此，不管是日本人或是其他人牺牲都没关系。证据就是那个红色的动物记号。

    这个记号怎么样了吗？

    我说你啊学姐露出极为无奈又吃惊的表情：说真的，找本圣经读一下如何？那个啊，要全部读完或许很难，但有几则奇闻逸事也念一下吧听好了哦？以红色模仿血液，然后描绘出四足步行动物的图形。换句话说，那个动物就是绵羊。然后，在犹太教中提到鲜血与绵羊，就会想到逾越节吧？

    逾越节？

    我心生疑惑地歪着头，然后想起自己似乎在什么地方听过这个名词。

    是某种祭典吗？

    因为内容太长，我就不正确引用了，那是在《出埃及记》的第十二章。所谓的《出埃及记》，就是记述指导者摩西带领在埃及被当成奴隶对待的以色列人民，也就是犹太人来到现在的以色列的故事。在故事中，想出一堆规矩束缚犹太人的法老王触怒了神明，所以神明要杀死所有埃及人的长子。为了不被卷进这场灾难之中，以色列的人民每家都吃了一头小羊，然后用它的鲜血涂抹在入口处的两根门柱以及门槛上，借此证明他们是犹太人。

    顺带一提，虽然学姐说神明要杀掉埃及人的长子，但正确地说，对象不只是人，而是包括家畜的长子。至于家畜是否有明显的长子次子之分，很不巧，从未务过农的我完全不懂。

    话说回来至少也要能分辨埃及人跟犹太人吧，如果是神明的话。

    总之，就是要确认虔诚度吧？

    与农耕民族的日本人相比，绵羊之类的家畜对犹太人而言价值等级完全不同。对身为牧羊民族的他们来说，那确确实实是无法取代的财产。哎，讲得更明白一点，就跟想得救就要捐出几成的财产一样吧。

    也就是说这是攻击犹太人或犹太教徒以外的陷阱啰？

    就是这么一回事。

    ＊

    那么那种事又跟这起事件如何产生关系呢？

    关于这个啊

    不，请等一下。说起来要如何断定真奈美就是犯人？志乃你想想看，犯人是外面的人的可能性有多少？就是那个事先关掉警报装置的想法。

    这是不可能的事。回答我的是非常简单明了的否定。因为进入时，虽然可以关掉警报装置，但离去时却无法开启。

    啊

    被她这么一说，我不禁全身僵硬。

    正如志乃所言。进入时虽然可以切掉警报装置，但在藤堂死亡后却没办法重新启动系统。这是一个连盲点都称不上，极其理所当然的答案。

    可、可是如果夫人有共犯呢？

    共犯的说法不可能存在，因为不具准确性。

    哎，这样说也是啦！若有共犯，应该会选择不会在最初就被警方怀疑的安全方法吧！

    唔我只能发出呻吟声。

    话说有共犯的优点，就是会让事件难以举证。因为不在场证明要多少就能生出多少。

    以这起事件来举例，如果夫人有共犯的话，她关掉警报装置后就可以正大光明地从玄关离开，然后再从别处回来杀死被害者。在那之后，只要再次外出等待足够的时间再从玄关回到家中，接着打开警报装置后报警就行了。

    如此一来，她可以借由出入口的监视器还有共犯确保完美的不在场证明，然后就能不被怀疑地执行犯罪行为。

    话虽如此，在容易被举证的状况下，是不可能选择犯罪。

    准备共犯没有意义。

    当然，要准备不在场证明也不是简单的事，但至少比起现状危险性要低上许多。虽然她有利用夫人不会杀害丈夫这种心理盲点的可能，但这么一来最初根本没必要建立共犯关系。

    即使只有一个人也能犯案，而且也只有夫人拥有动机的不完全性。既然如此，刻意建立共犯关系对任何人都没有好处。甚至可以说，有共犯关系反而会让风险变得更高。共犯结构只能说是一项缺点。

    可是，既然如此那就更不自然了吧？怎么可能在这种绝对不利的情况下杀人呢？

    所有环境证据都证实了夫人的犯罪行为。不论是谁都会这样想。

    那么反过来说，不就应该否定她是犯人的想法吗？

    意思也就是说，犯人不可能选择可以证明自己是犯人的犯罪方式。

    然而，志乃却对这个想法摇了摇头：

    如果被那种必要驱使，每个人都会这么做吧。

    那种必要？

    呃，总而言之就是突然发生非杀死对方不可的事情啰！

    举例来说，或许双方之间有了争执。因为某事而打架，结果夫人杀死了藤堂。为了要隐瞒真相而以那种方式

    但是，那样还是不合理。

    首先，我实在无法想象会在浴室里打架的状况。而且就算在那种场合下，也很难想象会突然拿起剃刀之类的物品抵抗。最重要的是，尸体完全无法隐藏。

    即使人类是会采取不可解行动的生物，但那个论点仍是牵强。

    志乃对那些疑问的回答，让我的脑袋更加混乱。

    如果当夫人窥视浴室时，藤堂正好在那边自杀呢？

    你说什么？

    如果当时他还没有死亡，却割了腕，浑身是血地倒在地上呢？

    等、等一下！也就是说，他是自杀的啰？可是，你不是说过犯人是夫人吗？

    有部分伤口出现生活反应。从这件事可以得知，藤堂修造被藤堂真奈美发现时还活着。就算没有呼吸，只要立刻送往医院也许可以保住性命。从推定死亡的时间与藤堂真奈美发现被害者的时间几乎相同这一点来判断，那种可能性虽然极低，却不是零。

    可是，夫人却没有这么做。就算只有百分之一、千分之一、万分之一的可能，即使可能性低到要下赌注都过于无谋且荒唐；但只要机率不是零，放弃救人无疑就是谋杀行为志乃如此说道。

    所谓吃惊到合不拢嘴，指的就是这种事情吧！

    藤堂修造一个人关在房间里读着《莉塞耶手札》，接着他把书读完后并企图自杀。

    什么？我张开着的嘴开得更大了：不，等一下等一下。拜托，请你等等！我完全无法理解这是什么意思啦！为什么读了那本书之后，就会想要自杀呢？

    因为，书被下了诅咒。

    又是这个理由啊，我感到头痛。什么诅咒，那种东西在现实世界中根本不可能存在吧！

    难道，连她也真的相信了吗？

    感到这种不安的我将视线移了过去，只见漆黑色眼瞳回望着这边。那是会让背脊窜上凉意的深沉色彩。从以前就感受到，从那个四月后就一直恐惧的不自然感。是一种清澈如斯，仿佛连魂魄都能完全吸入，然而无论如何都无法窥见最深处的不可解颜色。

    从那儿我看不见她的任何情感。就像机器人般毫无感情又无动于衷的眼瞳，我无法忍受。

    不管怎样，我都无法允许这种事情。

    小乃乃的说明还是一样直截了当呢！学姐的声音将我沸腾的情绪重新归零。哎，正因为如此，枉费我按照顺序说明，却有不知道是从哪里来的傻瓜一直在插嘴。

    完全如同学姐所说的一样。

    我指的是志乃的解说非常直截了当这一点。志乃就读于有名的私立小学，而且我也从在校成绩中得知她是一名优等生，不过志乃的用字遣词却直截了当到让我怀疑她的学校到底有没有国语课。那是一种连半点解释意味都感受不到的解说。

    哎，我再说明一次吧。藤堂因为某种理由而陷入了恐慌状态。

    某种理由？恐慌状态？

    没错。听仔细啰！要让《莉塞耶手札》发挥效用，需要引爆三个关键条件才行。

    一边说着这些话，学姐一边将右手的食指与大拇指伸出一个直角，做出了手枪的手势；接着不知为何对着我砰地开了一枪，然后就这样将枪口朝向天际，又呼的一声将硝烟吹散后开口说道：

    首先是第一个关键。那就是从藤堂鼻孔中检测出来的霉菌。

    学姐的演技还真是精湛呢！

    从被害者体内检测出霉菌与毒品的成分吧？她把我的话当成耳边风，继续说道：那是第一个关键。这也是因为蘑菇也就是真菌植物形成的生物碱物质所导致。是麦角菌{注：寄生在小麦、稻类等作物上的真菌，掉落到地面的菌核会生成蘑菇}之类的真菌吧。这就是形成《莉塞耶手札》诅咒的最大要素。

    是毒品吗？

    话说，从以前开始，在诅咒或魔法这种超自然世界里，就理所当然地使用着天然药物。你听到女巫这个名词会产生什么想象？一般而言，会出现独居森林深处的老太婆穿着黑长袍搅动大釜中怪异液体的画面吧？

    嗯，在童话故事里大概就是这种感觉。

    而且，还会莫名其妙地发出咿嘻嘻嘻的多余笑声。

    仔细想一想，她们为什么要那么奇怪呢？

    可是，所谓的女巫，其实是优秀的药剂师哦！在医学不像现代这么发达的世界中，她们因为会制造有如魔法般治愈伤口与疾病的药，所以被人们另眼相待。而且能制造出有效药品的药物材料，无论如何都得在远离人烟的地方才能找得到，因此她们才独自住在森林深处。这就是女巫的真面目。

    在日本，也有浦岛太郎{注：日本童话故事《浦岛太郎》中，登场的主角名字}击退的鬼其实是海盗的普遍说法；就连现在被当成妖怪看待的土蜘蛛，指的也是被当时的朝廷追缉而躲入深山居住的人们。换言之一切都只是隐喻，其实他们并没有什么神奇的力量。人们只是将不符合当时的常识与判断力的特别存在，当作非人事物或是超越人类的存在而加以尊崇畏惧罢了。

    古时候的人虽然欠缺科学知识，却以经验法则知道什么东西对身体好，什么东西对身体不好。这一点犹太人也不例外。就算他们知道有可以提炼迷幻物质的霉菌也不足为奇吧？他们是一个从西元前就拥有明确文化的民族。那么，说不定也拥有在制造书本时将有毒物质混入纸张中的知识。

    第二次世界大战时，犹太人拥有非常高的文化水准。不光是商业，在艺术等的所有领域均是如此，甚至高到让当时因世界经济萧条而陷入悲惨局面的德国人感到嫉妒，这也是造成日后惨剧发生的主因。

    这恐怕是利用翻动书页时所产生的风吹动毒物，再经由人类口鼻吸入的机制。

    可是这种事情有可能吗？

    就是因为有可能才会发生事件啊，所以书也顺便数位化了吧。

    原来如此，昨天说的回避指的就是这件事情啊！如果阅读手札就会让毒品成分散布到空气中，那么只要事先准备口罩就不会发生任何问题了。既然已经知道手法的陷阱，就没有人会上当了。

    然后，是第二个关键。就是这本书的内容。

    内容？

    这本书是恐怖小说吧？所谓的恐怖小说，就某种层面来说虽然会带来快感，但那是造成精神压力后，再将负面情绪全部释放产生的结果。可是，这本手札却不会让读者的压力得到释放。那是一种蓄意让压力不断累积的内容。

    哦可是，也没有在意到那种程度吧？

    就如同我自己所说的答案一样，那本书的内容虽然恐怖，却也没有达到会让人产生恐慌的境界。如果不是非常小的孩子，或是感受性过于强烈的人，甚至可以说只要不是那种特别族群，就不会把它当作一回事看待。

    更何况，因为看了书而自杀这种事，实在无法想象。

    就普通的状况而言是这样啦！可是，如果使用会让神经产生混乱的幻觉系毒品造成情绪不稳定的状态，结果又会如何？

    啊

    的确，在冷静的状况下，不管内容多么恐怖，都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事实上，你、我和小乃乃都很正常。会因为鬼屋或恐怖电影产生恐慌的家伙并不多见。可是，在精神不安定的状态下，又是另外一回事了。我想不论是谁，恐怕都会陷入恐慌状态吧。

    毒品大致上可略分为兴奋系、镇静系与幻觉系三个种类，不过它们全都有让精神出现不稳定状态的作用，其中幻觉系毒品更是如此。而且，在那种状态下，人类将会无法区分梦境与现实的不同。自己的希望或不安，会直接变成无形的实像出现在眼前。

    不，光只是出现幻觉，有可能把人逼到非得自杀不可的地步吗？那个，我是能够理解使用恐怖文章动摇因为幻觉作用而不稳定的精神状态，然后强制造成恐怖幻象的理论啦

    这也是阅读之人会发狂而死的奇闻怪谈会产生的原因吧！

    毒品成瘾者引发事件的模式不在少数，这起案件就跟那些例子一样。善恶或伦理、道理或自然法则被破坏殆尽，连自己的行为有着何种意义都搞不清楚。就像是童话故事里的狼人一样，所有的感官都发狂了。

    此外，读者在阅读的途中也有看看停停的可能性，那么幻觉作用不是也会变弱？

    如果是幻觉系毒品的话，也有效果能持续二十四小时左右的毒品。嗯，光是靠这样要诱导人自杀的确很困难。也正因为如此，所以需要第三个关键条件。

    原来如此打从最初，设下陷阱的人就准备了三个关键条件。

    你觉得最能让人类产生恐惧感的东西是什么？

    产生恐惧感吗？呃像是怪物或妖怪之类的东西？

    也不算答错啦！是那些事物的总合也就是未知。

    不明白的事物，远比明白的事物还要让人害怕。

    那么，五感中最能带给人类恐怖的感官是什么？

    唔～应该还是视觉吧？

    视觉确实可以造成各种恐怖感，不过它的情报量会不会稍微多了些？提供的情报量多，也就表示容易变成已知事物吧？

    实际上，很少发生把黑影看成鬼的事情；即使真的发生了，只要仔细观察就能发现是自己的错觉。

    那么是触觉吗？还是味觉？还是人类五感中最没帮助的嗅觉？不，都不是。最能带来恐怖感的，是听觉。

    人类的五感虽然都是这样，但耳朵这种器官所产生的听觉却特别暧昧。它只是一种感受空气振动的感觉，与音源在何处又是从哪里发出的没有任何关系。不管是人类的声音也好机械的声音也罢，只要周波数相同，听起来就是一样的声音。而且声音是波动的，所以会以放射状扩散，然后在空气中回响。在空气中回响的声音又会再次以放射状扩散，进入耳朵时已经掺入了不少杂音。

    以这种方式，无法取得正确情报。

    明明办不到这种事

    但我们却受到声音强烈的影响，积极地想听着声音。虽然不知道这是否为动物的本能，但人类寻求着声音所提供的情报。

    总之，从某处传来不知道是什么的声音对人类而言是最大的未知。换句话说，也就是最恐怖的事。

    的确，夜晚闭上眼睛准备睡觉时，传入耳中的蟑螂爬行声非常恐怖。耳朵明明不知道声音是从哪里传出的，却明确地指出了那个存在。

    虽然，我也不觉得这是最好的例子，但第一个浮上脑海的念头就是这个了。

    如果看得见的话，只要拿杀虫剂或报纸扑灭它就行了；可是如果只有听到声音的话，就拿它毫无办法了。嗅觉本来就闻不出来，触觉也没办法确定到底是什么东西，到头来还是只能依靠视觉，至于味觉嘛我连想象都不愿意，就跳过吧。

    只有听觉，明明指出了那是什么东西，却又不让人完全感受到那个存在。

    然后，也正因为如此就会开始想象了。

    被害者的兴趣、夫人所说的当时状况、推定死亡的时间与发现遗体的时间重叠的事实，然后还有刚才解说的恐怖感只要思考这四个要素，你应该就能看到将藤堂逼到自杀的第三个关键了。

    被害者的兴趣是搜集古董，而且范围广泛讲究到从家具、书本，一直到门扉都包含在内。

    夫人所说的当时状况为了通知丈夫晚餐已经准备好，她推开门扉走进了房间。

    推定死亡时间是下午五点三十五分左右。夫人前往藤堂所在的房间的时间是五点半。两者的时间几乎重叠。

    然后是，声音。

    原来如此是门的声音！！

    被害者房间的门扉使用了特别的古董门。连同原本的铰链整个都装了上去。

    在开合时，它似乎会发出非常恐怖的声音。混合着低音与高音的金属倾轧声响是会传遍家中的巨大声音。

    那种声音对被害者而言，说不定听起来像是莉塞耶的悲鸣声。

    因为幻觉系毒品造成精神混乱，又从手札本文与过去所听到的传闻而对莉塞耶感到恐惧的他，为了逃离现场而躲进浴室，在那里听见了门扉开启的声音。如果在正常状态下，他一定会先想到那是门的声音，但那时的被害者已经无法辨别了。

    接着，因莉塞耶发出诅咒的吼叫声而陷入恐慌状态的被害者突发性地割腕了。所以，推定死亡时间与发现遗体的时间重叠在一起。

    《莉塞耶手札》中的陷阱与内容，还有不幸的偶然。三项条件同时发生的情况下，出现的就是这起事件。

    手札所引起的种种发狂致死现象也一样。

    第三个关键是什么都无所谓。一点点的不幸，或是坏运气。平时不会察觉到的细微偶然。不管是什么都可以，任何东西都能成为关键，甚至连学姐吓我一跳的无聊举动也可以。

    一切都会成为理由，然后，人就会死亡。

    05／

    可是最大的问题还留着呢？

    没错。就算理解《莉塞耶手札》的陷阱机制，即使明白藤堂是自杀而死，正因为如此，产生了一个非突破不可的问题。

    五十三道这个以常识无法想象的伤痕数目，为什么会产生？

    藤堂是自杀。那么，夫人究竟做了什么？光就藤堂单单只是割腕自杀的事实来思考，只不过是单纯的减法吧？

    她切割丈夫的身体？可是，为什么？

    如果提到夫人在丈夫身上割出五十三道伤痕的理由或是想法的话，你或许不知道。不过，试着仔细想想。藤堂是自杀的吧？那么就如同我刚才所说的一样，这只是单纯的减法罢了。你该思考的不是割出五十三道伤痕杀死被害者的理由，而是在自杀死亡，或是陷入濒死状态的人身上继续留下五十二道伤痕的理由吧？

    不是割出五十三道伤痕的理由，而是在自杀的丈夫身上留下五十二道伤痕的理由

    这样思考的话，就会出现一个可能性。

    难道是，为了保险金？

    学姐大大地点了头。之所以要割出多达五十二道的伤痕，除了要让别人认为这不是自杀之外，没有其他可能。要让自杀的人假装不是自杀，唯一的可能就是因为自杀会形成麻烦。

    自杀会造成麻烦的理由只有一个。

    就是被害者身上的保险金。

    他的确有负债觉得除此之外别无可能性的我点头同意，却又立刻发现了另一个问题：咦？可是我突然想起一件事，就算是自杀，在订立保险契约之后过了几年，不是也能拿到保险金吗？

    说的也是。就部分情况而言是没有错，但也不全都是这样。而且最重要的是，如果是以保险金为目的的自杀，那几乎是一毛钱也拿不到。保险公司是在尽可能不支付保险金的前提上成立的组织哦！即使经过好几年，那些家伙也不可能会说请把钱收下吧的话。

    呃，或许真的是这样，可是以保险金为目的的这个说法

    藤堂的自杀旅非如此，是一种不幸事故。

    如果理解陷阱手法，这的确是事故不，是杀人事件。纵使不是莉塞耶本人，也是写下手札并且在书中加入凶恶陷阱的某人所为。或许，可以拿到全额保险金吧。不过，当时的夫人并不知道这种事情。或许她知道有《莉塞耶手札》这种东西存在，却不知道它的全貌。在她的眼中，丈夫看起来只是自杀而亡。所以，她的动机虽然用不着提，但除了保险金之外没有其他可能性。

    这件事，我知道。不过，那样一来更重要的问题是，只是因为这种理由就不惜损坏尸体吗？

    重新思考之后，无论如何我总觉得很不自然。

    那些负债实际上有多到让人走投无路吗？既然搜集古董是丈夫的兴趣，对夫人来说就是没有意义的物品。虽然可以理解藤堂为了守护古董而自杀的心态，但夫人应该没有必要以保险金为目的做出这种行为。如果有欠债，只要变卖那些古董还钱就好了吧？

    如果不考虑高价卖出古董，应该比较容易找到买主。虽然不确定被害者搜集古董到了什么程度，但只要卖掉应该足够清偿债务吧。

    可是，夫人却没有这样做。她没有选择安全且正确的方法，而是刻意承担风险。那是为什么呢？

    为什么？就算被这样问，我也没有答案。

    根本不可能有那种东西。

    我不了解藤堂真奈美的思考模式。

    小乃乃你知道吧？

    学姐如此问道，志乃抬起了头。

    然后，她果然还是把视线望向了我。

    为何在这种状况下要把视线望向我，那对漆黑色眼眸又笼罩着何种含义我不懂。不可能会明白的啊！

    她经常仿佛询问我意见似地把视线转向我。

    可是，那种行为究竟有着什么意义，我根本不知道。

    如果有事想讲，我希望她能用嘴巴说出来。

    我想对她说，给我好好说明。

    所以，我无言地别开了视线。

    既没有否定，也没有给予肯定。

    我不知道她会从那种态度中得到什么讯息，说不定连视线交会也只是偶然而已。志乃干脆地移回视线的模样让我有这种感觉，然后她用着跟往常一样的声音开口说道：

    对物品的执着，也就是称作爱情的情绪。

    爱情？

    重视某物、搜集某物，有这类执着癖好的人类，与那些物品相处的时间必然会变长。然后，相处的时间越长：心中就会涌现出爱恋心态也就是爱情。

    虽然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东西，却无法丢弃从孩童时代就使用至今的物品。

    暂时捡回家养的弃犬，在必要之时却无法放手。

    不论是谁，都有这种情感。

    然后，越是花费时间照料，这种感情就会变得越强。照顾的时间越长，这种爱情也会越发强大激烈。因为执着癖，也就是所谓的病态互依症{注：指过度依赖与对方之间的互动，导致被这种人际关系囚禁的现象}。那是一种需要某物依赖自己的感情。因为失去自己就无法生存的存在，能证明自己的存在。

    然后就夫人的情况来说

    藤堂真奈美生不出小孩，这就是动机。

    小孩？

    那是一件只能以那种方式结束的事情。世上有许多对不孕夫妇，而且他们终其一生都无法产下子嗣。如果是现代，不论是用体外授精或是代理孕母的手段都有可能得到小孩，然而在藤堂真奈美的时代却无法抱持这种希望。她只能把这件事当成是自然之理，然后死心放弃。这起事件本来也应该以更简单的形式结束。失去丈夫的老女人孤独地活下去，只不过是这种事情罢了。不过，她却没有做出那种选择。

    没做出选择是那个吗？是生不出小孩的事？

    人类这种生物会对某种事物执着，或者是依赖。而且那种感情，是一种能够成为疯狂的力量。

    那么，夫人是为了什么而疯狂的呢？

    换言之，那是一个夫人最亲近什么事物的问题。

    是脑中只有公司又热衷于工作，经常不在家的丈夫？是退休后，也一个人关在房内沉浸在自己兴趣中的藤堂修造？

    还是那个总是待在家里，必须经常照顾又麻烦的那个

    不会吧不可能有这种事。

    好不容易才得到的答案让我哑口无言。

    这也是理所当然的吧！

    因为，那实在是太过分了。

    我不知道使用过分这个字眼是否正确，因为我从未有过适合这种场合的感情。正因为如此，所以我只能做出这种评价。我觉得，那实在是太过分了。

    因为，那是一种绝对不能有的思想。

    对无法生育的夫人来说，那些事物就是自己的小孩。虽然需要花时间照顾，却又非常重要，甚至不惜赌上任何事物也要守护，到了绝不会放手的地步。丈夫喜爱，自己喜爱，两人共同培育的存在，是不可取代之物。所以

    所以所以，她就伤害自己的丈夫？为了那些东西为了那些古董而做出这种事！？

    为了清偿债务，因为无法放弃。

    已经死亡的丈夫，与没有生命的可爱小孩。

    不过对夫人而言，或许连放上天秤两端衡量都不需要。

    就时间来判断，她几乎立刻做出了那个决定。

    可是，这种事怎么可能了解呢！

    那是什么样的心情啊？

    在长年陪伴的丈夫身上，刀刃切入的感触。

    切割出五十二处伤口时的心情。撕裂皮肤与肌肉的感觉。看见鲜血流出时的感觉。藤堂还有意识吗？两人的视线没有交集吗？从显示痛苦的表情与那种反应中，她感受到了什么？

    为了古董。

    为了那种物品。

    实在太异常了简直是疯狂。

    因为，物品就是物品，并不是人。对物品的爱恋，与对人类的爱情不同。它们无法比较，也绝对不可能放上同一个天秤。两者不该放在同一层面衡量。

    这跟爱护宠物的行为一样。

    宠物活着！可是，家具没有生命！

    是否为生物的界线，在主观认知中可以无视。

    我说这就是异常！

    只要是人，无论是谁的思考中均带有异常性。

    可是，异常就是异常吧！

    异常这种评价也只是主观认知。

    你错了！

    不对，不是这样子的啦！

    我绝对不是这个意思。

    我凝视着志乃。

    志乃也凝视着我。

    两人的距离明明这么接近，但我与志乃之间却又如此遥远。

    这是无药可救的悲哀。

    不，是痛苦，是悔恨、愤怒。

    为什么她可以认可那种事情呢？

    因为，那实在是太异常了。就算理论上说得通，即使符合道理；或者，就算那是无法动摇的真实。那种事情，不是用言词就可以简单了结的问题。

    那不是主观或是客观这种次元的问题。

    异常，不管怎么说就是异常。

    然而，她却一脸没事地接受了存在于世上的负面情感。

    这让我毫无办法地感到恐惧。

    感觉真差。

    她连不能认可的事物都认可了。

    容许了潜伏在人类心灵深处的扭曲意念。

    瞬间，记忆苏醒。

    四月的那一天。

    她悠然而立的身影。

    意识混浊，过去的幻影与幻想来回交错。

    从疯狂的印象中，浮现的是蛰伏在那对漆黑色眼瞳深处的某物，我总算发现这个事实。

    这根本不算是什么，是理所当然的结果。

    因为她就是异常的极致。

    异常的根源就是她。

    志乃无言地站起来，然后毫不拖泥带水地转过身去。

    没说任何话就离开的她，我无法阻止。

    我无话可说，也没有在脑中搜寻字句的意思。

    我只是目送着推开门离去的她。

    我们的关系，大概就这样结束了吧。

    我隐约有这种预感。

    即使如此这种结局或许不坏。

    打从最初，就是一件不可能的事情。

    我根本没有父性能早点知道就好了。从过去的例子中，我明明知道这件事。

    活着还不到二十年的年轻小子。只能靠双亲支援，连自食其力都做不到的普通大学生。不知道社会上的事，不知道常识，连敬语都没办法好好讲，只是个会撒娇的孩子。

    无谋到荒诞地步的心愿。

    我无法成为父亲。

    无法成为监护者。

    也无法成为哥哥。

    无法与她一同生活下去。

    绝对无法成为我寻求的目标。

    说起来她一定不想要这种东西。

    所以，那大概只是一时的幻梦吧全部都是无聊闹剧。

    你这个大笨蛋！

    伴随着那声怒喝，脸颊窜过强烈冲击的同时，视野也弹了开来。无法支撑不在意志控制下唐突移动的上半身，我就这样倒在地板上。

    我的脸颊被打了一巴掌之所以会发现，是从现状推测出来的结果。但那道冲击并非女性赏给花心男友的等级，而是相当于横纲的张手{注：相扑技巧之一；双手向旁边挥动，拍打对手的脸部或侧面的攻击方式}，力道甚至强到我开始认真地担心下颚会因此而脱臼。

    学、学姐？

    当然，将这种强烈攻击加诸在我身上的人，是学姐。

    倒在地上的我，抬起夹杂着惊愕的责备视线。

    然而，回应我的却是充满怒意的表情。那副表情，老实说截至目前为止我见过了无数次。性格里有激情部分的她，在笑的时候会放声大笑；相对地，生气时也会真的动怒。

    可是，回想起来，她从未对我露出这种表情。

    想想我跟你讲这件事的理由。

    有如欺压似的，她压低音量说着这种话。

    就、就算你这样讲，我也不就是消暑吗？

    你这么说是认真的吗？

    感受到怒气转变为杀意，让我的心脏为之一震。她是认真的啊！如果随便应付，我真的会被痛殴甚至，真的会被讨厌。如假包换的敌意，就在那儿。

    在说出这起事件的真相之前小乃乃问了我什么问题，而我又是怎么回答的，你好好地想想吧。

    我记得志乃问了你能够理解吗？的问题。

    然后，学姐回答

    没有人发现这起事件的真相。这是身为犯人的藤堂真奈美，自己做出自白后才真相大白的事实。没有人能理解她的想法。在一旁听证的警方人员，听到那种自白也哑口无言。那种理由无法作为动机被承认，甚至让警方认真怀疑她是否为了要隐瞒真相才做出这种假自白。

    那是理所当然的事啊！

    是吧，这个真相的确异常。就这点来说你是正确的，即使是我也有同感。能神色自若地推理出那种真相的小乃乃也不寻常。可是不过，为什么这种事会与你跟小乃乃的关系有所关联呢？

    咦？

    小乃乃不是你的宠物哦！更加不是可以让你随心所欲的机器人。她是一个拥有独立思考能力的人。

    我当然知道这种事情啊！这不是当然的吗？

    正因为如此，我才会感到这么痛苦。

    无法互相理解的事。

    拒绝被理解，只会展露出莫名异常性的她。

    以漆黑色眼眸，向这边寻求意义不明之事的姿态。

    能够理解却不能同意，这样不可以吗？不能完全理解彼此心灵深处的一切，就不行吗？就像刚才否定这起事件一样，你连小乃乃的存在也要否定吗？

    那个，可是

    就算不知道又如何。因为人类就是这样。要从头到尾了解一个人不是那么容易的事。

    可是、可是那女孩不一样啦！

    不一样？有什么不一样？你觉得小乃乃跟自己是不同的生物吗？如果是的话，你已经无药可救了。如果连思考能力都失去，就算活着也没有意义。

    思考？

    你现在非想不可的事情，不就是小乃乃为什么要离开的理由吗？

    这句话让我惊觉，猛然地抬起了头。

    ＊

    冲出家里，在车辆与脚踏车来回穿梭的道路上不断地飞奔。

    我拼命地跑着，只为了寻找那道背影。

    正如学姐所言我非思考不可。

    为什么志乃会离开呢？

    这件事比任何事情都重要。

    因为，那超出了她在我心中的印象。

    无感情又无动于衷，如同机器人般的少女。

    不以人类之姿活着，更像是其他异世界的居民。

    那就是我对志乃的印象。

    不过，那是支仓志乃这名少女真正的姿态吗？

    我想到的结论，只有一个。

    就算我思考这起事件一百年，甚至是两百年就能得到解答吗？

    绝对不可能。那不是知识不足，抑或是思考力不够这种次元的问题，也不是头脑优劣的问题。无论怎么做，我都无法得到那个解答。那个动机对我而言太难理解，必定是永远无法得到之物。

    正因为如此，所以极简单就能推理出那个答案的志乃让我很不舒服。以一副理所当然的表情，理解我所不能理解的答案的她，就像是无法理解的怪物一般。我不觉得她跟我一样都是人类。

    不，没有这种事。志乃根本不是什么怪物。她是一个在年幼时期与我一起长大的青梅竹马，是如同妹妹般的存在，而且是从今而后就要住在一起的少女。这名少女只是有点怪异，只是寡言又面无表情，其实内心极为普通。

    我知道。

    我希望她是这种样子。

    无药可救，简直像是年幼的孩子似的，认为这就是她应有姿态的心情溢满心中。不论何时都孤伶伶的志乃应该既纯洁又可爱，既乖巧又像个孩子，我将自己的理想投射在她的身上。

    因此，我所感受到的痛苦，一定是那种幻想与现实之间存在着差异的缘故。

    那种单纯的感情失去控制，才会出现刚才的情绪爆发。

    支仓志乃。

    映照在她眼瞳中的世界，必定与我所见到的不同。

    她的确不寻常。

    不是常识范畴内的小学生。

    可是正因为如此，我反而想要问。

    如果，她是没有感情的机器人。

    如果是无法理解人心，居住在异世界的怪物。

    能够推理出那个答案吗？

    用不着说也用不着想，答案早已决定。

    那种事绝对不可能发生。

    一切都是逻辑所无法触及，只有感情才能抵达的领域。那是超越正确思考法则，存在于更前端的事物。是一个要爱谁、要爱什么、要重视谁、要重视什么，只能两者择一的迷宫。是被逼到走投无路后动摇产生动摇的心灵天秤。

    为了知道那个答案，同样也要用心去思考才行。除了心以外，没有任何方法可以抵达彼岸。那不是异常或正常、正确或错误的问题，只是用心思考而已。

    除此之外，没有得到解答的方法。

    如果能推理出那种答案的话，就表示志乃确实拥有感情。

    然后，如果她有感情的话现在，她在想些什么呢？

    她肯定。

    她允许。

    她包容。

    她接受这世间所有的异常性。

    可是，如果是那样的话，

    在那种异常世界中，

    她为什么还是站在这里呢？

    在日常生活中。

    在我的身边。

    为什么？

    为什么一直在我身边？

    明明任何时候都能离开的啊！

    明明没有幼小到无法这样做的啊！

    那个答案，果然还是只有心才知道。

    不是逻辑。

    并非理论。

    因为，那就是她的感情。

    她的心，是如此希望。

    不久，视线前端出现了她的背影。

    那道背影过于渺小，又十分柔弱。

    极为稚嫩，虚幻得令人心惊。

    仿佛随时会消失宛如要去某个地方旅行似的。

    即使如此，那样的她还是在我身边。

    提议的人，是我。

    肯定的人，是她。

    否定的人，是我。

    肯定的人，是她。

    打从最初，她就容许了一切。

    甚至是我这种丑恶心态。

    志乃！

    我发出声音。从丹田发出言语。

    因为，我担心说不定会无法传到对方那边。

    因为就算能传到耳中，即使能传到脑部，但或许无法传至心中。

    正如心中所祈愿的一般，我的心愿传了过去。

    志乃缓缓地转过身子。长长的黑发追随着那个动作，描绘出鲜明弧形之际，那对更加漆黑的眼瞳里果然还是读不出任何情感。

    我果然什么都不知道。

    她的事情，我一件都不知道。

    连理解都做不到。

    当然，即使是现在我也不能容许。她泰然自若地接受异常事件的思考模式，我无法认可。允许必须否定的事物的想法，我绝对无法容许。我不想让她接触那种东西。

    可是，即使如此。

    无论如何，有一件事情非说不可。

    也是为了与她一同存在。

    对不起

    什么事？

    呃，我想我一定是一个非常讨人厌的家伙吧。

    我只是将自己追寻的事物硬塞给别人罢了，只是擅自跟不笑也不哭的她保持距离而已。擅自期望、擅自下决定、擅自觉得被背叛，践踏了一名叫作支仓志乃的少女人格。我想，自己大概是一个讨人厌到无药可救的家伙吧。

    我只能认可自己容许的存在。

    一个任性到无药可救的孩子。

    甚至连可怜这种字眼都无法完全表达。

    然而，她还是

    也不算是。

    有如从口中一个个掉落一般，对我说出了这句话。

    Tobecontinue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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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HI-NO 5 诅咒暗藏于五个墓穴 中场休息—a brea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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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件事似乎讲了很久，当我察觉时，不知不觉已经完全到了该吃午饭的时间。因此，我们暂时停下话题，休息片刻。

    只有志乃留在病房内，学姐与真白都出去买午餐了。医院附近大致上都有便利商店之类的店家，所以她们大概十分钟左右就会回来了。

    当然，我要吃医院的食物。说到乘坐大推车被运送过来的本日餐点嘛，里面有包入了葡萄干的土司一片加上番茄汤，还有只有蔬菜的生菜沙拉。主菜部分则是奶油炒白鱼肉。

    虽然味道不像传说中的那样恶劣用不着我事前说明，当然也没有特别好吃但我总觉得份量不足。我虽然不是什么大胃王，但不管怎么说，那种份量对大学生来说也太严苛了。如果可以的话，后面再加上一道有肉味的料理就好了，我会有这想法也是无可奈何的事。

    唉，能以普通方式进食就不错了吧？

    腹部被枪击的我，有一段时间必须接受饮食控制。胃部虽然没事，但内脏受到轻微创伤，而且肋骨与腹部肌肉也受到了伤害，所以我无法好好地咀嚼固体食物。平常虽然没有特别意识到，但吃东西这种行为意外地必须使用到整个上半身才行。

    从住院第一天开始的数天内只能吊点滴，再来只能吃像是燕麦粥之类的流质食物；光是能像这样吃进真正的食物，我就应该要高呼万岁了。

    学姐说出院后要请我吃烤肉，真期待呢！

    是吗？

    微妙地不带任何兴趣的回答，并不是因为志乃讨厌烤肉。世界上她唯一仇视的食物，只有青豌豆而已。当她成为世纪末霸者的那一刻，那个绿色豆子的幼苗一定会一株不剩地从这个世界上被完全烧尽吧不，我当然是在开玩笑，这只是在形容她有多讨厌青豌豆而已。

    只是就另一方面来说，她似乎也不喜欢吃太油腻的食物，对烤肉好像也没有特别的兴趣。

    呃，应该说基本上，她是一个对食物没有兴趣的孩子。

    我小学时只要一听到要去吃烤肉，还会兴奋得跳上跳下呢！唉

    对了，你有好好吃饭吗？

    有。

    真的吗？想起你以前的饮食习惯，我实在很担心呢！

    在我开始照顾志乃的四月之前，除了学校，她几乎每天都要去补习班或是上才艺课。为了取代因为忙于工作而无法经常陪伴着女儿的自己们，伯父伯母才刻意制造出身边总是有人的状况。虽然这只是不得已的办法，但却造成志乃的日程表有如超人气艺人般拥挤满档。

    那是一个早上六点半起床立刻前往学校，拥有梦幻的第七节课的学校放学后，就这样直接去补习班，回到家已经超过晚上十点的夸张行程，连慢慢进食的空当都没有。就我所听到的，她几乎都是用便利商店的御饭团跟面包解决晚餐。

    对于出生在有平凡家庭主妇的家庭中，平凡地就读公立小学，因为父母觉得浪费钱这种理由而没有去补习也没上才艺班的我而言，这种情况不知道应该说是荒谬还是离谱才好。听到志乃过着这种不是小学生而像是小公司上班族般的生活时，连我也忍不住抱住了头。

    哎，你有吃饭就好啦！如果不好好吃饭的话，就不会长大哦！

    我有确实摄取成长所必需的营养。

    是吗？虽然我以视线从头顶打量到臀部一带，却没有看见有什么成长的地方。

    既然这样，我的午餐就给你吃吧？很有营养哦！

    呃，用不着以那种惊人的气势瞪着我吧！说到这儿，为什么这句话会让你生气呢？

    看样子把医院的餐点给志乃吃，自己吃学姐她们买回来的午餐这个偶尔也想吃重口味的东西呀～大作战终告失败了。真是的，餐点里面又没有放青豌豆，就算代替我吃一天也没关系吧！

    留下医院的餐点吃其他的食物，一旦做出这种违反规定的行为，护士小姐就会单手拿着有如家畜用的粗大针筒，一边说：我来帮你补充营养吧？，一边像某个不死身剪刀男{注：日本小说家殊能将之的作品《ハサミ男》中，登场的罪犯}一样袭击而来。这样的护士小姐面前，我觉得这算是不错的计划啦！

    此时，敲门声有如算好时间似地响起。一瞬间，我本能性地对一边说着餐点想剩下来就剩下来吧！如果你想用肉眼确认没办法去地狱也到不了天堂的炼狱惨状，就悉听尊便啰！一边对浮现出扭曲笑容的护士小姐的登场提高警戒。但看样子我似乎搞错了，如果是护士小姐，绝对不会敲门吧。无声无息、从不发出脚步声，甚至让志乃也无法预测的她，应该会神不知鬼不觉地出现在眼前。

    请进～

    我有气无力地回应后，经过一会儿的迟疑，门被推了开来。

    然后出现的身影，居然是

    呃克洛斯？

    无言地走入病房内的人，是少年克洛斯。当然，克洛斯不是他的本名，而是在网路上使用的假名，换句话说就是网路笔名。我不知道他的本名，应该说，我几乎不知道有关他的一切。

    面对面接触的次数，连同这回也只有五次而已。

    与他的相遇跟真白相比不遑多让，也是在复杂的状况下发生。

    虽然，我觉得在这种场合下不用说得太深入，也无需重新提起那件事，但那毕竟是一个会让人深深记住的相遇。而且最重要的是，之后我们也受到他不少的照顾。唉，不过说到底主角是志乃，我只能算是陪衬的啦！

    正因为如此，他的登场让我有点意外。

    你该不会是来探望我的伤势吧？

    这种事，用看的就知道了吧。

    说完之后，少年克洛斯递出了手中的塑胶袋。

    啊～原来如此。的确一眼就能看出是来探望伤势的呢！因为，塑胶袋里装了水果。就一般的想法来说，水果的确是探望病人的礼物就算那只是在便利商店贩售的一根香蕉。

    香、香蕉很好啊，营养价值也很高。

    我才不知道啦！

    被用这么不高兴的口气回应，我感到很困扰。

    应该叱责他明明是来探望我的伤势却用这种态度，还是应该对他明明跟自己不熟却来探望我的伤势一事感到开心呢！

    我选择了后者，这样也比较不会产生纠纷。

    谢谢你来探望我的伤势。

    高兴什么啊，我只是不得不来看你而已。

    咦？什么意思？你不是来探望我的

    对了为什么她坐在那种地方？

    发出极度不悦的声音打断我话头的克洛斯，视线对着的不是我而是志乃。

    那种地方？啊啊，你是说坐在床上的事呀！嗯，这的确有一点不太礼貌，不过你就不要生她的气啰！而且也是我拜托她坐在那边的啦！

    拜托？

    是啊！因为今天的折叠椅不够用，所以这也是没办法的事。

    只有今天而已吗？

    只有今天而已嘛哎，有时候也会这样啦！有时候。

    有时候？有时候指的是，这件事很理所当然吗？

    嗯？啊啊，虽然还不到理所当然的地步，不过也没什么不自然的吧。因为没有椅子，所以才坐在床上。

    现在不是有空的椅子吗？

    啊，说的也是，对不起。

    对低头藏住脸庞却又不知何故发着抖的克洛斯道歉后，我将视线移向志乃。光是这个动作，聪颖的少女就从床上坐到了椅子上。

    可是，话虽如此，对最近的年轻人来说，这孩子还真是重视礼仪呢！因为克洛斯的口气很差，我还以为他在这方面应该也很随便，看样子似乎是我误会了。我反省着克洛斯难得来探望我的伤势，自己却让人家心情不好的过错。

    不过，我还真是想不到你居然会过来呢！

    刚才不是说过了吗？我不是特地过来探望你的啦！不耐烦表情仍然没有消失，少年克洛斯说道：只是来探望一下而已啦！毕竟这件事多少跟我有关。

    这句话也很有礼貌。

    这次我会住院的事件，的确多少跟他有关。如果没有他的存在，我我们就不会涉入那起事件，演变到这种地步。

    然而即使如此，他还是没有任何责任。不管怎么说，毕竟是我们向熟悉网路的他索求情报；就这层意义而言，倒不如说他也是被卷入事件的一方。他在这次的事件中虽然没受到什么影响，但如果真要道歉的话，应该是我们的义务才对。

    你也没给我带来什么麻烦啦！

    是吗？那就好如果有什么问题，任何时候都可以讲哦！我会尽可能帮忙。

    尽可能啊？

    也用不着表现出一副你能帮上什么忙啊的露骨表情吧！这种事我也知道，不过我还是有身为年长者的自尊啊！

    就在说着这种话题的时候，从入口那边忽然响起舞台剧演员般的厚实声音。

    这样不行啊，少年。

    咿！

    啊，樱坂医生。

    站在那儿的是穿着白袍的中年男性。修长的身材与我相比，搞不好还要高出十公分；但体格却很苗条，而且像运动选手般结实。虽然已经四十多岁了，不过身体却没有松弛的现象。光就脸蛋来说，也是一名帅气的中年人。下颚那些没有修剪，看起来却不脏的胡子非常适合他，甚至呈现出一种狂野的气息。

    只不过我得事先声明，这只是就长相来评价而已。说到他的性格嘛应该怎么说才好呢？说得好听是开朗，讲得难听一点就是孩子气。长相、语气还有行为举止明明都很成熟，但说出来的话却与这种印象大相迳庭。

    哎呀，你今天也很有精神到没用的程度嘛！如果太有精神的话，就快一点出院如何？病床的数目可是比折叠椅更不够哦！如果是男人，腹部的小伤就应该用毅力克服吧。

    从身上穿着白袍这件事也可以知道，樱坂夹医生是我的主治医生没错，他是医生，却会若无其事地说出用毅力克服伤势的话。

    作为医院的医生，请你不要说那种没有道理的话，好吗？这明明就不是用毅力能够熬得过去的伤势啊！

    如果是普通病人，我是不会说这种话的啊！只有对你才会。

    那是呃，意思是说他跟我很亲近啰？这表示我们彼此之间，已经熟稔到这种程度了没错吧？

    我尽可能以正面思考来守护自己的尊严，此时志乃起身低下了头。

    啊啊，黑发美少女今天也很健康吗？

    是的，没有任何异状。

    那真是太好了。健康是难得的重要财产，要好好珍惜哦！

    我会注意。

    关于她这种比起跟我相处时截然不同的态度，在这边姑且说明一下：志乃虽沉默寡言，却比想象中要更懂得礼仪。她的圆滑超越小学生的程度，甚至比身为大学生的我要好上许多。

    所以，她面对长辈能理所当然般地严守礼节。

    反过来说，她只有面对亲近之人时，才会不使用敬语说话。

    顺带一提，对每天都过来这里的志乃，使用黑发美少女这种外观形容词的樱坂医生，似乎很不擅长记住别人的名字。身为一个医生，这种个性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说到这里，银发美少女跟淘气猫咪怎么了？今天没有来吗？也差不多该被甩掉了吧，你这个闷声色狼。

    你是说真白跟鸿池学姐吧？她们刚才出去买午餐了。

    话说回来，请不要称呼我为闷声色狼啦，太没礼貌了。

    每天都把两名美少女跟美女带进房间里，让她们陪侍自己大肆享乐，却又自称是普通人的态度，不用闷声色狼来称呼，那该如何称呼才好，你这个狗屎小子。

    啥？你说的美女是指谁啊？

    克洛斯，那句话是死亡预兆哦！

    虽然不知道那是真心话还是玩笑话说不定你也有自爆体质耶！

    医生，也请你不要满脸笑容地使用狗屎小子这种肮脏字眼好吗？如果志乃模仿的话，那该怎么办？

    你是指黑发美少女吗？我不觉得她会模仿就是了。她并没有愚蠢到对什么言行都可以模仿，什么行为又不能模仿而做出错误判断的程度哦！无奈地说完之后，樱坂医生好像发现了什么似地重新更正了自己的话：

    不，等等。倒不如说我希望她模仿吧！唉，少年。你也是这么想的吧？

    我才不这样想呢！

    是吗？你不想被黑发美少女用给我跪下，你这只猪的字眼辱骂看看吗？

    沉默！？这是默认的意思吗！？

    喂，黑发美少女。你就对他说一句舔我的脚指头，没用的狗吧。

    这很奇怪耶！不对，这更过分了吧！！

    这个人到底在说什么啊？甚至已经感受到恐惧感的我，视线有如询问志乃该怎么办似地移了过去。不不不，志乃不管任何人怎么讲，那种话都不能说。

    不过，如果我说可以的话，她会说吗？

    请不要说那种傻事。话题完全跑到不相干的地方去了啦！

    我无奈地说完之后，樱坂医生居然说出真是无聊的家伙这种话，还极其失望似地耸了耸肩。真是的，该失望的人明明是我才对不过，站在那边的青少年为何看起来有些遗憾的模样呢？

    可是啊，少年。

    干吗？

    在那边的男人，可是每天都让美少女削着水果，又叫她帮自己擦身体的狗屎坏蛋哦！现在的你，是没有胜算的啦！

    胜、胜算是什么意思啊？

    你说胜算是什么意思啊？

    不准一起说话！

    不，不是的，就算你这么讲，我也我并没有特别去算时间差啊！

    我并没有特别去你们可能会想要那起事件的相关情报，我只是这么觉得所以才过来的啦！

    克洛斯口中的那起事件，就是跟我们有关的那个集团自杀网站可以叫作自杀网站集合体，也能称为究极系自杀网站组织所引起的事件。关于至今仍在电视上被热烈讨论的那起事件，能深度利用网路资源的他所取得的详细后续发展，应该也包含了即使从学姐那边得到极内幕消息的我大概也不知道的情报吧。

    是吗想不到你竟然用心到这种程度，谢谢。

    我才没有特别用心

    不过，对不起。虽然对特地前来的你过意不去，但我没有任何想问的事情。因为，我跟志乃都不打算跟他们扯上关系了。

    一名不是普通人的男性，与一名只是普通人的女性。

    他们的爱情物语，早已终结。

    既然如此，我们没有必要再涉入了。

    因为，我们也得走上我们自己的故事。

    你变了呢！

    变了？

    跟我最初见到你的时候不一样，该怎么说呢让我莫名地觉得很不爽。

    呃，就算你觉得不爽，我也

    你在嫉妒啊，少年。

    什么？才没有呢！

    丢下自己、一个人成长的男人，就算追上去也无法触碰到对方。少年对这个事实感到强烈嫉妒。然而，那只是真正情感的反面罢了。是的，少年希望成为男人的最佳拍挡。不久，少年终于察觉了那种情感。等等我，我对你早就为了让不停地追求梦想的男人回头看自己一眼，少年飞向了那个宽广背部我们的小未亚最喜欢这种情节了呢！

    给我仔细听别人讲话啦，你这个家伙！！

    我先说明一下，医生口中的小未亚是这间医院里，一名叫作花王院未亚的护士。她将F罩杯的丰满胴体塞进超迷你的护士服，单手拿着无法想象是要给人类使用的极粗针筒，以得意的中国拳法对不守规矩的病患施以强烈制裁也就是先前我所提到过的了不起的姐姐。

    不过，原来她是那边的人啊！总觉得，净是在增加无用的知识呢！

    哎，先把这件事搁置一旁，在这种时刻我非补上一句话不可：

    原来克洛斯有这种兴趣啊！

    你这家伙，干吗用这种怜悯的眼神看着我啊！你是故意的吧，太明显了啦那个，等一等！支仓，等等！为什么连你也你的眼睛根本看不出来是不是在开玩笑耶！你是认真的吗？不是，不是这样的啦！我没有那种

    不知不觉间，志乃也用冷淡的视线看着他。

    嗯～不过，就我所看到的来说，她并没有那种意思。

    对志乃而言，她只是以极普通的视线看着克洛斯而已。

    虽然，我不清楚樱坂医生的玩笑话她能够理解几成，但志乃不是会附和这种玩笑话的孩子，也不可能会认真看待。

    哎，因为实在太有趣了，所以我没有告诉克洛斯。

    可恶，可恶！你们实在是太烦了！

    丢下这句话之后，少年克洛斯离开了病房。

    当然，我绝对不会把这种话说出口；不过那副姿态，简直像是不服输又想找借口逃跑的坏蛋角色，总觉得有些可悲。

    然而，真正的可悲，倒不如说是接下来发生的事情。

    啊啊～这不是克洛斯吗？

    呜哇！！

    有过来这里，至少也打声招呼吧，笨蛋～☆

    呜呜哇，住手啊！

    从门扉对面响起的，是回到这里来的学姐开心的声音，与少年克洛斯的悲鸣声。

    他也成为一名了不起的搞笑角色了吗？

    总觉得，心中涌起一股亲切感呢！

    心中流过微微暖流的我，天马行空地幻想着他的未来。

    00／

    可是，在我不知道的地方居然发生了这么有趣的事件呀！啊啊，早知道有这种事，要是更早跟你们接触的话就好了。

    把午餐的甜面包塑胶袋丢进垃圾桶，凉风真白笑着说道。

    病房中只有我、志乃、鸿池学姐，以及真白四人而已。截至刚才为止被戏弄得一塌糊涂的克洛斯看起来虽然有些失神，但总算是成功地脱离战线了。我想他大概不会再过来了吧！待会儿，请志乃寄一封道歉的电子邮件过去好了。

    总之，午餐就这样结束，我们再度回到原来的话题。

    真白虽然笑着说很有趣，但对我来说，却不是用那么简单的话就能解决的事件。

    以夏季消暑怪谈为开端，窥见人心深处的事件。

    而且更重要的是，那也是让我触碰到志乃本质的事件。

    难以忘怀这么形容或许听起来没什么，但对我来说无疑是一个非常非常重要的转机。

    一边想着这种事情一边把视线移了过去，志乃也出乎意料地立刻望了回来。

    漆黑色眼瞳中，映照出我的身影。

    我将那个我与以前的我拿来做比较。

    从那之后，我有什么改变？

    老实说虽然我也觉得很丢脸，但我总觉得自己没有什么改变。

    我仍旧是我，到现在还是没办法完全理解志乃的事。我只是擅自戴着有色眼镜看着她而已。一定还要等到好久以后，我才能接触到她的心灵深处吧！

    只不过，即使如此，

    目的目的地已经确定了。

    不像当时的懵懂想法，而是以坚定的意志。

    我在她的身边。

    所以，我不会再道歉。

    该说的不是这种话，因为我想送她更多更多的事物。

    志乃以那天说出也不算是时的相同眼眸，容许了我的这种情感。她始终没改变过。

    啊打扰你们的眼神交会很过意不去，不过差不多也该进入正题了吧？

    什么眼神交会啊这种表达方式听起来有点讨厌耶！

    说到志乃的情况嘛，因为她本来就很沉默寡言，除了透过视线之外，没有其他可以理解她心情的方法。嗯？这么一说，眼神交会的形容说不定刚好一针见血呢！哎，虽然我不是很确定志乃了不了解我的心意就是了。

    别担心，因为你的眼神非常率直。

    说的也是，就跟小狗的尾巴一样拼命地泄露情感呢！

    有这么容易理解吗？

    虽然我有察觉到自己很不擅长隐藏感情，但却也没想到竟然不擅长到被比喻成小狗的尾巴。总觉得有一点让人感到泄气呢！

    这样不是很好吗？感情本来就是以表现出来为前提的存在。隐藏情绪是人类非常不自然且矛盾的特有行为。为了维持更广大更高度的沟通，人类发展了语言技巧。然而以多采多姿的表现手法传达意思的同时，也让处于意思里面的原始意义模糊了。婴儿只要哭泣，不论是谁都会倾听其需求吧？人类传递感情的方式越直接，就越能强烈且正确地传达出意思。

    说得对。有些心情用言语没办法完全表达呢！

    我也觉得正如学姐她们所言。

    举例来说，有非常伤心的事情时。

    要用言语传达那种悲伤，是非常非常困难的事。虽然能够说明自己为何悲伤的原因，但要完全表现出蕴含在里面的所有情绪，就算掌握世界上所有的语言能力，恐怕也无法办到。

    可是，只要流泪的话

    只要借着这种简单的行为，就能传达悲伤这种情感。

    不论是年龄、性别、人种、国籍，或是文化风俗都一样。

    能超越一切隔阂，将那种情绪传达给所有人。

    哎，虽然我觉得感情完全被看穿的大人很丢脸呢！

    是吗？我觉得很可爱哦！

    现在的这个瞬间，即使是我也知道是怎么回事啦！你们一定是在捉弄我取乐对吧？

    两人都露出了满面的微笑，果然是非常直接的情感表达。

    就算以拥有捉弄别人为乐这种坏习惯的两人为对手，累的人也只是自己。

    所以，言归正传。

    那么？所谓的正题到底是什么？

    顺着话题接下来要讲的话，应该是跟藤堂夫人有关的事情吧。虽然我这么想，却也不觉得会有更新的情报进来。

    藤堂夫人因杀人与毁损尸体等罪行而且还是为了保险金遭囚刑六年但她本来就年事已高，所以在审理过程中因身心疲累而住院了。之后，约过了一个月左右就去世了。

    修造的保险金当然没有发放下来，而且他搜集的古董也为了清偿债务被全数查封。或许，对夫人而言，这才是大到之所以让她逝世的打击吧！

    就这样，完全没有任何收获的犯罪，已经以毫无转圜余地的确定形式终结。

    这么一来，只剩下与《莉塞耶手札》相关的事情了。

    该不会又有被害者出现吧？

    诅咒之书《莉塞耶手札》目前正由警方保管。纵使留下那种东西也是百害而无一利，还是尽快销毁比较好但那本书姑且也算是重要的物证！所以还是得继续保管。

    保管？那又是为什么呢？

    一般来说，被当作证据的物品因破案等原因不再需要后，都会尽可能归还给原先的主人。另外，如果没有原主，或者是原先的主人拿到后，反而会觉得困扰的物品例如，被当成凶器使用过的菜刀就会遭到销毁。

    藤堂家的事件既然是以真奈美夫人死亡这种形式结案，要销毁物证应该不是问题。更何况，会让阅读之人发狂而死的其诅咒的真面目是使用了法律上所禁止的毒品，因此就算销毁物证也不会有人抱怨吧！

    所谓的物证，是因为还有其他事件有可能跟这本诅咒之书有关吧？

    啊，原来如此。这么说来，许多地方都有人因此而死，所以这本书有不好的过去吧？

    呃，这个嘛

    学姐露出困扰的表情搔了搔头。

    怎么了？

    嗯～话说回来，你真的觉得有办法在纸张中加入特殊成分吗？

    什么？

    极其意外的发言，让我发出了傻呼呼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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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HI-NO 5 诅咒暗藏于五个墓穴 咒缚-LOVE MOR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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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01／

    什么？

    会发出这种傻呼呼的声音，我也感到无可奈何。

    因为，事情就是这样嘛！

    无论如何，学姐的发言都太过分了。

    是不是真的能在纸张中掺入毒品成分这个嘛，不过实际上就是办得到啊？

    正因为可以办得到，《莉塞耶手札》那种凶恶的陷阱才会实际存在，才会发生藤堂家的悲惨事件。

    我会产生现在讲这个太慢了吧的感觉，也是理所当然的事情。

    至少，以现代科技而言是可以做得到，因为有香料印刷之类的技术存在。

    所谓的香料印刷，就是将化学制成的各种香料封入微粒胶囊后，再混入墨水印刷的手法。在大部分的情况下，会以只要摩擦印刷处，胶囊就会被破坏而产生味道的方式制造墨水。

    最后，味道会变成空气中的成分与鼻腔粘膜神经起交互作用，这么一想的话不就很有可能做得到了吗？

    不，可是啊重点是在第二次世界大战时，有可能做到那种技术吗？《莉塞耶手札》真的是从那个时候就存在的吗？各式各样的传闻是真实的吗？就算试着调查那些事情，但不管怎么样我都觉得很可疑。不管看什么资料，都无法找到证据

    可是，学姐刚才不是说事实上，它是在古代被制造出来的东西？

    不，当时我是这么相信的啦！她不好意思地搔搔脸颊：可是啊有把书本旧化处理的技术呢！

    旧化吗？

    你想想看，如果是在电影中出现的小道具，不就很容易想象了吗？

    啊被真白这么一说，我顿时恍然大悟。

    电影中，的确有古文书之类的物品出现，但拍片的人当然不会使用真正的古文书。不可能有人把放在美术馆的贵重物品提供给他们使用。说到底，他们只是将为了拍片用途而被制造出来的书本旧化处理，然后再使用而已。

    哎，只要确实调查，一般来说都会发现吧这又是怎么一回事呢？

    警方并没有想到那种程度。他们对这起事件的来龙去脉深信不疑实际上，只要拿给专家检测年份，立刻就会知道这些事情了呢！

    或许该说，既然更重要的重大事实已经真相大白，警方也没想到要去调查书的年份吧！

    藤堂家的事件发生后，虽然这是非常自然的事情啦，警方为了调查是否还有其他类似的被害者，于是进一步地追查书的取得途径。他们也听到了那些恐怖传闻。从修造经常去的古董店往上流追溯，然后从古董市场的拍卖商那里取得了卖家名单，接着像皮球一样被踢来踢去后，总算找到一家位于神户的旧书店。说到那家旧书店啊，感觉还满奇怪的，是一间与合伙人共同经营的店。呃，经营者的名字是榛原和人、佐久间幸弘、美坂紫、高部美由纪、荣崎乐斗。嗯，还有羁木雾。以上省略敬称，以年龄排序。

    用不着每件事都事先说明吧！

    榛原与佐久间是三十岁，美坂与高部还有荣崎是二十九岁。然后，羁木雾是二十八岁。

    大家都是同一个年龄层呢！他们之间是什么关系？

    是高中时代文艺社的同伴。呃，是在神户那边的公立学校。

    文艺社的社员开旧书店吗？真白不带讽刺意味地露出微笑，说道：他们还真的是很喜欢书本吧。

    这是当然的啰！更何况，他们经营那家店也只是为了兴趣。

    所谓的兴趣是指

    榛原他们每个人都有其他的工作，有空的时候就会在旧书店当店员。追求利益似乎不是他们的目的，我想感觉起来就像是共同拥有一间书库吧。

    我觉得这样也太过火了吧！不管再怎么喜欢书，会因为这样就打算自己开一家店的人到底有多少呢？光是购买土地与建筑物也要花掉一大笔钱，就算全部都用贷款支付也吃不消吧！就连维护费与经费的开销也不可小觑。哎，虽然是六个人共同经营，或许跟一个人经营相比起来负担减轻了许多；但就花费在兴趣上的钱来说，数目还是太大了。

    对有兴趣的人说这种价值观也没有用吧！

    这个嘛学姐说得没错，兴趣这种东西或许能超越金钱观吧！我以前在日本桥时看过许多搜集品，当时那些恐怖的标价甚至让我头昏眼花，也深深让我体会到金钱观念的不同。藤堂的事件也是属于那一类。

    不过啊，就一般人的思考模式而言，这种行为又该怎么说呢？

    总之，这六个人高中毕业后就走上了各自的道路，不过六年后又在同学会里重逢了。当时他们讲到要一起开旧书店的话题，一年后店就开张了。啊，顺带一提，那好像是文艺社的同学会，而不是班上的同学会。

    因为年龄不同，所以没办法在平常的同学会见到面吧。

    不过，社团也会办同学会吗？

    先不提抽签强制决定要参加哪个社团的小学多亏了抽签决定，我不幸加入了手工艺社编织围巾从中学开始就一直是回家社的我，无法理解这种事情。

    不，这六个人不是那种到处都有的普通社员同伴。刚才我念出名字时你虽然没有反应，但你不觉得羁木雾这个名字很耳熟吗？

    羁木吗？这个姓很少见，如果我有听过的话应该会记得才对是名人吗？

    要说是名人嘛，或许也可以这样讲吧。哎，就算你不记得，也没有什么好不可思议的啦！毕竟那是接近十二年前的事了。

    十二年前，我还只是小学生嘛！

    年纪那么小的时候的事情，我没办法每件事都记得。我对同学与老师们的脸庞，教室和学校的形状还是有着模糊的印象。至少在这些回忆中，我找不到羁木这个名字。

    不，话虽如此，可是就算你听过羁木雾这个名字也不奇怪哦！你的小学也曾经募过款吧？就是募款让羁木雾去美国的旅费与手术费用。

    我的学校那时候可是搞得很盛大呢！被学姐这么一说，我开始回忆。

    十二年前的事，我不知道也很正常吧。支仓应该也是吧？

    真白虽然寻求志乃的同意，却没有得到回应。哎，这个答案就算不回答也很明显。啊，不对。话虽如此正因为是志乃，说不定她也有可能调查出生前的事件。

    说不定真是如此。我转移视线，与漆黑眼瞳交会了数秒钟。

    过去只能说是意义不明、感觉诡异、让人困惑的那对眼瞳中，虽然不多，但我现在已经能读取到感情了：

    啊啊，你果然不知道呢！

    用这招就能知道答案，总觉得好恐怖啊！

    感情还真好。这已经进入一般人口中笨蛋情侣的领域了。

    真可恨啊！是这世上第三让人憎恨的事。

    就算被地狱业火烤成全熟也不能有任何怨言吧！

    要挑战这两个人好像很麻烦呢！

    所以，我把这些话当作耳边风：

    呃，我好像还有一点印象。我记得对了，是羁木信二吧。劫持银行的犯人与他小孩的事情。

    哦哦～正确答案。你记得很清楚嘛！

    或许我的记忆力还派得上用场呢。

    那是距今十二年前发生的事件。有一名男子手持菜刀冲进位于神户的某家银行，他把留在快关门的银行内的六名顾客与十五名职员作为人质，劫持了整间银行。

    没错。虽然只有一点点，但我会记得这件事的理由之一，是因为那起事件太有名了。

    劫持事件在日本很少发生说起来，连银行抢劫都很少见。之所以能够理解劫持行为并没有什么意义，也是因为生活富裕的缘故吧！在几乎每周都能听到猎奇事件新闻的世界，却只有电影或小说中才会看见劫持银行这个词汇。

    而且，在这种已经很少见的类似犯罪里，这起事件也散发出极强烈的异彩。

    男子要求的条件是主播与摄影师各一名。他指名某电视台主播佟幸隆，与摄影师坂田耕一，并且要求他们前来采访自己。

    谈到这起事件的异质因素，最主要的就是动机不明吧！他要求的东西只有给主播与全体人质的食物，至于金钱或是政治要求则是一项也没有。不，还不只如此，他从头到尾都没要求过为了逃亡的手段。

    提出要求后经过了半天，夜晚一过到了隔天早晨，佟幸隆两人抵达了现场。他们进入银行，听从男人的指示，拍摄人质情况与他自己的样子。一般而言，在这种模式下会由警察乔装；但因为犯人认识他们的脸，所以不可能做到这件事。

    到最后，数次交涉的结果加上电视台当局的想法，他的要求得到认可，也被播放到子电视台的频道上而且还是现场直播。决定现场直播的电视局长与制作人，之后也因为引发重大问题而引咎辞职。这也是让这起事件如此有名的重要原因之一吧！

    总而言之，男子对着映照出自己身影的摄影机，没完没了地说了一个半小时为何要做这种事的原因。

    当然，我也没有看到现场直播，一直到昨天我才看到当时的录影画面不过，该怎么说呢，我不太了解内容。

    所谓的不了解，是从哪个层面来说？

    此时，真白提出问题，学姐困惑地看着天上，发出沉吟声：

    把内容整理起来的话大致上就是跟神或是命运有关的事情吧？老实说，要进一步地说明太难了。我虽然连续看了两次，但那不知该说是哲学还是观念性的偏执内容，一直没完没了地播放个不停，不禁让我感到头痛。

    不过，这不能归咎于我的理解力特别不足哦！学姐补上了这句像是借口的理由。

    其实也没必要找借口吧。实际上，当时所有的人都无法理解那种艰涩内容。许多专家职业心理分析师与律师、前刑警、小说家乃至漫画家，最后连哲学家与占卜师都掺了一脚齐聚一堂试图解释他想表明的讯息，结果却无法做到。社会对他的印象就是一句异常者，

    连我自己都是这样的印象。

    感受到犯人精神状态很危险的警方，没有选择迅速突破强行压制的手段，而是利用交涉尽可能让对方冷静下来的方法。

    这样的处理方式是否正确在事后虽然引起热烈讨论，但勉强还是以正确这个结论尘埃落定。即使以现在的立场来思考，我也觉得在当时的时间点上这样做果然是正确的。更不用提在摄影师还在里面的情况下，根本无法做出草率的举动。

    身为犯人的男子似乎完全没有加害人质的意图，而对被挟持的人来说，也不想刻意对抗拿着凶器的奇怪男人，因此银行内部反而平静异常。

    产生骚动的只有媒体而已。各电视台连续几天几夜播放专题报导，特别是进行现场直播的某电视台因为收视率压倒其他电视台而大为兴奋，甚至几乎呈现脱序状态。叙述方式之所以会这么否定，也是因为专题报导让当时喜欢的综艺节目停播而怀恨在心。

    总而言之，当时不论是谁都认为这起事件会演变成长期对战。

    可是，结局却轻易地背叛了这种预期心态，甚至到任何人都感到惊讶的程度。

    事件让人感到意外地轻松地迎向结束。

    这也是因为，到了第三天早晨，男人便自刎了。

    充斥疯狂气息的犯罪者末路，结束得如此短促又安静。

    然而，安静下来的只有他一人而已，这个世间却没有。

    因为他自杀瞬间的影像借由电视被放送到全日本的客厅了。就算是收视率不高的清晨时间带，仍是播放出了货真价实的血腥画面。为此有两名电视台局长被迫辞职。关于这方面的来龙去脉由于非常复杂，在这边就略过不提了。

    当然，以这种形式姑且算是得到解决的事件，之后最重要的目的就是要找出男子的动机。让他疯狂的事物究竟是什么，全日本都在关注报导出来的情报，于是媒体的抢新闻战争又开打了。犯人本身已经死亡的事实，也是让这场战争更加白热化的重大原因之一。

    不择手段的媒体才不到一周的时间，就完全披露了羁木信二的所有情报。

    在这种情况下，成为事件转折点的情报被公布了出来：身为犯人的男子羁木信二，有一名女儿。

    那名女孩的名字就叫雾，就是学姐口中的羁木雾。

    当时的她是就读同市公立高中的十六岁一年级学生。只不过，从入学以来，她到校上课的天数仅仅只有五天。

    雾因为生病而住院，而且那是种失天性脏器异常、除了移植手术之外没有别的方法能够治愈的病症。

    脏器移植需要花钱。因为，只能前往海外进行。

    雾当时十六岁，在现行法制下当然可以在国内进行手术，然而这却是十二年前的事情。那是一个在法律上连脑死都还没有得到认可的时代，心脏只能在死亡后才能移植。就性质上而言，机会当然极其渺茫了。为了确实得到救助，纵使要花大钱，也只能在国外接受移植。

    然而他们家族却无法期望这件事。

    母亲羁木由香在产下雾的第三天就死亡了，死因似乎是某种感染或并发症所引起的。虽然可能是在分娩时发生疏失，但院方却隐瞒了这件事，此事件也没有进入法律程序。

    之后信二没有再婚，以一介男子之手将雾拉拔长大。不过雾出生后一年就出现了各种病状，从那之后就开始她不断地进出医院的人生。

    信二虽然是市内某工厂的职员，但由于在小型企业工作，所以年收入低于平均水准。即使泡沫经济时代比现在的生活安定许多，但雾的医药费仍是过于沉重的负担。当时的信贷集团规模仍然很大，只要向公司或高利贷借钱，还是勉强能度日。

    像这样的他们是不会有任何储蓄，当然也不能奢望出国接受移植手术。

    当这个事实被报导之后，社会大众的反应出现了剧烈改变。

    本来只是一个异常者与犯罪者的信二，简直被当成了对亲生孩子的不幸感到悲叹、接着挑战、最后败北的殉道者。

    在劫持银行的期间，他没有伤害半个人也是原因之一。另外，关于他自杀的画面被播放出去这件事，也因为电视台偷拍而真相大白，所以没有成为被批判的对象。

    本来是不可能被允许的卑劣犯罪行为，但为了得到女儿医疗费的动机而情有可原，因此社会大众对他有了好感。

    然后就结果而论，这件事也让雾因此得救。

    信二死后，怜悯其悲惨际遇的某NPO团体{注：NonprpfitOrganization，非营利事业组织}，为了救助雾而展开行动。这个组织在日本各地进行募捐活动，收到了许多善款。我的小学也举办过这个募款活动。我记得，高年级学生好像有摺纸鹤并且走上街头活动宣传的样子。

    所有的媒体全部将焦点放在这名悲剧少女的动向上面，许多医院也都表明愿意无条件地让她入院治疗。当然，他们并非全部都是出自于善意，其中必定也有沽名钓誉之徒，然而对于因为父母亲双亡而变成孤伶伶一人的少女来说，这的确能称之为侥幸。

    在那之后，雾就利用这笔瞬间超过预定目标的募款金额前往美国接受手术，而手术好像也成功了。

    这则新闻是好久以前的事情了呢！

    尔后，她在六年前回到日本，与再度重逢的同伴一起开始经营旧书店。

    接受移植手术的人，在术后几年间的生存率并不是百分之百。即使手术成功，还是会因为脏器产生排斥或其他各种原因而死亡。就这层意义来说，雾也是非常幸运。

    失去双亲、因病而苦的少女虽然受尽折磨，最后仍是得到了幸福。

    借着许多人的善意力量。

    她得到了帮助。

    原来如此，好像是会被写成小说的美谈呢！

    在这个美谈背后，还有另一个美谈。在让生活成为骚动漩涡的事件发生前，有一群人每天都来探望住院的羁木雾。

    那些人就是榛原他们吗？

    如果是这种理由，我就能够理解了。

    如果他们之间有这么强烈又明确的羁绊，那么这起事件就已经不只是有趣的故事，而是一件很棒的事情了。拥有感情好到这种境界的同伴，实在令人羡慕。

    像这样与过去的同伴再度重逢，然后一起实现相同梦想的情节，不就像是一出过分完美的连续剧吗？

    那么回到正题吧。对那六人详细询问如何取得那本书的途径，但结果不论怎么想都非常奇怪。不管是谁，都无法清楚地答复到底是从哪里取得那本书。大家都说不知道、忘了。

    这很明显是在说谎嘛！真白理所当然般地露出笑容。

    咦？为什么？

    虽然我不知道那间旧书店有多大间，但既然是为了兴趣而开，藏书量应该也没那么多吧。它不可能有大型新旧书店的规模。

    可是，话虽如此，也不见得就能记住所有的库存。人类的记忆力没那么了不起，所以有时也会丢三忘四。

    不对，不是这样。人的记忆确实无法信赖，也没有人会相信书店老板会看过所有的书。不过，在这里应该视为重点的是，他们是喜欢书的人。

    呃那个又怎么了？

    所以啊

    因为兴趣而开书店的人，是不可能连一次都没读过就把购入的书卖掉吧。志乃打断真白的话头，开口回答道：而且只要读过，必定会留下印象。先不提不知道的答复，像忘了这种回答绝对不可能出现。

    附加在诅咒之书《莉塞耶手札》上的凶恶陷阱。

    如果他们读过那本书的话，有可能会像藤堂夫妻那样引发最坏的结果。如果没有第三关键出现的话，事情也许不会发展到那么坏的地步，不过还是会确实留下记忆吧。或许有人没有读过那本书，所以不知道的答复可以说得通，但忘了的回答就说不通了。

    他们不可能没有读过那本书，而且只要读过就不会忘记。他们确实在说谎。如果说谎的话，就是他们问心有愧的证据。

    换句话说，他们在说谎吗？

    而且，如果在这种状况下有说谎的理由，只会有一种可能。

    因为他们跟《莉塞耶手札》的诞生有关。

    就是这样。实际上，当天是做口头调查的那一天吧晚上，警方接到了一通电话。对方表示《莉塞耶手札》是自己写的那通电话是榛原和人打来的。

    他报上姓名了吗？

    我吃惊地反问道。因为事情就是这样啊！《莉塞耶手札》是让一件刑案发生的原因。承认书是自己所著，就等于做出自己就是犯罪者的自白。

    哎，还不知道责任能不能追究到藤堂家的事件就是了。就算这样，至少毒品的取得过程非得问个水落石出才行，所以警方有充分拘提他的理由。

    他说了一次谎，事后承受不了良心的谴责吧！不过，那样的话直接去找警方不就好了。

    他说想安顿一下身边周遭的事情，希望警方隔天一早再过来接自己。哎，对警方来说，他不是嫌疑犯，说到底只不过是重要关系人而已。因为认定他没有逃亡的可能，所以就同意了这个要求不过，那个判断最后却引起了职务怠慢的重大缺失。

    所谓的重大缺失是指

    榛原被某人杀死了。

    02／

    最先发现的人是隶属于搜查第一课的便服警官犬饲警员也就是所谓的刑警。使用在《莉塞耶手札》上的物品是法律上所禁止的药物，虽然这起案件本身并非搜查一课的管辖范围，但因为与藤堂家发生的杀人/尸体毁损事件有关，所以就由他负责调查。

    说实话，他觉得这件事非常麻烦。整起杀人事件，已经因为身为犯人的藤堂真奈美病死而结案。关于毒品出处，他可以理解非详细调查不可的道理，而且犬饲自己也很嫌恶毒品，所以对这件事本身并没有任何不服。

    只是，就算这样，也没有任何让隶属搜查一课的自己负责此案件的必要吧。现在的自己正跟同事一起侦办着非迅速破案不可的重大犯罪呢！

    自己隶属的部门与本来的权责机构生活安全部之间不知发生了什么状况，是因为无法合作，还是厚生劳动省{注：日本中央省厅之一，负责日本的医疗、劳动政策、社会保险、社会福利等政策}那边出现了问题呢！被俗称为毒品G-MAN之{注：governmentman的简称}的毒品取缔官并非警察，而是厚生劳动省的地方厚生局麻药取缔部的职员。明明不是警察却拥有逮捕权的他们，甚至可以使用连警察本身都不被允许的诱捕手法，因此在调查方针或地盘等种种层面上经常与警方发生磨擦。

    而且，说起来虽然复杂，但根据《莉塞耶手札》的制造时间不同，事情结果也会大大地改变。这也是因为他们很有可能使用了迷幻蘑菇这一类的毒品。

    迷幻蘑菇截至二〇〇二年为止都是非管制毒品，所以并没有被列为取缔项目。虽然因为食品卫生法与药事法的限制而不能被当作食物贩卖，但它却以栽培用或是观赏用的名义在网路上被理所当然地交易着。

    警方追究责任时无法追溯过往。换言之，《莉塞耶手札》上面所使用的药物是迷幻蘑菇，如果它是二〇〇二年前制造的话，犬饲就无可奈何了。而且他也无法确定是否能追究杀人罪杀人未遂或是预谋杀人的犯行。

    总之，从这种复杂状况中所衍生的棘手事件，在他心中的感想用一句话就可以形容，那就是赶快解决掉。

    目的地的旧书店是在商店街巷弄内的两层楼建筑物。灰色水泥完全裸露的建筑物看起来相当破旧，甚至到了自己反而会佩服它居然能撑过震灾的程度。不，或许应该说，这就是它超越震灾的英姿吧！不管怎样，房屋的外观都让自己想提出必须立即改建的意见。

    话虽如此，能拥有自己的房子，对即将迎接三十岁的犬饲而言，仍令他欣羡。从犬饲快三十岁了却仍是警员阶级这一点来看也可以理解，他并不是警官。他毕业的大学不是东大也不是国立大学，只是一所小有名气的私立大学。所以，他连接受国家公务员考试的意思都没有。

    就因为这一点，薪水比起工作量简直少得可怜。这是自己希望的职业，所以工作上的严苛并不会产生太大的痛苦，但绝对称不上是前途无量，也无法想象能购入独栋房屋的那一刻到来。他想，大概要有贷款二、三十年的觉悟才行吧！

    以一副嫉妒脸孔凝视的大楼正面，是一扇嵌入毛玻璃、无法想象是生意店家所拥有的铁框门扉，旁边则挂着一块以漂亮字迹写着谷原旧书店的小牌子。那种外观与其说是开放给识货之人，倒不如说不知情的人绝对不会知道里面在贩卖什么。

    他之所以会一大早就来到这里，全是因为昨天深夜榛原和人打来的电话。

    透过电话，他表示那个叫什么《莉塞耶手札》的书是自己所著；因为想跟警方详谈，所以希望警察隔天早晨能过来一趟。

    当然，如果是普通情况，警方是不会接受这种理由。先不提戏剧里登场的热血派刑警，嫌疑犯的这种愿望会受到警察理所当然的无视。

    只是，很不凑巧刚好有其他事件发生，所以可动用的人手不足，因此就以嫌疑犯逃亡的可能性很低的名义容许了这种请求。

    由于没有装置电铃之类的东西，他直接推开门走了进去。门扉没上锁，已经开张了吗？

    走入店内，首先映入眼帘的是整齐排列的书架。褪色的木制书架全都比犬饲还高，几乎每一个书架都顶到了天花板。墙壁边有一排，背靠着背的书架以两排为一个单位，共有五列，并以一个人才能勉强挤过去的间隔排在一起。就算不把相扑力士算在内，体格稍微壮一点的普通人也很难进入店内吧！

    幸好犬饲的身材纤瘦，不过这也不代表没有任何问题。高耸在左右两端的书架简直给人深幽峡谷的印象，随时会崩塌下来的压迫感折磨着神经。事实上，只要现在发生地震，他肯定会被活埋在这里吧！对书籍狂来说，被埋进旧书堆中或许是得偿所愿，但对没有兴趣的犬饲而言却无聊得很。

    灯光被书架遮去的昏暗店内充满着旧书独特的刺鼻气味，这让他觉得有点不舒服。对书本没什么兴趣的他而言，这幅光景真的很接近异次元世界。居然能在这种地方生活啊！他甚至怀疑住在这边的人是不是疯了。

    他一边勉强地忍耐着，一边走入里面。穿过书架峡谷，末端出现的是通往居住空间的门扉。在那旁边，有一个金属制的箱子被装在接近胸部高度的地方。虽然觉得那是断路器或是某种装置，但大概不是这么一回事吧！犬饲以前也看过类似的物体。那是在小学生的时候，因为非常想第个进入教室，所以他很早就起床到了学校。去教职员办公室拿钥匙时，也有一个同样的箱子装置在墙壁上。当然，虽然大小差了两圈，但应该是一样的东西吧！

    没有其他东西可看，有的只是高高挂在墙壁上的便宜时钟。

    让他吃惊的是，不管怎么找都没有收银台。相对地，角落放了小电视机与小桌子，还有一张沙发。以桌上放着一台计算机来判断，恐怕就是在这里结账的吧。

    看到这种状况突然感到非常生气的犬饲，以若干严厉的语调对着里面发出叫唤声：

    不好意思！有人在吗？

    他得不到回应。犬饲怀疑地蹙起眉心。应该不会听不到吧，他也明白自己因为焦躁，发出了很大的声音。这栋建筑物的隔音效果看起来没有那么好，而且刚才的叫唤声应该能盖过电视机的声音。当然，就时间上来说，里面的人不可能在睡觉。除了店长羁木之外，大家都有固定的工作，上班时间差不多也要到了吧！

    不好意思！

    他再次用更大声的音量叫唤。然后，这次有了回应。

    来了～请等一等！

    拖鞋啪嚏啪嚏地响着，前来迎接的人是羁木雾。犬饲对于不知是否睡过头而穿着简便睡衣站在面前的她，有着比重要关系人更进一步的认知。

    犬饲与雾同一个年代。他高中三年级时发生了羁木信二的事件，所以雾的存在变成了新闻。当时的骚动，即使是现在他也记得很清楚。

    雾现在住在谷原旧书店里，靠着创作以幼童为对象的童话或绘本维持生计。而且跟旧书店一样也只是玩票性质，实际上是其余的五人在养她。她几乎没有任何名气可言。

    刘海修剪整齐的短发加上娃娃脸，让她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要年轻五、六岁。如果穿上适当的衣服，看起来说不定会像十几岁的少女一样。

    虽然已经恢复健康，但纤细的身材却有些过瘦，这是因为发育时期大部分都在医院里度过的原因吧！那是一种让人感到弱不禁风的体型。

    甚至让人产生从过去看到的新闻中登场之后，就一直没有改变的感觉。

    我是警察。请问榛原和人先生在吗？

    榛原学长吗？

    雾似乎还改不掉高中时代的称呼。

    所谓的习惯，不是那么容易改掉的东西。

    呃，我想他大概还在睡吧

    他还在睡吗？

    叫自己过来的是榛原本人。然而，本人却在睡觉吗？

    一瞬间，混浊黑暗的感情在体内集结，不过他勉强地压抑住了。他对自己说，因为没有刻意约定时间，会发生这种情况也是无可奈何的事。

    可以请你叫他起来吗？

    啊，是的。请你等一等

    雾，怎么了？

    雾慌张地准备进去，此时有如要挡住她似地探出头来的人是美坂紫。在某广告代理公司工作的修长职业妇女穿着果然与雾不同，是一身套装。她应该是要去上班了吧，连妆都已经化好的美坂，用一副看不见皱纹的鲜活表情捕捉了犬饲的身影。

    啊，那个有一位警察

    警察这个单字让紫的脸庞上泛出些微紧张感，犬饲并没有看漏这一点。

    他之所以会选择这个工作，是受到某电视连续剧的影响。虽然憧憬有如英雄般挺身面对恶势力的姿态，但实际做了这份工作后，却面对了无数次残酷的现实。他非常了解，社会大众对警察这个职业的认知，并不一定是市民的伙伴。更何况，警察最近的风评实在很差。所以像这样报上身份时，他反而已经习惯对方会出现否定反应了。

    然而，刚才紫的表情看起来却跟那些反应不太一样。

    今天大家都睡在这边吗？

    嗯，因为昨天忙到很晚。

    带着讽刺意味的语气，让他想了一下才突然明白。昨天来访的不是犬饲，而是别的警官。搜查第一课的他会直接来到这个地方拜访，是因为榛原打电话过来的缘故，之前过来做简单调查关于《莉塞耶手札》的购入来源的，是署内的制服警察。

    看样子，她对这种被迫接受长时间调查的事情很感冒。恐怕在这段期间内，他们被询问过无数次相同的问题而累积了不少压力，所以这反而是很自然的反应。除去事务性手续的部分外，甚至可以说长时间调查才是真正的目的。长时间调查并不是因为愚蠢，重复询问同一个问题也不是因为健忘，而是警方要观察其中有无显著变化的惯用手法。

    所以，今天来这里有何贵干？如果是昨天的事，我们等一下也有工作，因此希望能晚上再做调查。

    不，请你放心。我要找的人只有榛原而已。

    找和人？

    嗯，我们有一点话想跟榛原谈，所以特地过来接他。

    我知道了，请进。我马上叫他起来。

    犬饲被带往的是进入后就在一旁的客厅。它有八张榻榻米大小，上面全部铺着榻榻米。房间中央有已经铺上棉被的被炉，角落放置的瓦斯暖炉让人产生现在还太早了吧的想法，整个空间散发出一股难以言喻的昭和香气。

    这里没有现在每个家庭都一定会安装的室内空调；虽然摆放了电视，却是明显落后新机种的十四寸映像管型电视机。虽然不是犬饲小时候那种四边有着圆角、需要转频道的机种，而且也确实拥有遥控功能；但纵使如此，却没有改变它很老旧的事实。当然，这里也没有DVD放影机。还有，这里没有任何一台最新型的家电制品。

    就犬饲的年纪来说，这种原始的客厅虽然让人感到既怀念又温馨，但再怎么说也太复古了。说不定连这栋破旧建筑物，都是因为喜欢古董才买下来的吧。想到这里，这回涌上心头的与其说是焦躁，倒不如说是愕然。

    那间客厅中，高部美由纪与荣崎乐斗就在里面。他们将脚伸入被炉内，一边看着电视。

    高部美由纪在女性内衣公司担任设计师。从她还穿着睡衣来看，是因为上班时间比一般公司晚，还是没有固定的上班时间呢？职员全是女性的冒险投机企业，在上班时间这方面或许不是很讲求。

    荣崎乐斗也穿着睡衣。他在某间专门开发企业用软体的公司担任系统工程师。他似乎也没有固定的上班时间。

    两人都以狐疑的眼神，看着早晨出现在走廊上的来访者。

    一大早就来打扰各位，非常抱歉。我是警察。

    你们两人知道榛原在哪里吗？

    紫的问题让两人同时对望了一眼。这两个人不知道是不是很有默契，果然就这样同时将视线转向这边，然后摇头表示否定。

    不，我不知道。我今天还没看到他。

    我也不知道。

    这个回答让犬饲感到颇为不安。

    因为出现了对方逃亡的可能性。

    如果是那样的话，就会演变成非常麻烦的事情。自己必须到邻近的警察署提出通知，然后又得去各交通机关询问调查。如果逃到县外的话，就要展开大规模搜查。原本只是过来把人带回警局就行的单纯跑腿，立刻会变成既实务性又事务性的正式劳动。

    而且最重要的是，一想到这个失败会被算在自己头上，他就感到一阵激烈的头痛袭击而来。纵使以后很难再往上晋升，但自己也不想在这种无谓的地方被扣分。

    声音在不自觉中混入了焦躁：

    他有外出的可能性吗？

    呃～他的鞋子还在吧？

    请确认一下。

    啊，是的！

    以略带严厉的语调说完后，以差点就要敬礼的痉挛声音回应的羁木雾冲了出去。犬饲的这种态度遭到美坂他们强烈的怒视，但本人却没有察觉此事的从容。到雾回来为止的时间虽然不到两分钟，但犬饲感觉起来却像是一、两个小时一样漫长。

    呼呼呃，鞋子还在。

    你确定吗？

    除了工作鞋以外，他平常穿的鞋也在大概吧。

    只要不是非常慌张，在逃亡之际不可能刻意选择穿不惯的鞋子。以时间层面来思考，榛原也没有必要如此焦躁，所以他很有可能还在这栋建筑物里。

    这么一来他真的还在睡觉吗？还是因为害怕而不敢出来？

    嗯～干吗啊，一大早就吵吵闹闹。

    说完之后，一边忍着呵欠一边出现在客厅的人是佐久间幸弘。他是大型连锁居酒屋的老板，所以很少在这种时间起床。

    幸弘，你知道和人在哪里吗？人家好像都没看到他呢！

    和人？那家伙一定在书库那边吧？因为他不在房间里。

    那个人，又没有使用平常的房间了吗？

    美坂紫以习惯的动作耸了耸肩。

    小小的大楼里，几乎所有的空间都被当作仓库使用了。

    因此，留宿在这里时，基本上都要睡在一起。住在这里的雾虽然分配到一间八张榻榻米大小的私人房间，但紫与美由纪住在这里时却是共用一个房间。

    男生房的状况又更惨了。他们只能在六张榻榻米大小左右的房间里，把棉被铺在木头地板上睡觉，或是睡在客厅。

    话虽如此，睡在书库的人只有榛原而已。

    那我去叫他起来。

    等等，我去好了。

    半强制性地阻止了准备去书库的羁木雾，美坂紫来到走廊上。

    我也去。和人很会赖床，要叫他起来很费事吧。

    不用麻烦了吧？

    啊～不用介意啦！

    佐久间流露出傻笑的态度，让犬饲觉得他真是一个悠哉的人。

    目送一起离开客厅的两人背影，犬饲思考着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在这个时间点上，根本没想过榛原已经死亡的他，除了等待对方起床之外没有其他事可做。

    客厅被一阵微妙的沉默包围。

    对了第一个开口的人是荣崎乐斗：你今天是来做什么的啊？

    榛原怎么了吗？

    荣崎与高部的这种质问，让犬饲对于该怎么回答感到困惑。应该老实回答，还是要模糊带过？这是与犯罪相关的事，处理时要让谁知情到何种程度必须慎重。也有不小心将搜查内容告知涉案者，结果引发新事件的案例。即使是这个案件里，也有湮灭证据的危险性。

    不过，犬饲想起了他们的悠哉生活后，改变了主意。反正这个情报他们早晚会知道，所以也没必要隐瞒吧。他擅自找了这种借口，然后说出了一切：

    是有关昨天来拜访的事情。我们从榛原那边得到了重要证词。

    证词？

    写那本书的人，好像就是他自己。

    是吗？

    那个反应，冷静到犬饲还比较惊讶的程度：

    你们不吃惊吗？

    不，我们很惊讶。用看的就知道了吧？

    这么回答的荣崎脸上，果然怎样都看不出有吃惊的样子。

    甚至平静到不是开悟的和尚就不可能做到的程度。

    高部的情况也一样。她的表情虽然有些扭曲，但看起来还是没有惊愕的情感存在。

    就得知自己的同伴这么称呼应该也无所谓与犯罪行为有关的表现而言，这种反应也太过平静了。

    他甚至连对方冲过来抓住自己大吼绝不会有这种事！的觉悟都做好了。

    只有雾浮现出困惑表情：

    那个昨天我也听到了这件事，不过那本书的内容到底是什么呢？我记得那是一个犹太少女的故事

    不，我也没有实际读过，所以不是很清楚你想起了什么事吗？

    不没什么。

    可是

    正当他打算对明显不是没什么的不安表情进一步逼问时。

    啪哒啪哒从楼梯冲下来的脚步声传入耳中。

    美坂？怎么了？榛原不在吗？

    啊，不是的，那个门、门上锁了。

    上锁了？

    是的。虽然我们有叫他，不过没有回应。

    听到这句话，犬饲的脑袋呈现白热化。一直压抑住的不安，带着现实意味满溢而出。不，是比这还更加严重的不安。只有这件事绝不会发生而且是不让自己去想的可能性出现了。

    钥、钥匙呢！？

    那个在前面。我去拿过来。

    前面指的是用来当作旧书店的空间吧。果然装置在墙上的那个金属箱，是收纳钥匙的东西。

    因为空间原本就很狭窄，所以美坂马上就回来了。

    犬饲以让她带路的形式冲上楼梯。

    二楼的走廊也一样狭窄。

    在哪里？

    最最里面！

    根本用不着问她；走廊虽然在途中转了一个弯，却只有一条路。伫立在目的地前方的人，是面露困惑神情的佐久间。

    犬饲抵达那道门的前方后，用几乎要捶破门的力道砰砰砰地敲着门：

    榛原！榛原！

    美坂抵达之后，将这样的他推开，接着将钥匙插入门把中。

    不知道是不是非常慌张的关系还是被犬饲的慌张传染了她插入钥匙的时间长到令人极不耐烦。门把发出喀嚓喀嚓的声响，门总算打开了。

    那个房间很适合书库这个名称，里面全部都是书本。书架上的书排得密密麻麻，所有的架子上塞满了各种新旧、东西方书籍。还不只如此，放不下的书籍随意堆叠，创造出一座几乎要碰到天花板的巨塔。这正是所谓的巴比伦巨塔，不管什么时候崩塌都不奇怪。

    在最里面，仿佛被埋在书堆里面似的，榛原和人死亡了。只需一眼，就能知道他已经死亡了。

    自己让他自杀了在那个瞬间，这种话掠过了脑海。没有比这个更糟的了。自己会被重重地扣分。即使如此，几乎抱着绝望心情的犬饲，仍是为了完成使命而接近尸体。

    要确认对方已经死亡了才行。

    犬饲抬起榛原的手腕，就在他想要测量脉博时，总算发现了一件事。

    自己一定是太慌乱了。说起来虽然可悲，但仔细想想成为第一个发现尸体的人，他还是初次体验到，会有这种反应或许也是无可奈何的事。

    榛原穿着睡衣的身躯伸得直挺挺的，眼皮和嘴巴也都闭着。

    然而，两边的闭合都不是很完全。眼皮和嘴巴都没有全部闭起。

    而且伸直的身躯很不自然，手也用力地握紧着。

    被连呼吸都快忘掉的紧张感袭击，即使如此犬饲仍尽可能保持冷静，并对呆立在后方的佐久间他们开口说道：

    请谁都不要进来里面。这是杀人事件。

    03／

    学姐说完的事件概要就是这样。老实说，我不觉得那是什么离奇的事件。当然，因为那是千真万确的杀人事件，所以我觉得自己应该要吃惊才对。不过我从四月到现在为止，涉入了各种让人对惊愕这个字汇感到厌烦的事件，而且也累积了许多又烦又累，甚至让人想从口中呕出灵气物质的经验，所以该怎么说呢，我只觉得那是一个很平凡的事件。

    死因是颈部受到压迫所导致的呼吸困难也就是窒息而亡。凶器是塑胶绳，好像还陷进了脖子里面。这不是压迫颈动脉让血液无法流到大脑的手法，因为气管被挤压变形，死亡时应该相当痛苦才对。

    好像光听都会觉得不舒服呢！

    深深陷入脖子的细绳。连剥下来都办不到，只能在无法呼吸的情况下被杀害。当时所产生的痛苦，老实说我连想象都不愿意。

    可是啊不可思议的是，虽然不能说是完全没有，但被害者几乎没有抵抗的迹象呢！你想想看，如果脖子被绳子绞住的话，一般来说会想把它剥下来吧？不过，被害人的脖子上却没有任何自己抓出来的抓痕。

    那是

    而且，尸体似乎有被整理过的迹象。原本应该睁开的眼睛被合上，衣服也被整理过犯人动过尸体，这件事不会有错。

    这么一来，事情就更确定了呢！

    拨打可能是自首的电话给警方之后，就立刻遭到杀害的榛原。

    然而，他却没有抵抗凶手，就这样被杀死了。

    而且，犯人在行凶后，还整理他的身躯，让死状不会太难看。

    这些情况所表示的可能性只有一种。

    那就是杀人灭口。制造出《莉塞耶手札》的人，恐怕不只榛原吧。说不定还有其他人帮忙，或许全员都是共犯。所以，榛原接受了这个被杀害的行为。

    可是，那又是为什么呢？真白歪着头，露出不可思议的疑惑表情，开口说道：我不觉得真的有必要杀人灭口。榛原和人打电话说，写那本手札的人就是自己吧？那么，犯人只要放着不管就行了，不是吗？如果有人要一肩背负起所有的罪责，对犯人来说反倒是一件值得欢迎的好事吧！

    或许犯人无法完全听到电话里的交谈啊！榛原总不可能毫不隐讳地大声说话。如果小声地偷偷跟警方讲电话，就算犯人认为他要告密，也不是不可能的事情吧！

    不如说，就是因为有着这种悲哀的误解，他才会容许试图杀掉自己的犯人。

    就算这样，按照常理来说，在这种状况下杀害榛原，犯人也没有什么好处吧？这样不是只会让自己更加不利吗？事实上，警方也判断他们五个人是嫌疑犯。

    这个我哑口无言。

    而且，这也无法解释房间上锁的事。犯人为何在杀害被害者之后，又刻意上锁呢？

    说到在上锁的房间里发现尸体，头一个想到的事情应该就是密室杀人事件吧！我不知道自己为何会如此断定，而且我也对自己有这种肯定的想法觉得有点难过唉，这也是莫可奈何的事，谁教我过着这种不健全的生活呢！

    不过，不知是遗憾或是幸福，在这起事件中情况并非如此。

    原因无它，书库的门锁是从外面关开的形式。

    应该说，门只能从外面开关吧。因为书库里面没有门把也没有钥匙孔。

    那么，事情就更是如此了。从外面上锁的房间里有人被杀死这没有什么好不可思议的吧？

    是吗？真白优雅地露出微笑：我觉得，刻意上锁对犯人而言并没有好处。

    不，那是因为犯人企图隐藏尸体

    如果杀人动机是要灭口的话，犯人在那个时间点上应该已经知道被害者联络过警方了。如果不是这样，就不会发生灭口的理由。可是，如果是那样的话，为什么有将门上锁且让尸体晚一点才被发现的必要呢？举例来说，如果埋在深山里假装成失踪的话，我还可以理解。像犯人这样处理犯罪现场实在是太半吊子了，甚至连应付都谈不上，只能说是不自然的行为。

    或许她说的没错。光只是将门上锁并无法期待有任何效果。事实上，尸体在警察过来后就立刻被发现了。

    最重要的是，借由将门上锁的行为，可以特定出犯人的身份。

    志乃轻轻自口中说出的话语，让我啊的一声恍然大悟。是的，我虽然不加思索地就认为犯人就在这五个人之中吧～但这与其说是第六感，几乎可以说是乱猜。我只是根据现场状况，擅自判断这是杀人灭口而已，其实根本没有任何证据。

    另一方面，志乃与真白却是按照逻辑思考，然后得到了这个结论。

    我果然连一点身为侦探的技巧都没有。

    我一定做出了很可怜的表情吧！只见真白嘻嘻嘻地发出偷笑声。而且，志乃的态度虽然没有出现什么变化，但那副侧脸却像是在诉说着我早就习惯了，甚至强烈到无法完全掩饰而泄露出来的程度。

    被中学生取笑，又让小学生觉得无奈的大学生。

    我想就这样赌气钻进被窝里睡上个一年的冲动，根本用不着提起。

    算了，把这种丧气话先搁置一旁吧。

    举例来说，如果这是外面的人所犯下的罪行，那么就完全没有将门上锁后逃走的必要。就算是在犯罪时为了不想受到干扰而将门上锁，但也不会在必须匆忙逃走的情况下，做出刻意将门上锁后然后把钥匙放回原位的愚蠢行为吧！

    更何况，如果这是外人所犯下的罪行，那么对方根本无从得知钥匙的位置。外人不可能为了做这种事而冒着风险搜索家中，因此可以断定犯人必定与被害者有所关联。

    该怎么说呢犯人到底想做什么？

    刚才不就说了吗？就是因为不知道犯人的动机，所以才把这件事说出来的啊！

    学姐生气地说道：给我好好听别人说话啦！

    这名犯人没有认真思考该怎么掩蔽事件。另一方面，从没有自首的情况来判断，可以认为对方想避免自己是犯人的事实被他人察觉。我总觉得有些地方不太自然且充满矛盾。

    这就是人类。不论是否为突发事件，能够正确地实行自己目的的人并不多见。从外界眼光来看，在某处发生矛盾的情况，人们无法完全避免。

    没错，事情就是这样。就算有人为了某种目的而选择那种行动，但在我们眼中仍然是一件矛盾的事情。这件事情的重点就在这里支仓不觉得吗？

    沉默。大概不是否定的意思。这阵沉默是肯定的意思，不会有错。如果是否定，志乃绝对会说出来。

    所谓的重点真白，你知道是什么吗？

    我知道是什么哦！那就是，什么重点都没有。

    又说这种话了

    呵呵☆

    居然用这么快乐的方式嘲笑我啊！我觉得她这点真的很孩子气。只不过话虽如此，还是不能小看对方。从过去的经验得知，当她做出这种坏心眼的答复时，对事件的了解程度必定非常接近真相核心。

    如果有疑问的话，请你问支仓吧。我很爱说谎，所以不见得只会说真话哦！

    说的也对。你很爱说谎，却又很任性，而且还是一个爱管各种闲事的女孩。

    非常谢谢你的赞美。

    我实在赢不过她呢！唉，事到如今我早就了解得十分透彻，她不是我能够应付的女生。话又说回来，以前在我的身边有出现过自己可以赢得过的人吗我有一种太过深入思考会变得一蹶不振的预感。

    那么，志乃怎么想的呢？

    无可奈何的我只好照着真白所言将视线移向志乃，但她不知为何却回给我一个微妙的不愉快眼神。

    呃，志乃你怎么了？

    打给警方的电话她不知在不高兴些什么，无视了我的问句：是从榛原和人的手机打的吗？

    不，是从店内的市内电话打的，有确实留下记录。

    姑且不提刑事连续剧中常见的电话追踪，或是现在许多家用电话都有附加的来电显示功能，110或是119这种紧急电话的机制，会不管三七二十一地显示报案电话的号码。不只如此，或许知道市内电话登记使用者的身份很理所当然，但现在可是一个如果是行动电话，甚至可以锁定到特定区域的时代。

    另外，市内电话当然也会留下是从哪里打来的记录。

    只要这两个记录一致，应该就能够认定不会有误吧！

    打电话的场所是？

    嗯？场所？呃～是在客厅的前方啦光是用话来解释有点麻烦呢！

    说完后，学姐从包包里取出笔记本，在空白的页面上开始画起两个直立长方形，接着在里面又一一画上线条。方位，我完全不知道哦！她事先提出说明后所完成的是房间配置图。

    首先是一楼。底部是玄关，然后室内范围几乎有三分之二是书架所构成的峡谷，也就是旧书店使用的空间。

    原本这里好像是车库。这栋建筑物本身，本来是某间个人企业的事务所。

    书店部分原本是车库的地方向里面走进去之后只有一扇门扉，剩下的三分之一空间就是向右转九十度的L形走廊。沿着走廊有厕所、浴室、客厅还有厨房，全部拥挤地排在一起。然后，在走廊末端是通往二楼的楼梯。

    二楼的部分果然也被书库与仓库占去了大部分的空间。话虽如此，房间的数量却没有特别地少，当初设计时恐怕就准备了六人份的房间吧。在二楼的长方形里面没有浴室与厕所，取而代之的是六个小小的四角形。

    只不过，这里面的四个房间，现在好像全被书本埋没了，不管怎样都不是人能够居住的状态。

    榛原就是不在此限的特殊存在吧！

    因为这是杀人事件，在做现场采证时不只要调查榛原死亡的书库，当然也得调查整栋建筑物。然而，情况却差到不知该从何下手而觉得困扰让负责这项工作的刑警与鉴识人员感到困惑。

    到头来，作为居住空间的有雾自己的房间，位置就在最接近楼梯的地方。然后还有当作客厅使用、勉强可以让人留宿的房间一般是用来当作男生房还有对侧的一个房间。就只有这两个房间而已。

    发现榛原的地方是在最里面在玄关那一侧的房间。

    藏书量还真是多呢！

    是吧。不过，一楼再怎么说也是旧书店，所以摆的书籍全部都是旧书，不过二楼反而是以新书为主。

    换言之，他们把自己收集买来的书放在二楼吧。话虽如此，收集书籍到几乎可以占掉整栋建筑物一大半空间的数量，实在让人怀疑这些人的脑袋有没有问题。就算有六个人在收集，这种事情再怎么说都不可能发生吧！

    我家的藏书量包括杂志在内，明明还不超过二十本呢！

    再怎么说也太少了吧？

    志乃更夸张呢！因为除了教科书与参考书之外，她连一本书都没有。对吧？

    想起那个枯燥无味、根本就不像是小学女生房间的光景，我露出了苦笑。

    因为纸张媒介除了资料用途之外，不具任何价值。

    又说这种话了我以前就这样觉得，志乃应该对更多事情有兴趣才对哦！

    我有取得知识比起只能靠兴趣学习的人还多。

    呃，我知道你的知识量不是半吊子的等级啦

    不过，能面不改色地说出裸盖菇素这种单字的小学生，这到底是哪种玩笑话啊？

    我觉得在某处似乎有着严重的错误。

    想矫正这项错误的我虽然已经跟她相处了很久，但这种情形却没有半点改善的迹象。

    这么做就行了啦！你只要念念文章给支仓听就好了就像故事书那种对伦理教育不错的东西。

    我之前挑战这件事情时，被不知道是从哪里来的某人用绝对零度的视线瞪视，所以就放弃了。

    暴风雪冰冻术LV4吗？

    虽然不清楚发生了什么事，但真白却发出了轻笑声。

    然后，志乃瞪了我一眼，意思是叫我不要说一些多余的话吧。

    那么可以回到正题了吗？你们这些家伙。连学姐都瞪了我一眼：那只重要的电话，就在一楼部分的客厅旁边几乎就在一出去的位置。

    我再确认一次。榛原和人有自己的行动电话，这一点没有错吧？

    他有手机。应该说不可能没有吧？现代的社会人士，若没有手机要怎么生活下去啊！

    现在的大学生，就算没有那种东西也可以活得很好呢一直到目前为止啦！

    话说回来，如果是社会人士，无论如何的确有需要手机的必要吧。他不可能没有手机。这是想当然尔的事情。

    那么，也就是说，他刻意选在会被其他人听到的场所打了那通自首电话。他明明能拿着行动电话，去不会被别人听到的地方打电话。可是他却故意在一处被别人听见也不足为奇的场所打自首电话，而且恐怕还不断地讲了五至十分钟。

    啊被你这么一说，果然很奇怪呢！

    就结果而论，榛原被杀人灭口了。

    然而，他完全没考虑到有这种可能性吗？

    他连一点也没想过，提出自白可能让自己身陷危机之中吗？

    我觉得不管怎么样都太不自然了。

    另外，纵使状况紧迫到非冒这种风险不可的程度，但也不会叫警方隔天再来接自己吧。倒不如说，应该要求警察立刻保护自己才对。如果榛原如此希望，警方一定会前来帮助他。

    说到故意不做出这种选择的可能性嘛

    因为，他很相信犯人的关系？

    也有在讲电话时被威胁的可能性。

    正如真白所言，在讲电话时被威胁也是可能性之一。虽然应该马上叫警察过来，但犯人却指示被害人叫警察隔天再过来。

    可是，我还是希望被害者的理由是因为相信犯人。就像是深信自首电话被听见也不会遭受杀害一样。就这个层面而言，希望警方早上再来接自己的要求，也是为了要安顿身边的事情换句话说，就是为了与犯人谈话吧。

    两种可能恐怕都是错误的吧。至少，被胁迫的可能性趋近于零。

    这又是为什么？

    因为不自然。

    志乃说完之后，并没有解释是哪里不自然。她明明才说过人类会采取矛盾的行动，所谓的不自然，不就是矛盾的地方吗？

    把想着这种事情的我搁置一旁，志乃对学姐提出了问题：

    榛原的推定死亡时间是？

    凌晨两点三十分至五十分之间。顺带一提，电话是半夜十一点五十八分三十七秒打的，电话挂掉时是半夜十二点十一分八秒，大概是十分钟多一点。

    我认为，不只是推定死亡时间时的行动，连报警前后时间的行动也有知道的必要性。

    这点没有偷工减料。话说回来，警察也不能做这种蠢事吧？

    即使是警察，也理所当然地了解这是一件杀人灭口的案件，因此详细询问了其他五个人的行动。

    首先是报警的时间。从半夜十一点五十分左右到通话结束为止，就这个时间带来说，羁木雾有着完美的不在场证明。

    完美的不在场证明？

    雾受到美坂她们所托，去了附近的便利商店买东西。那间便利商店的监视器清楚地拍下了雾的样子。

    这的确是完美的不在场证明。

    所谓的不在场证明，需要自己人以外的外人作证。亲戚或是涉案之人的证词不具效力。举例来说，某人引起事件，不论其家人多么地坚持犯人与自己待在一起，但这也只会被当作是帮助犯人脱罪的谎言。

    就这一点来说，便利商店监视器的影像作为证物的能力，几乎是完美无缺。

    嗯？那么说起来这个问题本身就变得没有意义了。事到如今，志乃总不会不知道自己人的证词不能成为不在场证明的事情吧！

    我知道。正因为如此，所以可能有意义存在。

    所以可能有意义存在还真是少见的暧昧表现呢！

    因为情报不足，这也是无可奈何的事。

    依我看来，志乃极其轻松地得到事情真相的能力，已经进入了超能力或魔法的领域。但她还是有一套自己的逻辑吧，一定是这样没错。

    其他人大致上都在一起。他们都在家里，可是却没有人靠近客厅。

    没有人听到榛原和人在讲电话。

    哎，这是当然的吧。他们不会说自己有听到吧。

    那个其他四个人，所有人都是独处吗？

    啊～好像是这样。这也表示他们没有不在场证明。那么至于推定死亡时间，在这么晚的时间内，要找到可靠的不在场证明的确很难。总之，在共用房间里的三名女子，美坂、高部以及羁木，如果承认涉案者证词那她们就有不在场证明了。羁木雾的立场是无法听到电话，从这个层面来判断，几乎可以确定她与这件事无关，所以也许可以相信她的证词吧。当然其他人也有可能告诉羁木一切，然后请她帮忙。不过关于其他两名男子，就没有不在场证明了。荣崎好像在客厅里看电视，虽然他有记得当时电视上正播放的国外影集内容

    这不算是不在场证明啦！

    是吧。基本上，电视台播放的节目内容不能当作不在场证明，更何况那还是重播的内容。纵使不是这样，现在也可以用网路或手机看电视节目。即使不待在电视机前面，也能够得到那些情报。荣崎一直独处，也没有被任何人看见，所以要证明他的说词是不可能的事情。

    那么，佐久间的不在场证明呢？

    佐久间嘛，他是说自己待在玄关旧书店那边啦！

    他在看书吗？

    本人是做出了这种证词。不过，到头来他也没有跟任何人碰到面，所以也算不上是不在场证明。就没有任何证据这一点而言，他比荣崎可疑多了。

    这么一来，在报警时与犯案时刻都没有不在场证明的人，只有荣崎跟佐久间两人。

    两者都是男性。

    虽然不知道榛原是何种体格，但就算他身材矮小，一名女性要杀害成年男性还是很困难。如果是从背后殴打重击之类的手法也就算了，但要绞杀被害者实在很勉强。

    就这层意义而言，荣崎跟佐久间或许能说是很合理的嫌疑犯。

    剩下来的问题就是，要怎么从这两人之中锁定凶手啰！没有更进一步的情报吗？

    面对连想要什么情报都不知道的人，要怎么做才能传递有用的情报，等你有空时一定要数我哦！

    你说的是。呃志乃，你有什么想问的事情吗？

    感到困扰的时候，就拜托志乃虽然不是这么一回事，但我还是将视线移向那名少女的身上。

    他们确实做出了这种证词？

    嗯？是这样没错怎么了吗？

    是吗？

    静静地，志乃点了点头。

    然后，只说出了一句话。

    以比平常更冷淡的语气说道：

    应该立刻掌握羁木雾的人身自由。

    羁木雾咦？她是犯人吗？

    不，可是她不是有不在场证明吗？

    在推定死亡时间时，她跟美坂她们一起待在房间，而且产生杀人动机的电话拨出时，她根本不在家。

    以常理思考，她应该不可能会杀人才对。

    先不提有共犯的状况，就个人而言，只要没有不在场证明的陷阱，结果就是如此。

    最好快一点。说不定，已经来不及了。

    虽然这不是问题的答案，志乃的话在这种情况下有多少正确性，已经从过去的例子中得到了证明。目送立刻反应过来的学姐慌张地冲出房间，我将视线移回志乃身上。

    这是怎么一回事是什么来不及？

    她果然还是没有回答我的问题。

    望向窗户的漆黑色眼瞳。

    浮现在那儿的，究竟是何种情感？

    隔着厚厚的假面具，我无法感觉出任何感情。

    04／

    之后，学姐不到十分钟就回来了。

    又重又慢的脚步与出去时完全相反，形状姣好的眉毛也痛苦地扭曲着。她的脸庞明显流露着不高兴的表情。不，不对。不是不高兴，或许应该说是不愉快那是一种在学姐心中也尚未消化完全的表情。

    学姐？

    我犹豫地出声叫唤。

    学姐总算发现我们的视线都集中在她身上。

    学姐的视线有如搜寻字句似地游移了一会儿，不久，以很不像她的无力语气说道：

    羁木雾，好像死了。

    死了怎么会！

    我忍不住探出身子的理由不是别的原因。

    因为，连续杀人这个最恶劣的字眼掠过了脑海。

    然而，学姐却否定了这句话：

    似乎是自杀。

    自杀？学姐你是说羁木雾自杀了吗？

    发现榛原的尸体、演变成杀人事件后，包括她在内的五个人都被带到了警察署，不过在那之后就被暂时释放回家了。

    事情似乎就是在那之后发生。一回到家之后，雾就立刻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其他四个人也打算让她静一静。可是过了一个小时以上，她却没有要走出房门的迹象。他们虽然出声叫唤，却得不到回应。

    与榛原当时一模一样的状况。

    他们慌张地打开房门然后发现雾在房间里上吊了。

    她使用的自杀道具跟榛原事件中的道具一样，是塑胶绳。

    放置在桌上的笔记本上，简短地写着一句话

    对不起。

    除此之外，她没有留下任何只字片语。之后还要鉴定笔记本上的笔迹，虽然仍有他杀的可能性，但机率却极其微小几乎已经确定是自杀了。

    小乃乃，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为什么羁木雾自杀了？她是犯人吗？

    用塑胶绳上吊，应该非常痛苦才对。

    细细的绳子深陷肌肉内侧，紧紧束缚住的目标不是颈动脉，而是气管。

    如果好好地压住血管，只要经过数秒钟就会失去意识，就可以没有任何痛苦地死去了。像这种道具，明明要多少有多少。

    即便如此，她仍旧故意选择用塑胶绳自杀，这只能想成因为它是杀害榛原的凶器的缘故。

    接受我的视线，志乃轻轻地吐出了一口气。

    然后，简短地提出了解答：

    犯人是，除了羁木雾之外的五人。

    ＊

    谷原旧书店的店员兼经营者羁木雾。

    共同经营者兼出资者榛原和人、佐久间幸弘、美坂紫、高部美由纪以及荣崎乐斗。

    曾是某高等中学文艺社社员的六人。

    一名过着戏剧化人生的少女，与既是朋友又是同伴的五名少男少女。

    不久后成为大人再次重逢，有了共同兴趣，实现了梦想的他们。

    这个梦想的结局来得太过唐突，也残酷到了极点。

    除了羁木雾之外的五人？

    因为觉得这个说法不太自然，所以我反问了回去。

    等一下，不是四人吗？

    这样才对吧！六人中有一人被杀，一人则是自杀。

    那么，剩下的应该是四人才对。

    除了羁木雾之外，所有人都在说谎。羁木雾什么都不知道。《莉塞耶手札》的事，还有其他事都不知情。

    你说她什么都不知道

    榛原和人是自杀身亡。然后，在那之后又被伪装成他杀的样子。

    什么！？由于太过惊讶，我发出了奇怪的声音：不，等等一等。这实在太乱七八糟了。

    虽然有伪装成自杀的犯罪，但我却没听说过有伪装成他杀的犯罪。

    这是极为自然的事情。即使做出这种事也不具任何意义。因为，没有人能得到好处。不论是哪一个世界的人，都不会想无益地成为杀人犯接受刑罚。

    如果被那种必要驱使，每个人都会这么做吧！

    这是我曾经听过的话。在对我说出无法理解的事件真相时，一模一样的话甚至与暧昧记忆中那个时候的语气一样。

    我不知道志乃意识这一点到什么程度。如果是她的夸张记忆力，当然能一五一十地记住半年多前所发生的事，但她应该没有在这里刻意重现那个场景的理由才对。

    那么，说不定理由在我这边。

    或许，我在某处寻求着重新面对当时错误的机会。

    因此，那句话才与过去的幻影重叠。

    告诉我，志乃。我想了解你的心。

    这一次，我不会逃避。

    我要正面接受，这次一定要感受到她的心。

    我将这股意志注入了望向幼小少女的视线。

    志乃微微地点头后，开口说道：

    榛原他们知道《莉塞耶手札》的存在，也理解这本书有触犯法律的可能性。可是，他们害怕的不是因为麻药取缔法或是杀人罪而被逮捕。他们最害怕的是，《莉塞耶手札》真正的作者被公诸于世。

    真正的作者？

    如果这件事被知道了，那也就表示他们的目的会面临失败。这当然只是他们这样觉得而已，实际上这种想法与现实之间有着若干差异。不过，用来当作动机应该很足够了吧。他们无论如何都想避免这种事情发生。所以在他们商量过后，榛原自杀了。他们希望借着这个举动，让他成为一切事情的犯人结束整起事件。

    与藤堂家的事件一样。

    犯人的死亡，替所有的事件划下了休止符。

    可是，既然如此，又是为什么？为何有伪装成他杀的必要？

    这大概是因为小失误，或许应该说是人情义理的问题吧！回答的人是真白：榛原用塑胶绳圈住脖子，然后自己再用力拉绳自杀。

    自己拉的？不，这种死法也太

    这是有可能的哦！虽然需要相当的觉悟，而且也欠缺确实性。压迫颈动脉的方式虽然会因为立刻失去意识而失败，但以压溃气管的形式自杀的话再怎么说，这都只不过是一种可能性啦！

    可是，这几乎已经到了疯狂的领域了。自己掐死自己这种事，如果是譬喻的话也就算了，一般来说绝对做不到这种事。在无法承受痛苦的情况下，力道必定会减弱，因而放过自己。如果没有相当程度的觉悟或是绝望的话，绝不可能办到这种事。

    对他来说，这算是一种补偿吧！

    补偿？

    嗯，关于这一点，之后支仓会说明对吧？总之，榛原虽然以那种方式自杀了，但佐久间与美坂却想象不到他会选择这种死法。以接受警察所托叫他起床的名义姑且过去确认状况，但看到长年相处的同伴悲惨的尸体，他们忍不住走进书库，然后移动了遗体。原本应该要回去报告门上锁了进不去，出声叫唤也没有回应，然后再带着警察直接过去确认榛原自杀正因为是长年相处的同伴，所以他们无法让榛原维持那种惨状。

    这就是所谓的人情义理吧！不想看到亲近之人苦状万分的死相，也不想让任何人看见。至少想合上他的眼睛，帮他整理衣服，是很自然的情感。

    从推定死亡的时间来思考，尸体虽然还没有全身僵硬，但却早就开始变化了，所以他们应该费了不少功夫才对。即使如此，他们还是无法就这样放着尸体不管。

    然而，他们应该也立刻查觉到了这一点才对。发现这种状况看起来除了他杀之外，没有其他可能了。他们移动了开始僵硬的尸体，再找借口也没有用了。而且，上锁的事情在这里也造成了一个大问题。他们恐怕是为了不让羁木雾在万分之一的可能下发现尸体，所以才上了锁。可是这么一来，他杀的可能性就变高了。他们原本打算说榛原本人拜托我们上锁，他的样子看起来非常烦恼吧；不过在整件事情意外地变成杀人事件的状况下，这种话就算撕裂嘴巴也说出不口只要一说出这种话，立刻就会成为嫌疑犯。

    如果是这样的话，那门上锁的事实就说得通了。想到榛原的心情，他当然会想独处；同时为了不让自己屈服于软弱的内心而逃出去，就算要求他们锁住房门不让自己出去也不足为奇。

    至少，如果只是平凡的上吊自杀，警方是不会当成事件处理。

    就算有人为了某种目的而选择那种行动，在我们立于旁观地位的人眼中，仍然是一件矛盾的事情。

    作为杀人事件极不自然，又没有隐藏尸体，还演变成内部之人被限定为嫌疑犯的状况，全是由于些微的小误差，以及想念同伴的心情所产生的偶然。

    他们应该很慌张吧！不管怎么说，这是他们所能考虑到的最坏局面。因为，事情演变成打算说出杀人事件《莉塞耶手札》真相的榛原被某人灭口的情况。事实应该随着榛原的自杀一同消失，可是却反而发展成更大的问题。而且，连羁木雾也被列为嫌疑犯。他们应该相当慌乱才对。

    不过他们使出了苦肉计，试图避开最糟糕的状况。

    他们想要借着羁木雾的不在场证明，让她被排除在嫌疑犯的范围外。只不过，另一方面，也不可以所有的人都有不在场证明。他们这么做恐怕是不想让羁木雾接近书库吧，然而跟她在一起的美坂与高部为了替羁木的不在场证明作证，因此也必须拥有不在场证明。可是照这样下去，如果佐久间与荣崎都有不在场证明的话，犯人在肯定是内部之人的状况下，不在场证明也会因此失去有效性也就是说，会让警方联想到里面有某种陷阱存在。

    志乃下达掌握雾的人身自由时，我怀疑她就是犯人，还认为那个不在场证明一定有某种陷阱存在。截至那时为止，我明明一直认为佐久间或荣崎其中一人肯定是犯人。这两个人没有不在场证明，正因为雾有不在场证明，我才会完全没有怀疑过她。

    也就因为这样，佐久间他们才做出自己没有不在场证明的证词，然而却不知道那会成为让事件真相大白的突破关键。真的只是苦肉计呢！

    突破关键？

    这么一说，志乃问过这个问题。

    她问他们真的做出了这种证词吗？

    那是在说佐久间他们有没有不在场证明时的事。

    为何她会问这个问题，又为什么会察觉到那个时机呢？

    很简单。因为佐久间与荣崎都有不可能犯案的不在场证明。

    什么？咦？可是，他们不是说自己都是一个人独处，而且在推定死亡的时间内没有跟任何人见过面吧？

    没错，就是因为这样。请回想一下建筑物的房间配置图。荣崎在客厅里看电视。他记得电视台播放外国影集的内容这件事，当然不构成不在场证明。可是，他做出了这种证词呢我没有看见任何人。另一方面，佐久间则是去了旧书店那边。他也做出了这种证词我没有跟任何人碰面。那么书库的钥匙在什么地方呢？

    在店里，专门收纳钥匙的箱子里。

    是的。如果要替榛原被杀害的书库上锁，不管怎么样两人都一定得见面才行。荣崎为了取得钥匙，一定要前往佐久间所在的场所才行。而佐久间为了前往书库，非得在没有岔路的走廊上前进，然后通过荣崎所在的客厅前方才可以。这两个人不可能犯案。

    可可是！说不定那两个人是

    如果他们是共犯，为什么不互相证明彼此的不在场证明呢？

    所谓的哑口无言，指的就是这种事吧！

    是的，正如真白所言，这起事件不可能是杀人事件。绝对不可能。没有人能单独犯案，有共犯的话，那么做又没有任何好处。所有的嫌疑犯，都拥有可称之为完美的不在场证明。

    他们没有不在场证明。正因为如此，形成了完美的不在场证明。

    那么，为什么会演变成这种状况呢？

    为何双方都假装没有不在场证明，刻意做出成为杀人事件嫌疑犯的选择？

    对他们而言，做出这种事情明明没有任何好处事实上，他们就是没有任何好处。

    这个问题的答案，果然只有一个。

    与志乃她们所得到的想法相同。

    是为了不让任何人对那三名女性的不在场证明起疑。

    就因为佐久间他们没有不在场证明，她们的安全才能得到保障。

    不，所谓的她们，不是复数吧！

    是为了其中唯一一名无法听到榛原那通电话的人。

    雾真的什么都不知道吗？

    她不可能知情，也不可能被告知事实。因为如果她知道《莉塞耶手札》的存在，一切都会演变成别的结果。

    这是什么意思？为什么只有她不知道？

    为何只有羁木雾不知道真相呢？为何只有她不被告知真相呢？答案十分明显。

    高中时代就开始交往的好友他们甚至好到一起开旧书店，这层关系就算无条件地以这种方式形容，一定也不算过分吧！虽然有着年龄差距，但六个人之间的关系应该亲密到能无视这种事情才对。

    在拥有这种亲密关系的他们之间，为何仅有羁木雾什么都不知道呢？

    以常识来思考，这是不可能的事。在小团体之中，通常不可能出现只有特定一人不知道重大情报的状况。

    如果有这种可能的话，就表示那个人受到了其他人的疏远。连在学校被欺负的例子都用不着提出来，在任何人际关系中都会发生排挤这种事，因此如果羁木雾在他们之中不受重视，那么就算她什么都不知道也不足为奇。

    不过，这种事再怎么样也不可能发生吧！

    光就目前为止所听到的话来判断，也能知道这种事。羁木雾绝对没有被排挤，甚至可以说是团体的中心人物。老实说，我觉得既没有正式工作又只有没听过也没看过的绘本收入的她，有一半算是靠其他五个人养活的吧！

    为何想要养活讨厌到要排挤的对象？还有，为何想在那个人所居住的场所频繁聚会？

    羁木无疑是他们生活的中心。

    既然如此，可能的答案只有一个。

    她被大家守护着。

    倒不如说意思刚好相反。或许可以说她被排挤了吧。但这不是负面含意，而是为了从肮脏事物以及不堪入目之物中保护她，所以只有她没有被告知真相。事实从她眼前被藏了起来。

    而且，他们有非守护她不可的理由。换句话说，写下诅咒之书《莉塞耶手札》的人就是羁木雾。

    受先天性疾病侵袭的不幸少女。

    母亲死亡，与父亲一同与病魔对抗的少女。

    而父亲也犯了罪并且自杀的少女。

    孤独活在世上，只能这样死去的少女。

    然而，却借着许多人的善意得救的少女。

    这样的她，为何要写那种书？

    手札中，满溢着连平常不看书的我都能感受到的负面情感也就是作者的恶意。正因为如此，我无法相信这种东西竟然是当时的她所写下。

    书中登场的那名叫作莉塞耶的少女，无疑是羁木雾的另一种人格。不过，人在内心深处大多拥有复数人格。以完全统一的自我观点存在的人类，反而比较不自然。

    可是

    问题是，谁在羁木雾的身边。他们六个人的关系真的很好吗？因先天性疾病而面临死亡的少女，与她身边的五名文艺社社员。就任何层面来考量，他们之间的关系都不可能健全。

    为什么？他们每天都来探病，所以应该是好朋友吧？

    他们情感上相信在友谊关系中寻求那种价值不合道理，这件事应该没错才对。他们也能够理解这一点，所以应该很拼命地欺瞒自己吧！可是人与人的关系中，还是需要对等的利用价值。

    没有这种事啦！

    不，如果不这样，他们就无法每天去病房探病。这种事绝对不可能发生。没有每天见面、讲话的必要。每天见面没有意义。他们难道没有其他事情要做？他们利用放学后数小时的时间，完全没有任何理由？这是不可能的事。

    这可是，还是不对。

    的确，就算是榛原他们，也有各自的生活。即使不打球、不打电玩、对其他玩乐也没兴趣，但构成人生的要素当然不只这些东西。当时是高中三年级的榛原与佐久间要准备升学考试，而剩下来的人应该也有其他的朋友才对。或者，他们也想谈恋爱吧。我觉得正值思春期的他们，应该会想交男女朋友吧。

    在这种状况下，即使如此，他们还是每天前往探病。为了羁木雾不断地花费时间。或许正因为已经逝去，才会有这种想法也说不定，但他们将宝贵的高中时光献给了雾。

    在这里面没有任何利用的关系。真的可以这样讲吗？

    不，可是人与人的关系中，还是不能有利用价值存在。我想相信，他们六个人的感情已经深厚到不需要这种东西。

    他们之所以每天去探病，其中一定有理由。而且，在可能的范围内也很容易想象。仿佛要打碎我的希望似的，志乃的言语如此沉重：也就是说，探视快病死的少女的美德，迈向生命消逝之路的美谈。在许多故事中登场在他们读过的小说里，被频繁描写的情节。

    举例来说，就像是在电视连续剧中看到某些桥段之后，觉得过着这种戏剧化人生的人应该很少，于是忽然感受到与登场人物之间的距离感。

    戏剧中有憧憬存在，而不是现实。

    正因为这样，才有这种需求。

    比起写实故事，幻想故事之所以压倒性地占了多数，理由就在这里。

    它不是现实。

    没有现实的无趣与乏味。

    不论撷取哪个场景，都散发着鲜明光辉。

    那么，如果自己也有机会接触那种幻想般的现实呢？

    如果，在自己面前有一名濒死少女呢？

    如果，自己能成为故事主角呢？

    这个这种快乐，足以成为动机。

    就结果而论，羁木雾被多数民众的善意所拯救。所谓的善意，换言之就是快乐。因为在多数的情况下，人类是一种行使被社会认定是善事的行为时，会得到快感的生物。而且，所谓的善事中，虽然有着以这种会得到快感的方式操作的部分，但基本上还是指受到他人认可与赞美的事情。

    探望生病的少女，可说是货真价实的正义呢

    是的，这无疑能称之为正义。而且，如果这种人在眼前得到实行那种善性与正义的机会的话

    英雄主义诞生出来的就是这种字汇。

    就算是我，如果眼前有一名罹患重病的小孩，我也会想尽可能帮助那名孩子。我虽然贫穷，却没有到生活困窘的程度，所以可以捐钱。如果住得近，我会去探病，会向对方说很多话，也会听对方讲话；会为对方加油打气，不让他有输给死亡的恐惧；会努力让对方对未来抱持着希望。

    这是同情还是自我满足，我不清楚。虽然对英雄主义这种自我陶醉的字眼有不少抗拒心态，但至少就某种意义而言，我无法否认有这种感觉存在。

    不，这反而是一件很棒的事情呢！

    真白？

    正因为有英雄主义或自我牺牲这种美丽词汇存在，人类才会想做出正确的行为，才能正确地活下去。美丽词汇，换句话说华美外衣比任何事物都重要。至于实质内容是什么，根本毫无关系。如果社会认可，人类连杀人的行为都会很乐意执行。

    在日常生活中杀人虽然会遭受处罚，但在战争中杀人却会成为英雄而被允许说这种话的人是谁呢？我虽然记得好像是卓别林，但脑中记忆却暧昧不清。不管是谁讲的，大概都没什么差别吧。

    重要的是，如果有充分的理由只要有英雄式行为这种华丽字眼，只要人们对那种行为的赞美，所有的行动皆会成为正义。只要给予正当性，人类就能超越杀人这种行为的本质，如同理所当然似地做出这种选择。

    语言的力量，就是强大到这种程度。

    或许如同你所希望的一样，他们基于完美的无私好意做着这种行为，但羁木雾也抱持着相同心态的可能性却极低。换句话说，她原原本本接受那种好意的可能性几乎趋近于零。出生后，她就遭遇到与本人意愿无关的不幸，不可能对这种际遇完全不抱持负面情感，不可能没有半点自卑感。而且，在这样的她眼中，前来与自己见面的那五个人又是何种姿态？每天跟自己讲开心的话题、身体又健康的他们，每天去着自己根本不能去的学校，每天过着平稳的日子，雾难道不会觉得，他们的存在更加强调自己的悲哀立场吗？

    被先天性疾病不断折磨的少女心情，以我这种程度根本无法窥见。

    对打从出生以来初次住院的健康宝宝来说，能够理解羁木雾那种医院才是我的家，还有连学校也不能上的心情这种厚脸皮的话，就算撕裂嘴巴也说不出来。

    所以，我只能想象。

    想着她的心情。

    映照在她眼中的世界，到底是何种色彩呢？

    在一成不变的白色病房里，一边在病床上与痛苦、无聊战斗，一边祈祷自己在某一天能够医治好病。不过就年龄层面来思考，那种信仰心也不会很深厚吧！成为高中生之后，对于自己的身体状况多少会有个底，也应该发现了别人的谎言。即使没有人告知，她也知道自己如果不接受移植手术就无法得救，以及这件事在金钱层面上是无法实现的真相吧！

    对这样的她而言，人们在走廊上活力十足地走着路的气息，窗外传来的快乐声响，电视机里开朗笑着的人们姿态还有，每天过来与自己见面的那五个人，这些存在让她产生了什么样的感觉呢！

    面对这些存在，雾难道没有半点嫉意吗？

    连一点点羡慕的心态都没有吗？

    不可能有这种事。

    因为，她是人类。

    既非圣人君子，也不是天使。

    身为一个渺小人类，不论是谁都会跟他人比较，进而感到羡慕。

    可是不过，那种事太悲哀了。如果真的是那样的话，那么这件事实在是不幸得无药可救。

    他们探望羁木的行为，是货真价实的善行。就算其中有某种盘算或是企图，仍是一件绝对正确的事。

    然而，正确之举，不见得就能正确地被接受。

    在《莉塞耶手札》中，少女被迫承受所有的不幸。曾经幸福美满的家庭被战争剥夺，被寄养在好朋友夫妇家后遭受虐待，纵使逃出那里，等待在前方的也只有残酷的现实。

    莉塞耶与羁木雾的形象无法重叠。雾虽然失去了双亲，可是在她的周围却一直有人陪伴。她并不孤独。

    不是一个人就不算孤独，这种主张只能说是谬误。问题是，羁木雾如何感受这一切，以及身边是否有人能分享她的痛苦。

    跟她遭受同样疾病所苦的人应该很多。可是，我没听过他们之间有所交流。然而就算有，也无法确定能从中得到多少救赎。因为志乃口中的分享痛苦，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为了发泄心中的负面情感，她才写下了诅咒之书。

    那本书只存在于雾的内心世界，是真正的手札。

    那些行为很正确。就是因为过于正确，所以她只能借着这种行为来发泄心中萌生的嫉妒与负面感情。她只能化为另一种人格的莉塞耶大声嘶吼。那些行为虽然是善意之举，但应该借由哭泣吼叫终结的情感却无法认同，也不被允许反对，只能将负面情绪禁闭在心中。

    她虽然被社会拯救，但内心却不断承受虐待。

    是的，她是如此相信。

    这当然是错误的啊！

    这是错误的想法。她的确得救了。

    然而，童稚心灵却无法理解这个事实。

    与过去的我一样，看不见四周环境。

    自己就是世界中心，其他人仅是活在里面的存在。

    只能用自己可以看到的高度去了解世界。

    所以，拒绝了在那儿的许多人，甚至连眼前的重要之人也一样。

    可是既然如此，为什么手札会被制作成书本呢？而且还加上了不能拿来开玩笑的凶恶陷阱。

    啊，说的也是。看不出羁木有刻意做那种事的理由，其他五个人也知道这件事吧？

    因为，那本书不是羁木个人所制造。我想其他人大概也帮了不少忙。

    榛原好像在印刷厂工作吧？

    虽然是理所当然的事，但要以个人身份制作书本并非易事。像《莉塞耶手札》这种真正的精装书籍，无论如何都需要使用专业印刷机，但是家电量贩店并没有陈列这种商品，而且它的价格也不可轻乎。再者，考虑到印制伪钞之类的犯罪行为，店家也不会销售给个人买家。

    话虽如此，如果说向专业印刷厂下订单就能解决一切嘛，事情当然也没那么简单。只要提出我要印制诅咒之书，所以请在墨水中渗入毒品成分的请托，会因此爽快答应下来的印刷厂，不管在什么地方都找不到吧。

    就这一点来说，在印刷厂工作的榛原，或许就有可能做到这种事。

    我能想象到某种程度。

    意思是？我开口询问，代替志乃回答的人是真白：

    总而言之，只要想象榛原他们的心情就行了。举例来说如果你是榛原，跟结束移植手术健康回来的雾再次重逢后，一定会觉得非常开心吧。因为，她是美丽青春时光的核心人物以否定观点来形容的话，跟让青春多彩多姿的最大原因再会，不可能会不开心。他们之间一定有你能恢复健康真是太好了、那时总是过来探望我，实在非常谢谢你、不不不，我只是做自己应该做的事情而已、不，我真的觉得很高兴之类的对话，当时的气氛一定非常热烈。

    你的想象力还真丰富。

    因为，我是少女。

    这女孩，为什么总是能像这样轻松地把话顶回来呢？

    真希望她能把这种技能传授给我，就算只有十分之一也好。

    总而言之，他们既然感情好到能一起开旧书店，我觉得这种想象与实际状况应该不会有太大的差异。你所怀念的青春时光在当时所得到的庇护特定弱者的快乐再次重现，成为大人后能够体验这种感觉，实在是太幸福了。然而，在这种日子中的某一天，你发现了一本笔记本。

    笔记本？不是电脑档案吗？

    就算从时代背景与省钱的角度来思考，我很难想象她会拥有电脑，所以我想一定是笔记本没错你把那本笔记本拿在手上，以好奇心态偷看了里面的内容。你以前是文艺社社员，所以一定会想看看别人的作品吧？然后，你知道了真相。羁木雾内心最深处的秘密。你当时的心情，用全身被泼到冷水这种程度的句子来形容也不够。当时受到的冲击，应该像是被大卡车撞飞吧！

    他们如果沉醉在自己的善意里，就会因为得到的快乐与现实间的差异过大而承受打击。这次是志乃把真白的话接下去讲：他们得到的幸福感越大，出现的罪恶感也就越难承受。

    然后，只有一种手段可以从这种罪恶感中逃脱。那就是，从今以后都要帮助并且守护羁木雾。这次一定要让她得到跟自己相同的幸福，借此偿还无意识犯下的罪业。

    为了警惕自己，《莉塞耶手札》被制成了书本。

    虽然有原书的笔记就已经足够，但那是羁木雾的私人物品，而且她恐怕也不想让任何人看到里面的文章。因为，这样会很尴尬吧？表面上虽然感情融洽互露笑容，但背地里其实很怨恨的心态如果被知道，至今为止所建立起来的温馨关系说不定就会崩溃。所以，他们为了能经常翻阅那本笔记，才把它制成了书本。换句话说，它就是为了取代不能拿出来的珍贵原本，而所制作出来能放在手边的复制本。

    因为两人轮流一左一右的说话，所以我有点摸不着头绪；但总而言之一句话，就是榛原他们为了自己，将《莉塞耶手札》制作成书了。

    话说，连可称之为手札灵感来源的《安妮的日记》，一开始时也不是以普通读者为对象出版的书籍。安妮的父亲是借由隐居存活下来的犹太人之一。打从一开始，这本书就是他为了自己这些犹太人所编辑印制的产物。

    这件事传了开来，然后书在世界各地出版，事情就只是这样而已。这本书的诞生，是为了不要忘记有一名少女曾经生存在战争洪流中，以及她当下的思念才被制作出来。

    说不定他们就是模仿这种行为。或许是为了不要失去自己流逝的过往，还有羁木雾的感情，所以才制作出这一本书。

    不过纵使如此，如果是为了自己，那么又为什么要加上那种凶恶的陷阱呢？

    他们的书会成为诅咒之书的最大原因，就是里面设下了陷阱。

    掺入纸张中的特殊成分。

    会引发幻觉作用的药物。

    将人逼上绝路的明确陷阱。

    为了自己准备那种东西，难道不奇怪吗？

    如果再讲下去，就会变成连说话的我都会感到丢脸的无聊妄想了。不过，他们说不定想从里面得到救赎吧！

    所谓的救赎是指死亡吗？

    不对，是毒品。幻觉系毒品如果使用得当，会有很舒服的感觉吧？该称作狂喜状态吗？好像也能借此达到佛教中所谓开悟的境界。不过很不巧，我对这种东西没有兴趣，所以也不推荐。

    就算你推荐，我也不会使用。

    我觉得这种想法非常健康且了不起哦！话说回来，那种不依赖药物就无法HIGH翻天的软弱神智，根本不值得谈论。想让个人的神智HIGH翻天，只需要个人的意志力就够了。

    呃，不管靠不靠毒品，我都不想HIGH翻天耶！

    不过，HIGH翻天所产生的舒畅感，的确是一种吸引人且无法戒除的感觉。也就是因为这样，不管怎么取缔都无法消灭毒品的存在。如果是用普通方法就能取得的感觉，谁都不会冒着风险去尝试吧！

    手札的陷阱效果，有很大的部分是内容所造成。文章半强制性地诱导读者产生恶劣幻觉，然后再诱发自杀行为。可是，那种症状在某种程度上，可以靠本人的意志左右。

    话虽如此，也不会得到什么幸福感就是了。因为幻觉系毒品与兴奋系毒品或镇静系毒品不同，总之那种药会让人看到自己想见到的东西。就像藤堂修造害怕莉塞耶的幻影一样，如果强烈地想见到妖精的话就能看见。当然，想看见自己拯救羁木雾的幻像也不是不可能。

    那么，榛原他们借着阅读《莉塞耶手札》想着自己错误的过去，然后在那手札中寻找快乐结局啰？他们不惜依赖药物，也要追寻曾经存在于里面的，完全形式的善意吗？

    可是，这实在很奇怪耶！这种行为，根本不是自我警惕。

    那只是逃避而已。

    只是借着毒品逃避而已。

    犯错有什么关系呢！就算犯了错，只要他们能一起活下去就足够了。

    可以后悔，也可以反省。

    我也是如此。

    我自己也犯过许多错，也曾无数次希望能够从头来过。

    然而，谁也无法期望这种事。这是不可能得到的希望。

    所以，虽然会继续犯错，但我还是选择要跟她一起成长下去。

    以自我意志强烈地相信，明天的我一定比今天的我活得更正确。

    正因为是拥有善意的人类，才会难以承认自己的过失。虽然那是蕴含在所有人类心智内的存在，但他们却无法容许。

    试图正确地活下去的他们，因为不断成功因为取得了实际成果所以当过去这幅美丽绘画接触到滴落的黑浊肮脏污垢时，才会无法看破一切。

    正因为美好的过去、记忆与回忆太过美丽的缘故。

    他们所受到的打击，或许比我想象的还要大上许多许多，甚至到了无法负荷的地步。那是一种非得靠毒品来逃避不可的沉重负担吗？

    可是啊此时，学姐困惑地开口说道：如果是为了自我警惕而做出那种东西，一般来说会把它卖出去吗？

    他们应该没有这种意图。再怎么说，那本书的存在目的只是为了他们自己。不过，以旧书店的立场而言，这种想法无法完全实现。

    哎，要藏树叶的话，最好的地方就是树林啰！不是能够自由出入的客厅或寝室，也不是放很多新书的二楼；要藏旧书的话，最好的地方就是旧书店的书架上他们就是这样想的吧。想法虽然简单，但为了不让羁木雾发现，或许这是最确实的方法。可是出了一点小差错，因此这本书有了买主。

    榛原他们都有其他的工作，所以不可能一直待在店里。不管怎么说，实质上的店长都是雾，而且她不知道《莉塞耶手札》是什么样的书，也没有被告知这件事。

    既然如此，偶然上门的客人偶然拿起这本书，又过来跟自己说想把它买下来，雾没有理由拒绝。

    那些发狂而死的传闻，也是发生在购买者身上或是转卖地点的事件吧。如果没有让恐惧实体化的物理要素存在，会因为那本书而死亡的机率绝对不高。购买者读了那本书，然后将当时因为陷阱所产生的莫名恐怖感当作奇闻逸事传了出去。

    就这样，《莉塞耶手札》以诅咒之书的名号来到了世上。

    本来只存在于雾的内心，而且总有一天会消失的情感，却借由榛原他们那种可以称之为自我欺骗的理由因而被赋予了形体，又因为纯粹的偶然而转交到他人手中，接着引发了事件。

    原来如此。就是因为这样，榛原才以自杀的方式负起责任也就是所谓的赎罪。

    然后，知道真相的雾，也因为这样才会留下对不起的遗言后自杀吗我总觉得，这个故事让人很受不了呢！

    羁木雾没有做坏事。如果她就在我面前的话，我一定会清楚地对她说出这句话。她并没有做坏事，没有任何地方有错。

    她所抱持的负面情感，不论是谁都会理所当然地拥有这种情绪本身并不是坏事。

    人就算在心里抱持着恨意与憎恶，也是很自然的事。我想，这种感情既不丢脸也不该被否定。之所以把这种感觉以故事形式写在笔记上，是因为她不被允许使用其他方式排解她的负面情感，而且被制作成书也不是她的责任。

    然而另一方面，榛原他们也没有任何过错。沾染毒品的行为确实违法，这个错误或许明显，但至少他们追寻的是正确的事物。

    可是，志乃却对这样的我摇头：

    还没

    还没是什么意思？

    光只是这样，还不足以形成令羁木雾死亡的力量。虽然被善意所拯救，却在背后写下诅咒之书，然后又引起死亡事件的事实如果被世人知悉，的确会引起不小的批判声浪。然而，光只是这样还不够。这不是她非死不可的真实理由。

    雾非死不可的理由？

    我记得是夏天吧，如果藤堂的自杀是偶然发生的悲剧，那么羁木雾的自杀或许可以称为必然发生的结局。

    必然之死。

    换言之，那就是诅咒他人者必自掘坟墓。

    05／

    所有的犯罪行为中均有其价值存在。只不过，它们未必能以相同的基准去评价。对本人来说虽然是重大事件，但对其他人而言却不是，因此才会发生没有动机的事件。无法理解与不存在两者截然不同。把这两种观念划上等号，就会无法看见任何事物。羁木信二的事件也一样，里面不可能没有动机。以那个时间点上的观点或许无法发现动机，但现在却被明确地指了出来。因为，有人从中得到了好处。

    有人得到好处？

    羁木信二的事件发生后，谁得到了好处？

    突然对我说这种事也

    谁得到了好处。这种事情，不是谁也没得到好处吗？

    到头来，羁木信二连一元钱也没得到就自杀了。

    另一方面，银行因为在那段期间内无法营业，所以也蒙受了相当的损失。至于被当作人质长时间拘留的被害者们，更是用不着提起。连警方人员都很辛苦。

    如果说有谁得到好处，大概只有收视率提高的电视台吧！

    是这样吗？有一个没有付出任何经费与负担，就得到利益的人物哦！

    一个人物是指个人？以个人身份得到好处的意思是

    羁木信二引起的事件非常重大。现场影像在全国实况转播，所有人都将焦点集中在他的言行举止上，不论是谁都在想象他为何要犯下此罪行。一般而言，想象动机的行为，是在寻求与犯人之间的共鸣，是将犯罪者强行塞入自己常识范围内的强烈欲求。拥有原始意义的异常者们，无法直接共享产生这种欲求并加以支配的价值观，因此社会无法容忍他们。因为大众非得要将自己所能理解的价值观加诸在所有犯罪行为上。在杀人这种异常行为面前，明明没有必要了解所有动机，也就是为何会出现这种行为的原因，但人们却去寻求那个答案。去了解，强求它必须能够理解，试图将那些行为转化成自己能理解的正常的异常。

    在劫持的银行中，他在镜头前说的话。

    让鸿池学姐来说，那是一种艰涩到只能说是跟神明有关，不论是当时或现在都无人能解且难以解释，而且也难以了解的理论。到头来，谁也无法理解羁木信二真正的心意。

    明明索求到了那种程度。

    经过重复考察，各方有识人士互相讨论，还有媒体全盘式的报导，仍然无法理解它。

    作为结论出现的答案是，因罕见疾病而苦的女儿。既然如此，不论是谁都会这样想吧。那就是犯人的异常心态就是从这种状况中产生的，无法拯救重要女儿的绝望引发了事件。然后，想跟犯人产生共鸣的他们，对这个事实感到悲伤。能将犯案动机嵌入自己所理解的模式里，他们松了一口气。

    虽然父亲是犯罪者，但却没有道理连小孩都加以处罚；更何况，那个犯罪本身并不是利己行为。如果是因为担心小孩而产生的悲剧，羁木雾反而应该成为被社会守护的存在。

    是的，她正是悲剧女主角。

    不，不对。

    是成为了悲剧女主角。

    事件发生后，她成为日本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的存在，接着救援之手伸了过来。

    一般而言，比起他人的幸福，人对于不幸有着更强烈的好奇心。这是因为不幸容易引发共鸣。能把自己享受的幸福当作幸福看待的人虽然不多，但不幸却会原封不动地刻划至心灵深处，因此不幸的少女当然会吸引许多关注目光。只要受到世人注意，媒体就会争相取材，然后大众的好奇心又会提高。这么一来，身为善意集团的NPO就会展开行动开始募款。为了帮助不幸的少女，社会动员了起来。就这样因为这样，才会不知道这就是羁木信二的动机。

    这就是动机？

    羁木信二没有足够能帮助雾的资金；没有前往海外，然后在那边接受手术的金钱。这样的他所能使用的手段并不多，其中最保险的方式就是以募款形式从多数人身上收集经费。

    这样是比抢银行好得太多了可是，既然如此，用普通的募款方式就好了啊！这种活动很多吧？而且最近在车站前也很常见到。

    的确没错。不过，募款这种方法，有着需要长时间才能收集到充分资金的缺点。在街头进行募款活动的收入，比想象的还要更少。

    在车站前进行募款活动时，经过那儿会停下来的人有百分之几呢？

    打个比方，如果是大车站的话，一天会有数十万以上的人使用，如果所有人都捐一百圆，那么估计只需一日便可收集到数千万圆的巨款。

    然而，实际上当然不会募集到那么多钱。再怎么说，这只不过是纸面上的单纯计算；而且最重要的是，不会每个人都会停下来捐钱。有的人钱根本不够与其他人分享，有人刚好在赶电车，或者有人一开始就对这种募款活动没兴趣。

    因为这种小小的状况影响，我们就会从车站前通过。

    若无其事地撇开救助生命的活动，甚至到了残酷的地步。

    不过，那种行为不应该被责备哦！因为募款者要承担所有的责任。他们必须清楚说明自己有什么困难以及为何需要钱的理由，然后努力让世人关注才行。让损款者强烈地认知募款这个行为可以拯救谁，是他们的义务。

    是吗羁木信二完成这项义务了呢！

    似乎理解一切的学姐，阴郁地搔乱了头发。

    然而，眼镜底下的那对眼眸里，果然还是没有平常的活力。

    仿佛被那个真相的重量紧紧咬住似的，甚至找不出任何譬喻可以形容。

    将自己的状况传达给世人的方法有好几种，其中最好的方法，无疑就是让电视台炒热话题。更何况，当时的网路还不像现在那么普及甚至应该说，除此之外别无他法。

    可是，单单只是向媒体投诉，也不能肯定他们一定会来采访。而且就算他们有来采访，也会沦落成一小时左右的记录片在深夜播出。

    在早上或傍晚的新闻或是黄金时段播出的可能性极低。而且，只有一个电视台播出的话，到头来收视率也只占全体的百分之十，最多也只有百分之二十左右而已。如果是深夜的话，就算收视率有百分之十，我们也会轻易地关掉电视吧。能靠这种方式引起世人多少的关注呢？

    那么，该如何是好呢？

    意思是，为了让更多人看到自己的情况，为了吸引目光，羁木信二才犯罪吗？

    只要演变成劫持银行的事件，所有电视台都会集中焦点；只要做出难以理解的言行举止，不论是谁都会追究动机。然后当不幸少女以结论之姿出现时，吸引世人目光的程度更是其他方式所无法比拟。这无疑是羁木信二能采取的手段中，最能确实引起注意力的方法。

    可是太过分了！

    我忍不住叫了起来。

    换句话说他利用了许多人的善意。

    这不是劫持银行那种程度的小事。

    是绝对不被允许的大罪。

    单单一个人为了自己的目的，操控了几千几万人的善意，这种事绝对不能原谅。

    面对分分秒秒逼近的生命界线，就算时间上来得及，但与病魔缠斗的日子一旦拉长，身心也会跟着衰弱，或许就撑不过手术了。被给与的时间不是无限，而且也一定不长。既然如此，对任何人来说，考虑到能更确实帮助到女儿的方法并且加以实行是必然的结果。

    这

    我无法否定。

    不是因为害怕志乃直勾勾地望着这边的眼瞳。

    不是因为恐惧蕴藏在里面的深沉黑色。

    只是因为，无法否定羁木信二想更确实帮助女儿的心情。

    不管是什么样的大罪。

    因为只要否定，就像是在肯定雾可能会死亡。

    不，不对。不是这样。

    因为，即使是其他的方法，即使是更健全的作法，一定也能得救。我觉得他想这样相信。应该是这样才对。

    然而，或许会无法得救也说不定。他无法肯定会产生这种可能性的想法。

    不惜犯罪也要守护孩子的羁木。

    那种方法明明错误得无药可救。利用多数人善意的方法，同样身为人类，明明不能犯下那种过错。

    然而在任何人心中，那副姿态越思考就越像是殉道者的身影。

    因为，他就是如此这般疼爱女儿。

    不过结局就是这样吗？

    学姐断断续续地说道。

    这句话让我猛然回过神。

    不，不只这样。

    我感到一阵寒颤。

    羁木雾死了。

    如同志乃与真白所言。

    这正是必然的结果如果这就是十二年前的真相，那么对她而言，除了自杀之外没有其他可能。

    被善意拯救，因善意而生，所以她只能选择死亡。因为在她的周围充斥着过多的善意。

    她无法承受自己心中的恶意。

    她无法容忍从自己体内诞生的莉塞耶，她不可能允许。更何况，虽然是间接，但它还是让人死亡了。

    她理解了自己获救的理由，而且对于那个事实感到忧郁烦闷吧！

    因犯罪而被拯救的生命。信二虽然没有伤害到任何人，却也不表示他没有任何罪责。虽然没有造成肉体的伤害，但变成人质的人们与他们的家庭在精神层面上都受到了创伤，而且应该也造成了财务损失。就算在判刑时可以法外开恩，但罪行并不会因此消失。

    更何况，罪行背后的真实，是无药可救的残酷。

    虽然不知道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但雾一定会因为被这种方式拯救，而在心中残留下对自己的罪恶感。她无法容许被操作出来的善意所拯救的自己，心中却有着恶意存在的事实吧！

    这种心态，因《莉塞耶手札》引起的事件，以及为守护自己再次有人死亡的事实而爆发。

    将自己的不幸际遇，与对他人的嫉意凝缩成恶意结晶的《莉塞耶手札》。

    凡诅咒他人者，必自掘坟墓。

    这个结局，就如同此言一般。

    她因为自己的恶意而非死不可。

    根本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

    这起事件，以十二年前银行劫持事件为开端的故事结局，太令人愕然了。

    大家都太温柔了。

    然后，不论是谁都不够温柔。

    所以这个故事，彻头彻尾地

    无药可救。

    06／

    该怎么说呢我觉得全身无力。

    原本只是为了稍微打发时间才附和学姐，想不到得到的竟是这种结局。

    究竟怎么做，才会出现这种悲哀的结局呢！

    本来应该跟电视连续剧一样，有着快乐结局等在后面。

    再次重逢的六人，应该能幸福地生活下去才对。

    然而故事是从什么时候，由哪一个时间点开始变调的呢？

    而且，要怎么做才能成功回避这种结果？

    关于前者，我不知道。

    要指责榛原他们的行为非常容易，我想一定也最轻松。可是，我不认为他们有坏到那种地步。他们虽然犯了错，但原因却只是一名少女的幼稚恶意。

    那么，羁木雾做了坏事吗？

    大概也不对。这个答案，大概非常简单吧！她心中的负面情感以及对健康人们的嫉意，是每个人都会拥有、天经地义的感情。我果然还是无法责备这种感情。她的确犯了错可是无论是谁，都绝对不能以这种理由加以责备。

    那么，干脆就说错在羁木信二抢银行好了。

    不，这个行为也一样。虽然有错，但行为里的动机与他的心情，我觉得应该被原谅。了解光靠一己之力，绝对无法拯救不论赌上任何事物都想帮助的女儿，他心里的感觉；还有，在心智正常的情况下选择疯狂的心意。

    考虑到这些事的话我希望他能被原谅。

    正因为现在是父母有如理所当然般地残杀亲生小孩的时代，所以他的那副姿态也就更接近殉道者之姿了。

    有过失，需要修正的部分堆起来跟山一样高。可是，每一个地方却都如此正确，叫人不能否定也无法批判。

    正因为如此，甚至让人无奈到不得不怪罪她一出生身体就不健康的事实。

    当然，这种事绝对办不到。

    只有这件事，不可能发生。

    所以，我不知道。错误是从哪里开始的这种事，以愚蠢如我的观点，无法擅自决定。

    只不过即使如此，

    对于后者，我能做出明确的解答。

    那是一件很简单的事。

    只要大哭大叫就行了。

    只要直截了当地表现感情，一切就足够了。

    不用忌惮任何人，也无需顾虑任何事，不害怕也不胆怯，只要放声大哭就行了，就像婴儿那样。不用言语隐藏，也不蒙蔽欺瞒，只要把自己的感情朝对方释放出去就够了。

    只要这样做，一定不会引起这么悲伤的事件。

    榛原他们只要哭着道歉就够了。

    羁木雾只要哭着发脾气就够了。

    然而，大家都想当好人。

    都想以半吊子的正确姿态活下去。

    会觉得非这么做不可，是因为欺瞒了自己的心。

    人类为了以人的身份在人类这种群体中活下去，语言是绝对必要的技能。光靠直接表达情感的方式，必定无法形成社会。如果大家只是大哭大吼强调自己的主张，整个族群会连一步都无法前进。

    就这层意义而言，这件事一定很难做到吧！

    他们不选择这种方式，也是无可奈何的事。

    即使如此，我还是这样觉得。

    只要流下眼泪就够了。

    ＊

    学姐为了将答案告知警方，离开了病房。

    必须从剩下的四人口中，确实地问出真相才行。

    志乃虽然提出此时必须注意不要让他们跟着自杀的指示，但我想这种可能性大概很低吧。她似乎也了解这一点，毕竟这只是有此可能的建议而已。

    他们剩下来的佐久间与美坂等四人，我想大概都不会寻死。如果他们想死，任何时候都能实行。就算他们在发现羁木上吊时自杀，也没什么好奇怪。

    可是，假使志乃所说的解答就是真相，那他们就一定不会寻死。就算想死，也不会寻死。因为羁木雾道歉的话语，比任何事物都更沉重地压在身上。因为他们可以理解，对不起这句被遗留下来的真实有多么地沉重。

    所以，之后他们会说出真相吧！

    连同诅咒之书《莉塞耶手札》的真相。

    还有榛原和人死亡的真实。

    全都一字不漏地说出。

    就这样，事件解决了。

    只是关于十二年前的真相，事到如今已无法让它真相大白。真实仅存于羁木信二与雾两人的心中，现在已经去了我们所无法触及的场所了。

    而且，就算我们可以掌握，也没有将它公诸于世的必要。

    因为，羁木信二的确是操控多人的善意并取得利益的大罪人，然而不论是我或是他们，还是其余之人，都无法加以问罪。

    事到如今就算公布真相，好奇心旺盛的媒体也只会演出一场好笑又滑稽的荒诞剧。应该存在于羁木父女之间的真实，不会传递到任何人心中。

    羁木雾这名少女的人格只会受到单方面愚弄，而信二的心意只会受到污辱，除此之外不具任何意义。纵使重新翻出十二年前的旧案，也只是践踏在那瞬间拼死求生的亲子之心罢了。

    宛如追在学姐后面似的，真白也说着这段时间过得很有意义。你们果然很了不起呢！，然后微笑地回去了。虽然她说自己该去补习了，但我想那大概是在说谎吧。至少截至目前为止，我还没听说过她有在上补习班。

    她偶尔也会说出这种过分容易理解的谎话，所以反倒叫人不敢轻视。

    在她离开病房之前，我稍微提出了问题：

    真白怎么想的呢？

    所谓的怎么想，是什么意思？

    关于这起事件有什么想法？

    你对我有兴趣吗？

    不，这个问题的含意没有那么深只是突然想知道你有什么看法啦！

    是吗？那还真是遗憾呢！面带微笑的脸庞上连半点遗憾表情都没有的她接着说了下去：如果你问我有什么看法的话，这个问题的答案很简单。我什么想法都没有。

    什么都没有？

    有产生任何想法的必要吗？

    这可是

    没有产生任何想法的必要。只不过是有这样的事件发生，然后人就这样死去了。事情就只是如此而已。

    不只这样吧！

    只是这样而已不论是对我或是对你来说都一样。就算没有你跟我的存在，这起事件仍然会发生；就算没有你跟我的存在，这起事件仍然会被解决。所以，没有在乎它的必要。你非承担不可的事情，连一件也没有。

    连一句话也无法回应的我，目送着她微笑离开的背影。

    的确，就如同她所说的一样吧！

    这不是我我这种人能够插手的事件。

    假装知道某些事，擅自负起责任的行为，反而是一种傲慢。

    因为到头来，我们从开始到最后都是局外人。

    忽然掠过脑海的，只是自己更有力量就能挽回悲剧的妄想。

    如果我像志乃或真白一样，拥有能够解开事件真相的能力。

    那样的话，我会怎么做呢？

    会为了帮助羁木雾而奔走吗？

    借着四处奔走，就能拯救她吗？

    如果你是这么想的话，那就太愚弄羁木雾，以及与这起事件相关的人们的人格了。

    说的也是。一定就是这样吧！

    纵使拥有力量，我能做出什么呢？

    答案早已决定。

    我不可能做出任何事。

    这是理所当然的事。

    像我这种人，到底能谈论他们的什么事情呢？

    想将他们从十二年前的事件、《莉塞耶手札》的诅咒中解放出来吗？

    这种想法太荒谬了。

    这个故事不过是这样开始又这样结束，只是这样而已的事件。

    志乃就算这样，我还是觉得这种事很异常哦！不管是藤堂家或是羁木家的事件都一样。我果然还是无法接受这种事。

    是吗？

    可是，我的这种心情觉得那些事情很异常的心情，绝对不是绝望。

    言语中，带着确信的真实。

    想传达给她的真正心情。

    虽然我也无法哭泣大叫。

    即使如此，也不是为了蒙蔽某事才说出这句话。

    志乃，我一定是个很讨厌的家伙吧！

    志乃什么都没有回答。

    可是，我知道她的答案。

    就像我一样，她如今也没有说话的必要。

    所以，志乃只用视线回答。

    与那时相同。

    也不会。

    少女毫无道理地接受了不合乎道理的事物。

    少女能若无其事地抵达唯有依靠感情才能前往的场所。

    与这样的你共存。

    这就是我的心愿。

    是只有我才有的心愿。

    不是因为某人，也不是因为其他人，而是为了我自己的未来。

    然后，你容许了这件事。

    这让我觉得很高兴。

    虽然，我知道自己在撒娇啦！

    我觉得有点不好意思，所以换了话题：

    不过啊真白这孩子还真难理解呢！

    是吗？

    对呀！嗯～这该怎么说？应该说难以捉摸，还是无法看透？要怎么形容才好，实在很难讲呢！

    不要管她就行了。？

    不要管她啊话说回来，志乃的声音很不高兴呢！

    这是对待那种东西最好的办法。

    不不不，不能用代名词称呼人家吧！

    而且，她勉强也算是你的长辈啊！

    志乃绝不喜欢她的事，哎，我隐约知道。不过因为她没有特别的反应，所以我也不是很在意啦！但话又说回来，她以这种在背后讲坏话的形式批判某人的情况，实在非常罕见呢！

    这么一思考，我忽然想到了某事。

    说不定，她是因为我突然提起真白而闹脾气？

    不，再怎么说也不可能吧！？

    无聊的自言自语没有正确地传进耳中，志乃歪着头，露出不解神情。

    这让我稍微松了口气。

    真是的，如果这种妄想被她听见，可不是开玩笑的事。

    可是我总觉得，这样似乎也很有趣。

    虽然有预感会因为过度吃惊而休克，但我还是希望这样。

    如果能像这样，因为无聊的小事就让彼此的感情发生碰撞的话。

    忽然，我莫名地想取笑她。

    因为我想看她可爱的反应，而且也想吐露出累积在体内的沉重情感。

    用志乃玩虽然我想起了这个错误的表现方式，但该怎么说呢，先把那种说法搁置一旁，我就来捉弄一下她好了：

    对了那个啊我有一件事想跟你确认一下。

    什么？

    是稍微感受到不祥预感了吗？明显僵硬的声音传了回来。

    我接受了那种反应，然后轻笑着说道：

    每天来探病一定需要理由吧？

    铁面具果然不会因为这种程度的攻击就产生动摇。

    当然，我也只把这一招当作小小的刺拳而已。

    每天见面，却没有话要讲，那么每天见面就不具任何意义。没有理由使用放学后的时间。你说过这种话吧？

    不过，就算是刺拳，只要累积到一定的程度，也能给予对方重大伤害。

    你再说下去，我以后就不来了哦忍耐着充满过分明确杀气的视线，即使如此我还是选择继续把话说下去。

    是的。因为

    志乃也有感情。

    不是无动于衷，也不是毫无感情。

    不是机器人，也不是异世界的怪物。

    只是一名不普通的女孩而已。

    就目前为止的经验来说，不管怎么样，她的感情反而是很激烈的吧！虽然还不到像学姐那样的程度，却比摆出固定笑脸的态度、悠悠哉哉的真白还要强烈。而且，大概也比我强烈。

    隐藏在那张假面具深处，毫无掩饰的支仓志乃，其感情一定散发着令人吃惊的鲜明光辉。

    正因为知道这件事。

    我想看到她的全部。

    所以，就先这样说吧！

    我很高兴呢，志乃。因为，这是我第一次有机会可以教你事情。

    听好了。这种事就叫作自掘坟墓哦！

    我微笑地说完之后，志乃无言地像猫咪似地做出佯装不知的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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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HI-NO 5 诅咒暗藏于五个墓穴 后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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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初次见面的读者初次见面，好久不见的读者好久不见，我是上月雨音。

    这是《SHI-N0》系列作第五集。从第四集出版之后稍微隔了一点时间。不过，我可没有偷懒哦！原稿我早就完成了呢！大人的世界啊，可是有着千奇百怪的复杂状况哦！！

    所以，这就是让各位久等的第五集。这集是联系第一部与第二部的中场休息故事，因此我在书中一边替每个主要角色安排可以发挥的场景，一边描写志乃与我之间的关系变化。还有，我一时兴起想要写悬疑推理剧情，所以才下定决心试着写出了那种感觉。敬请各位与我们一同，像猫儿般悠哉又懒洋洋地享受安乐椅型的推理游戏吧！

    正因为如此，这次的悬疑推理指数是百分之百。不过，密室手法与不在场证明不是故事的主轴，重要的是要探讨犯案动机的Whydoneit，要注意的是思考他人的心情。请读者们试着去思考，在各个场景中登场人物的心情。

    那么，这次的表面主题是诅咒人者必自掘坟墓，隐藏主题则是无意义伏笔再次重现。诅咒人者～虽然是耳熟能详的惯用语，但在本作里一个诅咒则是准备了五个坟墓。至于谁会掉进第五个墓穴呢？敬请期待啰！

    关于隐藏主题嘛其实我在第一集时，把序章中的小伏笔与最后一幕连结起来，弄了一个单口相声式的结尾，不过竟然没有半个人发现，夸张程度甚至让我吓了一跳，所以我有一点难过呢！因此，我这次再度挑战了这种写法。先读这篇后记的读者，如果仔细看承前的文章，或许就可以预测到这回与表面主题联系在一起的结尾。只不过，纵使猜到了也没有什么意义，因为这是无意义的伏笔哦☆

    那么，来换个话题吧！我非常喜欢看书。哎，虽然我看的书将近一半是漫画，而且小说的部分也几乎都是文库或新书版。

    其实我很少买精装书。因为，精装书不是很不方便阅读吗？我都是在居酒屋里一个人悠哉地享受美酒时或是在睡前看书。所以不管怎么讲，精装书都比文库版还不方便。特别是在睡前。我都是仰躺在棉被上高举着书看，如果是精装书的话，手可是会非常酸的呢！我甚至还有几部作品刻意等到变成文库版时才买哦！不过呀～就算是文库版，像京极夏彦大师那种如同恶魔般的厚重著作，就算变成文库版也没什么差别就是了～身为一名将生活费投注在买书这件事上的人，就算花的钱变多也没关系，请出版社行行好分成上中下三集吧～这种事我不知想过多少次了。

    说到喜欢看书的我有什么想推荐的作品嘛，以前在《DragonMagazine》{注：日本富士见书房于一九八八年开始出版发行的轻小说杂志}的企画中，我有回答过想推荐的作品是《名探侦に蔷薇を》{注：日本小说家城平京的推理小说}{这一位也是《推理之绊》和《吸血十字界》的原作者}，以及身为我心灵导师的森博嗣{注：一九五七年出生，日本小说家兼推理作家}大师的作品。不过，如果问题是以喜欢看书作为大前提应该要读的书，那我提出的答案无疑就是《圣经》了。

    其实，我的双亲都是基督徒也就是新教徒。至于长老派嘛，知道的人就会知道吧！而且我的祖父也是小有知名度的人，葬礼时还来了好几百个人。哎，说到在这种家庭里成长的我是一个彻底的无神论者呢～希望孩子跟自己信仰同一种宗教但却没有加以强迫的双亲，我很尊敬。

    可是，对于宗教我小时候还是没有什么特别的想法，跟着双亲每个星期日都去教会学校，当然也学习到许多圣经故事。

    圣经很好呢，又非常有趣。不管怎样，新旧约中可是塞满了现代小说中的所有要素哦！它的文体虽然跟娱乐性文章相去甚远、不好阅读，不过却有许多值得一读的地方。创造世界以及亚当夏娃的故事被引用在各种作品中，也有关于摩西离开埃及以十诫为标题拍成的电影。虽然是老作品，却是一部名著。新约当然是耶稣的传记，而最后面的启示录也很有轻小说风格，十分引人入胜。

    因为它是关于特定宗教的书，或许有人不是很喜欢。不过，知道圣经中的故事应该也不会有什么损失。应该说，因为它是世界发行量最多的小说，喜欢看书的人如果没看过反而会很奇怪吧！有读过莎士比亚的作品却没有看过圣经这种画龙无点睛的典型人物存在，我觉得非常遗憾。请各位一定要找来读读看哦！

    那么那么那么，再来要做结尾了。我要感谢一些人。

    首先是绘制插图的东条さかな老师。非常感谢你每次都画出漂亮的插图。而且，听说这回竟然连漫画都要出版了，我非常期待呢☆

    再来是T责编。非常抱歉在校槁上造成你的困扰。下次我会注意尽可能交出不用再更动的原槁，还请你多多原谅。

    还有最重要的是，购买这本书的各位读者。都是托各位的福，本系列才能出版到第五集。以后，我也会不断努力钻研写出有趣的故事呈献给读者们，还请各位多多支持。

    下回是第二部，故事中会更接近志乃的本质。

    敬请期待！！

    初次见面的读者们与你好吗的读者们，大家好。

    我是担任插图的东条。

    明明没有人拜托，但我还是自作主张地开始了Cosplay的企划。

    首先，是哥德式萝莉公主的志乃。

    因为是后记，所以这里画的是志乃黑猫版。

    不过我是这样想的啦，上月老师的故事一直写下去，

    而我每次都让志乃Cosplay的话，总有一天点子会用光

    到时候，让我Cosplay的日子不就来临了吗？

    有谁会因为这样而开心的啊！

    呃，虽然这不是第一回应该要有的担心，不过啊

    应该说，是否决定要连载这件事就已经和那个了呢！

    说到连载，我东条这这里越俎代庖，

    在月刊《DragonAge》增刊号《Pure志》上，

    担任《SHI-NO》的漫画化工作。

    从第五期就开始连载，我现在正在画第二话。

    请各位多多指教。鞠躬。

    那么，上月老师、编集部的T大人，

    还有购买本书的各位读者，非常感谢你们。

    我带着感恩的心情，舍去歪七扭八的字迹

    而用电脑输入了这些文字，

    所以请各位以后也要学不乖地一页一页看哦！

    嘿嘿呵呵

    文责：东条さかな

    私人讯息：

    老师！非常感谢你

    让克洛斯出场！（感动的流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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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HI-NO 5 诅咒暗藏于五个墓穴 插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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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HI-NO 6 支仓志乃的败北

SHI-NO 6 支仓志乃的败北 承前 -Hello World 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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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幅画的标题是「上下颠倒」。

    画框内五十公分左右的画布上——究竟描绘著什么样的主题?

    我把手放在下颚，以四十五度角歪著头思考著。从标题来思考，应该是描绘著某种物体上下颠倒的样子吧!但不知道是我没学过绘画抑或是没有艺术细胞，所以我完全看不懂那幅画想要表达什么。

    能举办这种个人画展的人所描绘出的图画，一定具有某种意义深远的含义吧!只是不管我怎么看，都像是一幅失败的涂鸦作品。我想，只要丢几根蜡笔给幼稚园小孩，他们也可以画出几乎一模一样的作品吧!

    这幅以红色颜料涂的乱七八糟的绘画，只让我产生一种感想：

    「嗯～～还满漂亮的啦!」

    「…………」

    「除了漂亮之外，也没什么可讲的吧?」

    我有如搬救兵似地，对站在隔壁的少女发出声音。

    用无法看出焦点在哪儿的黑色眼眸凝视画布的少女，名字叫作支仓志乃。她是某所有名私立大学附设国小的五年级生。

    不输给黑溜溜的眼瞳的乌黑长发披垂至腰际，黑色水手服下的娇小身躯无法想像是小学五年级生所拥有，身躯娇小到甚至只到我的胸口。

    然而，洁白无瑕到感受不到生命力的透亮雪白肌肤，却与外表的黑色主调形成强烈对比，自然而然地吸引了旁人的眼光。

    少女虽然沉默寡言又面无表情，有如寂静与静谧的聚合体，但只要一站出来，立刻会散发出一股奇妙的强烈存在感。之所以会有这种现象，包括在电视或杂志上也难得一见的美貌外表在内，那种呈现黑与白强烈对比的外表因素也是原因之一吧!

    当然，我觉得除此之外的气质层面影响更加巨大就是了。

    至於那样的志乃与身为大学生的我有什么关系嘛，简单的说，兄妹这个名词是最接近的形容方式吧!

    不过我们之间没有血缘，在法律上也没有任何关系。

    说起来，因为我们彼此的家住得很近，而且志乃的双亲又忙於工作，所以她出生後就一直在我家接受照顾。家里突然多出一个「妹妹」，让幼小的我有种既喜悦又困惑的复杂情感。然而话虽如此，日子一久她也变成彷佛空气般的存在了。志乃最初带给我的新鲜感逐渐稀薄，虽然疼爱她，但我还是渐渐变得重视跟朋友玩在一起的快乐光阴。

    所以，在我那时的回忆中，几乎没有志乃登场的机会。她只是身边一个像是妹妹般存在的女孩子罢了。老实说，是可有可无的存在。不久到了中学时，我突然因为父亲调职的关系而搬到九州——我想，我与她这种程度的关系，大概就这样结束了吧!

    可是，或许是冥冥之中有某种缘分吧!四年後，因为升大学而再度回到出生地大阪的我，在这里与长大了一些的志乃偶然重逢了。从那之後，我就代替比四年前还忙的伯父伯母们，像以前那样照顾著她。

    照顾她的时间平常是放学後至夜晚的数小时，假日如果没有特别的事情要做，就会从早到晚都看顾著她。而且，因为她父母亲工作上的关系，她有时还会在我家过夜，所以我们几乎每天都会见面。

    截至这里为止，就算没有血缘也没有法律上的关系，但以兄妹这种方式形容我们之间的关系应该不成问题才对。

    遗憾的是惹人怜爱的志乃，却没有半点意思想回答我的问题。

    就是要在这种时候，我真的很希望她能来一段难以理解的长篇大论压倒我，然後再加上她个人丰富的解说呢!

    最初让我觉得跟核子避虽昕一样厚实寸铁假面，最近顶多跟一扇门差下多薄而已。我已经很能看出她的想法了。

    因此，就「小乃乃召唤使」的角度来看，她现在的反应应该是……看样子，她也是一头雾水搞不清楚是怎么一回事。

    思考力能洞悉万物的志乃，居然会受到这幅画作的迷惑!

    所谓的艺术是一门多么深奥的学问啊!想著半吊子见解的我，对绘画的了解充其量只有毕卡索的抽象画作而已。

    该怎么说呢，身为确实接受过义务教育的人，除了毕卡索之外，我的确在教科书上看过许多其他的绘画，但可惜的是我记得的并不多。说到画家嘛，我只想的出毕卡索、梵谷，还有达文西诸如此类的名字，而且连这些有名画家的作品我也记不起半件。我虽然知道「向日葵」与「最後的晚餐」，但反过来讲，也可以说我除了这些画作之外根本对绘画一无所知。

    说到对艺术一窍不通的我，为什么会站在这里欣赏绘画呢——哎，其实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理由啦!

    因为某种原因腹部中弹住院的我，在优秀医师以及众护士们的细心照顾下，很幸运的三个星期就出院了。结束无聊的住院生活後，我凯旋而归回到了自己心爱的六张榻榻米大小的破烂公寓。因为鸿池绮罗拉学姊之前曾经答应过要请客，因此她隔天特地前来接我一起去附近的商店街，找了一家店吃了我梦寐以求的烤肉。

    我虽然已经出院，但暂时还是需要定期去医院做检查才行。说真的，我应该先休息几天观察一下身体状况才对，不过对於饱受连塞牙缝都嫌不够的医院餐点折磨的健康男大学生而言，我连一天也无法忍耐。

    那家店位在不到一百公尺的商店街角落，而且里面没有隔问也没有任何的装潢，只有摆了八张六人用的桌子。用这种说法虽然失礼，但那家店看起来真的很寒酸。

    即使如此，对於平常根本无法去烧烤店的穷大学生来说，里面的美食还是让人垂涎三尺。

    「今天我请客，吃到撑死为止吧!」

    「谢谢学姊请客!!」

    我全心全意地表现出心中的欢喜之意。对於这种反应没有感到无奈而是发出豪爽笑声的鸿池学姊，是跟我念同一所大学的四年级生。我这个没加入任何社团，也没参加专题研讨会的一年级生，为何会跟四年级生的她认识呢?原因是我们以前在同一个地方打过工，而且又一起解决了发生在那里的事件——其实足很无聊的事件。从那之後，我们就像这样变成好朋友了。

    宛如恶作剧小鬼头般的娃娃脸，实在无法想像年纪比我还大。眼镜底下，那对散发出灿烂光辉的眼瞳，仿佛像是看见食物的野猫般，仿佛是以好奇心为始的积极情感结晶。体型虽小，却洋溢著活力的身躯看不出半点软弱气息。斜斜坐著的她似乎有驼背的坏习惯，这让原本已经很迷你的身躯越发娇小了。

    如同前面所述一般，她是这回负责出钱请客的人。

    「不用客气，尽量点吧。」

    「当然罗!我已经过了快三个礼拜的断食生活，这回可要好好地狂吃一顿!」

    「知道了、知道了。喂，不要输给这小子，你们也尽情地吃吧。」

    说完之後，学姊将视线栘向正面及旁边。

    学姊将视线移向身边，也就是坐在我面前的少女後，对方有如期待已久似地报以意义深远的笑容。女孩将那头不是原本之物，却是天生而来的银发编成麻花辫，脸上戴著一副略显土气的眼镜。身穿著我国中母校制服的她叫作凉风真白，是国中一年级生。

    关於与她认识的经过嘛……不是只有一点，而是大大的复杂。那是一个渴望成为「正义使者」的青年，与一名让他达成心愿的女主角所共同谱出的物语。因为故事冗长，所以在这里就略过不提了……但不晓得应该说是被我吸引或是对我感兴趣，总之当一切的事件结束後，她还是会特地前来探病，也会像这样赶来参加我的出院庆祝会。

    表情中同时拥有符合年龄的稚气与成熟妖艳气息的真白，与我或是学姊不同，是志乃那一类的人。能够沉著地掌握我这种平庸之徒既没见过也无法理解的事物，却又不会出现任何动摇的她——是一名已经圆满自我的人。

    不过，基本上她是一个既温柔又爱管闲事的女孩啦!

    「我好久没有来烧烤店了。不，正确地说，这应该是我第一次来这种店!我虽然有听说过；这种店，却没想到这里真的是自助式的呢!」

    真白流露出不带任何含意的微笑，我想她大概把烧烤店跟牛排馆搞混了吧!不过，就同样都提供烤肉这一点来说，它们的确一样就是了。

    她的双亲都是遗传学相关的学者，也是曾上过电视一阵子的有名人士。这样的家庭当然很有钱，就某种意义而言没去过烧烤店也无可厚非。

    从真白穿著纯白制服前来的举动，也能充分看出她对烧烤店有所误解。她完全没有想到酱汁会乱甩乱喷的危险性嘛!虽然有餐巾纸可以使用，所以应该不要紧才对……但至少也要有所觉悟会沾上烤肉味。

    然後最後，是坐在我隔壁的志乃。

    她轻巧地跪坐在座垫上面。

    就算与无礼的学姊不同，志乃规规矩炬地挺直背脊，但她看起来还是很娇小。这副姿态，简直就像是室内摆设品一样。

    她把长及腰际的秀发扎在後脑勺，果然是那头长发在吃烤肉时会凝手碍脚的缘故吧!顺带一提，她本来也打算跟真白一样穿制服前来。有烤肉味的志乃——虽然，我很好奇以前曾经蒙受照顾的帅气班导跟班上的同学们，对於这种前所未闻的奇异存在会有什么反应，但我仍是姑且维持了自重的态度。

    因此，现在的她只有随便穿一穿而已。

    「小乃乃也是第一次来这种店吗?」

    「……是的。」

    志乃点点头简短地回答道。这也是理所当然的吧，因为志乃的双亲也很有钱。不管怎么讲，她明明还是小学生，却会随身携带金卡。她跟真白一样，是牛排馆派的吧!

    「事实上，连我都好久没有来这种店了。虽然有时候我会弄些烤肉当作晚餐，但却也好久没有特地来烧烤店了呢!」

    我记得，那是高中最後一次文化祭结束的那一天。我最後一次的经验，应该是跟十来个感情不错的同学去花费需一千九百八十圆的——女生是一千六百圆——吃到饱的烧烤店吧!那家店不能单点肉品，只能点组合盘，所以不管怎样都会剩下牛肝。我还有猜拳输掉的人就要吃下那些牛肝的印象。

    「烤过的牛肝口感乾乾的，的确不是很好吃呢!」

    「对吧、对吧?而且，连味道也怪怪的耶!」

    「是吗?我倒是觉得很好吃呢!就像是韮菜炒牛肝之类的菜。」

    学姊别说是牛肝了，这世界上的所有生物体——从毛毛虫到昆虫诸如此类的生物——都能吃得津津有味吧!我想，学姊是在无人岛也能够生存好几十年的类型吧!

    「你把心里的话写在脸上了哦!」

    「这就是我很有活力的意思啦!」

    我一边苦笑，一边试著蒙混过关。

    「不过，就算不能用烤的，牛肝也可以直接生吃吧?」

    「牛肝可以生吃吗?」

    我怎么觉得好像会吃坏肚子……

    「听说可以生吃哦!因为健康长大的牛只，身上本来就没有不好的寄生虫。」

    生的东西当然会腐败，腐败的话就会长出害菌。不过，只要管理得当就不会出问题了吧!当然，在超市买的生鲜食品是无法生食的，请绝对不要尝试。

    「小乃乃果然还是要吃带骨的肋排吧?」

    「…………」

    想像志乃豪迈地大口啃著骨头周围的肉，我不禁无言。

    好像在脑海中描绘著如此同样景象的真白，以及甚至是说出这种话的学姊都在脸上浮现出苦涩的表情。

    只有当事人志乃毫不在乎似地没显现出半点表情，以视线扫过桌面的木纹。

    ***

    就结论而言，志乃最後并没有点带骨肋排，而且生牛肝也非常美味。虽然我觉得麻油味道太重了，但这无疑减少了烧烤时所产生的令人讨厌的铁味，让肉更好入口了。而且吃起来像布丁一样滑顺柔软的口感也不赖。

    其他还有里肌肉与牛肚肉等的肉类，总之我们吃肉吃到连肚皮都要撑破了。之後留下学姊在柜台结帐，我们一行人走出了店外。

    「志乃，东西还真好吃呢!」

    「……味道不坏。」

    哦?我有一点小惊讶。

    既然家里有钱，习惯吃好料的志乃也这样讲，所以我的评价不见得有错罗!因为这家店孤伶伶的伫立在商店街的角落，所以刚开始我还有点担心会踩到地雷，结果这家店的品质还真是不容小觑呢!

    不过，志乃这孩子基本上对料理的口味并不挑剔——如果挑剔的话，根本就不会吃我乱煮出来的饭吧——而且实际上就我所看到的菜单来判断，也绝对不可以小看这家烧烤店的价位。

    我根本不想知道，学姊付的四人份饭钱到底是多少。

    我先离开店家的理由与其说是单纯的礼仪，倒不如说就是因为这样。

    「你真的吃了很多呢!」

    平常的食量，明明比外表看起来吃得更少。我虽然也不是什么大胃王，但她的食量却又比我少了一半。

    「你的肚子没问题吧?」

    「……没问题。」

    「难道，我平常煮的饭不够?」

    「这种事情不用在意。」

    志乃以毫不在乎的口吻回答，我想她大概真的觉得无所谓吧!不过仔细想想，就算娇小如志乃，现在也是发育期呢!

    事到如今，我才发现了这个事实。

    虽然我平常没有帮她量身高体重，而且因为每天见面也看不出什么明显变化，不过这个年纪的孩子，就算在一年之间快速地发育也不足为奇。

    以後除了味道与营养之外，也将份量列入考量吧。

    就在我想著这些事情时，学姊从打开的自动门中走出。

    「谢谢招待。」我点头道谢後，学姊递出了两张纸片。

    「这是……?」

    「好像是某人的个人画展入场卷吧。」

    看样子大概是结帐时送的票。

    「明明来了四个人，却只有两张?」

    「只有大人才有吧?可是我对绘画没兴趣，所以就给你罗!」

    「我也没兴趣啊!」

    「我没兴趣，你也没兴趣。既然如此，你就应该收下这两张票吧?」

    「……Sir，YesSir!』

    虽然觉得自己好像听到了非常过分的言论，但不去细想是大人——应该说是日本人的美德吧!更何况我还处於被请客的立场，所以我老实的行了举手礼：

    「对了……真白，要不要这两张票?」

    「长幼有序吧?」连真白也露出莫可奈何的表情开口说道：「很遗憾，我是那种敢说N0的日本人。」

    「你对绘画没兴趣吗?」

    「不能说完全没有，但也没有特别戚兴趣。欣赏名画能够丰富精神生活这种事，只不过是幻想罢了。只有画商的荷包才会变丰富。」

    你啊……还是一样严厉呢!

    而且她的言论听起来都很有道理，这让我觉得很困扰。

    「唉……没办法罗!那我就收下了。」

    我死心的把入场卷塞进口袋里。

    先不论长幼有序，悲哀的是就实力而言，我也有自觉必然会出现这种结果。

    ***

    思，由於种种原因。

    既然机会难得，所以我忽然心血来潮有了来看一下画展的念头。

    值得庆幸的是，会场就在从家里出发步行一个车站距离远的市民会馆。虽然隔了一站，却不是什么大不了的距离，就算徒步也花不到十分钟。我可是穷到付不出电车钱呢!

    那是一栋造型绝不友善的四角形钢筋混凝土建筑物。一共有三层楼的它，二楼与三楼是设备还算齐全的剧场。我上过的中小学——公立也是原因之一——每年都会在这里举办像是看话剧或是大合唱之类的活动。连我自己也曾经站上那个大舞台。呃……虽然是站在最边边啦!

    一楼是多功能使用空间。每次通过时，里面都会有不同的活动。从铁路公司的失物大拍卖到各种企业的展示会——就连某处艺术家的个人画展都有。

    将巨大的空间隔成一半所举行的活动是「九瑠夜明日画展」。这场画展的赞助商是某中坚金融信贷业者。从这一点来考量，肯定不是什么大企画，不过在关西圈内进行十三场各为期两天的巡回展览，说不定画家在艺术界也算是名人呢!

    不过，当然我完全没有听说过「九瑠夜明日」这号人物。

    九瑠夜明日老师的画作，好像都有著用色鲜艳的共通点。他使用原色系——特别是使用红色的表现手法特别精湛。入场时拿到的小册子上面，还写著「红色魔术师」这种让人不明究理的宣传文字。

    顺带一捉，当然不会有人真的叫作九瑠夜明日，这是笔名。

    他的本名叫作栢山右。当然，这也算是很少见的名字吧!小册子上还写了他是名古屋出身，又在哪一年拿了某某奖项的简历。

    正如这本手册上所写的一样，展示出来的每一幅绘画都色彩鲜明。

    画作中，洋溢著宛如要烧灼视网膜的红，以及黄色与蓝色。

    他似乎没有特别喜欢的题材。绘画主题从人物与建筑物，一直到风景或花草等均包括在内。画展中，甚至还有「上下颠倒」这种不晓得在画什么的作品，作品多样化的程度更是用不著提。

    除了都是油画这一点之外，我从画作的外观中找不出任何共通点。或许，是因为我没有正确的区分抽象派或写实派这些绘画派别的知识吧，不过这些画作看起来还是呈现出非常自由奔放的感觉。

    一边随意眺望数不清的绘画一边走著，其中一幅画吸引了我的目光。

    那是极不可解的……「形状」。

    「呃……标题是——『红色肖像』?」

    在画框下的白色牌子上，清清楚楚的以粗体字如此写著。

    这幅画，的确是红色的。截至目前为止所看到的画作虽然都使用了红色，但大部分只是在局部的地方加以点缀而已。之前明明只是用来强调主题，或是以使用鲜明抢眼的红色作为色彩基调……但这幅画里只有红色。除此之外的颜色，例如蓝色或是黄色，连一滴也没有使用到。

    然而，这幅画实际给人的印象与其说是红色，倒不如说接近黑色吧!卯起劲来涂在整面画布上的红色看起来又黏又稠，颜料甚至到了随时会滴下来的程度。这是因为颜色层层叠在一起变质成深暗色调的缘故。

    第一眼看到时，应该说就外行人的眼光来看，这幅画虽然像是用颜料乱涂而成的，但却有著某种难以言喻的奇妙迫力。

    迫力——就是这样。

    是一种心脏被紧握的压迫感。

    连呼吸都会忘记的沉重压力。

    是一股能直达心灵深处，甚至是到达更底部的力量。那股力量大概抵达了绝对不能被碰触到的场所吧!在那儿，有著绝对不能受到他人力量左右的重要部分。也就是——被称作「生命」的存在。

    从体内涌上的情绪，不是至今为止那种「很漂亮」的随便感想。

    呕吐感……强烈的嫌恶感。

    我实在不觉得艺术会有这种力量。

    笼罩在画作里的是，某种更凶恶不祥的能量。

    「肖像吗……哪里是眼睛，哪里又是嘴巴呢?话又说回来，上面真的有脸孔吗?」

    我困惑的歪著头。

    既然是肖像画，当然要有五官——总不会是无脸妖怪吧——但不管怎么看，眼前的画都让我想要怀疑这件事。这幅画的相对位置就是这么混乱。应该说，像足以红色和黑色颜料描绘的泥沼吧!如果要取名字的话，我觉得没有比「混沌」更好的标题了。

    这似乎不只是我个人的感想而已。证据就是，在画作前方摆了一张高度及腰的桌子，上面还准备了明信片尺寸大小的纸以及原子笔。根据纸上以粗体文字印制著「来向九瑠夜明日老师挑战吧!!」来判断，这应该是请写出这幅画中究竟有什么「肖像」的活动吧!

    「不过，我不是很懂耶!为什么要用有奖徵答的形式呢?」

    「……这并不奇怪。许多被称作艺术的事物均是如此。」

    「是哦……你是指谜题吗?」

    「尽管是无法理解的话就不具有任何价值的事物，但却又有著不能寻求理解的两难特性——包含在画作内部的意义与本体意义的混淆观点。或许也可以说是被容许的矛盾——因此，它与谜题具有相同性质，是正确解答率百分之百的话，就无法成立的存在。」

    「呃……意思就是，如果谁都能了解，就不是艺术了吗?」

    虽然我觉得这样讲有点过火，但是这的确不是我所能够理解的事物。我甚至觉得不只是这幅画，在这个将小学生涂鸦般的画作可以卖到数千万圆，就算是上亿圆也稀松平常的世界还比较荒谬呢!

    「不对。这只不过是卖家操纵情报後的结果罢了。他们只是为了让价格暴涨、利益增加，所以才赋予画作名字价值。事实上，作品本身与废纸之间并无明显差异。反过来说，就算是废纸片，只要给予名字也能够具有相当程度的价值……这个世界就是如此。」

    「你也不要说这些画跟废纸之间没什么差别的话嘛!」我对志乃的过分讲法发出苦笑：「不过，我的确不懂除了名字之外，艺术还有什么价值就是了。」

    那么，这又是为什么呢?

    如果一直盯著这幅画看，我就觉得心情渐渐变差。就算像这样跟志乃谈话，那种紧紧缠住胸口的奇妙嫌恶戚还是没有消失的迹象，甚至有越来越恶化的感觉。

    为了分散注意力，我拿起桌面上的笔：

    「呃……反正都来了，就挑战看看吧!」

    其实，我还满喜欢有奖徵答的活动。就算是常见的单字填空抽奖活动，只要看到我一定会参加。不过遗憾的是，我至今仍未中过什么像样的奖品。

    从色彩的浓淡来推测，我随意地画上眼睛、鼻子还有嘴巴。然後又有如围起五宫似地画上脸部轮廓，而且还顺便加上了脖子跟胸部。一般而言，既然是肖像画，应该都会画到胸口一带吧!说不定这幅画是全身的肖像，不过我根本就看不出手脚摆出了什么姿势，所以这已经是极限了。

    「志乃也挑战看看嘛!」

    我一边把画好图的纸片投入箱子里，一边将原子笔递给志乃。

    志乃似乎是有了某种想法吧!凝视了画作数秒钟後，她把笔接了过去。

    她比在纸上随便画的我，更加流畅地滑动著笔尖。

    不久後，完成的图画是——

    「这是什么啊?」

    仔细想想，这是我第一次看到志乃画的图，不过我实在无法率直地感动。以平稳线条交错绘制的图与其说是绘画，倒不如说几乎踏入了几何图形的领域——而且还很乱七八糟。

    意思并不是这张图里有小孩子图画中特有的，以独特感性画出来的错乱大小与距离感。

    因为那张脸孔——下巴被分成了上下两半。

    而且，眼睛——应该说眼球本身就滚落在画面的边缘，只有三根手指的手臂也被画在不同的地方。

    「呃……这是毕卡索之类的抽象画吗?」

    我感到脸部痉挛，一边有如求救似地将视线望向少女。

    回应我的是，与先前截然不同的漆黑色眼瞳。

    看到那对眼瞳，我总算发现从这幅画作上感受到的强烈嫌恶感的真面目为何了。

    支仓志乃这名少女有一个特性。那就是对於人类拥有的负面感情，她比谁都还要敏感。特别是对人类之死的感受性，更是凌驾一切。她理所当然地寻求那些事物，理所当然地接触它们。我想要遮住眼睛、捣住耳朵逃避的存在，她却理所当然地去接纳，以娇小身躯去承受。

    会让志乃露出这种眼神的事物。

    接近她本质的事物。

    吸引她的存在。

    「难道……?」

    黑魂少女明确地点了头：

    「这是尸体的画。」

    ***

    既然是有奖徵答，答对的人当然有奖品。

    话说回来，如果可能的话最好是现金，不然就是购物券，至少也应该是某种商品才对。在这种时候，就算是意义不明的钥匙圈，或者是现在几乎用不到的电话卡诸如此类的东西也无所谓。我不打算抱怨。答对的人是志乃而不是我，所以无论拿到什么奖品，我都不会感到困扰。

    然而……如果奖品是「招待您前往九瑠夜明日老师的工作室」，那就另当别论了。

    「哇……还真是了不起呢!」

    就算我忍不住发出了傻呼呼的声音，但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啊!

    从我们居住的大阪搭电车约一小时在JR京都车站下车，接著坐进停在车站大楼附近——

    距离有名大楼梯不远处的白色皇冠轿车，然後又经过了两个小时以上的车程。我对京都的地理位置虽然不熟，但听说这里应该是比散山附近。车子的确有开上山的感觉。周围的风景从古都街道转为带著绿意的枯寂风情，一边登上绵延不绝的险峻蜿蜒山路。

    九瑠夜明日老师的工作室，就在这种——虽然这样讲很失礼——偏僻边境。

    从外观看来，那是一栋红砖建筑，造型枯躁的彷佛是我以前在神户见过的仓库。老实讲，我觉得跟周围环境的气氛不是很搭调。

    是的……我的确感受到不自然感。

    是座落於深山森林中的红砖仓库。

    可以这么讲吗?也正因为如此，它拥有一种奇妙的存在感。

    简直就像是重重地坐在大地上的象龟。明明很低矮却又非常厚重——那幅风貌，拥有令见者为之震慑的十足迫力。它既坚固又顽强。坚固的程度别说是台风，就算有炸弹掉到这栋建筑物上，它也会完整无缺的留存下来吧!

    我跟志乃就在这种地方。

    本来接受招待的人只有正确解答问题的志乃而已，但因为她是小学生，所以监护人也被允许同行——应该说，这是绝对必要的条件。只不过，那么忙碌的伯父他们当然没空来到这里，所以我就雀屏中选了。

    玄关处有如仓库般的厚重铁制大门，除了主人认可的来宾之外，正拒绝著一切事物。

    然而，应该说果然还是理所当然呢，一走进屋内，完全没有至今所感受到的那股近乎敌意的氛围。

    铺著红色地毯的走廊直直向屋里深处延伸，屋内到处可见装饰著高雅华丽的煤油灯。只不过里面当然不会摆上真的蜡烛或是使用煤气，而是点著灯泡。现场的中世纪气氛强烈，我甚至觉得应该摆上几具西洋盔甲才对。

    煤油灯照射出的光线不像日光灯般地明亮，因此在建筑物中间并且没有窗户的走廊显得有些昏暗。如同高级饭店似的雅致戚与彷佛鬼屋般的不愉快印象彼此共存，总觉得给人一种很不可思议的感觉。

    只是……这股气味，应该无法让这栋建筑物发挥旅馆的功用吧!

    步入的瞬间，我就蹙起了眉心。

    室内充塞著油画颜料特有的强烈气味。到刚才为止都在山林中的我早已习惯林木的芬芳气息，所以这股气味又更加刺鼻难闻了。所谓的工作室，每一个角落都充满著这种味道吗?

    一边将意识集中在隔著鞋子仍能可以确实感受到的地毯感触，我们被引领进了接待室。十张榻榻米大小——不，还要大上一圈的宽敞空间里有四张三人座沙发，以擦得雪亮的玻璃桌为中心排成了正方形。

    墙壁上挂著的绘画，跟我在画展中所看到的画作拥有相同的画风。

    我们在此处等了大约五分钟。

    他——坐著轮椅出现了。

    身为这栋宅邸的主人，被评为「红色魔术师」的鬼才九瑠夜明日老师，是一名将近八十岁的矮小老人。坐在名牌轮椅上的他，比手册上的照片看起来更小更孱弱。将纤细白发扎在後脑勺，身穿简便和服的姿态确实像是艺术家，但不知为何，我却觉得那套衣服看起来很像之前一直看到的医院病人服。

    他的脸孔有如将肌肉减至极限般地削瘦，甚至让人产生皮包骨的错觉。然而深深刻划在脸上的许多皱纹如果就是人生历练，那么他的生命紧凑度我这种人根本比不上。

    推著那张轮椅的人，是一名年纪说不定只比我大上一点点的年轻女性。

    她叫作宫村要。身材虽然苗条又纤细，身高却跟我差不多高的她脸上挂著温柔的微笑。说到对她的印象嘛……大概就是可爱的年长姊姊吧!王於希望鸿池学姊也能学学这种沉稳态度的秘密心情，更是一辈子得藏在心中的事实。

    可是，她身上的服装实在让人吃惊。

    那是女仆装——应该可以这样讲吧。深蓝色的单件式洋装加上白色围裙，头上则戴著缝有白色蕾丝的发箍，并且戴著同样有蕾丝装饰的白色手套。这是在过去曾经流行过好一阵子，在电视新闻中看过无数次的特殊装扮。不，比起那些打扮，这套衣服看起来更正式。跟在女仆咖啡厅打工或是角色扮演的兴趣不同，有一种认真专业的印象。

    可是……就算是这样，这里为何会有「女仆」出现?

    这里是日本桥吗?

    还是秋叶原?

    或者是大须（注：位於爱知县的名古屋市中心区，与东京的秋叶原、大阪的日本桥并列日本三大电器街）?

    身穿简便和服的老人与女仆的组合，其异样的程度在这世上可以排进前五名吧!这已经超越了东西方合并的次元，简直就像是异世界的人们排排站的感觉。

    虽然我并没有刻意，但是视线似乎很自然而然地往那里游栘了过去。我们双方的眼神交会了。就在我别开视线前，她朝这边回了一个可爱的微笑，这让我感到有些脸红心跳。虽然不清楚原因，但同时我也感受到身边传来一股凶恶的气息。就另一种意义而言，这也让我的心脏猛然跳了一下。

    那两人在房间的上座，也就是窗边停了下来。

    「唔……」九瑠夜老人的视线朝我们望过来开口说道：「你这种平庸凡人——居然能理解那幅画的真意?」

    从年龄与孱弱的外表感受不到的沉重压力袭来，我在瞬间停止了呼吸。

    明明是初次见面，开口的第一句话却是不由分说的「平庸凡人」污辱，还有瞪视这边的轻蔑冷彻眼神，然而我却无法反抗。他——就是拥有这种力量。明明是一个一推就会跌倒，一跌倒根本无法自行爬起的老人，但散发出的迫力却足以匹敌身经百战的士兵与格斗家。

    这是年龄差距，与决定性的经验差距所产生的自信证据吗?

    慌张的我不由自主地尖声答道：

    「啊，不是的。我是那个……跟监护人差不多的人。」

    「监护人?那么，答对问题的人是那个小女孩吗?」

    束缚我的眼瞳栘向志乃。在那一瞬间我虽然有些担心，但仔细想想，这名少女根本不会畏惧那种沉重的压力。就算我感受到的压迫感不只是权威所造成的，但也不可能会对志乃产生影响。支仓志乃这名女孩的人格，对於这种攻击几乎能称得上是无敌。

    「对啊，老师。哎呀……我也非常惊讶呢!想不到回答出问题的人，居然会是这么可爱的女孩子。」

    露出谄媚笑容，同时有如居中协调般地加入会话的人，是带我们来这里的野村信二。

    他是担任这次活动——九瑠夜明日老师的画展跟那个有奖徵答——的中坚金融信贷公司「MISOZO」的营业部长。有一张友善圆脸的他虽然担任营业部长的管理职位，却也能彬彬有礼地接待我这种像是小孩的人，是一个很温柔的人。呃，只是有点……我觉得也有可能单纯只是个性软弱吧!

    就连现在也一样。发际已开始後退的额头上浮现出汗珠的野村，一边用手帕擦汗一边露出笑容。但老实讲，连我也看得出来这副笑脸中尽是示好与敷衍之意。

    「不过啊，老师。那真的是尸体的画吗?」看样子属於赞助商的他也没有被告知解答。「啊，不是的。我当然知道这是老师的艺术……可是，尸体这种主题实在不好处理呢!」

    既然把有奖徵答当成了重点活动，如果不公布解答，一定会有人无法同意。他们公司大概会接到打来询问正确答案是什么的电话吧。

    不过，话虽如此，也绝不能大剌刺地公布「画里面其实是尸体」的答案。

    举例来说，一般在电视上被禁止播放的成人裸体，如果以绘画或是雕刻的方式呈现，也能以「艺术」之名得到认可。

    这是因为，艺术的「公共性」受到世人承认的缘故。

    然而，即使如此仍然有其限度。这种理论，不见得连「尸体」也能适用。虽然以尸体为主题的绘画如同紧星般不计其数，但对於赞助厂商而言仍是难以处理。

    就因为这样，如果在画作上加上反战的意义倒也还好，但这幅画却以「肖像」命名了。

    「正是如此。那是我尸体的画。」

    「老……老师的……吗?」

    「想用什么形式发表公布，就随你们高兴吧!只要有一个人能理解，其余人等我毫不在乎。无法理解的凡人，对我来说根本无关紧要。打从最初，我就不抱任何期望了。」

    「是……是哦……」

    虽然露出极困扰的表情，但野村倒是很轻易地打退堂鼓了。

    是因为没有立场向大师提出抱怨吗?

    瞧了他一眼之後，九瑠夜老人再次将视线栘向志乃：

    「我实在难以置信，像你这样的小女孩竟然能做出正确解答。不过这也没办法，那么我就招待你吧!」

    「不，请恕我拒绝。」

    「…………你说什么?」

    惊讶的不只是九瑠夜老师。包括我在内，在场的所有人都一样。

    都因为志乃出乎意料之外的速答而忘了呼吸。

    「我对『九瑠夜明日』一点兴趣也没有。」

    「……你……你这个小鬼，是在对谁说话啊?」

    「志……志乃!?」

    推敲领会著志乃话中含意的九瑠夜老师反应慢了一拍，然後整张脸涨红了起来。

    相反的，我则是满脸惨白。脸上的血色唰地一声消失不见。

    面对受到社会上认可的大画家同时也是长辈的九瑠夜老人，这种口气不管怎么讲都太差了。就算想要表达自己对艺术没有兴趣，但应该也有别种说法才对。

    正当慌张的我试图道歉时——志乃的手抓住了我的衬衫。

    目不转睛直视九瑠夜老师的她，仅以侧脸对我一不意。

    她说：「没关系。」

    「这是什么意思?」

    虽然感到狼狈，但我仍是以脑袋角落里残留的冷静部分提出询问。

    志乃是这种孩子吗?

    她虽然沉默寡言又面无表情而且态度冷淡，个性也相对的不饶人，但说到她是不是没礼貌又不知礼节嘛，答案则是明确的否定。

    她知道何谓常识。虽然自身的存在超出常轨，乱七八糟的超强实力也很难让人用普通小学女生来称呼她，但志乃却没有无意识地做出傲慢狂妄、厚颜无耻言行的愚昧性格。

    在这方面，她反而比同年纪的孩子——至少我在相同年纪时，做不到这件事——表现得还要更好。

    这样的志乃既然出言不逊，就一定有她的道理吧!

    应该有道理的……可是……

    「小女孩!我还是初次遇到你这么无礼的家伙!」

    从轮椅上探出身子，甚至快要跌下来似的九瑠夜老师大发雷霆，然而志乃仍是以一副看不出任何情感的眼瞳就这样轻轻地行了个礼。用不著提，这根本不是道歉的举动，而是自己已无话可说的明白拒绝。

    啊啊……真是的，我觉得头好痛，胃也好痛。

    虽然不知道她是基於何种意图才会做出这种失礼的言行，但勉强算是监护人的我，却很难忍受这种状况。感到困窘万分的我，甚至有抱起娇小身躯的志乃立刻夺门而逃的冲动。然而，一名年幼男孩的声音却拯救了我。

    「咦?你们要回去了吗?」

    我朝突然发出声音的源头转头望去——然後，忘了呼吸。

    站在那儿的人，是一名可爱的少年。

    他叫作栢山光。是九瑠夜明日老师，也就是栢山右先生的孙子。

    他大概比志乃还小个一、两岁吧。彷佛刚洗刷过的纤细身躯包裹在洁白衬衫下，脸上挂著虚幻微笑的他，看起来就像是童话故事中的王子殿下。

    如果去拯救公主的话，略嫌虚弱的他反而会遭受绑架，但面貌肯定是无可挑剔的完美。不知道他是否有外国血统，淡金色柔软般的发丝，看起来就是有这种感觉。

    「小光，为什么你会在这里呢?」穿著女仆装的女性问道。

    「呃……我只是有点无聊，想散散步而已。我在散步时，听到了声音——然後才想起来今天会有客人前来拜访的事。」叫作小光的少年不好意思地笑道：「可是，你们已经要回去了吗?难得有客人来呢!」

    「啊，不……这个嘛……」被这么一问，让我感到困扰：「该怎么办呢?」

    「我认为应该回去。」

    「给我滚!像你这种无礼的家伙立刻离开!」

    「可……可是，老师。这么一来活动就——」

    「野村……」男性的声音硬是打断了野村的话头：「还有老师，请你们都冷静一下。对方只是个孩子吧!」

    截至刚才为止，虽然都没有加入会话，但接待室内还有另一名中年男性。

    他的名字叫作谷伞陆雄。他是九瑠夜老师的弟子，本人也是多少拿过一些奖项的画家。虽然跟野村一样身穿著西装，但却有著一副与野村形成对比的高姚瘦长体格，腮帮子略微突出的深邃轮廓令人印象深刻。

    「怎么样……呃，你叫作支仓志乃吧?待在这里可以看见许多有趣的东西，而且今天晚上也有大餐可以吃哦!会有好多美味的食物上桌呢!」

    「不行啦，谷伞。不能把人家当小孩子看待啦!」觉得很滑稽的小光发出轻笑声，然後把视线栘向志乃：「怎么样，姊姊?我觉得留下来对你而言，一定会是很值得的事哦!」

    以食物引诱连烧烤都没兴趣的志乃，就像是在火灾现场用玻璃吸管灭火一样，无法期待会有任何效果。小光当然不会晓得这一点，但他这句帮腔的话可以说是很恰当吧!

    这名少年都这么努力了，应该让他在这里失败吗?

    「如何?志乃。难得来到这里，而且对方都这么讲了。在这里待一晚应该没关系吧?」

    「……哦!」

    经过有如沉思般的沉默之後，她极为阴郁似的表示了同意。

    ***

    被女仆宫村领出接待室的我们，就这样回到了玄关走出屋外。明明说是要去房间，我们才会跟过来的，为什么会走到外面呢——正当我这么想的时候，才发现我们要住的地方不是这里，而是在外面的别馆。

    沿著宅邸的外墙朝右手边弯进去，可以看到一大片被当作车库使用的广大空间。铺满碎石子的那里除了野村载我们过来的皇冠轿车之外，还停了一辆不知道是什么品牌的箱型车，然後还有一辆漂亮的爱快罗密欧Spider敞篷车。这辆车一定是谷伞的车吧。跑车造型的车，总是挑逗著男人们的心弦。

    唉呀，虽然一个连驾照都没有的家伙没资格讲这种话。不过就算没有驾照，男人这种生物还是会在半夜里，热血沸腾的看著Fl赛车转播。

    笔直通过约二十公尺长的车库空问後，我们来到了正好位於宅邸边缘的场所。在那里，有一栋以红砖盖成的小屋。虽然称之为小屋，却比我那六张杨杨米大小的房间还要大上许多。虽然没有整栋公寓那么大，却也有著避暑别墅的大小。

    之所以会觉得它很小问，果然是因为作为对照的宅邸本馆很大的缘故。两者似乎使用了相同的红砖，因此从造型上来看，它也几乎彷佛是本馆的迷你版。

    「太好了。老实说，我实在没有在那股气味中睡觉的自信。」

    我对走在旁边的志乃悄声说道，她回了我一个同意的眼神。

    虽然经过了十多分钟，但油画颜料的强烈气味至今仍让我感到昏昏沉沉。如果像那样一直待上好几个钟头，我一定会很不舒服吧!九瑠夜老师他们还真行，居然能生活在这种气味里。

    「这里就是支仓小姐的房间。」

    当宫村开启了钢铁制的门扉後，出现的是彷佛高级饭店般的光景。与本馆一样铺著红地毯的室内，分隔成可以放置电视与沙发的客厅，以及摆放著两张单人床的寝室——也就是所谓的双床双人房。

    「这是钥匙，请小心不要弄丢了。」

    「啊，是的。我知道了。」

    「那么……等晚餐准备好，我会再过来通知您。在那之前，请两位在这里好好休息。」

    深深地低头行了一个礼之後，宫村就回去了。不愧是专业的女仆，言行举止实在很优雅!

    一边感到佩服一边确认门关上後，我把外套挂上衣架，然後把带来的行李放在床脚边。那个侧背包，是我在高中时代用大约三千圆的价钱买的杂牌货。

    虽说是行李，不过只住一晚的话，男生只需要带换洗的内裤跟袜子就足够了。有洁癖的人或许无法置信，但依据情况的不同，有时甚至连这些东西也不用带。我记得自己还是高中生的时候，就经常两手空空的去朋友家过夜。

    只不过，身为女孩子的志乃当然不能这样，所以背包里的东西大部分都是她的行李。我轻松地拿出了自己的行李，然後在床上坐了下来。缓缓地陷入软绵绵床铺的轻柔触感相当舒服。

    「思～这样还满有一番风味的，也算不错吧!总觉得像是住在避暑山庄或洋式民宿呢!」

    可以在这种地方免费过一夜，而且又附带今天的晚饭还有明天的早餐跟午餐，不就像是惬意的小旅行吗?反正我也想去夏季的观光胜地，虽然地点不是很好——因为附近没有观光场所——但在像这种等级的饭店或是民宿住一晚且外带三餐，至少也要好几万圆吧!

    「难得来到京都，我还真想去寺庙或是神社绕一绕呢!」

    我是一个在大阪土生土长的人。除了搬去九州住了四年之外，我都一直住在大阪。对这样的我而言，京都可以说是非常近的地方。因为京都近到只要心血来潮，就能不加思索的在当天跑去游玩。

    话虽如此，如果有人问我是否经常来京都游玩，答案当然是N0了。该怎么说呢……老实说，这是我第二次来到京都。

    虽然我也觉得这样有点悲哀，不过我对寺庙或神社没有特别的兴趣，再加上觉得只要想去随时都能去的悠哉心态，因此京都始终没有出现在我的观光选项中。

    所以，我来京都的唯一机会大概跟多数人相同，就是在修学旅行的时候。

    而且……偏偏还是在九州念高中时的修学旅行。

    班上同学兴奋的大声喧闹，但我却得快乐地在「家里附近」游玩，当时我真的很绝望。顺带一提，拥有响亮名声的清水舞台根本没有我想像中的那么高，这个事实也让我感到绝望。

    「哎……快乐的事情毕竟是快乐的事情啦!啊……这么一说，志乃的修学旅行是去哪里玩呢?我完全没有听你提起过呢!」

    志乃上的小学是很有名的升学学校。一旦升上六年级，必定会完全进入升学模式，那就没有时间把修学旅行这种活动排进课程中了吧!既然如此，修学旅行当然会在五年级时去罗!

    这么一想，差不多也到这个时期了……应该说，也慢得太离谱了吧!或许她出乎意料的在四年级时就去过了。

    「如果是志乃的学校，一定会去很棒的地方。」高额入学费再加上昂贵的学费，还有以数万圆为单位的捐款，与就读公立小学相比，在现实上等级完全不同。「搞不好是去国外吧?就像夏威夷之类的地方。」

    「……没有。」

    「什么?」

    「我们没有修学旅行。因为会妨碍升学考试的活动一律不办。」

    「升学考试……一星期不到的修学旅行会妨碍升学考试吗?」

    不，等一等，这句话吐槽的地方错了吧!

    因为，修学旅行也算是校外教学，而且应该也被写进了教育课程或学习指导要领之类的规定中吧!对学生而言，修学旅行虽然只是一次快乐的旅行，但再怎么样也不会改变它身为教育一环的事实。

    没有修学旅行这种事，真的没问题吗?

    「没有大碍。因为其他学校也一样。」

    「一样吗?你念的可是小学耶!这种情况才不普通呢!」

    在这种时候，就算对身为被害者的志乃发脾气也没有意义。我虽然了解这一点，可是却不知道该不该轻易地认可升学学校就是这样：

    「……不过，那还真可惜呢!」

    「我并不感到特别遗憾，因为我没兴趣。」

    「没兴趣……我说你啊，修学旅行可是很重要的回忆哦!」

    所以高中去京都旅行才让我感到绝望。

    一边想著当时的事情，我不经意地低声说道：

    「既然如此，等放长假後，我们一起去哪里旅行奸了。」

    我没有要订下明确约定的意思，但话一说出口後，却觉得这个主意很不错。我是个穷学生，所以无法排出什么豪华行程，但在家里附近找个好地点去玩一玩也会很快乐吧!

    「怎么样?志乃有想去的地方吗?还是你真的没兴趣?」

    「…………」

    不知为何，她用极为怨恨的眼神狠狠地瞪视著我。

    「呃……志乃?」

    「……去哪里都无所谓。」

    「都无所谓的意思，是说去旅行的事0K罗?」

    「有空的话……」

    「难道你寒假也有辅导课吗?」

    我根本不用等她回答，一定是这样没错吧!

    不愧是出名的升学学校。彻底的让我觉得非常生气。

    他们完全不晓得，连假跟长假对学生有多重要吧!唉……虽然几乎都是跟朋友到处鬼混，因此就算有人叫自己利用那些时间念书，但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啦!

    明白我心中愤慨的志乃略为思考後，低声说了几个字：

    「父亲他……」

    「思?伯父怎么了?」

    「他说要找个地方旅行。」

    「咦……这也很稀奇呢!」

    志乃的双亲都非常忙碌。从以前开始，他们就有如为了工作而生似地日夜工作，回到家後已经过了半夜十二点的情况更是家常便饭，有时甚至不会回家。

    就因为这样，幼时的志乃才会寄留在我家接受照顾。

    「是吗?不愧是伯父。也有确实想过这种事呢!」

    虽然伯父伯母很忙，但并不表示他们不重视志乃。

    「这不是很好吗?虽然我不晓得你们要去哪里旅行，不过奸好地玩吧!」

    志乃以难以言喻的微妙眼神回望著微笑的我。

    我慢了半拍，才领悟到那对眼瞳中的含意：

    「呃……难道我也算在内?」

    「没错。」

    「哎呀，我是很高兴啦……」

    实际上，明确的速答虽然让我很开心，但同时我也感到有点困扰。

    打扰别人难得的家庭团聚，果然让我感到犹豫。而且伯父他们一定会安排一场奢华旅行吧!他们这家子连偶尔聚餐，恐怕都会选择一份套餐要价数万圆的餐厅。这种有钱人的家庭旅行，根本就不是我能跟的吧!而且，我也没有那么多钱。

    这种事情对方当然也知道，所以既然要找我一起去，就表示他们会负担所有的费用。

    「没有人会介意。」

    「哎……我想伯父他们是不会介意啦!」

    说到整天忙於工作而把志乃丢置二芳的作法，或许会有人觉得这对父母相当过分，但跟他们一家人都很熟的我，却觉得他们对小孩疼爱有加。他们非常溺爱志乃。虽然某位学姊说我更溺爱志乃，但我想自己的溺爱程度应该远远不如伯父他们吧!

    他们的亲子关系，只是跟平常……有一点不同罢了。支仓一家别说是不常见面，甚至连接触的机会都不多，然而伯父伯母还是很重视志乃，他们是很棒的人。

    他们似乎也把我当成了自己人。伯母有时候还会希望我不要叫她伯母，而是喊她「妈妈」呢!就算很难用汉字写出这个单字的微妙感情纯粹是自己想太多了，但我还是觉得很感激：

    「我当然非常……非常地高兴……不过，我还是觉得很因难呢!」

    以最高速运作我那迟钝的脑袋，结果却只能选出这句话。我应该觉得丢脸吧!

    我发誓要成为志乃的家人。

    我选择了这条路。

    不是其他人的决定，而足我自己的意志。这片心意，没有半点虚假。

    只不过……「所以」与「然而」之间的界线，至今尚未明朗。

    「我也晓得自己没必要介意这种事啦!」

    「……是吗?」

    既非肯定也不是否定的应和声，听起来实在很顺耳。

    连我这种可称之为逃避的暧昧心态，她都能容许。

    我想再过一下这种悠闲的日常生活。

    我是这么想的。

    ***

    时钟在眼前指到五点半时，敲门声响了起来。

    在那之前，我一边暍咖啡一边悠哉的休息。或许该说除了悠哉的休息之外，我也无事可做。刚开始时虽然像动物园的白熊般在室内晃来晃去，不过我马上就腻了。

    虽然我毫无意义地学RPG主角试著拉开了房内的抽屉跟柜子，但却没有发现什么道具。化粧台抽屉里，除了捆成一束的乾燥剂之外，就只剩下小册子而已了。

    B5尺寸的纸张上刊载了各式各样绘画照片的小册子，似乎是九瑠夜老师的代表作品集。从他当画家後初次得奖的成名作「200312」，到作为有奖徵答题目的那幅画「红色肖像」为止，全部以红色为基调的画作密密麻麻的排在一起。这让我充分了解，九瑠夜老师对红色所抱持的意念有多么地强烈。

    话虽如此，没有作品解说的小册子看起来实在无趣。

    对於只能无所事事地在这里等待的我来说，这道声音简直就是救命的下课钟声。

    「支仓小姐，晚餐已经准备好了。」

    「啊，是的。我们马上就过去。」

    打开门之後，宫村就站在外面。

    当然，她仍旧穿著女仆装。这身打扮，不过是在开场时要让我们大吃一惊的——小花招罢了的淡淡希望，这下子被彻底击碎了。这样想应该没关系吧!

    「您怎么了?」

    「没……没什么。我只是有些期待，那身打扮说不定只是个花招罢了。」

    「呃……您说花招吗?虽然我不是很懂，但我似乎让您失望了，实在非常抱歉。」

    宫村深深地低下头的举动，反而让我感到歉意。

    谦恭有礼的女仆领著我们来到了位於本馆的饭厅。

    这里比之前的接待室还大上两倍多吧!铺著白色桌布的两个长方形餐桌以直列的方式并排著，汤匙、叉子与玻璃杯等餐具早已经排在桌面上。

    天花板吊著一盏令人心情愉悦的豪华吊灯，暖炉则设置在上座处。那大概只是仿制品吧，而且到处都看不到烟囱。

    既然身穿简便和服，我还以为对方肯定是日本派，但就本馆与别馆的内部装潢来判断，九瑠夜老师应该喜欢西洋风吧!

    谷伞与野村已经入座，然後等了大约十分钟左右，九瑠夜老师与小光总算出现。六个人到齐之後，晚餐就开始了。

    正如谷伞所言，这是一顿非常豪华的晚餐。

    虽然是法式全餐，但每道菜都使用了绝不会出现在小康家庭餐桌上的食材。今天的晚餐有厂商赞助，因此菜色奢华或许是理所当然的事情，然而画家赚的钱居然能做到这种地步，也许算是一份很赚钱的工作吧!

    不过，遗憾的是……

    「哎呀，你从刚才就没动过刀叉嘛!该不会是不合口味吧?」

    谷伞单手举著玻璃杯如此说道。露出愉快笑容的他，应该不知道这种痛苦吧!

    「不，没这种事。每道菜都非常美味呢!」

    敷衍似地这样回答後，我半勉强地用汤匙舀了一口汤。

    餐点味道确实不差。应该说，真的很美味吧!虽然只是将蔬菜如同骰子般切丁後加入的义式蔬菜汤，但充分引出食材原本美味的这道汤品，与市面上贩售的速食汤包相比，味道可说是有著天壤之别。我也很常做蔬菜汤——如果可能的话，我也想加很多肉进去，不过这样一来成本会变高，而且营养也会不均衡——所以，可以更加清楚知道煮这道料理的厨师，其烹饪技巧有多么地高明。

    前菜的鲔鱼配上以酪梨制成的塔塔酱也称得上是绝品。鲔鱼的腥臭味与酪梨的草腥味被清除的一乾二净，山葵风味的酱汁也美味到让我想装一罐回去。只要把酱汁加在普通沙拉上面，就能多出另一种味道，这样就可以替原本已缺乏菜色组合的餐桌增添新变化了。当然，放在沙拉上的鱼子酱，我也想要一瓶。

    只不过，这些菜却有著致命性的缺点—：—那就是闻不出香味。

    所谓的料理，不只是要用舌头品尝，香气也是重要元素之一。就好像综艺节目中的游戏一样，只要遮住眼睛、捏住鼻子，就无法判断自己在吃些什么。没有香味，就无法感受到食物的美味。

    现在的状况几乎就是这样。

    「不对啦，谷伞。哥哥他们受不了油画颜料的气味啦!」

    「啊……原来如此。这种味道不习惯的话，的确难以忍受。野村也很难过吧?」

    「不……不是的，我……」

    坐在同一桌的野村虽然惶恐否认，但他也跟我一样几乎没动过餐具。

    虽然这里是工作室，但也不会每个地方都是画室吧!

    然而，这里的居住空间中，却充满了油画的气味。

    「哼，真没用。」

    一边用意外流畅的动作驱使骨瘦如柴的手臂使用著汤匙，九瑠夜老师轻声说道。那是一种就连毛毛虫也能察觉出来似的不愉快语气。他还在记恨志乃刚才说过的话吧!

    我在心中大大地叹了口气，并将视线栘到当事者身上。她仍旧以缓慢却机械化的步调不断地动著汤匙，看起来奸像完全不在意难闻气味与九瑠夜老师的怒气。或许就是她的这种态度，老师才会如此生气吧!

    就这样，以各种层面而言都算不上是愉快的晚餐结束後，我开始品尝饭後的咖啡。不知是否为了配合还在念小学的志乃，餐後甜点搭配的是有点甜的巧克力蛋糕，也因此让浓咖啡暍起来更加顺口了。唉……只不过油画的气味，还是让我闻不出任何香气。

    饭厅现在除了我与志乃之外，只剩下小光与谷伞，还有野村五人而已。九瑠夜老师没有吃甜点就回去自己的房间了，这表示他一分一秒都不想跟我们待在一起吧。

    宫村也跟九瑠夜老师一起离开了。虽然她还特意拿餐後饮料过来，不过应该还有很多事情要忙吧。

    「请不要太介意。老师并没有真的在生气。」小光以抱歉的语气如此说道：「他只是很难相处而已。」

    「不，该道歉的人是我才对。」少女以双手捧著玻璃杯暍著倒满的柳橙汁，我瞄了她一眼之後继续说道：「她是一个很难相处的女孩。」

    志乃似乎不喜欢这种开玩笑似的讲法，所以用不愉快的视线刺了过来，但认为这是事实的我却提出了反论。不，在这种时候，她其实是个既率直又可爱的孩子呢!

    「那个……如果有空的话，要不要玩游戏?」

    「游戏?」

    「思……很遗憾，这里只有扑克牌而已。既然机会难得，我们就来玩一些游戏嘛!看是要玩扑克还是排七，或是大富豪之类的游戏，玩什么都行。」

    少年双眼发亮的姿态让我在恍然大悟的同时，也感受到略微寂寞的情绪。住在这种地方——刻意以过分方式形容的话，就是「穷乡僻壤」——一定连客人来访这种事都很少见吧!不管

    怎么说，这里绝不会有让同年纪的朋友会想来这里玩一下的场所。

    老实说，我其实很想马上离开这里，出去吹个风呼吸一下新鲜空气，但是我却无法拒绝这种眼神。

    「而且，这里是什么都没有的深山。我想你们一定会感到很无聊。」

    「原来如此，或许真的是这样呢!既然如此，反正机会难得……志乃也加入吧?」

    「……我无所谓。」

    「是吗?那么，要玩什么好呢?只有三个人的话，没有什么游戏可以玩呢!」

    「那样的话，也让我加入好了。」

    自愿报名的谷伞，也开口询问了剩下的另一个人：

    「野村，你呢?」

    「啊，思……那我就玩一下好了。」

    「那就这样决定罗!不过……这里有点太大了，我们去接待室吧。而且那里还有沙发，正好适合玩牌。」

    我们都赞成谷伞的意见，於是各自拿著饮料站了起来。小光表示自己要去拿扑克牌过来後就跑走了，目送他离开房间後，我们一行人朝接待室前进。

    这栋建筑物的结构非常简单，跟它的外貌完全不相称。

    走廊从玄关那边笔直延伸至建筑物的中心处，我们的目的地接待室、饭厅、厨房与厕所就排列在两侧。走廊延伸到了尽头处之後，就往左右两边延伸，所以从平面图来看的话，应该刚好像个T字吧!

    可是，事实上这好像只是建筑物的一半部分而已。尽头处的横向走廊两侧都有门，走廊那里好像也排满了房间。

    「左边是我们的私人生活空间，最里面也有工作室。右边则是客房，野村也用使了其中一间房间。」

    换言之，走廊的形状与其说是T字型，倒不如说接近Y字型罗!不，用音叉来作比喻比较好理解吧!

    「这个家……还真大耶!打扫起来，好像很累人呢!」

    「有宫村负责整理啊!」

    「啊……说到这里，宫村不加入吗?」

    「她还要处理晚餐的善後工作与照顾老师。如果找宫村玩牌，反而会造成她的麻烦。」

    不愧是女仆。应该这么说，对吧?

    「呃……我不知道可不可以问这件事——不过那套衣服到底是谁的兴趣啊?该不会是九瑠夜老师……」

    「不，是她自己的兴趣。」

    谷伞乾脆地说了出来。

    毫不拖泥带水地说出了惊人事实。

    「她本来是老师五年前请的看护人员。从那个时候起，她就一直是这副打扮了。」

    我吓了一大跳呢!因为前来应徵的女孩中，不知道为什么竟然有女仆出现。虽然谷伞发出了开朗笑声，但我想事实绝对不像听起来的那样简单吧!在穿著正常衣服的人群中，如果有女性打扮成那种样子，看起来应该会很突兀。

    而且这还是五年前发生的事，当时对於女仆装的认知不像现在一样广泛，给人的印象与其说是角色扮演，反而像是穿著非正式服装来应徵。

    「即使如此，老师还是选择了她。而且我也赞成。」

    「这又是为什么呢?」

    「为什么?思～该怎么说明才奸呢?她的确是所有人中能力最强的一个，不过最重要的还是感觉合得来吧。除了她之外，我想不出其他的候选人。」

    「候选人……吗?」

    这种说法虽然有些怪异，但我可以理解感觉合得来的理由。

    就算是打工，如果工作气氛或是同事、前辈们的印象不佳，不管工作有多么地轻松，做起来都会很累人。反过来说，就算工作很辛苦，只要在感觉合得来的地方工作，就能努力下去。

    人与人之间是否能融洽相处，有时比个人能力还重要许多。

    不久，小光跟离开时的气势一样，单手拿著装著扑克牌的盒子冲进了接待室。就黑色盒子加上透明盖子的塑胶盒装来判断，这应该是到处都买得到的便宜货吧!

    不但如此，这副扑克牌还很旧。小光从盒子中取出扑克牌後，以奇妙的熟练动作洗著牌。那副牌被手弄脏，而且两端也翘了起来。

    「那么，要玩什么呢?」

    「玩Doubt怎么样?哥哥你们也知道规则吧?」

    「Doubt……啊，你是说『座垫』啊!」在我住的地方都是这么称呼：「我算是知道规则啦，志乃呢?」

    「……不知道。」

    这个答案，或许不必刻意询问吧!

    志乃虽然就读有名的升学学校，又总是名列前茅，也能面不改色的记住连大学生的我都不晓得的知识……然而不知是生活环境的缘故抑或是性格的影响，那庞大知识的偏差程度虽然非常细微，却让人无法视而不见。

    这种现象在通俗领域中特别显著。她以前也曾经发生过，不晓得体育短裤到底是什么东西的事情。

    哎……虽然我希望她既然不知道的话，那么就这样一辈子都不要知道那是什么东西，不过像这回关於游戏的事却非常遗憾。说不定，志乃还是第一次玩扑克牌呢!她一定没有在午休时间跟朋友玩过扑克牌或是大富豪，也没有因为赌果汁而对胜负一喜一忧过吧!

    居然现在才发现这件事，我实在是太粗心了。

    「我看还是玩别的好了?」

    「不，就玩Doubt吧。难得有这个机会，志乃也学一下吧。」

    就这样，我简单地说明一下Doubt的游戏规则。

    首先，像抽鬼牌一样将扑克牌发给所有的玩家，然後每个人按照A至K的顺序一一出牌。虽然规则就是这么简单，但重要的是在出牌时要覆盖牌面，还有「不见得要按照顺序出牌」。A的下一张不见得要出2——也就是说，跟游戏的名字一样，玩家可以说谎。

    就这样，一边在游戏过程中夹杂谎言，然後先将手中的牌出完的人就是赢家。

    然而，其他的玩家也可以进行妨碍。

    这个游戏虽然可以说谎，但有时也会在出牌时被拆穿，遭到其他玩家喊「Doubt!」质疑是否出了假牌。被质疑的人要把自己出的牌翻过来，如果同对方所质疑的一样，玩家真的说谎了，就必须将截至目前为止所有人丢出的所有牌全部收到自己的手中。反过来说，如果出了真牌，那么提出质疑的人就会增加手中的牌。换句话说，就是把牌丢完的时间将会延後。

    就现实层面来思考，要完全不说谎把手中的牌出完是不可能的事情，所以这个游戏要求玩家必须拥有成功看穿谎言，并且成功欺骗对手的技巧。

    「好像好久没有玩这个游戏了呢!」

    谷伞发出苦笑的理由不只是年龄差距，也是因为这个游戏基本上并不常玩的缘故。虽然很多人都听过游戏的名字，却几乎都没有机会实际玩过。说到打牌，一般而言都会玩扑克或是二十一点，还有抽鬼牌或大富豪诸如此类的游戏。

    「对不起。其实，这是我最擅长的游戏。」

    少年不好意思的笑了起来。

    看到这离表情，我才恍然大悟。

    也就是说，要玩就一定要赢罗!真是孩子气的想法呢!哎……在这种时候，故意让客人赢的小孩未免惹人厌，但像他这样反而还比较天真可爱。

    可是……擅长玩Doubt的意思是指什么呢?

    他很会说谎，还是他很会看穿谎言?

    「这是秘密。」

    「秘密是指……」

    「如果说出来的话，我不就赢不了游戏?」

    「原来如此，我懂了。那你要好好地守住秘密才行哦!」

    「野村不是很会看穿谎言吗?我记得，你说自己以前演过话剧吧?而且大家都说演员很会看人的表情呢!」

    「啊，是的。」野村不好意思的点了点头：「不过，我只是剧团的练习生而已啦!到最後我发现自己没有走这条路的才能，所以就放弃了。」

    「剧团啊，光是这样就很厉害了嘛!」话剧这种事对只在幼稚园时代玩过话剧游戏的我来说，简直就是遥不可及的梦想。

    「不……不，没这回事。」

    那是一个既惶恐又开心的害羞笑容。

    就这副表情而论，说不定他意外的对演技很有自信呢!

    「那我发牌罗～」

    扑克牌的张数，连同能当任何点数的鬼牌算在内一共五十三张。也就是说，一人发十张的话，还会多出三张。

    「那些牌不发吗?」

    「如果发下去的话，会不利游戏进行，所以就这样吧。」说完之後，小光把剩下的三张牌翻了开来放在桌子边缘：「这样会比较好玩。」

    被翻开来的牌分别是「梅花3」、「黑桃了」、「红心Q」。

    原来如此，不使用这三张牌可以提高游戏的刺激度。出牌者的谎言虽然容易被拆穿，但同时也能出正确的牌轻易引诱对方失误。

    「思～……这种游戏好像很伤神呢!」

    「没有这种事啦!所谓的游戏与其用头脑思考，还不如依靠直觉呢!」

    谷伞开朗地如此断言。他的豪爽让我有些开心，因为要使用头脑的游戏——像是将棋或是黑白棋之类的游戏——我并不擅长。

    曾经想当演员的野村拚命确认手中的牌。看样子他虽然有演技，却跟我一样不擅长这种游戏。这么一来，比赛大概会由拥有魔法般思考能力的志乃，与宣称自己拥有秘密力量的小光进行单挑吧!

    只不过，我能预料到结果会是如何：

    「志乃，没关系吧?规则你懂了吗?」

    「……没问题，我已经掌握规则了。」

    於是我们用猜拳决定谁先出牌後，就这样照著顺时钟方向依序出牌。先出牌的人是谷伞，再来是小光，之後是我，接著是志乃，最後则是野村。

    在手中的牌还很多的情况下，因为出真牌的机率很高，因此没有任何人出招。

    我们一边聊著天，一边按照顺序出牌。

    「这么一说，小光要怎么上学呢?」

    「你这样问，我也……当然是用普通的方式上学啊?」

    「每天从这里通学吗?要花很多时间吧?」

    「是啊!宫村会送我过去，大概花上一个小时左右。」

    开下那条有著许多急转弯的蜿蜒道路，然後还得移动至别处。

    不过，一个小时的通学时间并不值得大惊小怪。连我去大学上课也得花上一个半小时，志乃到小学那边也差不多要花上相同的时间，而且还是搭电车。搭别人开的车一个小时，应该没那么辛苦才对。

    「说的也是。宫村开车很稳，所以坐起来很舒服哦!」

    「不过，她认真起来可是很惊人的哦!她之前载我去赶电车的时候，我还以为自己搭上了云霄飞车呢!想不到车子居然能做出那种动作，实在让我刮目相看。」

    「咦?是甩尾过弯吗?那我一定要搭一次看看。」

    「那种体验啊，会轻易吹散你这种先人为主的半吊子观念哦!」

    说完之後，谷伞的脸上泛起僵硬的苦涩微笑。

    他只要转三个弯道就会失去意识吗?

    「可是，不只是小光，连宫村也很辛苦呢!不管是去学校或是去购物，去任何地方都一定要开车下山，因为这种地方实在太——」

    讲到这里，我才猛然发觉自己说出了失礼的话。

    「不……不，的确是这样没错。这里实在很不方便。不过，环境却很安静。没有任何噪音会妨碍老师作画。」

    「的确，这里真的很安静呢……」

    如明镜般的窗户玻璃对侧，可以看见被切下一小块的森林，那副姿态太过阴暗，所以用肉眼无法看得很清楚。那儿的景象不像一棵棵独立的树木，也不似树林的集合体，而是有如一片巨大的「黑暗」。这片光景，让我再次体认到自己来到的地方有多么地偏僻。

    「而且——老师不喜欢房屋密集的地方。」

    「房屋密集的地方，是指住宅区吗?这又是为什么呢?」

    「谁晓得?大概是以前有过什么心理创伤吧!」

    「心理创伤吗?」说不定是跟邻居合不来吧!唉……油画颜料的味道那么刺鼻难闻，光是这一点就会引起麻烦了。至少不会有人希望这种人家搬到隔壁。

    「啊，你说谎。」

    「咦……?」

    虽然因为聊得太开心而忘记了这回事，不过现在可是在游戏中。小光的质疑让我不由得吓了一跳。然而，他质疑的对象却不是我。我已经出牌了，他质疑的是下一张牌。

    我後面出牌的人是——志乃。

    察觉了这件事之後，这回我真的大吃一惊。

    因为志乃绝对很会玩这种游戏。

    面无表情到可以用铁假面来形容，没感情到在任何状况下都不会产生动摇。

    志乃拥有这两种技巧。能看穿她所说的谎，绝非易事。

    连我都要从四月跟志乃一直相处到现在之後，才能发现她情感的微妙变化。今天才第一次见到面的小光，不可能理解这种事。

    然而世事无常，我被这种乐观预测背叛了。

    受到质疑的志乃翻开了牌，上面的数字确实跟她应该出的牌不一样。小光无言的露出微笑，志乃也同样无言的收回丢在现场的牌。

    看著两者完全相反又具有决定性的姿态，我只能发呆。

    ***

    从那之後过了大约一个小时，结果游戏还是没有结束。虽然这也是因为一边聊天一边悠闲出牌的关系，但最大的原因还是游戏本身原本就很难结束的缘故。

    如果没有绝佳运气，要从头到尾不说谎把牌出光是不可能的事。在游戏的过程中，一定会有一、两次非说谎不可的时机。这个游戏虽然有名，却没什么机会玩到的原因，就是因为玩一次要拖很久的关系。

    更何况在游戏中，有两名能完美地看穿发牌者说谎的玩家在，比赛当然不可能结束。

    就这样，在小光「对不起我该去老师那边了」的道歉话语中，饭後娱乐结束了。让九瑠夜老师看自己的画，似乎是小光每日必做的功课。

    「他也要学画啊?」——面对我的疑问，也准备回自己房间的谷伞答道：「这是当然的罗!因为他可是要成为『九瑠夜明日』的少年啊!」

    「成为九瑠夜明日……也就是说，他要继承名号吧?」

    以歌舞伎为首的古典艺术以及部分陶艺家虽然常见袭名之举，但我却没有听说过画界中也有这种事情。

    「的确，在其他地方很少听到呢!」

    我对面露出苦笑说；这边的情况有点特殊啦!」的谷伞问道：

    「谷伞不继承名号吗?」

    「不可能的啦!我没办法继承『九瑠夜明日』的名号。只要很会画图——或是跟名人有深厚的关系——不管是谁都能成为画家。跟在老师身边学习的我，也能在某种程度上重现老师的画风。然而，成为『九瑠夜明日』是需要才能的啊!那是一个光靠技术与经验绝对无法抵达的领域，只有拥有才能的天之骄子，才能站在那一边。」

    总觉得这种说法有点奇怪。

    我能理解成为画家必须要有天分，也能了解继承「九瑠夜明日」必须要拥有才能的说法。我这种凡人——至少对没有绘画天分的人而言——无法当画家，更不可能成为第二代的「九瑠夜明日」。唯有拥有才能的特殊之人，才能站上这个地位。

    然而，谷伞却说：「成为九瑠夜明日需要才能。」

    这种形容方式，简直像「九瑠夜明日」本身就是一种职业似地。

    「应该像是一种职务吧!也就是说，只有『九瑠夜明日』才是特别的存在。」

    自信满满，或者应该说充满骄傲的谷伞让我感到困惑。

    就这样待在接待室里发呆也很奇怪，所以我们跟谷伞与野村打完招呼後，就小跑步回到了别馆。我往柔软的床铺躺上去之後，抬头望著茶褐色的天花板。

    「呃～明天要七点起床，吃完早餐後老师好像会替我们画一张图呢!」

    不光只是参观工作室，而且还能让名画家替自己画肖像图，这算得上是很豪华的奖品吧!唉……只是想到自己得去产生那种气味的根源处——搞不好还得被迫待上好几个小时——就觉得有些郁闷。

    「……是吗?」

    「我觉得你好像没什么兴趣呢?不，这么一说，刚来这里时你就说要回去了……那是为什么呢?那种说话方式很不像志乃呢!你明明能用更好的方式拒绝吧?」

    我虽然说出了心中的疑问，但坐在另一张床上准备就寝的志乃，却用背部对著我的姿势简洁地回答道：

    「……我没有其他意思。」

    「啊，你说谎。」

    我像刚才玩游戏一样提出了质疑，此时志乃越过肩头回了一个生气的眼神。

    她似乎很介意被小光一直拆穿说谎的事。我很少看到志乃输——实际战绩是平手——的样子，所以她的这种反应有点奸玩。

    这名少女，在我绝对无法进入的有名升学学校念书。

    涉猎庞大知识量的领域虽然有些偏差，却能将它完整记忆下来的少女。

    少女拥有如魔法般可以解析各种事件的思考能力。

    没有小学生比她更适合天才这个词汇。跟电视上介绍的半吊子「天才」完全不同次元，拥有如假包换的「天赋」。从出生的那瞬间起——我当然不太记得那时候的她是什么模样啦——就被认定的特别存在。跟我这种凡人之间，有著某种决定性的不同。

    就这层意义来说，九瑠夜老师与他的继承者小光或许也一样。

    从最初，这名女孩就站上了努力所无法抵达的领域。

    光是看到她纯粹的情感表现，我就觉得心情变得很好。

    「哎……算了。如果你不想说，我就不问了。志乃一定有自己的理由吧。我相信你。」

    「……是吗?」

    「不过，我还是很惊讶。小光真的很会看穿别人的谎言呢!」

    「我想大概不是。他不是单纯靠直觉辨别真伪，而是用更具体的依据做判断。」

    具体依据吗……总不会在不知不觉间，身上被装上了测谎器吧?

    「非接触型测谎器尚未研发出来前，不可能会有这种事。」志乃毫不保留地流露出吃惊的语气，就像是在说你不可能没发现吧!「而且，那种装置的精密度也不是完美无缺，有许多方式能够骗过它。」

    「为什么身为小学生的你会晓得能够骗过测谎器的方法，我实在感到很纳闷耶!」

    「我想，他并不是靠『状态』来做判断。」

    「思～我是不期待你会详细解说啦!不过，所谓的状态……是什么意思呢?」

    「一般而言，人类在说谎时会紧张。将紧张时与处於其他状态下的表情或肢体语言互相对照，或许就有可能看穿谎言。」

    「从表情跟动作来判断吗?不过，这种技巧很普通吧?看穿谎言的方法大致上就是这些手段，在赌博漫画里，也很常看到从表情或态度变化中突破对手布局的场面啊!」

    虽然不明白其理由，但人在说谎时视线似乎会向左上方移动，然而这绝对不算是值得信赖的判断基准。让对方倒述事情经过的方式虽然能轻易判别说词是否属实，但无法多交谈只有靠纯粹的表情、心跳数或是流汗等生理现象做判断的话，那就只能倚靠直觉或是运气了。

    人类只要想说谎，不管对方是人、是机器还是神明，都能骗得过去。

    就这一点而言，志乃应该称得上完美无缺。

    不论多么先进的电脑，都无法在短时间内破解她的铁假面。

    「不能如此断言。」

    「志乃……?」

    「如果只是单纯测定表情变化的话，就算是普通的电脑也做得到。」志乃继续说道：「如果只是要看牵动表情时肌肉的数据变化，有测定装置就够了，并不需要经过复杂的运算。所以问题的重点是，能否预测数值变化所代表的含意。机器很难做到这一点。就现阶段而言，只有人类才能办到。」

    「呃……换句话说，就是……?」

    「反过来说，只要拥有跟普通电脑相同程度的精密测定能力，人类就能单独做到这种事。我想，栢山光的观察力大概很不错吧!」

    观察力很好啊，是这种层次的问题吗?

    大家都觉得我是会把心事写在脸上的人，连我自己也同意。先不提我这种人，志乃只会出现极其细微的表情变化而已。能看穿她的情感防壁，不是普通的才能吧!

    「啊，对了。说不定这就是成为『九瑠夜明日』所必须拥有的才能吧?」

    「倒不如说，是所有以成为画家为目标的人所梦寐以求的才能……」

    「大概吧!」

    志乃口中的「观察力」，对於工作是描绘眼睛所见事物的他们而言，是极为渴望得到的能力吧!就算不是写实派而是画抽象画作的人，也需要能看清事物细部并将其记忆的能力。

    「思～这样的话，志乃也试试看以画家为目标，怎么样?」

    她的记忆力几乎称得上是完美。只要看过一眼，她就绝对不会忘记。志乃能立刻回答出昨天吃了什么东西，就算是二年前的昨天」她也能够回答。但可惜的是，我没有办法确定答案是否正确。

    拥有这种天分，不就能成为画家了吗?

    「事情没那么简单。」

    「哎……我不是很懂艺术啦!」我只是顺口说说罢了：「那么，志乃先去洗澡吧。」

    「……思。」

    她率直的点了点头，然後走进浴室。

    ***

    这间舒适小屋既宽广又漂亮，而且每个角落都吹得到暖气，但对於身为现代年轻人的我而言，最大且最绝望的缺点，一针见血的说就是没有电视。我平常虽然没有坐在电视机前面的习惯，但失去打发时间的最佳道具仍让我觉得非常难熬。

    志乃消失在浴室里已经半个多小时了。我实在感到非常无聊。

    就算眺望窗外风景，眼前也只是一片毫无变化的黑暗。连随风摇摆的树枝都像事先排练好似地安逸，才过了五分钟我就看腻了。在这种情况下，至少也该有一台收音机吧，但我却连这种东西都没有看到。

    不得已，我只好从床上站起来：

    「志乃～我出去一下哦～」

    我姑且隔著门喊了一声。里面还有淋浴的水声，所以我无法确定她是否有听到我的声音……哎，应该没关系吧。反正外面很冷，我马上就会回来了。

    果不其然，当我打开铁制门扉时，刺骨的寒风立刻迎面袭来。就连微风的温柔轻抚，都让我觉得身体奸像要冻僵了。

    一边感到有些後悔，我将手插进了外套的口袋里。

    抬头仰望天空，远处可见小小的月亮。星星虽然没有多到让人吃惊，但却也散发出比我住的地方还要漂亮的闪闪光辉。我眺望著一颗颗浮现在漆黑夜空中的星辉，一边漫无目标的朝本馆後方走去。

    我倚靠著从窗帘透出来的光亮绕过本馆角落，此时出现在眼前的是与别馆完全相同的红砖建筑物，这让我觉得自己简直像是飞进了镜中世界似的。那是一间不只是形状、颜色，就连尺寸大小都一样的小屋。

    在那里，我看到了人影。

    那并不是什么可疑的人物。特殊的服装剪影在黑暗中也能清楚辨认，那个人一定是宫村。我接近不知在小屋前做些什么的她。

    顺便说一声，我并没有什么企图。

    只是想跟她聊一下而已。

    请恕我把「这不就是企图吗?」的质疑华丽地Pass过去。

    宫村就伫立在宛如镜中世界般的别馆旁边，我以极轻松的语气从她背後开口说道：

    「晚安。」

    「唔——!?」

    「咦……?」

    眼前被女仆装包裹的纤细肩膀瞬间跳动。

    咻的一声，某种物体以猛烈的速度掠过脸庞。

    当我发现那是一把有著朴实造型的柴刀时，自己已经因为突发状况往後退了一步。

    掠过脸庞的距离跟一张纸的厚度相比虽然厚了不少，但脸部前方约五公分处有那种东西通过的事实，还是让我毛骨悚然地喷出一身冷汗，差点跌坐在原地。

    「咦?为什么……不，那个……请不要吓我好吗?」

    「这句话，请让我原封不动地送还给你。」

    因为，我可是差一点就被杀掉呢!

    我勉强地压抑著不断发著抖的身躯。

    「真是对不起，我有点被吓到了。」

    「不，就算你用『呵呵～我失败了』的表情说这种话……」

    或许她打算模仿迷糊姑娘吧!不过很可惜，曾经看过天生迷糊姑娘的我，能清楚分辨出这只是演技罢了。应该说，如果是迷糊姑娘的话，就不可能用那种奸像在表示「别站在老子後面!」的反应速度出招了吧!

    想要扮演何种角色是个人的自由，但我认为这种会出人命的出包方式，已经违反了TP0原则（注：Time、Place、Occasion的字母缩写，世界通行的穿著打扮的最基本原则，意指人们的服装打扮应力求协调，穿著需合乎时间、地点、场合，以展现得体和谐的美）。我希望她做出像是打破盘子，或是把咖啡倒在别人头上诸如此类的出包举动就够了。

    「我也有错，不应该突然从你的背後发出声音。对不起。」

    「不，这没关系。但是，您为何会在这种地方?」

    我回答自己只是散个步而已，宫村听了之後说道：「您真是奇特的人呢!」并且露出轻微的惊讶神情。想在寒冷夜空下散步的人，的确不多见吧!

    「说到这里，那你又在这里做什么呢?」

    「咦?那个……当然是劈柴啊!」

    的确，拿著柴刀能做的事情很有限。

    话虽如此，大概没有比美艳的女仆在朦胧月光下手持柴刀的光景更超乎现实的例子了吧!那是在电影镜头中也难得一见，难以言喻的负面异质感。

    「劈柴……在这种时间吗?」

    「思。因为柴刚好用完了。」

    宫村露出一个苦笑，然後走进小屋中。

    这间小屋与我们住的别馆不同，可以从两边推开的大门完全敞开，里面的黑暗比外面更加深沉浓厚。

    即使身处伸手不见五指的漆黑中，她奸像还是能掌握周遭的环境。

    宫村没有点灯，不久之後她从屋内的最里面——从声音的距离听起来是这样——抱著一捆还没有劈的木柴走了出来。

    「思——?」

    我忽然发现宫村的鞋子沾到了污垢。周遭只有能勉强辨认出脸孔的光线，所以我才没有发现这件事，不过上面有一个颜色很深的污点。

    「怎么了?」

    「啊……不，没什么。」唉……要收拾东西又要打扫，难免会弄脏衣物吧!「话说回来，你会劈柴啊?」

    「哎呀，这种说法听起来有点意外呢!」

    宫村扬起嘴角，露出恶作剧般的笑容。

    她将木柴放在劈柴用的台子上——也就是被砍断的树干断面上。

    「喝!」

    她在我面前单手举起柴刀，然後就这样面不改色的挥了下去。令人心情舒畅的断裂声响传出，木柴被轻易地劈成两半。切口几乎垂直，过於鲜明的一连串动作让我有点说不出话来。

    「怎么样?」

    「不……对不起。我收回刚才说过的话。」太漂亮了，我只能鼓掌叫好。

    「讨厌啦!被您如此地佩服，我反而觉得很不好意思呢!因为劈柴并不困难。」

    说完之後，宫村略微思考了一会儿，然後有如想到恶作剧点子的小孩般露出调皮的表情，并且递出了柴刀：

    「要不要试试看?」

    「我吗?可是，我从来都没有劈过柴耶……」

    「不要紧!姊姊会亲自温柔地教导您哦!」

    「亲……亲自?」

    「好啦，不要害怕。慢慢过来。」

    怎么搞的……那个，感觉有一点微妙呢……

    有如半强迫似地将柴刀让困惑、混乱又全身僵硬的我握著之後，宫村从後面把温暖的手盖了上来。

    柴刀的刀刃大约有二十公分，连刀柄一起算在内，大概有五十公分左右吧!它的大小，跟中小学使用的锯子一样大。当然，刀锋上没有锯子特有的锯齿状刀刃，而且也比常见的菜刀要厚重许多。

    宫村的手只是轻轻地搭在柴刀上，因此我的手腕几乎承担了柴刀的所有重量。比想像中更沉重的重量感让我有点慌乱。如果奋力挥落这种东西——就算是一条胳臂也能轻松切断吧!

    「再来只要直直地挥落下去，打算连台子一起劈断，这样就行了。不用想太多，紧紧握住刀柄，一鼓作气的挥落下去。」

    「是……是的——」

    紧张的我，听从她的指导一口气挥落柴刀。

    刀刃撞击到木柴横切面时，强烈的冲击传回掌心。

    出乎意料的反作用力让我感到手腕酸麻，柴刀的刀柄从失去握力的手中滑落。

    「咦?」

    结果，柴刀并没有劈断木柴，而是卡在三分之一的地方。

    而且切口还彻底地十分歪斜，我很清楚自己失败了：

    「呜哇，对不起。」

    「没关系啦!就算失败也不要紧。每个人一开始都是这样的啦!」

    思，所以她才会用这种说法吧!

    被她这么温柔地安慰，我总觉得自己身为男人的自尊好像……

    「您怎么了?」

    「不，没什么。什么也没有，请你不要介意。」

    如果她在意的话，我反而会感到困扰。

    「思，既然您这么说了……」宫村以不可思议的表情点了点头：「不过啊，我好久没有跟年轻男子讲这么久的话了……还有牵手也……」

    「好像有点丢脸呢!」宫村说道。

    她嘴上虽然这么说，但是脸上却出现了奇妙的幸福表情。看到这种反应，让我也不禁害羞了起来。

    仔细想想，我也很久没有这么接近——接触年长女性了。

    关於生活周遭的年长女性，我大概只想得到一名左右，不过从那个人身上完全感受不到年长者的气息，所以请让我把她排除在外。这种思考电波如果不小心被她接收的话，当天就会是我的忌日吧!

    总之，回想起残留在手上的柔软触感，顺带一提还有从背部传来的极柔软触感，让我莫名地感到脸红心跳。

    「可……可是……这里不是还有小光吗?」

    无法继续承受缓慢侵蚀著空间的微妙氛围，我岔开了话题。

    「不管怎么说，他都太年轻了啦!的确，我喜欢年纪比我小的男生，不过正太控（注：指对未成年男孩、少年与以这两者为对象之绘画、漫画、动画、小说抱有强烈喜好的女性。有时也用於比喻喜欢姊弟恋的女性）就有点……而且，我也没有时间执行逆光源氏计画（注：光源氏计画，典故出自於日本古典文学《源氏物语》，主角光源氏将小他九岁的若紫接入府中，开始培养成自己心目中完美的对象，若紫长大後成为他的妻子。後来衍生出逆光源氏计画，指由女性主导培养小男孩成为将来伴侣的计画）。啊，我并不是在说自己已经年纪大到等不下去了哦!因为，我才二十多岁而已。」

    「……你在说些什么啊?」

    「关於女人年龄的话题，如果再扯下去的话就……」

    「不，我并不是这个意思。」·

    「那是逆光源氏计画吗?就是紫之上啊，您知道吧?」

    我当然知道源氏物语，虽然没有全部读完。

    「不可以这样哦!请您一定要把它看完。对您来说，紫之上是非常有趣的存在哦!」

    「啥……?」虽然对不知道在想些什么怪异事情的表情感到介意，但我还是决定不去想。我的本能正发出警告，提醒我那是不能去深入思考的领域。

    「而且，除了年龄差距外，还有更大的问题存在。」

    「不……不是的……就说我不是这种意思了。」

    刚才我虽然觉得不是这么一回事，但其实这个人搞不好也是天然派。

    「话说回来，为什么需要木柴呢?该不会是不能用瓦斯吧?」

    「这里有电、有水，也有瓦斯。只是，老爷喜欢烧木柴泡澡。」

    「是五右卫门式泡澡（注：日本泡澡种类的一种，将铁制的大釜放在灶上，然後在下面烧木柴加热洗澡水的人浴方式。名称的由来，据说是日本安土桃山时代的盗贼石川五右卫门，在京都被处以放人大釜中活煮的酷刑）之类的吗?」

    「思，正是如此。真的很厉害哦～老爷把以前相当出名的铸铁师傅所打造的真正的大釜拿来泡澡呢!」

    这又是一件很惊人的事情了。这种大釜，光是本体就是非常具有价值的骨董。把它当作泡澡用的大釜，而且还用木柴烧热水，看样子九瑠夜老师对泡澡这回事相当讲究。

    「思～虽然我是不明白啦!洗澡这种事，不管是五右卫门式的泡澡，抑或是便宜旅馆的个人卫浴都一样。在那里从事的行为与结果，并没有任何不同。」

    「思～可是在空间宽敞的浴室里泡澡，感觉起来还是不太一样哦!」

    就是因为这样，有时候才会想去公共澡堂泡澡。

    也许是家里的浴室太狭窄的缘故吧，我对宽敞的浴室有著非常强烈的憧憬。虽然我不是那种洗澡要洗很久的类型，但总括来说，我洗澡的方式就像是乌鸦沾水一样只是冲去汗水而已。就这层意义而言，虽然我对浴室本身并不讲究，但精神层面上还是会有所改变。

    即使空间狭窄，我也会想洗露天温泉或是五右卫门式的泡澡呢!

    「啊，如果您不介意排在老爷後面的话，要不要泡一次看看呢?老爷洗完澡之後，就不会离开房间，只要不说出去，他就不会发现。」

    「不……不，既然你说不会被发现，就表示被发现的话他会生气吧?」

    「没关系，我会跟您一起向老爷道歉的啦!」

    开朗的微笑看起来竟然会如此可疑，这实在是太稀奇了。

    这个人果然不是天然呆，她一定是腹黑系。

    「你的好意，我心领了。」

    「是吗……啊，不过那个大釜的确挤不下两个人呢!」

    「咦?你说两个人……?」

    我猛然抬起头。

    所谓的一起道歉，该不会是指那回事吧?

    出乎意料的演变，让我感到自己的心跳数急速且没有极限地向上攀升。还好这里没有灯光，冷静下来的我在心中松了一口气。如果不是这样的话，我的脸变得跟苹果一样红的事实一定会被发现吧!

    「不，可……可是……我不晓得该怎么说，这实在有点困扰耶!啊，我说困扰的意思，并不是指我不想一起洗，甚至应该说我很高兴也很开心，不过这样子不太好吧?你想想看，会有很多问题哦!」

    「什么……我觉得没什么好介意的啊!」

    「我当然介意啊!」

    请不要用沉稳的表情说这种话。

    别看我这样，我可是清纯男儿呢!

    「那么，你们平常都不一起洗吗?」

    「……平常?」

    「思，您与支仓小姐。」

    「……什么?」

    咦?

    咦咦……?

    等等，请等一下。

    说不定该不会，我很严重的会错了意?

    「呃，你是说……我跟志乃一起洗澡的事吗?」

    「是这样没错，不然呢?」

    不然还有其他的意思吗?真心流露出不可思议表情的那张脸庞，让我肯定了自己的误解。

    「您怎么了?」

    我感到上半身突然没力，同时大大地叹了口气。

    虽然不清楚这声叹息声所代表的是放心或者是遗憾，但那是除了这两种情感之外，尚有许多情绪复杂地交杂在一起的沉重叹息。

    真是的，我到底在期待什么啊!

    跟女仆一起洗五右卫门式泡澡。就常识来思考，事情根本不可能演变成这样嘛!实在是太可悲了，这让我忍不住寻找附近有没有五公尺左右的地洞可以跳进去。

    「……我说了什么奇怪的事情吗?」

    「不，奇怪的是我，请你不要在意。」

    如果鸿池学姊在现场的话，肯定会抱著肚子发出狂笑声。

    「志乃虽然身材娇小，不过她已经五年级了哦!不管怎么说，都不可能一起洗啦!」

    「我觉得对家人来说，并不足什么不可思议的事情啊?」

    「我们足像家人啦!但就算是真正的家人，几乎也不会跟五年级的小学生一起洗澡吧!」

    「是这样吗……我还以为直到上国中为止，都能一起洗呢!」

    我想这种例子非常特殊吧!

    「不过，像家人的说法，还真是奇怪耶!」

    「那个，这是……」

    「没关系，我不会问的。就算开口问，我也无法给您任何意见。」宫村如此说道：「因为，我不知道正常的家庭是什么样子。」

    「咦……那是?」

    「我没有跟双亲一起洗过澡的记忆。应该说，我甚至连他们的脸孔都记不起来。我是个孤儿。从我有记忆以来，自己就已经待在孤儿院里了。那是一个位於乡下，又脏又小的孤儿院。院长与其他的职员都不是义工，而是以补助金为目标的守财奴，所以他们无法成为代替我双亲的存在。虽然没有遭受到残酷虐待，但他们对我们也毫不关心……感觉就像是被饲养在小箱子里似的。」

    当然，不是所有的孤儿院都是这样吧!

    可是，就像不可能所有的人都是坏人的道理一样，也不可能所有的人都是好人。

    「中学毕业之後就要离开孤儿院，从那之後就要一直工作。刚开始的几个月内，我们要拜托孤儿院的前辈，请对方尽可能在这段期间内找一个有提供住宿的工作。男生就是跟土木工程有关的工作，女生的话，最『健全』的出路就是出卖灵肉。」

    「最健全的出路……」

    「我有很多熟识的人都在监狱里哦!」她满不在乎的露出微笑。

    「不过……你现在不是拥有很棒的家人吗?」

    「老爷并不是我的家人哦!」

    「雇主或许不能称呼为家人。不过，我觉得小光跟谷伞，说不定连九瑠夜老师也是，都非常信任宫村呢!」

    「不，我不是这个意思。」宫村摇了摇头表示否定：「我们的关系不是家人。我觉得，应该说是同志才对。」

    「同志……吗?」

    这又是很夸大的说法了。

    「这当然是表现方式的问题，我们之间的感情，或许也能用家人来形容吧!不过，家族也有许多不同的形式。浮现在您脑海中的印象，我得到的关系，以及其他人拥有的事物，都是不一样的存在吧!」

    还真是有如在绕圈子似的说法呢!

    换句话说，这就是家人的意思吧!

    「我不知道这种想法是否正确。不过……说的也是。的确，就我们都是『为了孩子』而存在这一点来说，说是家人也无所谓吧!」

    说完之後，宫村露出了笑容。

    为什么呢?

    我竟然觉得那副表情看起来极为扭曲。

    ***

    家族也有许多不同的形式……吗?

    宫村说自己得赶快烧洗澡水後，就抱著木柴回去本馆那边。一边目送她离去的身影，我如此思考著。

    她的想法应该没错吧!

    以我家来举例的话，我的父亲是收入中等的上班族，母亲则是专职的家庭主妇。我们家是亲子三人的典型小家庭。家中的经济不好也不坏，只要节俭一点，生活就不致於匮乏，家人之间的感情也算良好。现在虽然分居两地，但只要拨通电话，不管任何时候都能够听到对方的声音。虽然我从四月到现在都没有打过电话回家，而他们也没有打第二通电话过来，不过没消息就是他们身体健康的证据吧!

    然而，平凡到让人觉得有些无聊的我家，与志乃的家庭却截然不同。她家是收入虽然富裕，却因工作忙碌而几乎不会回家的双亲，与总是一人独处的小学生所构成。

    我与志乃的家庭环境有著大大的不同。

    唯一的共通点就是，家人之间彼此信赖且拥有爱情。我相信，这就是所谓的家族。不过反过来说，除了共通点之外一切均不相同——所以，家族当然会有许多形式吧!

    我突然想起某人的事。

    那个人说：「自己想要一个『大家族』。」

    虽说是大家族，但却不是在电视上做成特集的那种大家庭。不是指人数、不是指空间，更不是指资产。他不是想住在广大的豪宅中，也不是想成为非常有钱的人。

    不是这种层次的意义，更像是一种——精神象徵。

    这种形式也是我的目标。

    到头来，我无法询问对方「大家族」在精神层面的具体意义为何，所以只能靠自己摸索，不过我还是希望能跟志乃一起慢慢地接近那个目标。

    一边想著这些事，我回到了别馆。

    「志乃，我回来罗～」

    我喊了一声，可是客厅跟寝室里都没有她的身影。

    看样子，她还在洗澡吧。

    思～我跟宫村差不多只聊了十分钟，而且志乃洗澡的时间也算长，所以这并不是什么不可思议的事——正当这样想的我要走过浴室前方时，脚步强制性地停了下来。

    「我觉得对家人来说，并不是什么不可思议的事情啊?」

    我想起宫村脸上理所当然的表情。

    我的视线，自然而然地飘向浴室那扇木纹门扉。

    入浴中的志乃，就在那扇虽大但并没有多厚的木板後方。

    不，正确的说，门的後面是更衣间，再来才是浴室的门……但这种事情根本无关紧要。换句话说，现在的问题是，自己为何如此迷惘。

    果然还是不行，心中冷静的我摇了摇头。

    即使对方只是小学生，但显然还是女生。就算关系如同兄妹一样，但也不会改变我们之间没有血缘的事实。在法律上，我们是百分之百的陌生人。所以，如果以极客观的视点来形容这种状况，就会像是「小学五年级的少女在入浴时，突然有一名并非家人也不是亲戚的男子走入浴室」，接著是「男子疑似假借替少女擦背的名义，固执地抚摸少女的身躯」诸如此类的文章吧!这并不客观，特别是後半段。

    虽然不正确，但这种状况无疑会受到恶意报导。

    然而另一方面，另一个冷静的我也摇了摇头。

    他说——想太多了，笨蛋。对方是小学生，有犹豫的必要吗?家人之间，不需要这种多余的顾虑。志乃也一定不会讨厌的啦!就算我现在一边哼著歌，一边闯进去说：「洗澡水真舒服呢～呵呵☆」她顶多只会用发现奇怪新物种的眼神看著我而已。如果有时间在意这种多余的事，应该更努力的去了解她才对。

    「因为」是家人，与「明明」是家人之间的界线。

    最近与志乃相处时，我们之间的距离亲近了不少。她已经不再是四年前那个虽然不会造成麻烦，但待在身边也没有任何好处，如同妹妹般存不存在都无所谓的女孩了。春天再度重逢时，对於她不同於自己的存在方式感到恐惧迷惘的我，只是为了使命感与责任感待在志乃身边，但我们现在的关系已经不是这样了。

    我想跟她待在一起，想要跟她在一起。

    我们之间的关系，已经变得如此自然。

    然而，或许正因为如此，我才会产生迷惑。

    如果是四年前的话，我一定会毫不在乎地走进浴室。如果是四月刚重逢时，我从一开始就不会有一起洗澡的想法。

    「我到底想怎么做呢?该怎么做才好?」

    「……做什么事?」

    「咦?」

    有声音回应我无力的自言自语，我心中一惊抬起了视线。

    这里当然不会有其他人在，那道声音的主人是志乃本人。她身上围著一条浴巾，不可思议地抬头望著呆立在浴室门前的我。

    「思，呃……志乃?」

    「浴室里没人。」

    「思……思，我知道……」

    聪颖如她，说不定识破了我脑海中的想法。我感到冷汗直流。

    不过，看情况我只是杞人忧天而已。她一边用毛巾包住头发吸去水分，一边小碎步地朝寝室走去。虽然不知道理由，但志乃的侧脸看起来心情不错。这里的浴室洗起来这么舒服吗?

    她的这副姿态，让我失去了戒心。

    所以，我说溜了嘴：

    「如果可以的话，下次我们一起洗吧?」

    「…………咦?」

    志乃没有任何掩饰的自然反应，让我发现自己刚才说出的话有多惊人的事实。当然，事到如今即使我有所察觉也於事无补了。

    「啊……不是的。思～对不起，我只是顺口说说，你不要介意。说的也是，这果然很奇怪呢!而且我们家的浴室那么窄，不可能挤进两个人吧，思～」

    「我不认为不可能。就体型来考量，要两个人同时泡进浴缸里并不是不可能……不过，反正鸿池绮罗拉或是凉风真白又对你说了些什么吧?你最好不要太相信她们的话。先不提鸿池绮罗拉，凉风真白可是非常享受现在的状况。我之前就说过了，最好不要理那种人——」

    「啊……事情不是这样的啦!不过，为什么你会这样想呢?」

    「因为，这不像是你的想法。」

    这句话到底是什么意思啊?

    我有一点想问看看她如此确信的理由。换句话说，就是她对我究竟有什么看法。

    只是无论理由为何，事实上正如同她所说的，这个主意仍旧是别人灌输给我的想法。

    「很可惜，你猜错了。正确答案是宫村哦～」

    「……什么时候?」

    「思?什么时候，就是刚才啊!」

    我向志乃表示，就是在她洗澡的时候。此时，少女做出了「无法置信的表情」。

    「咦?咦咦?志乃，你怎么了?」

    从那副表情中浮现出来的情感，很明显的是「怒意」。虽然这种情绪立刻消失不见，但那是志乃刻意消除了脸上表情的缘故，这件事也暗暗地证明只出现在一瞬间的情感，就是她真正的情绪反应。

    过於惊人的现象，让我的脑袋整个冻结了起来：

    「难……难道，有什么不对吗?」

    「……没什么。」

    「不，没什么就是有什么吧!」

    谁会相信这种答案啊!

    就这样，志乃以能够破坏精神的强烈视线瞪视了我一会儿，不久忽然将脸别开。

    当然，这并不是她原谅我的意思。

    截至刚才为止的好心情，如今已消失的无影无踪。就算用电子显微镜寻找，或是在地面挖一个三百公尺深的洞，也不可能发现了吧!好心情与志乃之间的相位完全错开来了。

    虽然我完全搞不懂发生了什么事，总之她看起来非常生气。回想起刚才的幸福氛围，我不禁後悔自己说溜了嘴。

    正所谓，祸从口出啊!人际关系就是这样，完全无法预知下一秒会出现何种变化。

    然而，同时我也突然发现了另一件事。

    那就是，这种反应还真像「普通女孩」呢!

    因为一点小事而心情绝佳，下一秒钟又因为莫名其妙的理由发脾气。

    身为一名至今仍无法理解女人心的年轻人，我有时甚至会认为那种思考模式已超出常轨。不过反过来说，这就是所谓的「普通」吧!

    就这层意义而言，我觉得志乃一点一点地在改变。

    不，与其说是改变，应该只是有那种感觉吧!即使如此，感情的起伏像这样开始变大，应该是好的倾向吧!四月的那个时候，我根本无法想像「心情好的志乃」与「心情差的志乃」是什么样子。

    志乃变得很像普通女孩子了。这样下去再过几年——我从大学毕业时，也许她就会变成时而笑时而哭泣的样子了。

    「不、不，这种期望还是太高了吧?」

    「……什么?」

    「没什么，只是自言自语而已。」

    少女将不开心的气息充塞整问室内，同时专注且迅速地用毛巾擦乾头发。一边眺望著她的这副姿态，我选择保留刚才的内心纠葛。

    没关系，根本没有著急的必要吧!

    因为，虽然只有一点点，但她还是有在改变。

    我能感受到这种变化。

    不管现在有任何烦恼或不安，到了明天或许就会消失。如同夏季午後的冷冽骤雨虽然激烈地打在身上，但下个瞬间也许就会放晴，然後在天空划上一道令见者为之屏息的鲜艳彩虹。

    所以，一点一点的前进吧!

    慢慢地，照著我们的步调迈出步伐。

    相信幸福就在前方，以明天为目标活下去。

    ***

    我作了——那种梦。

    是的，那只不过是一场梦。

    是超越妄想领域的，白日梦。

    是没有实质内容的戏言。是孩子的谎话。

    事情就是这样吧!

    如果明天会比今天更好的话，就完全相同的逻辑来推断，就无法否定後天会比昨天、今天以及明天——更差的可能性。

    这种事情，只要想一下就知道了吧!

    所谓的变化，就是这种存在。

    不断改变的自己，与恒久不变的日常生活。

    抑或是两者相反。

    在这种矛盾中，渴求的事物。

    在流逝的光阴里，不做出选择的愚蠢。

    这就是决定性的、致命性的失败。

    我体悟到了这件事。

    我们——体悟到了这件事。

    00／

    遮蔽视野的火焰，

    没有吞噬他，

    却有如索取代价似地，

    烧尽了除他之外的一切。

    究竟有谁能够阻止?

    压倒性的暴力践踏蹂躏著世界。

    没有人听见他的呼喊。

    红是死亡的颜色。

    红是破灭的具体呈现。

    每个人都在歌咏绝望。

    悲叹之歌响彻云霄。

    然而，他是这么想的——

    绝望即是希望。

    那天，红色的力量吞没了他的一切。

    因此，红色成为了他的所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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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HI-NO 6 支仓志乃的败北 红色  -REDRU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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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红色-REDRUM-

    01／

    咚咚的激烈声响，让我慌张的从床上跳起：

    「咦?什么?」

    我勉强地撑开仿佛以木工用接著剂黏住似的沉重眼皮後，一片漆黑的室内蒙胧地浮现在我的眼前：

    「什么?怎么了，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在那之後，洗完澡全身暖呼呼的我换上了准备好的浴衣。志乃也一样。虽然我为了保险起见有带睡衣过来，但对方也特意准备了小孩用的浴衣，所以我就劝志乃换了上去。她平常难得一见的浴衣姿态加上盘起来的秀发，老实讲，真的非常可爱。

    在我洗澡的这段时间内，志乃的心情多少变好了一些。走出浴室之後，我直接倒卧在床上，然後跟她聊天——脑海中的记忆到这边就中断了。看样子，我似乎在不知不觉中睡著了。

    「啊～现在是几点?」

    半睡半醒的视线搜寻著时钟的位置。人类这种生物，被灌输了只要一睡醒，就要自动确认时间的观念。因为房内的摆设与家中不同，所以刚开始我有些迷惑，但我马上就想起桌上放了

    一个时钟。

    我将视线栘过去，数位时钟的钟面上显示的时间是凌晨十二点三分。表示今天是星期日的SUN红色字体狠狠地烙印在扩大的瞳孔上，甚至让人感到疼痛。

    我依稀记得直到半夜十一点前为止的事情，所以我睡了一个小时左右吧。

    「支仓小姐、支仓小姐!请您快起来!」

    激烈的敲击声在这段时间内仍然持续著，在敲击声的空档中回响的是宫村的声音。既尖锐且颤抖的语气与数小时前听到的声音截然不同，几乎接近惨叫声了。

    我用著睡眠被强制中断的沉重脑袋，对隔壁床发出了声音：

    「志乃?」

    「我醒了。」

    不愧是志乃，我只能感到佩服。

    她明明也睡著了——虽然我因为大意而先坠入了梦乡，所以不是很确定她是否睡著了——但不像刚睡醒的她以清晰口吻传回的速答，听起来还满舒服的呢!

    以後，拜托志乃叫我起床好了。这样似乎就能每天舒服的迎接早晨……想到这边，我回想起以前她差一点让我窒息而死的事情。

    「只是想请人叫自己起床，结果却一觉不醒就不奸笑了。」

    「…………?」

    我对搞不懂意思的她微微一笑，然後打开了门锁：

    「宫村?在这种时间敲门，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啊，太好了!因为一直没有回应，我还以为你们已经……!」

    身穿女仆装的她，几乎整个人撞进了房内。

    「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我没有自信能够完全隐藏才睡一小时就被吵醒的不悦。

    因为，我很想睡。非常想睡。睡著後经过了一个小时，就表示我已经进入深层睡眠的状态。跟会作梦的浅层睡眠不同，是更深更沉的睡眠状态。对方应该了解从这种睡眠状态中被吵起来的心情吧!

    「总之，跟我一起过来!」

    可是，宫村却完全不在乎我的反应，而是出力到会令我感到疼痛的抓住了我的手腕。

    她想直接拖著我离开别馆。半夜只穿著睡衣走在没有暖气的深山里非常难受。就算宫村想带我去某个地方，至少也应该先让我换好衣服吧。虽然有这种想法，但最後我还是说不出口。

    因为，抓住我手腕的力量异於寻常。

    不只如此。从她脸上的表情判断，一定发生了什么恐怖的事情。

    现在不是悠哉更衣的时候。

    「我知道了，我们走吧。志乃也一起……」

    回头确认她点头同意後，我们跑了起来。

    我们几乎以全力奔跑的速度从别馆跑到本馆，然後打开玄关的铁制大门进入宅邸。

    通过晚上玩牌的接待室，经过饭厅後转弯至左方，一行人朝前方的私人空间前进。

    好像很坚固的门扉其对面是笔直向前方延伸的走廊，这幅光景令人有似曾相识的感觉。走廊两侧排著无数的门扉，里面大概是他们的私人房间吧。

    在这条走廊的更深处，满脸惨白的谷伞与野村就伫立在尽头。

    我们虽然抵达了现场，但他们连将视线栘向这边的力量都没有了。

    光是看到这种举止，我就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从四月开始一直到现在，早已渗入身体且再也无法驱离的种种超常经验一起苏醒，而且狂摇著警钟发出尖锐声响。我无法不察觉，等在後面的是什么样的事实。

    我只想停下脚步，转身离去，回到别馆钻进柔软的床铺，全身暖呼呼地坠入梦乡——无法言喻的欲求溢满全身，但谁也无法责备我吧!

    事到如今，就是因为不该抱持著这种想坠入梦乡的希望，所以这个希望才会有著无法抗拒的魅力。

    「谷伞……」

    「等等，最好不要让她看到。」

    他对著以沉重步伐接近的我如此说道。

    啊——果然如此。看到谷伞出现如此反应的瞬间，我就确定了这件事。

    阴郁的情绪不断地攀升，脚步也自然变慢。

    在前往目的地的途中，前一个房间的门是敞开著。那是一问除了高级木纹书桌与书架之外，里面只有床铺的单调房间。不过，只需一眼就能看出那是谁的房间。因为，书桌旁挂了一个黑色书包。

    身为书包主人的小光，就坐在床上低著头。明明不可能没有发现我们，但依旧低垂著脸的姿态实在令人心痛，所以我有如逃开似地迈著步伐前进。

    「对不起，把你们叫起来了。不过，事情真的很紧急。」

    「发生什么事了?」

    「你一看，就知道了。」谷伞说完之後，挡在志乃前方开口说道：「不过，你不能看。这种景象不能让小孩子看到。」

    「…………」

    志乃以视线朝我这边提出询问。我叫她在原地等待之後，便探头朝房内望了过去。

    接著——我感到强烈地後悔。

    因为那幅光景的凄惨程度，远远超乎了我的想像。

    那间房间应该是工作室吧。里面有放置仿佛靠在墙边立起来似的画架以及空画框，几乎要顶到天花板的大架子上面也收纳了无数的画布。

    同时，它似乎也是寝室。房问的角落里有张大床摆在窗户附近，有著无数按钮的控制器就挂在床边。这大概是那种可以倾斜的看护用电动床吧。

    大床旁的窗户玻璃破的一场糊涂，细小的碎片散落在周围。

    然而，房间的主人却不在屋内。

    不对，这种说法正确吗?

    很明显的，九瑠夜老师就在房间内。

    我只能用这种方式表现。

    不能说他在房内。

    不是不在房内。

    只是，他确实存在於这个房间内。

    简直就像玻璃碎片般地散落在房内。

    那一瞬间，我忘了呼吸。

    明明应该已经有了觉悟，但我还是感到膝头一软。

    这幅景象，就是这么凄惨。

    在眼前展开的惨状。

    渲染整问工作室的一片赤红。

    别说是打翻颜料了，现场简直就像是被泼了油漆似地。

    贯穿鼻孔的强烈油味。那是充满整栋宅邸的油画颜料气味。

    然而，房间内还飘著另一股气味。

    那是铁的味道——血的气味。

    令人作呕的浓厚臭气。

    无药可救的异臭。

    当然会这样了。因为，这房间的颜色实在是太红了。

    地板、墙壁，甚至连天花板都是。

    现场溢满了黏滑的红色，如同烂泥沼泽。那是一个一旦踏入一步，就会立刻沉没再也无法爬起的无底泥沼。事实上，谁都无法踏进那里面。因为只要脚底一沾到地板，灵魂便会陷入赤红之中而无法再度返回。

    这片泥沼中，浮著无数的异物。

    那是有著弹珠大小的红白球体。为何我会发现那是从眼眶中滚落的眼球呢?明明不愿意，但唯有在这种节骨眼才会高速运作的脑袋，一个接著一个的猜中了那些物体的真面目。

    手指仍然保有原形，所以非常好辨认。手指头看起来就像是皱巴巴的细香肠，而且还彷佛恶作剧似地朝这边展示它的横切面。腥臭肉片以及骨头因为沾满鲜血而使原本的色彩糊成一片，脑袋也被捣烂变成了软泥状的物体摊在地面，四处乱撒的内脏中溢出尚未消化掉的高级法式料理。

    这能称作杀人事件吗?

    老人的遗体不可能是自杀或是事故造成的，但却又无法单纯地以「杀人」这个词汇形容如此的光景。

    令人不忍正视——却又无法栘开双眼。

    过於凄惨到让我连栘开视线这种理所当然的行为都忘了。

    我的腰际传来柔软感触：

    「……志乃。」

    我吃惊的低头一望，志乃已经在不知不觉间来到了身边。

    我明明叫她听从谷伞的指示待在原地：

    「不行，不可以啦，志乃。」

    这幅光景不能让小学生看到。

    小孩子不能看这种东西。

    我明明晓得这件事，但内心的某个角落却感到心安。

    我牵起志乃的手，然後紧紧地握住。

    对随时会崩溃的心灵而言，这温柔又温暖的感觉就是唯一的救命索。

    我甚至有一种想法，她就是为了把我救起才来到身边。

    「总……总之，我们快点报警吧。」

    得到志乃的帮助，我总算能够从吞食扼杀灵魂的丑恶世界中移开视线。

    冷静且沉著地。

    这一刻，有件最重要的事情非做不可。

    「电话在哪里!?」

    「没……没有……很遗憾，这里没有电话。因为老爷讨厌电话铃声。」

    宫村奸像感到抱歉似的如此说道。

    不过，就算这样，还是有其他的办法可行。

    虽然还是差点忘记，但现在的我可是有行动电话这种方便的道具。

    根本没必要依赖市内电话。

    我从浴衣的口袋里取出手机。

    然而，就在我掀开手机盖打开萤幕前，谷伞摇了摇头：

    「很可惜，这个区域收不到讯号。」

    我确认了手机上的讯息。的确，萤幕左上角浮现著「无讯号」的文字。

    「只有在屋内会这样吧?」

    电波大概很难通过厚实的红砖建筑。

    然而，我的希望却被轻易地击碎了。

    「不，这附近一带的区域全部收不到讯号。因为附近没有基地台。」

    「那……那么，我们该怎么做呢?」

    话说回来，他们平常是怎么跟外界联络的呢?

    「除了紧急的事情之外，几乎都是用书信。有紧急状况发生的话，就开车下山。开到半路接近山脚後，手机就收得到讯号。」

    说完之後，谷伞将视线栘向宫村：

    「宫村，拜托你了。我不能离开这里——也不能离开小光身边。而且我也喝了酒。警方不会在这种地方取缔酒驾。就这层意义而言，虽然不用在意……但我可没有兴趣喝酒之後，还在弯弯曲曲的山路上开夜车。」

    「我知道了。我去拿车钥匙。」

    「啊，我希望你们也一起去。只有宫村一个人的话，我会担心。」

    「说的也是。而且，我们在这里也帮不上任何忙。」

    我不是指九瑠夜老师的事。

    谁都无法帮上死者的忙。

    我指的是小光。才初识不久的我们，没有任何话语可以安慰受到伤害而痛苦不已的小光。

    「我们马上就回来。」

    「思，拜托你了。」

    ***

    然而一定出宅邸，我们就体认到了事情的严重性。

    「……这样不行啦!」

    蹲在车子轮胎前方的宫村起身摇了摇头。

    车库内，停了三辆车子。

    所有车子的轮胎都被完美地刺破了。

    「轮胎大概被刀子或是某种物体弄破的吧。这下子没戏唱了。」

    「有人恶作剧吗?」

    虽然是我自己说出口的话，但不可能会有这种事情吧!

    应该不会有人刻意来到远离住宅区且又没有人会经过的偏远山地，做出这种刺破车子轮胎的恶作剧行为。

    「我只是确定一下啦，轮胎没气的话，车子就不能开了啊!」

    如果是脚踏车的话，就算车胎没气一样能骑。

    「我想，应该不致於完全不能开吧。不过，肯定无法开下夜间的山路。」

    「这么一来……只能用走路下山了吗?」

    「不，我觉得这件事也很难做到。要走到收得到讯号的地方得花上不少时间，而且沿途一片漆黑没有半盏路灯，手电筒这种程度的光源根本派不上用场。」

    「可是，我们一定得想办法联络外界才行啊!这附近没有住家吗?」

    「是的。这整座山虽然不是老师的私人土地，但这里距离观光地点很远，而且老师当初就刻意选择了没有人烟的场所。」

    「因为怕吵吗?」

    真是有够彻底。五右卫门式的泡澡也一样，他这个人真的很讲究呢!这种吹毛求疵的性格或许很适合当艺术家，但一想到结果却带来了这种麻烦事，我就感到生气。

    「说到有人住的地方，离这里最近的应该是那边的小寺庙。虽然只要爬一点山……」

    「那我们就去那边吧!」

    「不，可是呢……」宫村难以启齿的摇了摇头：「没有路通到那边。我的意思只是说……就直线距离而言，那里是最近的地方。」

    即使如此，要去那个小寺庙似乎也要花一小时以上。更何况，现在还是深夜。那是一个连习惯晚上走山路的人，都会被轻易吞噬的危险场所。对初来此地的我而言，不可能在这种地方步行一个小时。

    在无计可施的情况下，我们听从宫村「跟谷伞谈一谈吧」的意见回到了本馆。

    打开玄关的厚重铁门时，从里面传来了细微的声音。

    「再怎么说，这样也太——」

    「不要紧的，因为——安——没——」

    「真——真的吗?」

    看来这应该是谷伞与野村的声音。他们似乎因为某事而起了争执，不过我听不太清楚。

    更让我感到疑惑的是，他们所在的场所。我们出去的这段期间，他们来到了从玄关处延伸的走廊尽头附近。

    立刻发现我们回来的谷伞说了声「怎么了?」之後，就朝我们这边跑了过来。

    「你们两个才是，发生了什么事?」

    「什么事都没有。不可能一直待在那种地方吧?」

    他紧蹙著眉头的表情让我恍然大悟。在我们下山报警然後再回来的这数十分钟内，一直站在可以看见那种光景的场所只能说是酷刑吧!

    「不过，我好像听到你们起了争执……」

    「不，只是野村有点撑不下去而已。」

    「咦?思……那个，真是丢脸啊，没错。」

    野村一脸僵硬的低下了头：

    「别说这个了。你们为什么又回来了呢?发生什么事了?」

    我啊了一声点头表示同意，然後把自己所看到的情况简单地说了出来。两人的脸庞变得严峻起来。

    「……我记得应该有备胎吧?」

    「不，四个轮子都破掉了。」

    车上虽然一定会有备胎，但再怎么说也只有一个而已。四个轮子全部破掉就没戏唱了。

    「居然会有这种事……也就是说，现在不可能马上下山了吗?」

    住在这里的谷伞当然了解这种事情有多么地无谋，所以他并没有提议要徒步下山：

    「我知道情况了。总之先冷静下来，再想想有什么方法吧。」

    没有人反对这个意见。

    02／

    我们选择了接待室作为让身心安定下来的场所。

    就某种程度而言，接待室里的空间够密集，而且又离工作室很远，这是之所以选上它的最终原因。

    我们各自坐在四张沙发上，嘴里啜饮著宫村泡的热咖啡。在这段期间内，谁也没有开口。

    我盯著窗户的方向。室内的灯光只能微微地照亮周围，窗外是完全黑暗的世界。这幅光景，让人产生一种本馆外的世界已全部消失的错觉。事实上如果走到外面，夜色虽暗但仍旧可以看见些微的月光，只不过人造光辉轻易地吞没扼杀了微弱的光亮。

    映照在我眼中的幻影是，应该在那里的人。

    还没经过半天。

    坐在轮椅上的老人，确实曾经活著过。

    以细瘦衰老的身躯活著，以完全感受不到脆弱的强大存在感活著。

    然而，如今他已经不在了。

    变成了漂浮在赤红沼泽上的碎肉。

    如果是梦，就快点醒过来吧!这是我最真挚的心情。才不到半天而已。在几个小时以前，我还有一种度小假的感觉。我只是想吃一顿平常吃不到的美食，然後再住一晚，仅此罢了。

    只不过是这样而已。

    事情为什么会演变成这样呢?

    刚才玩牌的事宛如梦境一般，沉重的气氛包围了整间接待室。在沉默的空间中，只有咖啡杯敲击小碟子的声音，或是心情浮躁地搅动汤匙的声响，这反而更增添了室内的阴郁气氛。

    几乎紧邻在我身边坐著的志乃没有暍咖啡，而是凝视著半空。她恐怕是在思考整件事情的经过吧。

    其他人的视线也没有交会。

    谷伞以一副好像不高兴的表情瞪视著咖啡杯，野村则是死命地凝视著谷伞，一边无聊地乱动著放在膝盖上的双手。

    宫村没有坐在沙发上，而是一个人站在门前，如同瞑想般地闭上了眼睛。从那副表情上，完全看不出她在想些什么。

    然後——还有小光。

    不能把在自己房内低垂著头的小光独自留下，所以谷伞把他抱到了接待室。从那时起，他的样子就几乎没有改变。虽然我觉得小光的脸恢复了血色，但他还是无力的低著头。

    然而意外的是，他却是第一个打破沉默的人。

    「老师……已经没救了吧!」

    小光的虚弱声音里，溢满了无法继续忍耐下去的情绪。

    他大概没看到那幅光景吧。但就算没有亲眼看到，从大人们的反应中也能充分察觉出来。

    已经七零八落的生命无法挽回。

    不管怎么做，都不可能让死去的人复生。

    更何况，就算这世间有某种魔法或奇迹——如果他相信的话——可以挽救逝去的生命，但被损坏到那种程度的肉体也无法得救了吧!那并不是像科学怪人一样，缝缝补补就能够解决问题的次元。

    所以，从一开始我们就没有考虑过急救的事，而这种态度也将九瑠夜老师的死明确地传达给小光了。

    「小光……不要难过哦!」

    「我不要紧的，谢谢你。」

    勉强地想挤出笑容，结果却失败了的表情令人心痛。

    让他露出这种表情的犯人如今究竟在何处?为什么要杀害九瑠夜老师呢?还有……为什么要将他肢解成那样?

    虽然是理所当然的事情，但如果只是要杀人的话，应该没必要做到那种程度才对。我虽然知道除了杀害这种目的之外，还有损坏人体的例子，不过这次的情况也一样吗?

    不，我觉得不一样，而且也太彻底了。

    「这么说来——」意外之事继续发生，野村接著开口说道：「看到老师的……那个……遗体时，我想到了一件事。」

    「想到了一件事?」

    「啊，不是的!我并不肯定，应该只能说是有印象吧，我想一定是自己搞错了，而且这种想法也很失礼——」

    志乃时而直截了当，时而迂回的说话方式虽然让我感到困扰，有时甚至会让我感到焦躁，但这名男子的口气明显属於後者。该怎么说呢，不能再说的更乾脆一点吗?

    「有发现什么事，就请你说出来吧。」

    「啊，是的!」

    呃，也不用这么害怕身为晚辈的我吧……

    声音在不知不觉问，泄露了我的情绪吗?

    感到内疚的我虽然想道歉，但想到这么做可能会打断他的话头，於是便打消了念头。

    处理不当，有可能会陷入日本人特有的「对不起」无限回圈。

    「呃……其实啊，我是这么想的……那不就是老师的画作吗?」

    「画作……?」到底是指什么啊?

    「你想想，就是那幅画啊!就是这次的重点活动——『红色肖像』……」

    野村的话让我猛然屏住了呼吸。

    志乃说过。

    九瑠夜老师的确也回答过。

    人体凄惨地散落在鲜红色的画布中。

    被肢解到不可能的程度的——尸体。

    这就是那幅画的主题。

    回想起来，或许真的很像。那幅只能给予观赏者讨厌印象的强烈画作，与九瑠夜老师的遗体状况实在太接近了。

    「或许可以算是很像吧!」

    「谷伞也这么想吗?」

    「这个嘛……就算似是而非，但从外表看起来还是很像。」

    似是而非……?

    意思是虽然相像，却是不一样的东西。但在这种情况下，这句话到底是肯定抑或是否定野村的意见呢?

    「所以……说不定老师预测到自己会变成那种样子，所以才会画出那种画吧?这种想法不可能吗?」

    这让我想脱口说出「怎么可能会有这种蠢事」来表示否定。

    如果事情真的如同他所说的一样，那么九瑠夜老师就变成预言大师了。这种非现实的存在，在这个世界上只要有一个人就很足够了。

    「这样不对哦，野村。还有比这种想法更实际的可能性吧?犯人刻意模仿老师的画作，并且杀害了老师。所以我才说它是似是而非的假货。」

    谷伞笑著说：「因为除了九瑠夜明日以外，其他老师的画作我都不认同。」

    「我第一眼就发现了，这是模仿老师画作的东西。」

    他长年以弟子的身分学习老师的画风。

    对谷伞而言，分辨这种事轻而易举吧!

    「不过……这么一来，就出现了一个问题。」

    说完之後，谷伞不知为何，将视线栘到了我们这边：

    「要模仿老师的画，就一定要掌握那幅画的主题。老实说，老师的画从以前就很难理解，『红色肖像』更是其中最难理解的画作。」

    要模仿画作，必须理解画中的主题。

    那么举例来说，我能做到这件事吗?答案当然是绝对不可能。

    因为我不了解那幅画中隐藏的真实。我压根儿没有想过，那幅画作的主题竟然会是九瑠夜老师自己的尸体。就算志乃告诉了我答案，我还是完全不懂。

    因此，我绝对无法模仿这幅画：

    「那么，情况就是这样……野村，这次问题的正确解答率大概有多少?」

    「正……正确解答率吗?呃……那个，因为问题本身就是问题了……所以事实上……只有支仓小姐一个人而已。」

    「什——」

    对这个答案感到哑口无言的，只有我而已。

    仍旧低著头的小光不算在内，谷伞、野村、宫村，然後还有志乃都不感到惊讶。

    「等……请等一下!难道，你说志乃就是犯人吗I：」

    「可是就现实状况而言，能够正确地回答出画作内容的人只有一个，所以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吧?」

    「或许吧!可是志乃不可能是犯人，因为她只是小孩而已!」

    我的意思并不是指——小孩子不可能犯下这种残虐的行为。

    当然，这句话多少还是有这种含意，不过更重要的是，小孩子无论如何都无法独力完成那种行为。

    因为，要将一个人的身躯完全肢解，需要消耗非常多的体力。不，我当然没机会跟实际肢解过人体的人见面谈话，而且我也没有这种经验……但我还是可以肯定这件事。

    软弱无力的小孩绝对不可能做出那种事。

    「如果用链锯机——就算是小孩也能使用的小型链锯机——或许办得到，不过在这么安静的山里，无法使用那种东西吧!」

    周围既无住家也没有道路的深山夜晚如此静谧，因此链锯机的引擎轰然声必定会响彻四周吧!即使在别馆熟睡的我有毫无查觉到的微小可能性，但至少同样住在本馆的谷伞他们不可能完全没有发现。

    「不过，如果是电动锯发出的声音，或许就不会被听见。」

    「只要搜一下行李，就知道我们没有带那种东西来了!」

    「说不定你们已经藏起来了呢?」

    居然有这种事——我的头痛了起来。

    如果只有我的话，就能轻松避开这种怀疑了。

    对於不需要任何行李，顶多只要带袜子与内裤就够用的男生而言，手中的行李不会大到能塞下小型电动锯的程度。带我前来这里的野村应该可以替我作证。

    不过，因为还要加上志乃的衣服，所以背包就大到能藏下某些东西的大小了。

    「而且，你好像有点误会了。我不可能真的相信犯人就是『小孩』啊!」

    「咦——?」

    「这里不是刚好有这种人吗?即使没有使用会发出巨响的链锯机，但也有足够的体力以柴刀轻松杀害像老师这种老人的健康『男性』啊!」

    我身上突然起了鸡皮疙瘩。

    谷伞他们的视线集中了。

    能让身心为之冻结的冷淡视线交会在同一个点。

    在那个点上面的——无疑就是我。

    「可……可是……我没有答出正确答案啊!」

    「真的是这样吗?说不定，你只是让她写下了正确答案吧?」

    从最初，我就觉得奇怪。

    一名小学女生竟然能回答出那种问题。

    这实在是太「异常」了吧!

    所以——我最能了解谷伞他们的疑惑。

    能看穿那幅画的主题就是「尸体」的小学生，怎么可能存在於世上呢?这种蠢事、这种怪物、这种异常不可能存在。

    除了名为支仓志乃的特殊女孩之外。

    这就是志乃。

    她就是这种女孩。

    所以，这种事一点也不奇怪。我没有觉得不满也没有感到不服，也不认为很不自然。因为，她就是这种女孩。对知情的人而言，这是一件极其自然的事情。

    然而，对不知情的人来说——

    谷伞他们认为，志乃只是一个普通小孩而已。

    这种「普通小孩」无法得出那个解答，因此犯人就是——

    「还有比他更值得怀疑的对象。」

    打破这种僵局的是，至今为止死守沉默的志乃。在这种状况下，她从齿缝中流泄而出的声音虽然简短，但却主张著明确的存在戚。她就像是干钧一发之际必定会出现的正义英雄一样。我有这种感想。

    「如果假设犯人就是能够理解那幅画的人，那么第一嫌疑犯应该是最接近『九瑠夜明日』的人吧。」

    志乃如此说道，然後将那对漆黑眼瞳栘至谷伞的方向：

    「也就是——你。」

    「少说蠢话了。为什么我非得要杀掉老师呢?」

    「因为无法成为第二代的九瑠夜明日。」

    谷伞是九瑠夜老师的弟子。

    然而，他却无法成为第二代。

    那个位子，被小光抢走了。

    老师做出了可称之为世袭的决定。

    这点足够形成杀人动机吧!

    「太荒谬了。就算我这么做也没有意义。第二代早就决定是小光了，事到如今不管怎样，都无法推翻这个决定。」

    「只要连栢山光一起杀死就行了。」，

    「不对，我不是这个意思。你误会了。就算杀死老师跟小光——不，甚至杀光世上的所有人，我也无法成为『九瑠夜明日』。」

    到了……这种程度吗?

    他说过——成为九瑠夜明日需要才能。

    所以，才让小光继承。

    谷伞与小光这两个人之间，有著这么大的差距吗?

    「那个，请大家冷静一点奸吗?」

    宫村沉稳的声音，柔和地净化了现场开始转为热烈的气氛。

    「谷伞先生，请您冷静一下。您不会不晓得，支仓小姐为什么要说这种话吧?」

    「……说的也是，对不起。我知道你想说的事了。的确，他不是唯一的嫌疑犯。」

    看到谷伞可怜兮兮低头认错的模样，我才察觉刚才那些争论的意义。

    谷伞怀疑我们的理由是——我们了解「红色肖像」的主题为何。他原本怀疑做出正确解答的志乃，但小孩子不可能做出这种事，於是他就怀疑到我身上了。

    这种理论乍看之下的确符合逻辑，就某种意义而言，也能说是理所当然的想法。不过，其实那只是虚构又不切实际的想法罢了，只能说是排除其他可能性的假设。

    所以，志乃才做了一模一样的举动。

    只要捏造理由，谷伞也会变成嫌疑犯。

    不能只怀疑我。

    换句话说，志乃使用极端的「攻击手法」守护了遭受不当怀疑的我。

    「对不起……谢谢你。」

    我温柔地抚摸坐在身边的她的头。

    志乃将视线栘向我，然後不知为何——露出了些微困惑又像是难过的不可思议表情。

    真奇怪……

    我还以为她一定会露出「你到现在才发现吗?」的无奈表情呢!

    因为半期待著这种已成为惯例的表情——虽然我也觉得可悲，但事实上这已经成为例行公事了——所以，这种有如扑了个空似的意外反应让我感到困惑：

    「志乃?你怎么了?」

    「……没什么。」

    「是吗?那就好。」

    她今天的状况真的很奇怪啊!

    胸口深处的疼痛感觉实在难受，我动了一下身体。

    「那么，既然如此……没办法了。稍微换个角度来推理吧?」

    「换个角度?」

    「就是老师被杀害的时间。」

    「这……这种事有意义吗?」

    一直保持缄默听著我们对话的野村，以吼叫的音量说出了这些话。

    「野村?你怎么了?」

    「不，没什么。那个……我没事。」

    有谁会被这种软弱的否定骗过去啊!

    野村明显的不自然态度让我无法不起疑。

    不过，老实说我现在更在意志乃的反应。

    「我在晚餐後……从七点半开始的一个半小时左右都跟老师待在一起。」

    「因为每天都要学画吧。」

    小光把我们丢在一旁，开始流畅地说了起来：

    「思……虽说是学画，不过老师并没有传授我具体的技巧，所以我只是默默地画著图而已。老师也是默默地画著画。」

    这样算是学画吗?虽然对此感到疑问，但这应该就是所谓的用眼睛偷学技巧吧!

    还真像是工匠呢，我心想。

    「应该说，除了用眼睛看之外，没有其他方式可以学画。」

    小光如此说道。

    「传授技术并没有那么困难。市面上有许多教学用的书籍，只要看著那些书，然後把里面的技巧练熟就行了。不过，以这种方式画出的绘画，只是一张画得很好的图画罢了，这样并没有任何意义。」

    依我看来，光是把图画得很好也就够了吧!

    但是对认真朝画家之路迈进的小光而言，解决技术层面的问题是理所当然的事情吧!

    「我觉得才能是最重要的条件。反过来说，只要拥有才能，技术层面就不构成问题了。」

    「哦……原来如此。这么说来，我就能够理解为什么自己从小学开始，美术成绩一直都是倒数第二名了。」

    「学校的美术课只是单纯的技术问题哦!」

    「呜哇……」

    让我稍微作个好梦也无所谓吧!

    「不过啊……我并不喜欢才能这个字眼。老师……虽然最重视才能，也一直以这种方式教导我，但我无论如何都无法接受这种观念。因为，这种事不是很悲哀吗?」

    「悲哀?是指拥有才能吗?」

    如果是凡人所言也就罢了，但小光可是拥有相当了不起的才能。

    面对这种能力，难道他没有自豪或是骄傲的情感吗?

    「所谓的才能，是不平等的存在。不过……人类就是这样吧?如果所有的人类都拥有相同的才能，那么每个人就没有身为自己的理由了。人是拥有不同才能，或是生下来就没有某种天分的生物。每个人都是独一无二。可是，这个观点之所以无法推翻——就是因为才能既是不平等的存在，同时也是绝对的法则。」

    「不，才能并不是绝对的法则。」

    「是这样吗?才能是能轻易打败努力的事物哦!经常有人认为只要努力就能够成功，但这种想法其实是错误的啊!事情就是这样吧?如果没有才能的人比其他人努力几十倍，为什么可以肯定拥有才能的人不会付出同样的努力呢?不期待天才偷懒的话，凡人是无法取得胜利。」

    少年漫画中登场的人物们为了打倒强敌，都会去做修行之类的事情……不过以这种方式获胜的他们，根本算不上是天才吧!为了要打倒在电玩游戏中企图毁灭世界的大魔王，而努力提升等级的玩家们也只是凡人而已。

    真正的天才是强敌，也就是邪恶的大魔王。

    因此，漫画中的登场人物以及游戏中的玩家，都只能祈祷这些强敌不会努力。

    只能希望强敌不会跟自己一样进行特训。

    只能相信不会在离开第一个城市的瞬间，就遭遇到最後一关的魔王。

    只能这么做的我们，无法超越才能。

    「不过……小光不是有才能吗?这是一件很棒的事情吧?」

    「是这个样子的吗?或许真的是这样吧!不过，现在的我却觉得有才能是一件非常悲哀的事。一想到因为拥有才能而抵达的现在，还有之後的未来……我就会想『如果没有才能』的话，不晓得自己会变成什么样子。」

    看到真的快哭出来的表情，我无言了。

    因为，我不懂他为何会如此痛苦。

    这番话描绘出的道理乱七八槽。上天分配才能时并不公平的绝对法则。然而，这一点根本没有传达小光为何会痛苦至此的理由。

    或者，他只是单纯地不愿意继承「九瑠夜明日」吧?

    从更小的时候开始，为了要成为第二代的九瑠夜明日而接受菁英教育的他，或许也有其他想做的职业。这是理所当然的事情，因为他还只是个小孩子而已。高中时代的损友也每天抱怨自己不想继承老家的蔬果行，我想不论是谁，都会反抗别人决定好的将来。

    可是，如果是这样的话，应该跟才能的有无没什么关系吧……

    「对不起，话题变奇怪了。」察觉我困惑态度的小光恢复了笑容开口说道：「谷伞，请你继续吧。」

    「啊……呃，在小光之後，我也有跟老师在一起。思，不过只在一起三十分钟。」

    「谷伞也有被老师教导画画吗?」

    「思，我勉强也算是老师的弟子啊!虽然被分到的教导时间没有小光多，而且也不是每天都有……」

    「不是每天吗?」

    「因为我已经算是独立师门了。我有自己的工作室，当有工作要做的时候就会待在那边，所以不能一直待在这里。」

    你大概没听过我的名字吧，他露出苦笑。

    那副微妙的笑容，让事实上完全不晓得的我感到有些抱歉。

    刚才发生的事让我更加尴尬，所以我岔开了话题：

    「除了谷伞之外，九瑠夜老师还有其他弟子吗?」

    「不，没有。只有我跟小光——正确的说，小光是继承人，所以弟子只有我一个人而已。因为现在的日本，几乎没有人会拜特定的画家为师了。比起这种方式，跟美术大学的教授学习要确实多了。」

    「不过，谷伞却成为了弟子……你就是这么尊敬九瑠夜老师吧!」

    「我尊敬老师，也醉心於老师的作品。我到现在还记得非常清楚，初次看到老师作品的那一瞬间。如果没有那股撕裂心灵的冲击，这个时候的我，一定会放弃当画家的梦想而在普通公司上班了。」

    他脸上的表情非常安稳，实在看不出他有加害九瑠夜老师的恶意。连不擅长看穿谎言的我都晓得，这是他发自内心的话语。

    「再来是我了吧。」宫村露出微笑：「晚餐後，我将老爷送回房内，然後准备好了画布跟画笔之类的用具。之後我去收拾晚餐用过的餐具，接著我也用了晚餐。」

    在我们吃著那顿美中不足的不愉快晚餐时，宫村就像个女仆似地上著餐点。不断地重复端盘子收盘子，然後又替每个人倒饮料，除此之外的时间都紧紧站在九瑠夜老师的斜後方。

    宫村的打扮虽然有点胡闹，但工作时却是非常认真。

    「吃完晚餐之後，我去准备烧洗澡水。呃……那时我有跟您见面吧?」

    我点了点头。是在她劈柴的时候。那时大概是几点啊?因为我没有确实地看时钟，所以不是很清楚是几点钟的事。

    「帮忙老爷入浴之後，我就直接回自己的房里了。」

    「之後呢……?」

    「当然是睡觉罗!早上五点还要起床准备早餐，所以没办法熬夜。我差不多在十点半之前就会上床睡觉了。」

    虽然以前有人说睡眠时间需要八小时才足够，但最近也有睡八小时太久的意见出现。哎……对我而言，老实说，别说是八小时了，我还想睡上十小时甚至是半天呢!

    然後，最後一个人是野村。

    一边用手帕拭去因紧张而喷出的汗水，他以虚弱的声音开始说道：

    「我……我……那个，跟大家玩完牌之後，我就一直待在房问里。」

    「那么，你都没有离开房间吗?」

    「不……我想大概是十一点左右吧，因为想稍微谈一下……明天的事……所以，我去了老师的房间。」

    「明天的事?」

    「呃……是的。那个，明天要替支仓小姐画肖像画，我想谈一下那些事……」

    啊，明天还有这种预定行程呢!总觉得，这件事好像是遥远过去所发生的事情似地完全被赶到了记忆的角落。

    「不过，十一点才确认行程有点晚了吧?」

    「那……那个……的确是很晚了，所以我在犹豫是不是应该明天早上再谈……不过，我是那种有事挂在心上就睡不著觉的人……」

    啊，我有点懂这种心情呢!

    「不过，老师似乎已经在休息了，虽然我敲了门，可是却没有回应声……那个，所以我就回房了。」

    唔……也就是说，把刚才的话做一个总结，情况就是这样。

    吃完晚餐之後，大约是晚上六点半左右。九瑠夜老师与宫村在十五分钟前就离开了饭厅。

    晚餐後我与志乃、小光、谷伞还有野村五个人在接待室里玩牌。过了一小时左右到了晚上七点半，小光退出游戏，然後大家就解散了。跟谷伞稍微讲了一下话之後，我们在八点钟前後离开接待室回到了别馆。

    教导小光画画是一个半小时，谷伞则是三十分钟，换言之，直到晚上九点半左右一直在画画的九瑠夜老师用宫村烧的洗澡水泡完澡之後，就直接睡觉了。从宫村十点半前就上床的事实判断，这无疑是在她入睡前所发生的事。

    之後，野村於晚上十一点时去见九瑠夜老师确认明天的行程，不过他说老师似乎已经睡著了，所以没有回应。

    「话说回来，一开始是谁先发现的?」

    因为情报纷纷流进，所以我完全忘了问这件事，不过它应该比其他任何事都重要，是最基础的部分吧!

    「发现的人是宫村。呃……当时几点了?」

    「我想应该是十一点五十分左右。我收到老爷发出的紧急讯息……」

    「紧急讯息?」

    「就是将护士钤无线化的东西，这样说您明白吗?那个装置就像是有固定频率的无线电一样。它的构造很简单，只要按下按钮，就会将讯号传送到我的受信器里。」

    宫村接著说道：

    「老师的年事已高，而且又不良於行。为了能在任何情况下部能立刻跟老师取得联系，所以我都会随身携带受信器。啊，睡觉时因为不方便，所以我会把它插到床上的插座里，而且还可以顺便充电。」

    原来如此，的确像是护士钤。

    我想起了那个最近看都已经看到腻的棒状机械。虽然那个魅惑造型总是让我产生想按下去的冲动，但直到最後我连一次试试看的机会都没有。虽然我能理解这是一件非常好的事情，但我还是感到非常遗憾。

    「即使如此，那个道具还是很好用呢!」

    「思，我也是这么想。那个道具虽然便利，不过因为截至目前为止从来都没有使用过，所以一收到半夜传来的讯号後，我就立刻从床上跳了起来。」

    就跟我没有按下护士铃一样，没有使用那种道具，就是九瑠夜老师身体健康的证据。然而「老人」这种生物，不管昨天有多么地健康，纵使能轻轻松松地做两百个仰卧起坐，但也不能保证今天也一样健康。

    如果是年轻人只要睡一晚就能够痊愈的轻微感冒，但对老人而言却能成为致命的疾病。

    宫村的动摇应该很大吧!

    然後慌张赶过去的她，眼前恐怕出现了超乎想像的残酷光景。

    在那之後，她叫起谷伞、小光还有野村，最後则是过来叫我们——然後就到了现在。

    「这么说，犯行是在十一点过後至十二点前的约一小时之内进行的罗!」

    不，不是这样的吧!野村并没有直接确认到九瑠夜老师的身影。

    既然如此，在这个时间点上，事件很有可能已经发生了。

    「野村。你去老师的房问时，有没有听到里面传出什么声音?」

    「没……没有?虽然我敲了门，不过都没有回应，所以我就直接回房了。」

    这么一来，果然没错——

    犯案时间要扩大到连十点半以後都是。正当我想将这个结论说出口时——

    喀嚓的声音大大地响起，所有人都吓了一跳集中了视线。

    声音的真面目没什么了不起，只不过是将咖啡杯稍微用力的放上碟子罢了。

    这件事本身并没有让人惊讶的理由，然而——

    「志……志乃……?」

    如果发出声音的人是至今为止始终保持沉默的少女，那又另当别论了。

    而且这绝非意外，而是故意做出来的行为。

    志乃以娇小的身躯承受了惊愕与困惑的眼神，悠然地站了起来：

    「停止无意义的行为吧!」

    「无意义吗……等……等一下。你到底在说些什么?」

    「不管如何推定死亡时间，抑或是确认不在场证明都不具任何意义。不可能凭藉这种方式就能找出犯人。既然如此，也无法消除刚才提出的疑点。」

    「刚才提出的疑点是指……」

    「我们是犯人的可能性，还有你们是犯人的可能性。没有方法能够完全排除这两种可能，或是其中一种可能。」

    「这个……我对刚才的事感到很抱歉啊!」

    「只要无法证明，就没必要互相道歉。只不过，既然无法消除疑点，我们应该有优先保护自己的权利。」

    就这样，志乃说出了我想都没想过的话。

    03／

    像中暑的海豹似的将身躯投向床铺上，我一边沉重地叹了口气。沉重叹气的比重，都快跟黄金差不多重了。如果叹息跟黄金等值，那么我在这短短的十分钟之内就可以登上世界有钱人排行榜了。

    我很想把全身无力的原因，归咎在睡到一半被叫起来的事情上。

    如果不这么相信的话，我就会觉得自己快被两个大问题给压垮了。

    两个问题——其中一个当然是九瑠夜老师的遗体。从四月一直到现在，我跟志乃一同接触了形形色色的事件。其中有一大半是被卷入的，有时则是以自身意志凝视恐怖又战栗的事件。连有过那些经历的我，都对九瑠夜老师死亡的那幅光景感到痛苦。

    我死命地瞪视著手机，就像是要消除烙印在视网膜上的幻影似地。

    即使我靠近窗边，无讯号的文字仍然不肯消失。

    「明明为了紧急联络才买手机的，却从来没有在紧急状况下可以使用的例子，这到底是什么样的诅咒啊?」

    自己说完之後，我苦笑了一下：

    「要说手机方便吗?是真的很方便，所以我是无所谓啦!不过，我还是有一种吃了大亏的感觉呢!」

    「……是吗?」

    小声回答的志乃并没有在自己的床上，而是坐在客厅的椅子上，以一对无法读取感情的眼瞳凝视著门扉。

    看到她这副姿态，我蹙起了眉头。

    她平常就会以那对看不出焦点在哪儿的黑色大眼睛凝视空无一物的空间。在我只能凭空想像的领域中生活的她，有时会看见从这一边的世界中掉出去的某物吧!

    我觉得，现在的眼神——跟那种情况不同。

    我无法具体说明是哪里不一样。

    我只是莫名的觉得，那对眼瞳中并没有平常的力量存在。

    坐在那里的人，看起来跟极普通的寻常女孩一样。

    不，大概是我想太多了吧!我轻拍双颊，切换了脑中的意识：

    「不过，这样真的好吗?」

    「…………」

    「跟谷伞他们待在一起比较奸吧?」

    第二个问题——

    就是离开谷伞他们，像这样回到别馆的举动。

    「我们应该有优先保护自己的权利。」

    如此说完之後，志乃提出的意见是，跟我两个人一起回到别馆。然後在白天来临前，双方互相不接近也不千涉彼此，就这样跟自己信赖的人待在一起。

    谷伞他们当初对这个提案虽然感到困惑，但最後却没有强烈反对。与其说是没有完全抹消对我们的疑虑，倒不如说是被志乃的坚决态度压倒所致。

    「不过，像这样两个人待在一起，说一些放松的话是比较放松啦!」

    就像谷伞他们一样，我们这边确实也有著带刺的猜疑心。

    事实上，牙缝中有东西卡住似的不愉快戚就存在於双方之间。

    虽然能以成人的理性无视这种事情，但却也不是什么舒服的感觉。

    所以像这样跟绝对能信任——举例来说，我根本不可能在睡觉时遇害——的志乃两人独处，带给我长途旅行後回到家的那种既安稳又温暖的感觉。

    这栋别馆，无疑是现在的我唯一的安息场所。

    只不过，无法保证这份安息能一直维持下去。

    「呐，志乃。我有一件事感到疑问呢?」

    「……什么事?」

    「如果犯人不是谷伞，而是外面的人，那该怎么办呢?」

    刚才因为话题偏离到奇怪的地方，所以我没有机会说出口，不过仔细想想，那件事真的非常异常。

    因为，工作室的窗户玻璃从外面被打破了。

    散落在床上的无数玻璃碎片反射著光线。

    在这种状况下，就常识而言应该先怀疑犯行是外人所为。就这层意义来说，感觉虽然不好，但谷伞对姑且算是「外人」的我们起疑也很正常。那时没提到有除了我们之外的「第三者」潜伏在某处的疑点，实在太可惜了。

    无论怎么说，前往观赏九瑠夜老师个人画展的人不只是我们。我们去看画展的时候虽然连十个人都不到，但一整天下来前来看画的人大概会有数十名吧。而且，那画展还在关西圈内十多个地点展出，所以最後的观展人数应该会轻松地超过两、三百人才对。

    在这些人之中，难道真的没有人能发现解答吗?应该无法下这种断言吧!话说回来，也不见得所有的人都提出了自己的答案。也会有即使发现了答案，却没有写下来的人存在吧!

    「可能性不是零。」

    「那么……!」

    「不过，如果你只是因为不想怀疑他们，所以才想像出『第三者』的话，那我认为这种想法有问题。」

    呜……真严格。

    简单地说，就是要我「正视现实」吧!

    与谷伞他们相遇不到半天。虽然时间短暂，但还是能知道他们都是好人。我不愿意相信杀人犯就在他们之中。我讨厌怀疑他们的自己。

    「如果有怀疑的空间，就要毫不犹豫的怀疑才行。不管对方跟自己有多么地亲近，无论多么地值得信赖都一样。『我这么相信你，你却背叛我』这种情况，只不过是『想要相信』的意念扼杀了头脑的思考力罢了。相信跟怀疑这两件事并没有冲突。根据场合不同，有时候就是因为相信对方所以才要去怀疑。」

    「我大概知道你想表达什么啦……不过这种事非常困难啊!」

    所谓的怀疑，并不是贬低对方的行为。

    正因为相信，为了证明对方是正确的而怀疑。

    要求这种决心的瞬间，必定存在吧!

    不过，如果被背叛了呢?

    一想到无药可救的明确真实会呈现在眼前，我就会怕的不得了。这就是所谓的人情吧!

    「……而且，就算真是如此，也不会出现任何问题。」

    「真是如此的意思是指，如果犯人是『第三者』的情况吗?」

    「如果犯人是『第三者』的话，那么对方很有可能已经逃走了。因为，既然成功地完成了犯罪行为，就没有留在这里的理由。」

    刺破车子的轮胎也是为了不让我们轻易报警的缘故，志乃如此说道。这也是因为一般而言，逮捕犯人的机率与报警——警方展开调查为止的时间成反比的关系。

    所以动手脚不让我们报警的行为就某种意义来说，比只是慌张地逃跑还要重要。

    「可是……真的是这样吗?」

    我仍然觉得有点不安。至今为止，我累积了各种经验的直觉，现在仍不断地发出红色警报。它就在我的耳朵里轰隆轰隆地响著。

    是的，更重要的是……志乃的这种态度。

    「志乃，如果犯人是『第三者』，又如同你所说的一样已经逃走的话，那为什么还要这么警戒呢?」

    我对没有躺在床上，而是坐在客厅椅子上的她如此说道。

    她没有回应，不过我心中已经有了确信。

    犯人如果已经不在这里的话，根本没必要回到别馆。

    只要留在本馆里，跟谷伞他们一起等到早上就行了。

    她没有选择这种作法，也就表示——

    「事件还没有结束。你还没有确定已经安全了。」

    我觉得自己似乎知道志乃在想什么，又为什么会说出要回到别馆的话。

    犯人模仿九瑠夜老师的画作杀害了他。从这件事来看，几乎可以确定犯人对九瑠夜老师有很强烈的想法——无论那是怎样的感情。

    因此反过来说，犯人没有理由袭击与「九瑠夜明日」完全无关的人，换言之就是我们。

    虽然不晓得犯人有何目的，但被留在本馆的相关之人与毫无瓜葛的我们，犯人会比较积极的袭击哪一方呢?就算有人问起这种问题，也没必要重新回应。

    「像这样回到别馆，是为了确保我们的安全吧?」

    换句话说，这就是对留在本馆的小光他们见死不救的行为。

    互不干涉——就是不管看到什么，都会装作没看到的意思。

    「这样不行啦，志乃。这种事我办不到。如果犯人还在附近，而且还有可能继续犯案的话，我们就应该尽可能地阻止吧!」

    「…………」

    先回到本馆跟谷伞他们说明一切，然後所有人一起搜索屋内。如果没有人躲在里面的话，也应该稍微找一下屋外吧。考虑到这里的气温，犯人不可能什么都没准备就一直待在室外。对方应该会搭起帐棚或诸如此类的东西。

    更何况，夜晚的山里充斥著能轻易地吞噬踏入之人的黑暗。如果要在不被发现的情况下移动，就一定不能使用手电筒之类的道具，如果没有近到能掌握宅邸的位置，杀人犯就有可能会被冻死。

    因此，如果在宅邸周围搜索也没有发现异状，就能做出志乃的担忧只是多余的结论。再来只要想下一个对策就行了。

    「即使如此，还是无法排除谷伞他们是犯人的可能性。」

    「或许吧，但只要大家待在一起，犯人也不敢轻举妄动吧!」

    而且只是按兵不动的话，我一定会受不了越来越沉重的气氛而逃出去的啊!我绝对无法忍耐到早上。

    不过，只要有目标的不断行动，就应该有办法解决才对。说不定回过神时，就发现太阳早就升起来了。虽然这种想法过於乐观。

    「就是这样，快点，志乃，我们走吧。」

    我下了床，走近志乃身边。

    然而，她却没有要站起来的样子。志乃连一眼都不看这边，整个人完全僵在椅子上。

    那副姿态不知为何，看起来竞像是坐在玩具卖场地上吵著要买玩具的幼儿。

    「你这么不愿意吗?」

    「不是那个问题。」

    那又是什么问题呢?我朝志乃的眼瞳望了过去。

    虽然不明白其理由，但无法掌握焦点位置的黑色宝石看起来有些混浊。

    「呃……你不要紧吧?」

    虽然我开口叫唤，但只有点头的志乃依旧无语。

    今天的志乃果然很奇怪。绝对有地方不对劲。

    再怎么说，这种状况也有点异常了。

    「我觉得你好像一直怪怪的呢!该不会是身体不舒服吧?」

    我将手掌贴上了她的前额。

    简直会让人联想到雪景的洁白肌肤看起来虽然给人很冰冷的印象，但只要实际触摸就会知道其实非常温暖。她还是孩子，所以体温会比我略高一些。她现在的体温，摸起来跟平时几乎一模一样。

    「思～摸起来好像没特别的烫……是肚子痛吗?」

    「……不是。」

    微微低著头的她压低了音量。

    那是完全读不出情感的声音。

    不过，这也是她刻意隐藏心中情感的证据。

    虽然我想过她有可能是受伤了，但在可见范围内并没有伤口存在。志乃已经换下浴衣，换回毛线衣搭上过短裙子的便服打扮。

    不，跟便服不太一样。

    我觉得，她的裙子似乎比平常短了很多。

    志乃绝对不是那种爱漂亮的人。因为条件实在太好，所以伯母与鸿池学姊都买了许多衣服给她，但她本人似乎缺乏打扮自己的意识，所以说到便服，几乎就等於是学校指定的水手服。

    对现代女孩来说，穿短裙是理所当然的知识。虽然拥有这种情报，但志乃截至目前为止却从未实践过。

    身为男人的我虽然没有穿过裙子，但只要不在意被看到内裤的话，这种打扮看起来非常方便活动。从拉高至危险临界点的裙摆中露出的大腿如陶器般无瑕，上面也没有任何伤痕。

    「可是……我不觉得你没问题呢!」

    既然没有外伤，那就是内部的问题罗!志乃既没有肚子痛也没有发烧，脸色看起来也没有特别地差，不像是有什么重大病痛的样子——想到这里，我突然发觉某事。

    有一个虽然不是病痛，但却会造成身体重大变化的可能性。

    「难道……该……该不会?」

    我感到冷汗从背後滑落。

    发生了我意想不到的状况。

    不，我当然知道这个时刻总有一天会到来。

    虽然我不晓得如何判断是早是晚的统计数字，而且虽然早有预感，但却也没有想像过这种情形。即使如此，这对普通女孩子来说仍是理所当然的现象。只要是女生，谁都无法避过这个成人仪式。

    「志……志乃。或许……说不定……难道是……不，那个……咦咦?不对，是那个吗?就是那个吧?」

    「……那个?」

    「对……对，那个……那个，就是那个啦!你该不会是那个来了吧I：」

    我完全陷入恐慌的状态。在这种状况下，如果有男人自认不会恐慌的话，现在就马上报上名来。我会信心满满的立刻认定你在说谎。我要用手指搓向你的眉问，然後大声地宣布说道「你在说谎」!

    当然，这件事很自然，而且也值得庆贺。

    说真的，我想立刻联络伯母或是鸿池学姊向她们求助，然後在等待的时间内，去超市买真空包装的红豆饭回来，而且晚餐也要弄得比平常更豪华，尽全力帮她庆祝一番。

    然而，在这里却无法实现。

    我无法与任何人取得联系。

    附近别说是超市，连一闾便利商店都没有。

    我完全帮不上忙。

    「不，对了!宫村不是在这里吗?只要跟她说的话——」

    「……这是行不通的啦!」

    「行……行不通?」

    「现在过去他们那边，反而会有危险。」

    「现在不是说这种事的时候吧!」

    「我大致知道你在想什么。不过，你的担心是多余的，你完全误会了。」

    「那你到底怎么了?」

    虽然我开口询问志乃是否有其他不舒服的地方，但她却不肯回答。

    她只是有如隐藏又像是蒙混般的说了句：「没什么。」

    以她的程度来说，这个藉口还真是拙劣。

    我不是不了解她的心情。女孩子到了这种年纪，会因为这种事被别人知道而感到害羞，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如果是同性的话就算了，我能理解志乃想对异性隐瞒这件事的想法。

    哎，无法完全骗过去的稚气表现，还满可爱的呢!

    「你真的很警戒他们呢……我知道了。既然志乃都这样讲了，就听你的意见吧。在这边等到早上就好了吧?」

    我很在意谷伞他们的安全。我无法在没有确认犯人是否已经逃走的情况下，就这样丢著他们不管。心中的伦理观虽然强烈的提出诉求——但更重要的是，我是志乃的监护人。守护她的安全，确保让她安心的环境是我的第一要务。

    「那么，你不能坐在这边哦!」

    我轻巧地将坐在椅子上的她抱了起来。

    用手绕过背部与膝盖後侧的方式，一般称之为公主式抱法。

    这种抱法看起来虽然华丽，但实际上却是单纯考验肌肉力量的费力抱法，不过以志乃为对象的话，连我也能轻松办到：

    「你还是一样轻呢!」

    我对著志乃近在咫尺的脸蛋露出一个微笑，但她却别开头错开了视线。

    果然，不应该在现在的场合说这些话吧!不过，从志乃很自然地将身体靠在我身上这一点，可以看出她似乎没有特别生气的样子。虽然隔著衣服，但是温热的体温与柔软的感触仍然传到了手上。

    「感觉会不舒服吗?有没有地方会痛?话说回来，流血之类的事不要紧吧?」

    「我就说……你搞错了。」

    在这种节骨眼，明明说一些夸大的软弱话语也无所谓啊!

    不，我没有可靠到让她说出软弱话语的程度吧!

    我一边反省一边将志乃抱到床边，然後将她慢慢地放到了床上：

    「你睡著了也没关系哦!我会在旁边好奸守护你，叫你起床的哦!」

    我替她盖上棉被一边说道。我们就在这里等到早上。当太阳升起时，我会背志乃下山。只要走一段路应该就收得到讯号，到时候只要通知警方，他们立刻就会赶到现场吧。

    总之——接下来只能祈祷不要再有状况发生。

    ***

    滴答、滴答……时钟指针走动的声音异常吵闹地在四周回响。

    这个夜晚就是如此地寂静。在连电视与收音机都没有的山里面，这么安静固然是理所当然的事情，重要的并非是杂音的有无，而是截至目前为止，心中的不安尚未化为现实。

    换句话说，厚重红砖的对侧，没有事件发生的氛围。

    这件事虽然让我略微安心，但现在还是不能松懈：

    「到早上还剩……三个多小时吧?」

    就季节与地点来考量，太阳大概会在七点左右升起。在那之前，天色虽然多少会变亮一些，但直到太阳完全升起为止，并不能真正地安心。

    说到志乃嘛，在床铺上的她正闭著双眼重复著沉稳的呼吸。不过，这并不表示志乃已经睡著了，因为她现在也因为我的声音而微微地睁开了眼睛。她也真是的，再怎么说，这都不是小学生能保持清醒的时间啊!

    为了让她安心，我露出了一个微笑：

    「你放心睡吧，不要紧的哦!」

    我虽然如此说道，但志乃看起来一点想睡的样子都没有。

    我反而觉得自己好像会先睡著，因此我慌张的伸了一个大懒腰。

    普通人类的紧张感——集中力只能维持几十分钟。

    纵使是职业运动选手，也没有办法在整场的比赛里一直集中精神。为了要在关键时刻做出最完美的表演，他们在大部分的时间里都会保持放松的状态，然後在机会来临的瞬间贯注所有的集中力。

    我这种凡人当然没有随意切换精神状态的能力，所以在最初的数十分钟内，我就用尽了所有的集中力，也因此无法继续维持紧张戚了。

    只能像这样待在这里，什么事也不能做的漫长时间实在痛苦。

    为了尽可能让志乃多睡一点，所以不能跟她讲话的情况也很难熬。

    这种时候如果学姊在的话，至少我还可以毫不在乎的跟她闲聊到天亮。就算是真白，我们之间大概也有说不完的话题。她还满健谈的，所以应该很擅长无关紧要又没营养的对话吧。不，她还只是一名中学生，这种时间要让她睡觉才对吧。

    而且如果是学姊，肯定不会像这样把自己关在屋内。

    不论发生何种状况，她都会四处奔走设法解决事件。

    为了提神而泡的即溶咖啡已经完全冷掉了。

    我才喝了一口，就感到难喝的味道在口腔中散了开来。比起热咖啡更爱喝冰咖啡的我，为什么会觉得冷掉的热咖啡这么难喝呢?虽然觉得这是心情的问题与味道无关，但这杯冷咖啡仍是难以入喉。

    在不得已的情况下，我虽然觉得浪费，但还是把喝剩的咖啡倒进洗脸台後重新泡了一杯。如果有微波炉的话，就可以直接加热了。

    三十分钟前，我就因为一时兴起而把房内的电热水壶装满了水，所以现在水壶内装满了热水。将棒状纸袋内的咖啡粉末倒人马克杯内再注入热水，透明液体立刻染成褐色。再加入棒状纸袋中的砂糖与粉末奶精，超便利的即溶咖啡就完成了。

    我一边吹凉，一边啜饮著会烫伤舌头的热咖啡。

    因为无事可做，所以思考必然会朝事件集中。

    外面的风比先前强劲了一些，窗户玻璃不时发出诡异的震动声响。构造坚固的红砖小屋几乎完全阻绝了室外的冰冷空气，然而只要踏出外面一步，就会有穿上厚重衣服也无法抵御的寒气迎面袭来。

    不过，映照在我脑海中火焰般赤红的光景，却驱离了这种寒气。

    我想，自己或许终其一生都无法忘却，透过视网膜强烈地烧灼在脑神经上的那幅「画作」。至少，我肯定会梦到它好一阵子。

    犯人到底想从那幅画中得到什么呢?

    ***

    在被静寂包围的小屋中，志乃跟「他」一样也在想事情。

    横躺在柔软床铺上，她闭著眼皮思考著。

    跟自己家里一样柔软的床铺感触，让她有点不愉快。

    在「他」住院的期间，双亲虽然在百忙之中，仍然会尽量回家不让志乃一人独处。但话虽如此，他们也无法在三周内每天回家，所以志乃有时候也必须一个人待在家里。

    像这种时候，她就会去「他」的公寓睡觉。

    用备用钥匙打开门扉，踏入没有人声的安静房间，横躺在冷硬的棉被上。

    仰望著低低的天花板，缩起手脚将身体卷成一团，缓缓地坠入梦乡。

    这种行为大概没有意义吧!

    因为就安全层面而言，这问房间实在是差劲到了极点。十年前的便宜门锁，就算不用备用钥匙也能轻易开启。只要有工具，连志乃也可以在一分钟之内打开这道门。要割开窗户的薄玻璃也很容易。虽然房问位於二楼多少会造成一些麻烦，但公寓旁的小路几乎都是死角，作为侵入地点应该不坏才对。

    就小学生一个人睡觉的地点而言；这里实在是太危险了。

    跟玄关大门厚重，窗户上也都有著两道锁的家里根本无法比较。

    住在这里本来是为了志乃的安全著想，但这个样子简直就是本末倒置。

    话虽如此……自己为何渴求著那硬梆梆的棉被呢?

    它睡起来绝不舒适。记得初次早晨从那张床上醒过来时，全身都觉得疼痛。

    说起来非常的不可思议，志乃至今仍能感受到与当时相同的冲动。

    存在於自己体内所有的「志乃」，都将意识集中到了这边。

    从那个时候起就诞生了这种感觉。

    倒卧在地的「他」，以沾满鲜血的手抚摸著自己的脸颊。如同在雪山里点亮的一根蜡烛般脆弱不堪，却又有著明确的温暖存在。粗硬手指与湿滑的鲜血感触都没有让自己觉得不愉快。肌肤仿佛迎向雨季的乾涸大地似的，想将那一切全部吸尽。

    不，事实上，从「他」指尖传递出来的一切早已渗入了她的体内，或许也侵入了某种领域，而且也确实地改变了志乃。

    从那之後，胸口深处的冲动就一直没有消失。

    不管是睡觉或是吃饭的时候，这种情绪始终溢满著胸口。

    而且一天比一天强烈。

    然而——志乃还不晓得那股冲动的名称。

    没有名字的强大力量，如同磁铁般地将「所有的志乃」推往同一个方向。

    有如要拒绝那种力量似地，她切换了脑中的意识。

    将意识朝事件集中。

    九瑠夜明日拥有超脱常轨的人格。「红色肖像」——就常识来思考，无法想像有人能绘出那种画作。这一点对模仿那幅画杀害他的犯人也一样。不管是谁，精神都不正常。

    这件事本身当然无关紧要。对志乃而言，正常与常轨都跟她无关。

    不过——她是这么想的。

    从挡住去路的谷伞陆雄旁边通过，奔向快崩溃的「他」身边。

    在那里见到的光景。

    尚未完全乾掉的鲜血气味，肉块散乱的形状与色泽。

    完全无视这些事物带来的冲击，单纯地将它们视为作品观察的那一刻。

    那幅作品与「红色肖像」之间，有著决定性的不自然感存在。正如同谷伞陆雄所说的一样，那是似是而非的伪造之物。绝不可能是真品。作为「红色肖像」所要表达的主题，它实在是太不完全了。

    针对那个意义——志乃做下了预测。

    为什么不完全?

    是什么不完全?

    缺少了什么?

    虽然能够理解，但志乃并没有行动。

    表示应该采取行动的「他」，尚未理解一切。

    她不希望「他」理解。

    也不认为「他」应该理解。

    这样就够了。总之，她希望现在能保持原状直到黑夜结束。

    她希望能平安无事的度过一切。

    一边感受著担心不安的「他」就在身边，志乃阖上了眼皮。

    04／

    我或许稍微睡著了吧。

    宛如要让心脏停止跳动的轰然声响，破坏了没有自觉的空白时间。

    不，这当然是夸张的表现方式。只因直到刚才为止实在太过安静，所以我才会如此吃惊，其实那只不过是日常生活中常出现的铃声罢了。

    「电话……?」我慌张的将视线栘向放置在客厅桌上的白色电话机：「声音的确是从那边发出的——不过，电话应该不会通吧?」

    「……是内线。」

    志乃不成句的声音传人耳中。至今为止——在我的意识中，的确是这样——阖著双眼呈现石化状态的她，如今却坐了起来。

    也就是说，这通电话是从本馆打来的罗!

    我慢慢拿起话筒：

    「……喂?」

    我不知为何紧张的回应著，但传回来的声音却是让我想拉开话筒的大音量。

    『救……救救我!!』

    声音非常急迫，几乎接近惨叫声了。

    我听过这个声音：

    「野村?是野村吗?你怎么了?」

    『救我!快来……帮我，我要被杀了!』

    不再过分谦卑的语气产生了真实情感，这是在紧急状况下才能窥见情感的声音。

    「要被杀……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叮」

    『啊……啊啊啊!住手啊，饶了我——』

    「野村?野村!」

    『咕……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野村……!」

    当话筒另一端传来沉重物体倒在地上的声音时，电话忽然被切断了。嘟嘟嘟的空虚声响令耳朵感到刺痛。

    我慌张地抛开电话：

    「志乃——你留在这里!」

    我正想开口叫躺在床上的她一起去，转念一想又打消了念头。

    现在不该轻举妄动吧!

    下了这个判断後，我没等志乃回应就冲了出去。

    距离太阳升起还有一段时问，夜晚的山问仍旧一片漆黑。除了从别馆漏出的灯光之外，没有任何颜色存在。

    不，不对。

    正前方有一个房间可以看到光线。是刚关掉了日光灯吗?空间彷佛要消灭似地明灭闪烁的亮光清楚的侵占了黑暗世界。

    是谁的房间——呢?

    明明要快点赶过去才行，但怱明怱灭的光亮却让我相当介意而停下了脚步。

    那个房间里，有某个人存在。紧紧拉上的窗帘形成了萤幕，上头明显映照著一个人影。

    那个人影有如害怕某物似的不断地後退，从左边朝右边移动。

    下一个瞬间，另一道人影走了进来。影子虽然同样都是人的形状，但却跟最初的影子有著不同之处。

    那就是——另一道人影手中拿著某种东西。

    棒状物的前端紧紧黏著一个长方形，我不久前才刚看过这个物体。

    ——是柴刀!!

    那道影子，好像拿著我跟宫村一起劈柴时所使用的相同的柴刀。

    然後举了起来。

    是为了什么?

    当时，我看到柴刀轻易的劈开了木柴。

    然而，现在那里却没有木柴。

    到底有谁会在房间里劈柴呢?

    「啊——」

    明明知道就算这么做也於事无补，但我仍是无意识的伸长了手。实际上，根本不会神奇超能力或足魔法的我抓了个空，然後——柴刀被挥了下去。

    非常冷酷地斩落了。

    柴刀被感到恐惧的人影深深地吸了进去。

    我仿佛可以听见躯体咚的一声倒地的声音。

    「啊，啊啊啊……」

    我无法言语。不愿意相信眼前的景象，我略微退後了几步。

    有如要支撑身躯似地，我颤抖的手握住了某种温暖物体：

    「志乃……?」

    我明明叫志乃在房间里等待，可是她却来到了外面。

    跟看见九瑠夜明日老师的尸体时一样。以结实的握力紧紧握住手掌的手，让我确定自己还在「这边」，也支撑住了仿佛要面临崩溃瓦解的地面。就像是被咬合力强大的楔子锁住般无法再次前进或後退。

    「可是，可是……他还没……」

    还没怎样?

    有哪一种人以身体承受能够劈开木柴的厚实刀锋後，还能保有「还没」的可能性呢?从什么时候开始，人体是用超合金构成的啊?

    我知道。

    我不是不知道：

    「……可是，我还是做不到，做不到啦!」

    「应该暂时观察一下。」

    「你说观察一下，是要观察什么!?」

    我以自己也知道的粗暴态度，挥开了志乃的手。

    瞬间瞥见的彷佛受伤的眼神，如同冰冷的荆棘般刺入我的心中。

    不过，我没有停止。因为宅邸里，还有人「可能生存著」。

    没有时间绕到玄关的我朝窗口一直线冲了过去，然後把手指放到窗边向旁边使劲一推。

    产生的抗力出乎意料的轻，窗户意外地被打开了。

    窗户似乎没有上锁。

    无法理解这个「意义」的我，就这样冲进了房内。

    那里是——比九瑠夜老师的工作室兼寝室还略小一些的房间。

    就方位而言，是进入宅邸一直走到走廊尽头後，位於右手边的客房。

    使用那个房间的人，只有一个。

    「野村……」

    果不其然，倒在红色地毯上的人，就是以内线电话联络我的野村。

    仰躺在地面上的他，从正面被斜斜地斩了一刀。

    不，与其说是被斩了一刀，应该说是被劈断了吧!伤口从脖子旁边的肩头一直深入到心窝附近。说不定还能从渗著血液的湿润断面，不，不只如此，甚至能透过身躯看到下面的地毯。

    红色地毯看起来宛如他的鲜血似地令人作呕。

    根本无需思考，他就像我所看到的一样当场死亡了。野村的眼睛有如看见无法置信的物体般整个突起。虽然无法再度说话，但他仍试图在最後关头传达某种讯息似的大大地张著嘴巴。

    无法提出任何询问的自己感到懊悔，不过现在没有时间垂头丧气了。我摇摇头说道：

    「谷伞呢?宫村呢!?」

    然後最重要的是，小光到底怎么样了?

    惨叫声这么大声，难道没有人发现吗?

    为什么没有人出现呢?

    不，别提这些了，犯人究竟去哪里了?

    「要……要赶快搜索才行!」

    我慌张的跑了起来，接著有如要撞开门扉似地打开房门来到走廊上。

    门外没有任何人的身影，感觉甚至没有人朝这边接近。

    连悲鸣与求救的声音都听不见。

    这更让我感到不安。

    ***

    为何无法阻止「他」挥开自己的手朝那边冲过去呢?

    明明应该不惜一切代价阻止这种行为。

    从石化状态中获得解放的志乃一边想著这些事，同时翻越过窗户从「他」後面追了过去。

    强烈的不自然感涌上心头。

    为什么窗户会开著呢?光是这一点就太可疑了。

    现在是冬天。山里的风有如能刺穿肌肤般地寒冷。相较之下，宅邸内的每个角落则是都充满了暖气。在这种温度舒适的环境中，为何会产生「打开窗户」的想法?

    单纯只是为了让空气流通。是为了冷却发热的身躯。

    连这类选项也毫无意义。

    只要思考一下就知道了。

    这里发生了杀人事件。

    乍看之下，犯人是从外面入侵。

    看起来就像是破窗而入。

    在这种状况下——为什么能产生打开窗户的想法呢?

    他有这么大胆吗?

    野村不是很胆小吗?

    进入房内的志乃，看到了过於整齐的现场状况。

    她缓缓地将手指伸向倒在地板上的野村的尸体。

    早已失去脉博的身躯，如同冰块般的冰冷。

    这样就能确定一切了。

    豪宅中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九瑠夜明日为何会遭受杀害?

    一切都明朗了。

    正因为如此，她更加体认到自己的愚昧。

    不应该让「他」过去。

    应该不惜任何代价阻止「他」才对。

    ***

    幸好通往私人空间的门扉没有上锁。

    几乎要整个人撞上去似地推开门後，展现在眼前的光景让我哑口无言。

    笔直延伸的走廊左侧，门全部都被——打开了。

    「…………!」

    这幅异常光景，让试图开口呼叫名字的我，只能发出连声音都算不上的喘息声。只有这空间的气氛明显不同。

    我缓缓地迈著步伐。

    没有人在被打开的房间内。

    我知道没有人在。

    不该不晓得这件事。

    然而——我却有种听到声音的错觉。

    那是敲击某物时所发出的沉重声音。

    是在某处掺杂了水气的笨重声响。

    我不愿思考那是什么声音。

    脑袋拒绝了解声音的真面目。

    不能接近走廊最深处的声音源头，也就是工作室那边。应该要立刻逃走才对。马上抓著志乃奔出这栋豪宅，然後摸黑冲下山吧!不管有多危险或是会迷路，都不算什么了。与我即将要见到的事物相比，简直跟幼稚园的游戏一样。那儿的危险质量不同、等级不同、意义也不同。

    然而，我的脚却不肯停下。

    仿佛被强大的力量吸过去的我，探头朝那个房间望了进去。

    没有灯光的室内一片黑暗。

    她，就在那儿。

    完全不在意漂亮的衣裳被鲜血沾湿的事实，她直挺挺的站立在赤红色的大地上。她确实站在那片任何人都会陷没的沼泽中。

    比起刺鼻的浓厚血腥味，这幅远远超乎现实的光景更加令我的脑袋感到震撼。

    她明明不可能没有发现我的存在，但却仍是默默地动著手腕。

    高高举起，然後挥下。

    高高举起，然後挥下。

    每做一次这个动作，就会有笨重的声响传出。

    某种东西高高弹起，发出噗滋水声的液体在空中飞舞。

    「宫村……?」

    「是的，怎么了?」

    宫村一边持续手边的作业，一边回应著我好不容易才吐出来的话语。

    「你到底在干什么……?」

    「用看的，不就知道了吗?」

    为何能这么自然地回话呢?

    她究竟在做什么，用看的就晓得了。

    她明明知晓，我就是因为知道才会问这种问题。

    宫村脸上的笑容依旧，然後举起手腕。

    手中握著的是，造型朴实的柴刀。

    单手挥落的柴刀斩断了在地面滚动的东西。

    发出咕滋水声飞溅出液体的物体真面目揭晓了。

    那是谷伞被纵向剖开的脸部。

    已经从脖子上被切了下来。

    被削去的一半脸部在她脚边滚动著。

    它的「内侧」面向上方。

    「啊，啊啊……」

    那是我未曾见过的色调，也是我不愿意见到的刦面图。

    被切碎压烂的大脑发出的光泽。

    无法完全切断而变形的头骨。

    满溢其中的血液，以及除此之外的液体。

    从视觉接收到它的黏稠感触，我的手掌不自然地抖了起来。

    「我在干什么啊……当然是『杀人』罗!」

    宫村终於将脸转了过来。

    猛烈的恐怖从身体深处狂涌而出。

    我一定会在这里被杀死——一定会被她杀死。

    不容分说的凶恶印象烧灼著大脑，我整个人瘫在地上。

    看著以难看方式倒下的我，她露出微笑。

    那张笑颜实在太惹人怜爱，却又丑恶的令人作呕。

    「九瑠夜老师也是你……?」

    「在这种状况下，如果我说不是的话，您会相信吗?」

    她用力踏碎谷伞同样被分解成一块块的头部，就像踩碎水果似地。骨头碎裂声发出的同时，里面的东西也喷了出来。

    「呜——」

    我按压住嘴巴。

    胃部的内容物一直溢到口腔内。

    我拚命地咽回那些东西，然後摇头说道：

    「如果你说不是的话……我就相信。」

    「哼……啊哈哈哈!您这个人实在很棒呢!我……好像真的喜欢上您了。不过，这果然还是行不通。老师是我杀死的，野村也是我杀死的，我是杀人犯哦!」

    「为……为什么……要做这种事，到底是为什么?」

    「为什么啊?您说呢?想出答案是您的任务吧?」

    宫村如此说道，然後接著说：

    「举例来说，像这样如何?我被他们强迫提供性服务。没有地方可以回去也无处可逃的我虽然不愿意，却也只能勉强自己服从他们的兽行——像这样好像有点太煽情了吧?不过说到女仆嘛，还是不能不提供夜晚的性服务吧!啊，当然不只是晚上，连白天也一样。」

    「我可是问得很认真耶!」

    「是这样吗?比起我的动机，您应该还有其他更需要认真思考的事情吧?」

    嘲笑声连同柴刀的刀锋一起朝向了这边。

    黏稠的血液顺著柴刀滑落，渗进了地毯里。

    试图远离恐怖的我虽然向後移动，但背部立刻碰到墙壁阻止了这种行为。

    我的脚还没有恢复力量。对现在的我而言，站起来冲过走廊跑到外面，然後逃到安全的场所，或是找个地方躲起来之类的行为，简直跟神技一样艰难。

    就这样，我以遥远目光求助似地凝视著走廊对侧。

    从那边，我看见一道黑色疾风朝这里不断地接近。

    那道旋风在转瞬之间穿过数十公尺的距离，然後挡在我的面前。

    「……志乃!」

    一边以惯性的力量摇动著长发，支仓志乃撕裂了我与宫村之间的空间。

    勇猛果敢，如同历史上的英雄般值得信赖的英姿。

    她手持鸿池学姊给的电击棒摆出架势，身躯如同绷紧的琴弦般微微地放低了重心。裸露而出的大腿暴露在眼前，这时我才察觉到她要把裙子拉高的理由。

    从这副姿态中感觉到可靠感的同时，我也体会到一种难以言喻的恐怖：

    「不行，志乃。求求你——」

    「……我只会让她失去意识。」

    不对，不是这样。我并不是在说用电击棒对抗柴刀的危险性。这个意思当然也占了很大的比重，但更重要的是现在的她并不正常。

    在身体有问题的状态下，以大人为对手太乱来了。

    不论她是多么超出常轨的小学生，不安仍是掠过了我的脑海中。

    然而，有如背叛了我的预测似地……宫村放下了柴刀。

    「宫村……?」

    「遗憾的是，似乎只能到此为止了。哎，我原本就不打算杀您。虽然我在计画途中也考虑过使用粗暴的手法，但现在已经没有那个必要了，就在这里做一个完结吧!」

    她的声音很沉稳。

    声音里没有截至刚才为止的骇人气息。

    就像是要结束漫长旅程的巡礼者。

    造成您的困扰，实在是非常抱歉。请您不要太介意。啊，还有一件事。我要给您一个忠告。我觉得您应该看看反方向哦!」

    「咦——?」

    与初次见面时相同的温柔语气，只有让志乃——快速的展开行动。

    她照著宫村的话，将身体反转过来朝向了我这一边。

    长发轻轻地散开，遮住了我的视线。

    我心想这简直就像是要告知故事已经完结的布幕似地。

    「志乃?」

    「……不要看。」

    温暖的体温将我包围。

    柔软的感触。

    柔软的馨香。

    我花了一点时间，才理解到自己被抱在她的胸口中。

    纤细的身躯挡住了我的视野。

    「不要悲伤。」我听见宫村的声音。「如果感到悲伤，请献上荣耀之光代替泪花吧!我们的血肉必定会与您同在。」

    我完全听不懂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只不过，我莫名地能够理解为何志乃要这么做。

    在她单薄胸口的後方。

    传来沉重物体倒地的声响。

    ***

    柴刀垂直地没入了宫村的脖子。

    柴刀的确与菜刀不同，与其说是切割，倒不如说是拿来斩断物体的道具。

    一般来说，就算将刀锋抵在脖子上用力一划，也没那么容易割断颈部。

    所以，她大概是用手握住柴刀两端，然後直接将刀锋朝自己的脖子拉过去吧!

    这是绝对无法想像，不可能办到的死法。

    「什么啊……这到底是怎样啊?」

    一边为这幅壮绝的光景感到愕然，我莫名地大叫了起来。

    为何她非死不可?

    究竟什么事物让她做到了这种地步?

    我完全不懂。

    就这样，宅邸中还活著的人只剩下我们了。

    「……不对。」

    「咦?」

    「还有人活著。」

    不会吧，我拾起了头。宫村当然已经完全死亡了，就连谷伞也一样死掉了。两者的死，已经明确到即使有奇迹或魔法相助也无法得救的程度。

    然而在幽暗的工作室角落，我发现确实有一道靠在墙边坐著的人影存在。

    「小……小光!?」

    无法置信的我连滚带爬地冲人工作室中。

    虽然我很不想踏入被到处喷溅的鲜血弄得又湿又黏的地板，但现在不是说这种话的时候。

    小光对呼喊声没有做出任何回应，我在心中暗叫不妙，但看样子他似乎如同志乃所说的一样还在呼吸。他并没有失去意识，而是以情感消失的眼瞳仿佛扫描似地低头凝视著室内。

    我像对待志乃似地，抱起那副幼小身躯。

    他的身体虽然冰得令人心惊，但却没有丝毫颤抖。

    「小光!快回答我，小光!」

    这种徵兆到底有多么地恶劣，根本用不著再次提起吧!家人在自己眼前残虐地杀害了家人，这会对他的幼小心灵造成多大的伤害呢?

    「可恶——为什么会有这种事?」

    「更重要的是，现在应该离开这里才对。」

    「……我知道，这种事我当然知道。」

    「不，是更危险的状况。」

    危险吗……犯人都死掉了，她还在说些什么啊?

    边想边站起来後，我闻到了奇怪的味道。

    这里充斥著鲜血与油画颜料的气味，所以我直到刚才都没发现……这个味道是——

    「烟?有东西烧起来了……?」

    「是汽油的味道。」

    志乃催促似地拉著我的衣袖。

    「该不会是……火灾叩」

    为什么会在这个节骨眼上——不，这是宫村准备好的吗?从她说不打算杀我们这一点来思考，她最後应该会自杀并烧尽一切吧!

    我慌张地抱起小光冲出工作室。

    奔过走廊穿过私人空间时，黑烟一口气变浓了。虽然还没有到呼吸困难的程度，但却能看到黑烟如同软体动物似地沿著天花板缓缓移动。

    看来，起火点应该是在厨房。从门的缝隙中无止尽地溢出黑烟，啪滋啪滋的火花爆裂声不断地响起。在那一瞬间，我抱著些微的希望将手伸向门把，却发现门後传来比暖气还烫的热气，所以只好做罢。

    「照这个样子，应该很难灭火了吧?」

    为了不让抱在怀中的小光吸人黑烟，我微弯著身子一边说道。

    一般住宅中不会有太像样的灭火器，纵使有，这也不是用一支灭火器就能够扑灭的火势。

    「……只能逃走了。」

    「说的也是」表示同意後，我们一口气冲过了走廊。

    我们打开玄关大门，朝外面逃去。

    迎面而来的一阵冷风，为我们的生还赐下祝福。

    ***

    不停歇的火焰就这样蔓延整栋宅邸。

    啪滋啪滋的火花爆裂声传出。

    赤红火焰从窗口窜升。

    红砖豪宅被红色火焰包围。

    简直就像是九瑠夜明日老师的画作。

    虽然不明白理由，但我却突然有了这种感觉。

    他所描绘出的红色，与眼前的光景重叠了。

    我们就在这里，静静地看著那幅光景。

    05／

    这是之後发生的事。

    我们被赶来的消防队送到了安全场所。

    一片漆黑的山里发生了如此的大火。虽然即将要黎明，但仍有许多电话通报消防队可能发生了森林大火。关西的冬季非常乾燥，就连以闷热夏天闻名的京都也一样。所以，住在这里的人对火灾非常敏感。

    消防队员立刻将我们送到地方医院，就在我手忙脚乱地应付著医生与警察马拉松式审问的过程中，天色已经亮了。

    在医院的大门口，我用全身接受了早晨的阳光。

    眩目的光线虽然令睡眠不足的眼睛感到刺痛，但那阵痛楚同时也是事件已经结束的证据，因此反而有种舒服的感觉。我大大地伸了懒腰并且做了一个深呼吸，早晨的清凉空气就奸像洗净了整个肺部一样。连重重地沉淀在体内的油画颜料气味，都在不知不觉问变得稀薄了。

    「这个早晨还真是清爽。与其说是早晨，倒不如说是清晨吧!」

    此时，背後传来带著略微睡意的声音。

    这个声音不是刚好走出医院的志乃——而是陪在她身旁的鸿池绮罗拉学姊所发出的声音。

    「早啊!」

    「学姊早安。对不起，还让你特地赶来这里。」

    我行了一个几乎九十度的礼，藉此表达自己最大的谢意。

    「你还真是厉害，居然这么早就把我叫出来。」

    「我真的很感激你哦!这个人情，我以後一定会偿还。」

    「虽然不期待，但我还是会等你还的哦!」

    学姊露出了爽快的微笑，这个表情让我打从心底感到安心。

    说到学姊为什么会在这里——也就是在京都，如同她所说的一样，是我把她叫来的啦!

    我做出了在黎明时分吵醒还在睡觉的学姊，而且还把她叫到京都来的非人道行为。我还以为自己一定会被学姊痛骂一顿，但想不到……

    「傻瓜，你太客气没有叫我来的话，我反而会生气哦!」

    我很高兴，她能用这么自然又理所当然的语气说这一番话。

    身为监护人的我，本来应该承担所有责任。

    「我去开车过来，你们在这里等。」

    「了解。」

    目送学姊朝停车场的方向离去後，我对留下来的志乃开口说道：

    垩心乃，你的身体不要紧吧?」

    「不要紧。」她虽然也有一点想睡的样子，但气色看起来并不差。

    「小光呢?」

    「似乎没有对身体造成影响。」

    「……那……精神上呢?」

    「关於这一点，我认为还无法做精密的检查。医生没有时间仔细看诊，所以正确的状况不得而知。不过……就算有什么重大问题产生，医生也会做出适当的治疗吧!」

    是这样的话就好了……老实说，我还是非常担心。

    就在我们讲这些事情的时候，鸿池学姊马上就回来了。

    熟悉的橘色bB轿车在眼前停下。

    我们一起坐上後座。

    「然後呢?要先去警察那边吧?」

    「是的，麻烦你了。」

    与小学生的志乃及小光不同，身为存活者中唯一的大人——话虽如此，也不算是成人——我这个证人在本案中具有举足轻重的地位，所以我不能直接回家，而是要前往警察署接受更进一步的调查。

    截至刚才为止，我也被问了一大堆的问题，虽然希望警察今天能让我直接回家睡觉，但这种任性在大人的世界里是行不通的啊!

    「这是杀人放火的事件，会这样也是理所当然的事情吧!」

    「思。哎……虽然我还不是很清楚，不过有麻烦的话就联络我罗!因为，我在京都府警署这边也有认识的人～」

    看学姊说的一派轻松，这个人还是一样很有办法嘛!

    正因为如此，所以我通知的人是她，而不是志乃的双亲。

    不，先把话说在前头，我当然也有联络伯父他们。一样在睡觉的他们表示要立刻过来接我们，不过我拒绝了。相对的，我希望他们能留在家里等志乃回去。

    不久，大概是车子开了十分钟左右的事吧。

    我忽然发现，有某种轻到不自然的重量靠在手臂上。

    当我查觉时，靠著我的志乃发出了沉稳的鼻息声。

    那是极为安稳，有如附身的恶灵消失後般的天使表情。

    是卸下层层假面的唯一瞬间。

    没有任何防备，展现与年龄相符的童稚的瞬间。

    疼爱之情充满胸口，我忍不住微笑。

    一定是因为紧张状态解除，才会感到睡意一口气涌了上来吧。

    精神持续紧绷的漫漫长日，真的结束了。

    等她下次睁开双眼时，又是另一个新的开始。

    是安稳的日常生活的开始。

    然而，在那同时……我也感到心痛。

    「怎么了?表情这么奇怪。」

    「表情这么奇怪是什么意思啊?」这个说法还真失礼。「我只是觉得自己很可悲而已。」

    「大家都知道你很可悲啊!」

    「这样讲很过分耶!」

    如果觉得所有的正确理论都能被容许的话，那你就错了哦!

    「老实说……这一次我真的受够了。」

    事件本身就已经很难熬了，更何况志乃的身体还出现异状。

    命运之神的心肠似乎非常不好。

    然而，学姊彷佛有点犹豫似的停顿了一会儿之後，透过後照镜看著我说道：

    「啊～关於那件事啊……小乃乃真的有这么讲吗?」

    「思?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都不是……你根本就不知不觉嘛!」

    「啥——?」

    我无法立刻理解学姊到底在说些什么。

    「咦，意思是……」

    「我问过本人，也确实看过了。她的内裤很乾净哦!」

    「等……请等一下。可是……志乃她真的……!」

    那时的志乃，的确——

    「咦?咦……?」

    我试著回想昨晚的事，然後发现了一件事。

    那就是——志乃的确一直说「不是」的事实。

    「我说你啊……也太快下结论了吧?」

    「咦……咦……?」

    不过志乃的样子真的怪怪的，虽然她既没有发烧也没有受伤，而且志乃也清楚地表示否定，但我以为那只是对身为男生的我难以启齿罢了，可是连学姊也表示明确否定的话……

    「你这个男人真的很可悲啊!」

    车厢内充满沉重的叹息声。

    我感到脸颊发烫。

    无法承认事实的我反驳说道：

    「可是……既然如此，为什么志乃会怪怪的呢?她有其他地方感到不舒服吗?」

    「我能够理解你慌张的心情，不过先冷静下来吧。小乃乃的身体没有问题。当然，因为只有简单检查一下而已，所以我也不能百分之百地确定，不过她没有感冒，也没有生其他的病，至少没有任何生病的徵兆。」

    我们被送到的医院，绝对不是一所大型医院。这里不是大学附属医院，设备看起来也不齐全。它似乎已经成立很久了，而且里面也很脏。

    话虽如此，也不能断言在这里工作的医生就很无能吧!

    很难想像他们会误诊。

    至少，比起我的臆测更加、更加的值得信赖吧!

    「……唉!」

    「什么啊，这种反应?」

    「不，那个……该怎么说才奸呢……」

    我有一种既遗憾又高兴，既高兴又遗憾的感觉。

    当然，关於志乃没有生病的事实，我百分之百地感到开心。不过关於我想像中的情况没有发生这件事，我有一种「遗憾满点，高兴满点」非常难以形容的心情。

    「啊～原来如此。」学姊略微兴奋的说道：「说不定这意外的就是『父亲』的心情呢!」

    「父亲……吗?」

    被别人这么一说，我才初次有所体悟。

    这种感觉，的确跟父亲的感情极为接近。

    希望小孩独立的感情，与不希望小孩离去的感情。

    不，在这种情况下，应该不是这样。

    是希望某事改变的期待，与某事将要改变的不安。

    「我的确觉得有一点害怕呢!因为，现在的关系实在是太安定了。我们从认识到现在虽然经过了一段很长的时间，但却从来没有这么亲近过。」

    「我也觉得你们很甜蜜呢!」

    「不，不是甜蜜这种东西啦!」我露出苦笑，然後接著说道：「不知道是怎么搞的，我有一种不管是继续前进或是向後退，都会失去现在这种安稳日子的感觉。」

    住院的日子虽然穷极无聊又无趣，但也同样快乐。志乃每天都会来看我，我们就这样没做什么事，也没说什么话的过著日子。鸿池学姊跟真白也会来医院，然後我们会开心地聊著天。大学的朋友也会过来看我，接著我们会因为太吵而被护士责骂。

    我只想继续过著这种日常生活。

    「什么啊，这种想法还真像是少女呢!」

    「很像少女吗?」

    「要告白吗?可是如果被拒绝的话，该怎么办——」故意装出来的柔弱语调让我背上爬满鸡皮疙瘩。「这不就是少女的想法吗?可悲，真是太可悲了。如果是男人的话，就从正面撞过去一决胜负吧!」

    「学姊……」

    「干什么?」

    「你真的很MAN呢!」

    「那边有一个位置可以停车，你想怎么样?」

    我当然全心全意的恳求你不要停车罗!

    虽然学姊正在开车，但我还是不能得意忘形。

    「思～不过……如果是这样的话，她为什么会怪怪的呢?」

    「如果不是生病也没有受伤，唯一的可能性就是精神层面的问题吧?」

    「精神层面……?」

    「怎么了?我说了那么奇怪的话吗?」

    不，学姊的意见没错。如果这种异常表现的原因不是生病也不是受伤的话，一般来说就是精神层面的问题了。心理状态会对人类这种生物产生很大的影响，我甚至不用提及病由心生的老话。因此情绪的起伏以及干劲的有无，都会对临场表现的奸坏产生决定性的作用。

    正因为如此，精神层面的强韧对所有的职业都非常重要，而这些训练对尚不能控制情绪的小孩子而言，比大人还具有重大的意义。

    所以，学姊是正确的——然而……

    我却无法置信。

    因为……志乃居然会这样?

    ***

    在那之後，过了一个星期。

    这是总算回复平静的假日所发生的事。

    「距离西洋画家九瑠夜明日，也就是栢山右被杀害的红砖豪宅血案已经过了一周。他的葬礼今天在京都市内举行。包括相关人士与画迷在内，一共有三百人以上参加了葬礼，并对天人永隔之事表示追思。」

    从十四寸的映象管中播放出来的新闻，让我放下了筷子。这个时候，我正在吃著中餐的豆皮乌龙面。

    红砖豪宅血案——这是媒体替这次事件取的煽动性文宣。

    的确，那是一栋红砖豪宅，而且里面发生的事也是如假包换的血案。许多人明明没有在现场目睹——那栋宅邸被大火烧得精光，连原形都看不出来了——却得意洋洋地如此称呼这次的事件。我虽然对这些人感到强烈的反感，但对於事实上目击一切过程的我来说，发生在那栋大房子里的事件，无疑就是一出惨剧。

    『葬礼中，栢山右的孙子——栢山光在众出席者面前现身了。』

    画面切换过去，映照出从血案中存活下来的少年身影。

    他的脸颊看起来有些消瘦，是因为透过镜头的关系，还是被遗留下来的人心力憔悴的缘故?那天一起玩牌的开朗笑容已不复存，只剩下因紧张而僵硬的表情。

    即使如此，因为他本来就是一名美少年，所以拍起来的画面还是非常漂亮。

    身体虚弱的王子殿下——就在电视机的另一头，我仿佛听见停留在现场的众人们屏住气息的声音。

    『我——栢山光，从今日起正式成为第二代的九瑠夜明日。』

    小光开口的第一句话，就做出了如此宣言。

    一边听著出席者发出的骚动声，我却一点也不惊讶。

    因为，我事先就知道这件事了。

    一星期前，我们被赶到现场的消防队送往安全场所後，就这样直接前往警察署说明事发经过。不过只有我在那之後的四天里，每天都被叫到京都警察署协助调查。从起火原因，一直到火灾现场发现的尸体明显遭受杀害的事实，我每天都得过著不断地说明问题的生活，甚至被带去现场解释案情经过呢!

    对警方而言，遗体与证据全都随著宅邸被烧得一点也不剩。明明知道这是一起杀人案件，可是却找不到任何情报，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也不晓得该如何进行调查的警方，完全找不到侦办的方向吧。

    然而，就不晓得发生了什么事这一点而言，我也差不了多少。

    虽然我亲眼看到了宫村是犯人的事实，但她的方法与动机我都不是很清楚，所以我只能以任何人都会觉得颠三倒四的方式回答问题。或许，我变成了一个很可疑的人物。

    在同样身为目击者的志乃与小光，还有鸿池学姊的帮助下，以及警方依据案件调查的进度「还会传唤我」的附加条件，我获得了释放。话虽如此，只要一个不小心，或许我就会被警方当作嫌疑犯。

    在游览范围只限定於警察署的京都观光日最後一天。

    因为我的希望，所以跟小光见了一面。

    会面地点是位於京都中心的某饭店房问。

    「……你还好吧?」

    「托你的福，我的身体没有问题。」

    「不过，有很多麻烦的事情吧?」

    「不要紧，担任顾问的律师会帮我处理所有的问题。只是……有很多我从来没看过的人来见我，所以会感到疲倦。但如过是大哥哥的话，我就非常欢迎哦!」露出微笑的小光将视线栘向周围：「对了，姊姊呢?」

    「志乃要上课。她上的小学还满严格的，不能随便请假呢!」

    「学校吗……我大概要转学了吧!」

    从平常日的白天就在这种场所的事实也能了解到，小光从那之後就没去过学校了。新闻将小光当作家人遭到杀害的被害者大肆报导，所以他无法一脸没事的去学校上课。当然，他也不能留在同一所学校就读了。

    「而且，我的课本都被烧掉了。」

    「……今後，你有什么打算?」

    「总而言之，我会先继承『九瑠夜明日』的名号。这件事本来就已经决定好了，而且老师的遗嘱也写著——『如果我发生意外，所有的财产均由光一人继承』。本来我应该要服丧才对，不过既然本人如此强烈地希望，所以我已经开始准备继承的事宜。在葬礼的当天，就会正式宣布这个决定吧。」

    「你果然继承了『九瑠夜明日』呢!」

    「那个……当然是这样罗!我就是为了这个目的，才会一直学习绘画到现在。」

    他的眼瞳中，不带有一丝迷惘。

    那一天，说自己讨厌才能的犹豫已完全消失。

    「而且啊……多亏了那些财产，有很多人都要收养我呢!」

    至於没有其他亲戚的小光将会如何，目前他虽然在市立儿童福利机构接受照顾，不过之後只要找到监护人，就可以在那对夫妇身边生活到成年为止。

    虽然我无从得知栢山右拥有多少财产，不过光就那栋豪宅来做判断，肯定是一笔很大的数目。小光除了名号之外，也继承了九瑠夜老师放在外面保管的许多绘画。用这种方式形容虽然讨厌，但他可是一棵摇钱树。

    成为他的监护人，也就表示能够得到实际掌握那些财产的权利。

    有很多人想要领养小光，反而是理所当然的事情吧!

    「我认为没有必要往坏处想。对我而言唯一重要的事，只有对方是否会妨碍我成为『九瑠夜明日』而已。如果他们的目的是金钱的话，这样反而不会妨碍到我，或许也不错吧!」

    「可是，这……这不算是家人啊!」

    「大哥哥口中的『家人』对我来说，只有老师与谷伞，还有宫村而已。」我虽然因为这些名字的出现而露出惊讶的表情，但小光却毫不介意的说了下去：「将来，我也会有拥有自己的『家人』吧，不过至少我不会对当我监护人的大人们抱持这种希望。」

    他不逞强也不带任何含义的如此说道。

    「关於宫村……」

    「停止这个话题吧!对我跟对你来说，都只会成为不愉快的内容。」

    我只能低头道歉。

    的确，自己信赖的宫村犯下的案件，会形成巨大的痛楚而且永远残留在他的心中吧!

    小光好不容易才恢复笑容，如果谈论那件事，就等於在他的伤口上洒盐。

    「不，该道歉的人应该是我。」

    「为什么?你没有做什么需要道歉的事情啊!」

    「不是的。我一定要道歉才行。因为，我们知道那天会有事件发生。」

    当我惊讶的抬起头时，眼前出现了一根食指。

    小光静静地说道：

    「这件事如果可以的话，希望你能保密。已经造成你的麻烦，我知道不能再做出这种无礼的要求，如果状况对大哥哥不利，要说出来也没关系。只是，请你尽可能地保守这个秘密。」

    「……这是怎么一回事?」

    「我们知道那天晚上会发生事件。不过，我们当然没有想过会发生真的杀人事件。我们准备的就是这种活动。」

    「活动的意思是……」

    「一切都只是小游戏而已。就如同大哥哥所知道的一样，『红色肖像』是一幅尸体的画作。我们打算在现实世界中重现相同的画面。不，不是重现，而是画出『实物』。老师计画不使用画布，而是使用那栋房子的其中一问房间，描绘出一幅巨大画作。这个作品将会作为『红色魔术师』的最高杰作留传於世。」

    「这么说来，那个果然是……」

    「那就是九瑠夜明日的作品。老师要超越至今为止的渺小画布，描绘出更大的『空间』作品。而且，老师要使用这个作品让自己的名声更加响亮。哎……总之，就是作秀!身为赞助商的野村也同意这件事。」

    「……他知道一切啊!」

    当时，在我们抵达那栋宅邸时，野村说话的态度，就像是他完全不晓得画作的主题是什么似地。但那全都是演技，其实他完全知情。曾是剧团演员的经历，果然不是做做样子而已。

    「没错。而且，他还想顺便来一场小小的推理秀。」小光说道：「藉由我们的协助，展现出『九瑠夜明日』遭到杀害的假象——也就是画出『红色肖像』——然後再让大哥哥们看。再来才是重头戏。怀疑大哥哥你们，刻意说出死亡时间与不在场证明，都是按照剧本演出的举动。其实在那之後，我们原本预定不让你们两人回到别馆，而是在本馆这边继续推理下去。我们甚至准备了第二名牺牲者，也想了很多故意泄露线索的方法。」

    一切都是惊奇表演——只是一场整人游戏罢了。

    「不过，既然如此……你们应该会发现那些东西不是假造的才对。」

    「是的……我发现了。那已经超越游戏的范围了，是如假包换的杀人事件。还有，犯人就在我们——除了你们之外的四人——之中。」

    能看穿身为一切根源的「红色肖像」的主题，才能引发那个案件。正因为如此，就某种意义而言，我们被怀疑也是很自然的事情。

    不过，从小光的立场来看，这明显是知道这次活动的人所犯下的案件。

    「谷伞……知道这件事吧。他大概也晓得犯人就是宫村。所以他才佯装不知道的样子，照著当初写好的剧本行动。他想藉著这个举动说服宫村。我想，谷伞不希望宫村被逮捕吧。相反的，野村则是想要相信，一切都是按照剧本进行著。即使从任何角度来看，货真价实的尸体就在眼前，但他还是无法接受事实。因为，这样会引发大麻烦。在自己公司举办的活动中，有真正的杀人事件照著自己写的剧本发生了。会有这种反应，不单纯只是野村的个性使然吧?」

    「写出这种乱七八糟活动企画的人，是野村吗?」

    「啊，不是的。他不是会想出这种恶作剧的人。提出企画的是我们这一边。野村只是依照我们的希望写下剧本而已。没错，比起演员，他更适合当剧作家吧。」

    这该怎么说呢?老实说，我不觉得将这种荒唐企画直接写成剧本的野村拥有剧作家的天分。这是技巧层面之前的问题。

    「而且，谷伞欺骗了他。」

    「为了拯救宫村，不能发生奇怪的骚动。所以他说服了野村吧?」

    「你果然听见了呢!」

    为了报警而前往车库的我们，在发现车子轮胎全部都被刺破後就回到了本馆。在那个时候，我听见了两人的争论声。

    「虽然没听到完整的内容。」

    「还是无法相信这一切都只是演戏的野村虽然逼近追问，但谷伞却冷静的表示一切都没问题。他说——自己是能画出『实物』的艺术家。这番话还真是奇怪呢!我们的确是艺术家，但却不是雕刻家，也不是化妆师，所以没办法准备特殊化妆要用的颜料跟小道具吧!要做出『跟实体一模一样』的人体，根本是不可能的事。」

    即使如此，对於最初就想要相信一切的野村而言，这种艺术家所说的话具有很大的力量吧!如涂鸦般地画在纸上的绘画只要赋予特定名字，价值就能提升数百倍。同样的，即使就常识而言难以置信的事情，只要以一定的权威为背景，人们就会被完全欺骗。

    对从最初就想相信一切的人来说，这种权威的保证可以说足一场及时雨。虽然他轻易上当，但我也不想加以责备。

    「正因为如此，所以老实说，姊姊表示要回别馆的意见真的是帮了大忙。我在那个时间点上，虽然不晓得犯人是谁，但却也很讨厌犯罪者是出於自己人里。你们回去之後，我们得到了可以不用作戏的对话时问。」

    「……那个时候，你们没有成功说服她?」

    谷伞一定很累了吧!

    一边要安抚野村，同时又得说服宫村才行。

    「到头来，现状说明了一切。我们……失败了。」

    ***

    「栢山光的理由有误。」

    听了我的回想之後，志乃摇了摇头。

    「有误是什么意思?」

    「他们没有失败。如果活动企画真的升华成谁也没料想到的真正杀人事件——在那个时间点上，就失去前来叫醒我们的理由了。」

    「不，那是……」

    「他们没有按照剧本继续进行下去的理由。甚至可以说这完全是反效果。你想想看就知道了。如果当初我们真的想解决事件而展开行动的话，结果会是如何?如果我们坚持这个提案的话，会变成怎样?」

    当然只会有一种结果。

    状况会变得对宫村非常不利。就情况而言，我们说不定会发现她就是犯人。

    「不过，等一等。不能这样想吗?谷伞叫我们过去，也许是想把我们当作抑制力量。他打算妨碍宫村做出第二、第三件犯行——」

    「那么，当我们要回别馆时，他应该更强力地阻止才对。」

    「可是……那时就算我们回去，也已经形成『有第三者知道事件』的抑制力量了!」

    「我们跟谷伞他们分开的状况，对宫村而言要轻松多了。我们不但难以成为杀害谷伞他们时的阻碍，反过来说就算要杀掉我们也不容易被发现。这只是将我们丢进犯人能偷偷杀害『第三者』的状况罢了，除了眼睁睁地看我们送死之外，根本不具任何意义。」

    有三名成人男性在场的状况跟两名男性在场的状况，给予犯人的行动限制截然不同。

    如果只有两个人的话，只要杀掉一人，就只剩下一个人而已。只要手持柴刀之类的武器，就应该足以应付。不过，如果有三个人的话，就算杀掉一人也还剩下两个人。有手枪的话就另当别论，拿柴刀这种武器再怎么说也无法对付两个人。

    如果不想出很完美的计策，要制造三次一对一的状况很难吧!

    「话说回来，过来叫我们的人就是宫村本人。如果她是犯人的话，绝对会想要避免这种状况发生吧!」

    「可是……如果同你所说的一样，那么事件的真相到底是什么?」

    才一个晚上，就有三个人遭受杀害的事件真相尚未明朗。

    宫村的名字已经以明确的杀人犯形象在社会上流传——因为，我做出了这种证言——关於她的人生经历也被媒体频繁的报导。就是在那晚——劈柴的时候，从宫村口中听到的那些话的延伸版本。

    虽然有人认为那就是动机，但我却不这么认为。

    的确，对我这种生长在平凡家庭，又自然而然地在正常环境中长大的人而言，她的人生非常地异常，而且我也没有否定恶劣环境可能会对宫村的人格造成影响的知识。

    不过，还是不对。

    应该不对吧?

    我觉得驱使她的动机不是这种事物，而是更强大的某种力量。

    「……为什么?」

    「我不晓得。只是，我很在意那个时候——她自杀前，说的那一番话。」

    宫村如此说过——

    「请献上荣耀之光代替泪花吧!」

    还有——

    「我们的血肉必定会与您同在。」

    ……她说了这些话。

    「宫村不是超出常轨的杀人魔，她一定还有更大的目的。如果不是的话，就不会留下这些话了吧?」

    那时，能听到这些话的人，只有我与志乃，还有小光三人而已。

    她在对我们之中的谁说话，无需说明即可明了。

    ***

    小光说完这番话之後，再次浮现掩饰般的笑容：

    「对了，既然大哥哥特地过来见我，我就再爆一个重要的料吧!」

    「爆料?」

    「思，是那天晚上玩牌的事。你难道一点都不在意，为什么我能在口。Doubt游戏中跟支仓姊姊打成平手吗?」

    出乎意料之外的话题让我有点惊讶。

    不过，这或许是以小学生的方式感受谈话气氛出现的结果。

    「我使用了小伎俩。」

    「我从志乃那边听到了一些。你是从表情上看出来的吧?」

    「表情?不对，不是这样。」小光摇了摇头：「其实，我是看扑克牌的形状。」

    「扑克牌的……形状?」

    「思，那副扑克牌非常地旧吧?所以，每一张牌一定都有污点与皱摺。以前谷伞教过我，打麻将时有一种叫作眼牌的技术，可以从麻将牌背後的记号判断是什么牌。我使用的技巧跟这个一模一样。」

    「……你该不会全部都记下来了吧?」

    「没错!而且，还不只是磨损的地方哦!当时使用的那种便宜扑克牌，不可能是用精密机械制造出来的吧。因为，它只是一副顶多几百圆的玩具，而且成本价又更便宜了。既然如此，裁切的形状当然都不一样，图案也会印歪吧?」

    这是理所当然的事。我不认为制造扑克牌的工厂，会跟印钞厂一样使用超精密的印刷机与裁纸机。就算是新品，每张牌之间应该也有些微的误差存在。

    「可……可是……谁会看得出来那种误差啊!」

    事情就是这样吧?

    那不是外行人亲手做的扑克牌，而是使用机械大量制造并且在市面流通的产品。

    虽然多少会印坏，但误差不是以厘米为单位，而是十分之一厘米，甚至是百分之一厘米的世界吧!

    「我看的出来哦!因为，我有这种才能。」

    能完全掌握眼中的色彩及形状，并且将其记忆的能力。

    应该可以这么说吧!那是超越普通人与常识极限的才能。

    小光指著自己的眼睛说道：「这是特殊配备。」

    「所以，我并没有从支仓姊姊的表情中，读取到任何线索。我没有看穿她的谎言，因为这是绝对不可能做到的事。我想无论拥有什么才能都办不到。能做到这种事的人——大概只有在『巴别塔』崩塌前就已经诞生的人吧!」

    「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巴别塔，是在旧约圣经中登场的小故事。

    在遥远的过去，所有的人类都使用统一的语言。能以相同语言彼此交谈的人们团结一致，试图建造一座巨塔抵达神明所居住的天上世界。然而，人类想要到达神界的行为触怒了上帝，所以他击碎了巨塔，更为了避免此事再度发生而混乱了统一的语言。

    至今为止，使用相同语言沟通意见的人类，因为突然失去跟身边之人交谈的能力而无法团结。就这样，人类已不能再度通力合作挑战上帝的权威。

    「我想你大概知道……很多颜色混在一起，最後会变成黑色吧?」

    「我当然知道啊!我可是有著刻骨铭心的亲身体验呢!」

    「亲身体验吗?」

    「小学的时候，在美术课上想要调出喜欢的颜色。不断尝试又失败的结果，我弄出了根本叫不出名字的肮脏颜色。多亏了这个教训，我才晓得不是把所有的东西都加在一起就行了。顺便一提，这也是料理的基础。」

    「呜哇，是真的吗?」

    明明是很蠢的经验，但小光却率直的露出了惊讶表情：

    「我没做过料理，不过——回到颜色的话题——像这样把一堆颜料加在一起调出来的黑色，跟纯粹的黑色其实完全不同哦!」

    「完全不同……是这样吗?」这次换我感到吃惊了。

    「大哥哥你们不懂，但『九瑠夜明日』却知道这两者之间的决定性差异，也晓得支仓姊姊属於『哪一边』。」

    「志乃吗?」

    哪一边是指——混合许多颜色的黑，或是纯粹的黑。

    这个我能理解。

    不过，那又怎样呢?

    我觉得——这件事情跟无法读取志乃情感的理由无关吧!

    「既然如此，就把这个问题当作直到下次见面时的『作业』好了!」

    「小光……」

    「我希望有一天能再跟大哥哥还有姊姊见面。这次，我一定会好好替你们画一张图。」

    「说到这件事，做出正确解答的人，可以前往九瑠夜明日老师的工作室接受招待，还可以在那里让老师画一张肖像画呢!」

    「我马上就要成为『九瑠夜明日』了。我会继承老师的一切。不过我记得所谓的继承，也包括先人的所有债务吧?既然如此，有一天二正要还掉这个『大人情』才行。」

    小光努力地露出一个笑脸，跟我订下还这个「小人情」的约定。那是一张甩开某种事物，既鲜明又带著微微寂寞的脸庞。

    「总有一天，我要画一张大哥哥与姊姊站在一起微笑的图。」

    「谢谢你，我一定会在那之前解答出『作业』的问题。」

    就这样，我们用笑脸道别。

    相信这个约定总有一天会实现。

    ***

    「事件的所有真相，在播放这则新闻时就已经确定了。」

    志乃如此说道。

    「从最初就有不自然的地方。」

    「不自然的地方……?」

    「充满整栋宅邸中的气味，实在是太诡异了。」

    气味……是指颜料的气味吧!本馆内充满著让料理也失去味道的强烈气味，我甚至有「真有你们的，居然能面不改色地住在这种地方啊!」的惊讶感想。

    「油画颜料的确具有独特的刺鼻气味，但却没有强烈到能充满整栋大型建筑物的程度。如果不一次使用大量的颜料，是不可能产生这种气味。」

    如果是只有六张杨杨米大的我家，味道还有可能被关在房间内，但那栋红砖豪宅比我家大上数十倍。更何况使用颜料的工作室在本馆的最里面，也就是紧闭门扉另一侧的私人空间。

    「还有，就特性而言，作画时几乎不会一次用掉大量的油画颜料。」

    油画颜料比我们在学校使用的水彩更加不容易乾燥。不像普通水彩颜料，只要水分挥发就会乾燥，而以颜料混合植物油制成的油画颜料只能靠油脂酸化来凝固。油脂的酸化过程需要数天至数星期的漫长时问。最近，虽然有立刻乾燥的新颜料问世，但凝固的速度还是无法跟水彩颜料相提并论。

    即使有这种缺点，油画颜料至今仍然被使用著。其原因就是酸化中的画作可以重复涂抹颜料，藉此营造出独特的色彩层次。初代的九瑠夜明日老师之所以被称为「红色魔术师」，也是因为他能完美又纯熟地使用这种技巧的缘故。

    所以，在短时间内大量使用油画颜料的情况绝不寻常。为了要让颜色重叠在一起，无论如何都得等上数日，最少也要放上一天才行。

    如果要绘制一幅巨大画作的话，那就另当别论了。

    「你该不会那个时候就发现这件事了吧?」

    巨大画作——举例来说，使用整问房间，尺寸大到不像话的油画，就有可能一次用掉平常绝对用不完的颜料量。

    「话说回来，用一个人的血液，根本不可能染红整间房间。」

    一般而言，人体内的血液量是体重的十三分之一。以成年男性的平均体重为六十公斤而论，全身大概有五公升的血液。不过，被害者栢山右是老人，身材又极为瘦小，体重恐怕只有四十公斤左右。

    换句话说，他的血液量大约有三公升……只靠这一点血液，根本不可能染红八张榻榻米大的房间。

    「一般来说，一张榻榻米的面积是九百一十厘米乘於一千八百二十厘米。只用栢山右的血液染红比这还大上八倍的面积，就现实层面考量是绝对不可能办到。」

    志乃会如此断言，也是理所当然的事。

    一公升就是十立方公分，就算将厚度拉薄到只有一厘米，也只有一千平方公分而已。三公升的血液连一张榻榻米都涂不满。当然，实际上液体无法以一厘米这种夸张的厚度均匀涂抹。但房子内的整片地板都吸进了液体，就此事而论，那可是全世界最能让母亲掉泪的地毯呢!

    这么一想，正如志乃所言，现实世界里绝对不可能发生这种事。

    更何况，实际上不可能将体内的血液全部挤出。心脏停止的瞬间，血液中的细胞就会开始凝固。如果不用特殊方法，是不可能将血液完全榨乾。所以真正从他体内流出的血液，最多应该也只有两公升而已。

    毋宁说看起来像是鲜血的赤红液体，大部分有可能都是油画颜料的想法必然会出现吧。

    「可是，这种说法只会证实小光爆的料吧?」

    「正是如此。」志乃乾脆地点了头：「首先，我们必须证明这件事正确无误。」

    总之，我选择听志乃的证明。

    「发现野村信二的遗体时，我发现了决定性的不自然感。」

    那时，发生了什么事?

    老实说，从内线电话拨进房内，一直到茫然地看著被火焰包围的宅邸为止，一连串如同怒涛般的发展经过让我几乎丧失了一半的记忆。一方面是因为我早已经进入了忘我的境界，另一方面则是不想记住这段回忆。

    「野村信二的房间里，有著决定性的不自然戚存在。在那问房间里，少了一个非存在不可的东西。」

    「你是说，有东西被偷走了吗?」

    「不对。连一次也没看过野村的行李，没进过他房间的我，不可能知道东西有没有被偷走这种事。所以问题并非没看过就不知道的东西，而是没有那种情报也一定会发现的东西。」

    「没看过也会发现的东西……?」

    「那就是，四处飞散的血液。凶器大概可以假定是杀害谷伞的同一把柴刀，或是诸如此类的物体。以那种物体在人体上造成这么大的伤口，应该会喷洒出大量血液才对。」

    野村从左肩被斜斩了一刀，伤口一直深至心窝附近。

    心脏就在那道斜斩的直线上。心脏是让血液流动循环的帮浦，因此那里必然也是血液最集中的地方。

    当然，我并不清楚心脏是否有受到伤害。因为遗体的肌肉部分被全部烧尽，只剩下一副白骨而已。

    话虽如此，创伤一定有从心脏旁边通过。

    而发现这种命案的现场——那个房间的确太乾净了。虽然我觉得地毯的红色看起来就像是他的血液，但是事实上反而正好相反。他的血液如同地毯似地扩散开来，这才是原本应该有的姿态。

    「换言之，这表示命案发生的第一现场在其他地方。」

    「是吗……不，等一等。」

    志乃的发言中有一个大大的矛盾。

    「可是，野村不是在我面前被杀掉的吗?」

    在隔著窗帘看到的剪影世界中。

    我看见了某人对野村挥落柴刀的瞬间——

    「咦……?」

    仔细想想，我为什么会确定那道影子就是野村呢?

    事实上，野村就倒在那个房间里，他被杀死了。

    不过……我并没有实际看到那个瞬间。

    我无法明确地证实自己看到了那个瞬间。

    证据就是，当时的我不晓得被杀掉的影子是谁。从我冲进房内看到野村的尸体为止，我根本没发现影子的真面目吧!

    「假造虚伪的剪影并不难。野村信二被杀害的场所既非那个房间，也不是那个瞬间。他之前就在其他地方遭到杀害了。指出这个事实的不自然之处有四点。第一是，电话。虽然临死前的惨叫声透过电话传到你的耳中，但实际上他却是在你冲出房间後才遭到杀害。就我所看到的尸体状况，上面除了胸部的致命伤，并没有其他的外伤，这样一来顺序就太奇怪了。」

    「可是……那无疑是野村的声音啊!」

    「只要使用贮存媒介就可以了。」

    志乃立刻做出回答。举例来说，只要使用录音机，要将声音保存下来并非难事。

    重点在於，要如何录下被害者在紧急状况下发出的惨叫声。不过在这个案件中，这个问题能轻易地获得解决吧!

    因为，这一切都是小小的整人计画。

    「第二点，他从正面被砍了一刀。通常面对手持凶器的犯人时，没有可以与之对抗的武器或能力的人，会优先选择逃走的作法。更何况，这次已经有了前例——就是九瑠夜明日的尸体——不论凶手是谁，野村都能预料到自己将会死亡。」

    「可……可是……这个，不过，或许野村想求犯人饶他一命啊!」

    「那是无路可逃後的次要手段。如果有路可逃的话，就会以逃命为优先。而且，当时的野村有地方可以逃走。」

    能逃走的地方——当然就是指窗口。

    「当时的窗户是开启的，所以打开窗户根本不需要开锁这个步骤。就逃亡路线而言，几乎可以认定那条路径完美无缺。」

    「……可是，也许犯人巧妙的把野村这到无法从窗口逃走的位置啊!」

    「就门口跟窗户的相对位置来考量，这是不可能的事。本馆与别馆的位置平行，野村的房间也跟走廊平行。换句话说，以我们从别馆走出来的位置为基准，正前方的最後面是走廊，再来是门口，接下来是野村的房间，最後则是窗户。只要犯人无法藏住手中的柴刀，这种状况就不可能发生。」

    那时才刚发生了杀人事件。如果有人好像藏了什么东西似地走进房间，野村当然会提高警觉。更何况，想到前代的九瑠夜明日老师遭受杀害的方式，正如志乃所言，野村必然会优先选择逃跑。

    他当然能占到从开放的窗口逃出去的位置。

    「第三点，他身上没有防御所造成的创伤。面对从正面隔了充分空档才挥落的柴刀，野村身上却没有突然挡住要害所造成的伤痕。」

    野村的身上，除了胸口之外其他地方没有任何的创伤。

    这个的确很不自然。不论是柴刀、球棒、竹剑或是木棒，甚至是卷起来的报纸，如果有人手持某物朝正面打过来，不管是谁都会举起手臂防御，或是左右扭转身躯试图以肩膀保护自己——而且还会闭起眼睛，牙齿也会咬紧以承受冲击，绝对不可能像看到意外之事般地吃惊的睁大双眼及嘴巴。

    也就是说，野村是在完全没有警戒的情况下遭到砍杀。

    小光说过「我们也准备了第二名受害者」，而那个人就是野村吧。野村想要相信事件完全遵照自己所写的剧本进行，所以他照著原定计画装作被杀的样子，想不到真的被杀害了。

    「然後第四点是，他身上没有体温。我在接触野村的遗体时，他已经完全失去体温了。如果他是在你看到影子时被杀害的话，这种情况就很不自然了。只要没有刻意进行冷却，尸体不可能在那么短的时间内完全失去体温。发现尸体时，野村信二至少被杀害数十分钟以上了。」

    一旦死亡，人体的温度就会持续下降，然後就会跟气温相同。

    然而，这种过程并不会瞬间结束。

    在自然环境中，热这种能量不可能被瞬间剥夺。

    「……这又怎么了吗?」

    她只有证明小光没有说谎，这一切全部都是企画。．

    从这里开始，就要进入主题了。

    「这件事很简单。为什么有必要在这种状况下实行计画?」

    「……咦?」

    「为什么要选择我们在场的状况?明明没有这种必要吧!」

    的确，不论怎么想都很不自然。如果我们发现真相的话，他们打算怎么办呢?不，就算没有查觉真相，也有可能在无意识的情况下妨碍计画的进行。有这种人在现场，还实行这么鲁莽的计画太奇怪了。

    「不，可是……正因为有那个企画，犯行才能这么顺利——」

    「一点也不顺利。宫村的地位原本就能管理宅邸的日程表。她全权负责照顾栢山右的工作，而且对其他住在宅邸的人影响也很大。得到充分信赖的她可以自由地在宅邸活动。还有，只要杀掉谷伞，事实上就没有人能够反抗她了。这么思考的话，这个企画可能会招来妨碍宫村行动的第三者，或是她可能无法应付的人物，因此她没有必要刻意认同这件事。」

    宫村拥有更安全、更确实的行凶机会。

    「那么，宫村为什么……」

    「对她个人而言，完全没有任何理由在那一天引发事件。」

    「她个人……?」

    「只不过，对他们来说，我们的存在有很大的意义。」

    「等……等一下!你该不会是说……」

    「犯人是，除了野村之外的所有人。」

    志乃有如预测到我会制止似地而一口气说出的断言，让我感到愕然。

    怎么可能会有这种事，我心想：

    「不……不可能的啦!怎么可能会有这种乱七八糟的……」虽然想以情感否定，但我还是打消了念头：「没错……你想想看，如果谷伞、小光，甚至连栢山右老师都是共犯的话，就如同你刚才所说的，只要选择我们这种妨碍者不存在的状况就够了。」

    举例来说，悬疑推理小说中，有一种专门描述与外界隔离的特殊环境下发生案件的故事。在这种情况下，一般来说不允许有共犯者存在。因为在为数不多的嫌疑犯中如果有共犯存在，不论在什么条件下都能确保完美的不在场证明。

    在这个时间点上，所有的证言都会丧失价值。

    「或许没错吧!不过，这样就骗不过野村了。难以犯下此案的栢山光，以及有可能犯案的谷伞与宫村，还有什么都不晓得的野村。这四人在场的情况下，如果谷伞与宫村互相替对方做不在场证明的话，野村必然会怀疑他们两人的关系。这样就失去了找共犯的意义。」

    「那个……是这样没错。不过，只要野村不在的话……!」

    不，在那之前，一切推论均是建立在犯人是「除了野村之外的所有人」的假设。

    这种逻辑，只不过是妄想吗?

    「不，不对。说起来，这次我们没有得到充分的情报。所以，我们有必要做的只是从结果反过来推算原因。」

    「从结果……反过来推算?」

    「宫村也算是『犯人』，只要站在她的立场回溯事件就行了。如果她是单独犯案的话，如同先前所言，我们的存在只会造成妨碍。如果我们不在现场，她就能在更安全的条件下犯案。另外，野村的存在也是一样。先杀害野村就会剩下谷伞，先杀掉谷伞的话就会剩下野村，他们两人都是成年男性。不管哪一方遭到杀害，剩下的那一个人很自然的会提高警觉。虽然宫村也是成人，但这种情况却会对身为女性的她产生极大压力。」

    的确，宫村不是如同公主般手无缚鸡之力的人。

    即使如此，在必须与成年男性对抗的情况下，女性的体格还是会造成很大的阻碍。

    比我这种平凡男性更强的女性虽然为数众多，但在挺身面对「男性」时所产生的精神性沉重压力，无论怎么做都不会消失。不，就算有可能消除这种心理压力，应该也会尽可能地避开这种状况吧。

    「……真的很不自然呢!」

    跟志乃得出的结论一样，是「最初的疑问」。

    如果宫村是单独犯案的话，她应该有其他机会能更确实的完成犯罪。

    然而——

    「事实上野村在现场，而且我们也在。」

    反过来推算，不，是反过来说吧。

    从明确地摆在眼前的结果向前推论的逻辑，逆流追溯以「然而」编织而成的一连串流程。目标就是，位於前方的源头处。

    她在野村在场，而我们也存在的状况下做出犯行。

    也就是说，她有必要刻意选择这种状况。

    然而，就如同志乃所解释的，宫村个人没有这么做的理由。

    那么，不是她个人的话，情况又是如何?

    如果不是个人的话，谁又是共犯?

    宫村最亲近的人是小光。

    但就「结果」而论，这是一场以整人企画为源头所发生的事件。

    就算不将野村纳入考量，谷伞也会被骗过去吗?

    以权威为依据的欺瞒说法，能够轻易地取信於他吗?

    这种事有点不可能。身为栢山右，也就是「九瑠夜明日」的弟子，他没看出那幅「绘画」的异常性的可能性极低。

    既然如此，谷伞就一定是共犯。如果不是这样的话，无论如何事情都会穿帮。

    然而，如果宫村与谷伞就是犯人的话，不管怎么思考都不需要旁人存在。只要这两个人聚集在一起，就等於实际支配了整栋宅邸的内部。野村的存在没有意义。应该说，他的存在只会造成妨凝。正如志乃所言，他无论如何都会怀疑谷伞与宫村两人。

    推理到这边，不管怎么想都无法定出死胡同。「然而」的逻辑无法继续向上推论。

    越是思考，对「结果」产生的矛盾就越大。

    「只有一个方法，可以突破这个矛盾。」

    志乃说道：

    「倘若野村个人的存在没有意义的话?如果他们需要的不是野村的存在，而是他带来的『第三者』呢?」

    「也就是我们吧?」

    从结果来思考，我们在事件中究竟有何意义?

    我认为，我们什么也没做。

    因为我们只是把自己关在别馆中，不与他们接触，按兵不动的待在室内而已。

    「不，我们有非常重要的功用。他们无论如何都需要我们——说得更正确些，应该是大人才对。为了这个目的，野村有必要存在。他们需要有人举办有奖徵答的活动，并且把答对的人叫到工作室。」

    「这是怎么一回事?我们……到底做了什么?」

    「向警方作证，表示宫村就是犯人。」

    这个回答，让我在刹那问无言以对。

    「无论如何，他们都需要『大人』确实证明宅邸里发生了什么事。栢山右以凄惨的方式遭到杀害，车胎被刺破无法逃出，野村、谷伞同样被杀害，豪宅发生火灾，犯人就是宫村，还有——幸存者仅剩栢山光一人的事。他们需要有人能将这些事情正确地传达给警方。」

    这也是从结果反推的说法。

    举例来说，想想看我们不在场会发生什么事。

    当然，野村也不会在场。

    宫村杀害了栢山右老人与身为共犯的谷伞，然後放火烧了宅邸。发现夜晚山中有明亮火光发出的山脚下居民立刻报警，然後消防队赶到现场……在那里发现唯一的幸存者小光，然後把他送至安全场所。事後，调查火灾现场的警方发现遭受杀害的遗体，於是展开搜查。

    到这边为止，情况都一样。

    不过，再来就不同了。

    警方大概会感到很头痛吧!

    因为唯一可能知道现场到底发生过什么事的生存者，是一名小学生。

    究竟谁能够面不改色地询问还是小学生的小光，自己的家人是如何遭受杀害的问题?如果有警察能做出这种惨无人道的行为，现在就应该立刻将他免职。

    既然是工作，无论如何都得把真相问出来，然而这可不是半吊子的苦差事。藉由心理谘询师做笔录的调查方式有其限度，警方要直接问出情报比登天还难。

    「警方的辛劳根本不成问题。」志乃乾脆地否定了我的意见：「问题足，栢山光作证的能力可能会遭受质疑。」

    「作证的能力……?」

    「在多数的场合下，小孩子说的话不会被视为重要证词。」

    是的，小孩的证词，不具有大人的同等效力。

    识别能力尚未跟大人一样成熟的小孩，有可能正确地认知实际上所发生的事实，但也有可能无法记忆，因此无论如何都会提高现实与证词内容之间有所出入的可能性。

    更何况小光的家族被杀害了。他的精神会遭受显著的伤害，这种想法很合理吧。不管他可以多么冷静的作证，但证词是否可靠也值得怀疑。

    唯一是大人的我，被警察叫去问过无数次话的理由就在这里。

    「一个弄不好，还有可能会招来栢山光与事件有关的『正确误解』。考虑到继承的利益大小，会有这种想法很正常。所以，他们一定要避免这种情形发生才行。为了让栢山光确实能够继承『九瑠夜明日』，他必须清白到没有人会产生任何怀疑的程度。」

    杀死自己的祖父并夺取财产，只要有一点点这样的谣言流传，那「九瑠夜明日」这个名号在社会上就算是完蛋了。

    为了避免这件事发生，我们才被叫到了那栋豪宅。我们的存在不是没必要。对他们而言，我们是绝对不可或缺的存在。

    一切只是演给我们看的戏剧罢了。

    红砖豪宅，只是为了我这个「证人」而存在的剧场。

    ***

    「可是……我还是不懂啦!」

    的确，志乃说的话乍听之下正确无误。

    就现实状况而论，身为「犯人」的宫村不需要我们在场。

    究竟是谁需要我们?只要朝这个方向思考，自然会出现以「九瑠夜明日」为中心的家族这个推论。这一点我能够理解。

    然而，还有事情无法用这个说法加以解释吧?

    「为什么让小光看那个——『那种东西』的行为，就是让他继承『九瑠夜明日』呢?」

    「这一点，可以从栢山右的出身地及最初的作品中推想。」

    「最初的作品是指……」

    「在我们住的别馆里有一本手册。」

    啊，是放在抽屉里的那个吗?

    我也多少记得一点。

    「那个标题就是答案。」

    「它的标题是……」我虽然试著回忆，但却还是无法记起标题是什么：「好像是暗号之类的数字吧?」

    「200312。」

    志乃轻易地将数字背诵出口。我真羡慕她有这种记忆力呢!

    「这个像是暗号的数字就是答案?」

    「昭和二十年，换句话说就是一九四五年三月十二日，这一天，在名古屋发生了大规模的空袭事件。」

    第二次世界大战时，美国在日本进行了无数次的空袭行动，而这就是被称作大空袭的其中一场空袭。

    名古屋在昭和十七年四月十八日的杜立特空袭（注：美国於第二次世界大战期间，首次对日本进行的空中轰炸攻击任务。因为这次的任务是由当时的飞行员吉米·杜立特中校策画，故称之为杜立特空袭）——那是一场让陆军的轰炸机强行从航空母舰上起飞，接著依次空袭从东京到神户为止的攻击地点，最後直接飞往中国进行迫降的荒唐作战——遭受初次损害後，从昭和十九年起正式成为美军的轰炸目标。

    无法像现代以巡弋飞弹进行精密轰炸的那个时代，所谓的空袭，基本上当然是用烧夷弹进行地毯式轰炸。

    填满大量燃料的炸弹能轻易地烧尽当时相当普遍的木造建筑，引发的火灾也吞噬了许多人的性命。在日本只要说到战争，每个人的脑海中就会出现被原子弹轰炸的印象，然而烧夷弹实际造成的被书者人数却远远凌驾於原子弹。

    「我记得……栢山右就是名古屋出身的呢!」

    「他恐怕在那边经历了空袭。住惯的街道被烧尽崩毁，火焰不断地燃烧，还有整齐排在地上的尸体。这就是『九瑠夜明日』描绘的光景。」

    九瑠夜明日——「红色魔术师」。

    以巧妙驱使各种「红色」闻名遐迩的画家。

    因空袭而成为一片焦土的大地与完全走样的熟悉街道，他将这幅光景深深地烙印在自己眼底了吧!

    「原来如此……所以他的画作都是『红色』的，栢山右想让众人见识那种悲惨情景啊!」

    「然後，就因为那是『九瑠夜明日』的起始点，因此也要让成为第二代的栢山光见到同样的事物才行。要让他看到人的死亡、火焰的色彩，还有吞噬一切的『绝对赤红』。」

    恐怕就是为了这个目的，栢山右老师才失去了重要之人。

    我莫名地产生了这种想法，却不是因为确信。

    压倒性的『红色』，埋尽了他心中的许多重要存在。

    一切都被掩埋了。

    那儿的一切都狂乱了，全部都颠倒了。

    以红色抹去重要事物，赤红成为了重要事物。

    我大大地叹了口气。

    假使——就算退让奸几千万步，纵使栢山右与小光对绘画的强烈共鸣值得实行那种计画，那谷伞跟宫村又怎样呢?不惜杀人与被杀，他们也要让小光成为第二代的「九瑠夜明日」?

    他们能为小光做到这种地步吗?

    「这就是所谓的家族吧!」

    「把小孩的事视为第一优先，比任何事物都珍视小孩……这个我能理解啦!对谷伞他们而言，小光的重要性无可比拟吧!」

    可是，正因为如此——

    他们应该跟小光一起活下去，而不是使用这种方式了结一切吧!他们应该维持安稳的「家庭」，而不是为了一个人，只为了「九瑠夜明日」而绘出那幅赤红画作。

    「不对。他们的『孩子』不是栢山光。」

    「不是小光……?」

    「对他们而言，置於第一顺位的存在是『九瑠夜明日』。栢山光也只是一名成员罢了。」

    志乃的否定，让我有一种恍然大悟的感觉。

    「是吗……原来是这么一回事啊!也就是说，他们是『同志』吧!」

    那天，宫村说了这样的话。

    我们是同志。

    家族也有各种不同的形式。

    从最初到最後，他们都是以「九瑠夜明日」为中心的一个「集团」。

    所有人为了这个名字而聚集，然後活著。在一个大屋檐下生活在一起。

    一张画在纸上的普通涂鸦，在得到「名字」之後就会拥有巨额价值。

    不过，稍微思考一下吧!

    如果那张涂鸦真的具有价值，为何会有「赝品」的存在?

    根本无需论及供需平衡的理论，事实上伪造之物就是存在，而且拥有不斐的价格。

    并以对等的高价被交易著。

    问题不在於购入者是否具有分辨真伪的技术。

    而是在於完成度高到不用科学技术调查年份就无法辨别真伪的假货，为何得不到与真品相同的评价这种不可思议的状况。

    如果没有志乃的极大记忆力，或是像小光一样能完全记忆形状的超常能力，就无法查觉真伪之间的细微差异。

    在我们眼中——「真」与「假」看起来都一样。

    所以，决定价值的是名字。

    只有名字能够支配一切。

    在那个世界里，绘出作品的画家名字才是一切。

    「不过，我还是有一种很悲哀的感觉啊!」

    「或许吧!但事实上他们直到最後一刻仍在寻求这种意义，而栢山光今後也会贯彻这种价值观吧。」

    「我觉得这很悲哀呢!」

    我足这么想的。

    「因为有天分才能抵达的现在，与以後的未来。」

    「如果没有才能的话……」

    我心里想著说出这些话的一名少年。

    「小光被才能给支配了。他的一切，都被『九瑠夜明日』能完全记忆色彩及形状的能力给剥夺了。」

    就像RPG的魔王一样。那是所有努力均被夺取，然後只能被勇者们消灭的绝对命运。在他被决定要成为第二代九瑠夜明日的那个时间点上，就背负起凝视重要家族悲惨死状的义务。

    如果他没有才能的话——情况又会如何?

    他能以一名普通小学生的身分活下去吗?

    「或许小光想被阻止吧!那时，当你说要回去时，开口阻止的人就是他。」

    「也有可能是想阻止忘掉计画而暴走的栢山右。」

    「可是，小光说拥有才能是一件可悲的事。那时我虽然不懂，但现在我明白了。除了继承『九瑠夜明日』这个『名字』外，他没有其他选择。我们应该为他制造出其他选择才对。」

    不过，一切都太迟了。

    小光继承了「九瑠夜明日」。

    把重要家族当成踏脚石，将他们的死刻划在那个名字上。

    他只能像宫村所说的那样，不以泪水与叹息吊祭亡者，而是献上荣耀光辉。他只能作为一名有天分的画家活下去。

    因为，他无法背叛死去的家族……也就是同志。

    「啊啊——可恶!」

    事情过了一周，又听了志乃的解说之後，我才体会到这一点。

    换句话说——就是我们解决事件的行动完全失败的事实。

    06／

    我是在听完志乃解释事件真相的隔天与她见面的。

    一辆高级租用轿车，在准备去大学上课的我面前停了下来。

    一位五十多岁的驾驶毕恭毕敬的打开了後座车门，银色少女就坐在里面。她对我下达了「我送你过去，请上车吧」的命令」。

    「你真的很有钱呢!」

    「只要你愿意，任何地方我都可以送你去。」

    「就算是北极也可以?」

    「我马上去拿御寒衣物。」

    我慎重地婉拒了认真表示肯定的她。

    「事实上，送你到北极虽然很困难，但如果送到大学的话，要几次都可以。」

    「我有买定期车票，这么做没啥意义吧……」

    「可以缩短时间吧?」

    从我的破烂公寓到大学，加上徒步的时间，大约需花费一个半小时左右。不过，电车的行经路线并不是朝目的地笔直前进，因此地图上的直线距离并没有那么远。虽然没有近到可以骑脚踏车去上学，不过骑机车或是开车过去的话，就能缩短一半的时间。当然，这是在路上不塞车的条件下。

    「所以，我们快点把话说完吧。」

    「那就太好了。」

    「那么，我就直接切入主题。我想说的是支仓的事情。」

    「不是事件的事吗?」

    「我毫不关心他们的事情。那些事情无关紧要，只是琐事罢了。」

    「琐事……你无视的还真彻底呢!」

    「啊，对不起。我太不谨慎了吗?但与那件事相比，我对支仓的疑问实在是太大了……」

    「对志乃的疑问?」

    「我自行针对事件的概要进行调查，也打听到了一些消息。从任何角度来看，我都认为她早就已经掌握了事件概要。不，就算她无法如此确信，应该也能大致猜想得到才对。」

    虽然我想问真白的私人调查管道是什么，但先把这件事搁置二芳，我的确有这种印象。在栢山右老人被杀害前，志乃好像就有某种不好的预感。

    「不过，她却没有采取任何行动，甚至还说谎躲在别馆里吧?」

    「不，那并不是因为志乃说谎，应该说是我自己乱想还是什么的吧!那是一个就算被别人狂笑或是哑然失笑也只能静静忍受的大失败……」

    「我很清楚，你正过著不断丢脸的人生。」

    我过著现在进行式的失败人生吗?

    「不过，如果她知道你误会，却仍旧没有加以更正的话，就等於是说谎行为。支仓故意欺骗了你。」

    虽然觉得说谎或是欺骗的表现方式有问题，但正如真白所言，志乃没有加以更正，甚至不惜那么做也不愿意接近本馆。

    「为什么她要这么做呢?只要像之前那样，把事件解决就可以了。不，是非这样不可。」

    「这我也觉得很奇怪，不过啊，鸿池学姊说这是精神层面的问题……你知道这个答案是什么意思吗?」

    「虽然我不确定，但可以提出假设。就如同鸿池绮罗拉所说的，只要有某种精神上的情感涌现，就能完全说明她的行动模式。」

    「情感?」

    「是的——就是『恐惧』。」

    ***

    「你的存在对支仓而言，实在是太重要了。她从以前就对可能会失去你的状况非常敏感。不过，现在不一样了。也许是你的存在感变得太大了吧?所以，她非常恐惧会失去你的可能性。因此，她以保护你为首要任务的行为才会比以往更加强烈。」

    宫村与谷伞……他们会怎么样呢?

    如果我们以决定性的形式超越了当初的计画，并且成为阻碍存在的话，他们会怎么做呢?

    虽然我不想相信也不愿意去思考，但杀人这个最终手段的选项绝对存在。

    如果叫我们前来的理由是为了证明宫村是单独犯案，只要超越了这个领域，他们就没有让我们活著的理由。不，更重要的是，为了守护「九瑠夜明日」，他们一定要消灭我们才行。

    对任何人而言，这都是最坏的发展，所以他们应该考虑过避免这种情况发生的手段。

    然而，名为支仓志乃的少女，却将一切的手段、思考、努力——诸如此类的算计破坏得体无完肤。

    「……床已经铺好了。」

    六张榻榻米大的狭窄房间角落，排著两张床铺却不同尺寸的棉被。

    今天志乃要在这里过夜。一到了年底，社会人士都会开始变得忙碌，伯父伯母们也不例外。这一阵子，志乃在这里过夜的次数会增加吧。

    纯白的床单上整齐地铺著儿童用的棉被，检查完之後我点头说道：

    「思，辛苦你了。」

    最近我开始让志乃帮忙做各种家事，铺棉被就是其中一样。光是要拉出我使用的成人尺寸棉被，对身材娇小的志乃而言就已经是一项大工程了，所以我没办法让她做这件事，不过我还是让她铺自己要睡的床。

    虽然教导後才铺过几次床而已，但志乃已经能把床单铺得比我还平整了，连我自己都觉得很丢脸。灵巧的人做什么事都很灵巧，这也是一种才能吧!

    「那我要熄灯罗～」

    「……思。」

    确认志乃已经躺在床上後，我拉下了电灯的细绳。虽然墙上确实装了电灯开关，但位置却在玄关附近。在这种最恶劣的条件下，我家都是用绳子来开关电灯。

    「呜呜……好冷哦!」

    钻进在壁橱中冷冻过的棉被，我的体温以猛烈的速度不断地下降。

    这一小段时间就是决胜负的关键。只要不断地抖动手脚让棉被解冻，之後就能得到不想再从里面爬出来的温暖安息。

    「有人云：『棉被是最亲近的恶魔。』」

    「……这是谁说过的话?」

    根本用不著提，当然是不中用的大学生擅自捏造的话。

    这句话虽然是从自己嘴巴说出来的，但我还是希望志乃不要模仿。

    顺带一提，在大学里的某个朋友热情的表示：「棉被才不是恶魔呢!她可是傲娇天使哦!一开始虽然冷淡，但马上就会温柔的给我温暖哦!」

    「志乃不会冷吗?」

    「还没冷到会影响身体的程度。」

    「……是吗?那就好。」

    事情如果顺利，我就能一边说「会冷的话来我这一边，我帮你取暖」，然後反过来利用她较热的体温替自己取暖，只是这个计画还没开始就失败了。

    无技可施的我，只好待在因体温渐渐变暖的棉被里仰望著天花板。

    日光灯仅剩的余光仿佛月色般地映照著木纹。

    「呐……志乃啊!」

    「……什么事?」

    「你害怕的东西是什么?」

    我忽然脱口说出这种话。

    「……你以前也问过这个问题。」

    「思，是这样没错。」

    之前涉入某起事件时，我问过志乃这件事。

    那时虽然被她轻巧地闪避了问题，但我想好好地再问一次：

    「……那么，对你来说，所谓恐怖的事物是什么?」

    「咦——?」略微沉默了一会儿之後，志乃如此说道：「我真的是吓了一跳呢!想不到这个问题居然会回到我身上……呃，这个嘛……」

    是什么呢?

    重新思考，这个问题还挺难回答的呢!我不相信幽灵，所以不会特别感到害怕，与恐怖相关的所有事物，我只是不喜欢而已，跟害怕的感觉也不一样。我甚至不会特别害怕虫子。大胡蜂虽然恐怖，但这种生物已经超出问题想要表达的意图了。我虽然讨厌大飞蛾，但这却是生理层面的问题。

    讨厌或是不喜欢这种意义下的「恐怖事物」，要多少有多少。

    不过，我却想不出——符合自己问题含意的答案。

    「对不起，我好像问了一个奇怪的问题。」

    「……我无所谓。」

    「谢谢。那差不多该睡了吧?」

    「晚安。」

    「晚安，志乃。」

    ：我闭上眼睛。

    真白的话，多少对我造成了一点奇怪的影响吧!

    「我觉得很不安。在她体内诞生的那个情感，一定会破坏她的人格，并且将你们的未来导向破灭之途。她不应该害怕任何事物，不应该知道恐惧这种感情。为了挺身面对自己体内的所有罪恶，她不需要这种情绪，甚至可以说那是有害之恶都无所请。」

    当然，这只是我自己的想像罢了，或许有某种理由，让志乃无法想像自己会害怕什么吧!

    真白说了这样的话。就逻辑上而言，这似乎就是正确答案。

    志乃就站在普通女孩无法抵达的场所。

    那是一个像普通的女孩子似地恐惧某种事物，就会恐惧到无法站立的场所。

    一点也不奇怪，也没有任何不自然之处。

    因为，没有人能在那种世界里维持正常的精神状态。

    不过，我在意的是……真白的最後一句话。

    「因为，她总有一天会为了你，必须破坏自己的灵魂。」

    ***

    「——!?」

    我就这样跳了起来。

    高举柴刀的宫村笑了：

    「我在干什么啊……用看的就晓得了吧?」

    为什么能露出那么沉著的笑容呢?

    简直就像是达成某种目标似地。

    带著清爽表情的她，挥下了手中的柴刀。

    将人类的头颅如同水果般剖成两半。

    查觉到那是自己的脸时——刀锋已斩至眼前。

    「呼……呼……呼……」

    我起身，吐出闷热的气息。

    真是一个糟糕的恶梦。我似乎在不知不觉间睡著了。

    被汗水沾湿的睡衣，让身体感受到直入骨髓的冰冷寒意。

    这种潮湿感就像是紧紧附著的鲜血似地，我站了起来。

    令五脏六腑为之翻腾的强烈思心戚，让我冲进了厨房。

    当我跌跌撞撞的抵达流理台时，忍耐已经到了极限。

    那是一场有如要将整个胃都一起呕出的强烈呕吐。

    为什么……从那之後都过一星期了。

    为何我还是会梦见那幅光景?

    我用袖口拭去自然溢出的泪水。虽然我也很介意嘴边的残留物，但却不能因此而弄脏睡衣。话虽如此，我也没有回去拿面纸的力量。没办法，我只好有如爬行似地移动到放著饭锅的小架子，然後从那边拿了厨房纸巾代替面纸。

    此时，我才稍梢恢复了冷静。

    虽然身躯仍在颤抖。

    这不是我第一次看见尸体。在这之前，我看过的尸体随便算算也超过十具。明明不是警察或是医生，这种状况十分异常吧!

    所以，我对这类的事件多少也产生了抵抗力。当然，我并没有习惯接触尸体，而且我也不想习惯这种东西。我没有习惯，而是对这种事有了觉悟。更重要的是，我知道用什么方法来排解不断溢出膨胀的负面情绪。

    举例来说，像是跟志乃玩，跟大学的朋友一起胡闹，或是特别用心做料理之类的方法。我前天才炒了一小时的洋葱仿咖哩饭。因为香料很贵，而且我也没有那方面的知识，因此我并没有自己做咖哩酱，不过我却准备了稍微好一点的食材。因为我煮了一大锅，所以也享受到了第二天咖哩熟成的美味。

    如果是平常的话，这么做就能将不堪的记忆掩埋在日常生活之中，然而现在却行不通了。

    我似乎知道理由。

    回想起来，这我是第一次看到人被杀害的瞬间。

    正如前面所述，我看过很多尸体——有被谋杀的，也有自杀的——但唯有人被杀死的那个瞬间，我从未见过：

    「不过，就算这样……」

    就算这样，那种事有可怕到这种地步吗?

    我为什么会这么恐惧呢?

    宫村已经不在这个世上了。

    事件早已落幕了。

    既然如此，不就奸了吗?

    虽然无法彻底解决事件，而且也失败了，不过对抗犯罪本来就是警察的工作，失败对我这种普通人来说，反倒是理所当然的结果。我认为自己根本没必要为此烦心。

    然而，为什么我会——

    「……不要紧吧?」

    「啊……」

    志乃在不知不觉问，来到了这边。

    声音过度冷淡的她俯视著我。

    脑海中，瞬间掠过某种影像。

    用宇宙大爆炸来形容似乎太夸张了。

    但我受到的冲击却很接近这种感觉。

    因为那幅画面，瞬间填进了脑海中。

    这真的是我第一次的经验吗?

    我是初次看到人类死亡的瞬间吗?

    早在更久之前，我就看过这种光景了吧?

    被志乃反问自己害怕什么时，我无法回答。我想不出自己心中的「恐惧」象徵。不过，我现在好像知道了。我的确有害怕的东西。

    我确实亲眼看过那种「恐怖光景」。

    「不对……不是这样!」

    不论我如何否定，已想出来的答案都不肯消失。

    它不肯消失。

    就这样紧紧地附著在脑海中。

    背对著月光，

    率领著群尸，

    手持滴血凶刀，

    ——那是支仓志乃的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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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HI-NO 6 支仓志乃的败北 后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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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初次见面的读者初次见面，好久不见的读者好久不见，我是上月雨音。非常感谢各位购买第六集，我实在是非常感谢且感激涕零啊!读者固然会对「第一部·完」感到「第二部真的要开始了吗?」的不安，但对写书的人来说，这件事真的很恐怖呢!老实说，我很害怕会听到「啊，剧情中断的刚刚好，你不用再写下去了」的话。不过，像这样平安无事的展开第二部之後，就可以松一口气了吧……应该不要紧吧?应该能写到最後一集吧?都写到这种地步了，求求各位读者让我全部写完吧!!

    先把职业作家恳切的心愿搁置二芳，这次的故事叙述的是「失败的悬疑推理」。无法在有限的时间内，完全做出正确选择，这就是所谓的人生。因此基於某种理由，这回志乃他们无法解决事件。虽然我有写出给读者看的解答，但却没有提供足以进行正确推理的情报。以这种方式写故事，本来就会留下诸多疑点。所以，这次的悬疑推理指数是零。如果发现某个决定性的不自然处，或许可以反推剧情而得到解答，不过基本上还是请读者放弃推理吧!比起这种事，我更希望读者能去体会志乃的改变。

    第一部是「我」的成长物语。当然，他以後也会大大地改变。不过，从第二部开始除了「我」之外，志乃也会逐渐地改变。她跟普通少女一样会笑、会生气的日子或许不远了。只是这是否能引导出良好的结果，就现阶段而言尚未确定。

    那么，虽然我有很多事想写在这次的後记中，但因为页数的关系只能加快脚步。我笔下的承前本来就很长，所以从下一集开始不会有承前了。另外，这一次的故事在脚本的阶段就遭到了否决，所以这也是剧情更动比例最大的一集。改掉的东西真的很多哦!对好色的人来说，更是有决定性的改变。请各位读者想像一下我重写了哪些部分吧!

    最後是感谢的话。担任插图的东条さかな老师，《SHI-N0》的漫画版我看的很开心哦!後面的故事走向都是定严肃路线，所以我很感激你能绘出故事人物在日常生活中发生的轻松小故事。再来是T责编，我想在这里小小地抱怨一下，希望你能够稍微延长作者校正原稿的时间。

    还有最重要的各位读者，非常感谢你们购买本书，今後也请大家多多指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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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HI-NO 6 支仓志乃的败北 插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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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HI-NO 7 梦的尽头

SHI-NO 7 梦的尽头 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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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台版 转自 轻之国度

    扫图：Ozzie

    录入：阳子ようこ

    只用脚尖踮起鞋子，使劲地踩进了水洼。

    输给压力高高溅起的泥水，瞬间发出了令人舒畅的声音。

    她的心情绝佳。

    以笨拙姿势蹦蹦跳跳地走在回家的道路上。

    从北方的山上笔直穿过村子中心流向南方的河川旁，有一堵简陋的堤防，这里就是少女上学时的必经之路。以高度只有三米左右的堤防为界线，右手边是河川，左手边则是排列紧密的田地。

    乡下气息强烈到令人厌恶的这里，除了小小的歇脚亭之外，没有任何建筑物。

    日复一日的无聊光景令人生厌。在朋友家看电视时，她看到了都会里有着仰起头才能看到的巨大建筑物，以及如同祭典般聚集大量人群的光景。朋友说乡下本来就无法与都会相比，但对她而言，这仍是一件难以忍受的事实。

    不过，对现在的她来说，连这幅光景看起来都很新鲜。

    溅起的泥水将运动鞋与袜子染成了茶色。等会儿母亲知道时肯定会大发雷霆，冷静想想自己应该害怕才对。但无法压抑的兴奋感，却让她整个人都乐观了起来。

    母亲一定会夸奖自己。

    母亲一定会很高兴。

    少女的脑海中只有这些想法。

    如果听到理由的话，大人们一定会说——就为了这种无聊的事而弄脏鞋子吗？

    下次学校的话剧表演，预定要演出“灰姑娘”。而她，被选上当女主角。

    父亲、母亲，还有祖父祖母，都很期待这场表演。

    不过，她很不安。名为期待的压力，几乎要把她压垮了。

    因为每个人都觉得，演灰姑娘的人一定是另一名少女。

    那女孩比她更可爱，也更受欢迎。

    如果进行最终投票的话，自己一定会彻底失败。

    不过，她却推翻了这个结果。

    靠着拉拢拥有绝对决定权的老师。

    在教室里，老师就是国王。

    坐在黑板旁那张巨大书桌上——比学生们使用的桌子还大上许多——双臂环胸睥睨台下的姿态，除了国王之外，没有词汇能加以形容。学生是他的随从，也是奴隶。

    有人胆敢反抗这种暴君的决定吗？

    她赢了。赢得胜利了。

    嘴角不自禁地露出笑意。

    她用自己的手，取得了本来绝对不可能到手的胜利。

    现在，这个世界就在她的手掌中。只要自己愿意，一定也能从这个可悲的小乡下飞向大都会。看看脚边的小石头，只要自己轻轻一踢，它一定会飞到山的另一头，所以自己一定能够如愿以偿。

    她使出全力朝石头踢去。

    不过飞出去的不是石头，而是没有好好穿在脚上的鞋子。

    啊啊，少女发出了呻吟声。

    飞出去的鞋子就这样滚向河川。

    少女瞬间感到绝望。然而，奇迹发生了。这应该说是不幸中的大幸吧！鞋子没有掉进河中，而是在掉下去的前一秒，被杂草勾住而停了下来。

    可是，掉的位置真的很靠近河边。

    该怎么做才好呢？少女烦恼了一会儿。

    昨天的雨势让河水涨高了。

    虽然没有激烈到要用浊流来称呼的地步，却也让她产生如果掉下去该怎么办的不安。

    不过，就这样放着不管直接回家，少女又觉得不是很好。

    没问题的——应该是吧？

    少女乐观地想着。

    这里是自己活在这个世上的十年间，玩过无数次的场所。

    没什么好害怕的。

    而且，今天是自己的幸运日。

    一切都会很顺利。

    大家一定会替自己庆祝，还有好吃的饭菜，也能做一场好梦。

    所以，没问题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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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HI-NO 7 梦的尽头 灰色—Cinderella Fictio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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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01／

    我还是一样不习惯穿西装呢！

    我又弄了一下领口，然后在心中发出这样的叹息。

    虽然脖子没被勒得多紧，但我却感受到说不出的气闷。

    我相信，衬衫的第一颗扣子只是装饰品，而不是真的要拿来扣的东西。

    我就读的高中要穿学生服，所以开朝会时当然要把扣子全部扣好。不过除了这种场合之外，第一颗扣子都是呈现没扣上的状态。

    会这么做的人不只是我，而是全校的男学生。不只如此，除了我们学校之外，其他地方也都会这么做吧！

    不过，就算我在心里如此抱怨，也绝对无法在现场做出这种行为。

    因为不管望向哪里，周围都站满了身穿正式服装的绅士淑女。

    “唉……”

    “…………”

    “我来这里真的没关系吗？”

    “……我十分钟前就回答过这个问题了。”

    嗯，是这样没错。

    正如同站在身边的她——支仓志乃所言，她已经表示过自己的见解了。

    她说……我不介意，也“没有人”会在意。

    这是一个既简洁又有力的解答。如果答案只是“我不介意”的话，就我个人的角度而言虽然高兴，却多少感到一些不安。不过，如果丢出来的答案是“不只是我，其他人也不会在意”的话，那我就能理解了。

    这个答案就各种意义来说虽然可悲，但却明确地描述了事实。

    的确，现场没有人注意我的存在。他们都依照各自的目的行动着，根本没有把身为局外人的我放在眼里。就算我在现在这个瞬间做出“开高叉”的低级动作，也没有人会回过头来看我一眼吧！

    可是……就算问问题会让这种氛围变得更加恐怖，但我还是希望她能够稍微理解一下我的想法。

    我瞪视着这名天才少女。

    支仓志乃，就读某所有名升学学校的小学五年级生。少女拥有长及腰际的乌黑秀发、能够吸进所有光线的漆黑眼瞳，以及完全呈现对比、令人感到目眩的白皙肌肤。而且，她今天还穿上了纯白的连身洋装。

    志乃跟我不同，就所有意义来说，她都融入了现场的气氛之中。

    她本来就是一个不管碰到什么事都不会产生动摇的少女，所以在这种大场面下更显得威风凛凛。不，说得更正确一点，应该是以惊人的气势完全不在乎现场发生的任何事吧！仿佛她与会场里的独特热气无关，只是以习惯的模样静静旁观这一切。

    而且，她的打扮也很适合这个场所。

    身穿纯白洋装的她，看起来就像是真正的公主一样。

    志乃平常总是穿着设计简单的水手服，不然就是枯燥无味又毫不在意流行感的服装，所以她偶尔这样打扮一番时，就会像是灰姑娘被施上魔法般给人截然不同的印象。

    如果她再大一点，并且穿上同样的服装站在这里的话，男人们一定会蜂拥而至拜倒在她的裙下。

    “…………”

    “……怎么了？”

    “没什么，总觉得光是想象一下就很火大呢！”

    志乃露出了搞不清楚状况的神情。

    如果可能的话，我希望你永远都不会懂这种事啊！

    “话说回来，你真的很适合这种打扮喔！很可爱呢！”

    “……是吗？”

    志乃露出了无所谓的表情——不，虽然她没有否定，但是表情中却微微地掺杂了不服气的情绪。

    虽然这只是不注意似乎就会漏看的极细微变化，但却跟我平常夸奖她外表时所产生的反应截然不同。

    嗯～我的表达方式有误吧！

    与其说是可爱，用漂亮来形容比较好吗？

    不，可是，她也还没有大到要用漂亮来形容啊！

    或许是对了无新意的赞美感到厌倦吧！不过对“仿佛能打动女人心般的好听词汇”词穷的我而言，除此之外也没有其他台词可用。至少，这不是虚情假意的谎言，而是真心的赞美。

    拿少女没辙的我移开了视线，尽可能装作若无其事的模样环视周围。

    这里是位于某饭店三楼，空间跟体育馆一样大的大厅会场。

    这里聚集着就算不在语气上加以修饰，也称得上是耀眼动人的男男女女。

    男性大多穿着笔挺西装。

    不过，他们穿的一定不是我身上这种量贩店的便宜货，而是特别量身订制的名牌吧！光就外观来看，也能看出两者用的布料完全不同。

    女性就更厉害了。身穿五颜六色的晚礼服或是和服的淑女熟女们，在会场来回穿梭着。

    随便算一算也有两百人左右。

    考虑到会场的规模，人数应该更多吧！

    以等距排列在会场中间一带的圆桌上摆着料理，因此派对采用的是让参加者自行取用餐点站着吃的形式。摆在桌上的全是高级料理，一看就知道一人份再便宜也要五千元吧！

    说到站着用餐，我脑海中只浮现出派对结束时，零食、两公升装塑料瓶，还有白色纸杯排在桌上的画面。对这样的我而言，眼前的光景看起来就像是异次元一样。等一下该不会有现场演奏的交际舞吧？

    不过，虽然有这么丰盛的料理，却几乎没有人动手取用。

    上桌将近一小时的料理鲜度开始快速下降，却没有人拿起来吃。料理就这样几乎没有减少地摆在桌面。

    啊啊，真是浪费。

    实在太浪费了！！

    “…………”

    “喂，不要用这种无奈的眼神看我啦！”

    “最好想办法改掉这种穷酸的性格。”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吧，因为我真的很穷啊！”

    “自己选择贫穷的人无药可救。”

    “你也伶牙俐齿起来了呢！”

    “这是鸿池绮罗拉说的话。”

    “不过你也是这样想的吧？”

    “我跟父母亲都一直这样讲。”

    毫不留情的语气虽然令我的脸颊抽搐，但就如同往常一样，她的发言总是能够神准地命中红心。

    这一回也不例外。

    我也觉得这种小市民心态很可悲。

    不，她批评的应该是我不想脱离这种状态的做法吧——不过，靠着半吊子自尊心撑场面的男人确实没药医吧！

    从小就认识志乃的我，代替她忙于工作的双亲，替志乃做饭并且照顾她的生活起居。不过对一个只靠打工赚钱的大学生而言，两人份的伙食费实在是太吃紧了。

    更何况，为了不让小学女生孤伶伶地独处，我空出了许多时间，所以打工班表比平常轻松，收入也相对减少了。多亏了这种状况，我几乎没有交际玩乐的费用。

    伯父他们知道这种情形后，经常想塞钱给我当作照顾志乃的“谢礼”，但我都婉拒了。

    我总觉得这样好像怪怪的呢！

    我自己明白——

    这就是可悲的自尊心。

    无论以后医药科技有多进步，都没办法做出能根治这种病症的药吧！

    “不过，浪费的行为终究是浪费吧！不，我当然知道理由啦！”

    这个派对本来就是只有邀请创业家，或者是已经创业的青壮年社长与高阶管理人员的圣诞派对。

    当然，一个极普通大学的一年级生，是不可能被邀请来这种场所的。顺带一提，还在念小学五年级的志乃也是一样。

    受邀的人是志乃的母亲。她是某女性内衣公司的社长——头衔好像是CEO（企业集团的执行长）。在大学时，她跟一群朋友为了开发自己喜欢而且安心又安全的内衣，半好玩性质地创了业；经过数十年的岁月后，却不知不觉变成了一间规模虽小，但却有着完整体制的公司——就时代上而言，可以说是非常前卫吧！最近女性创业的例子虽然不再稀奇，但据我所知，对当时的女性而言还是非常辛苦的。

    即使与伯父结婚又生下了志乃，伯母还是忙碌得没办法照顾她。就某种意义来说，这也是无可奈何的事吧！

    像这样努力的结果，让伯母以先驱者的身份受到同为创业者的女性注目，也因此受邀参加了这种派对。

    可是，伯母现在却不在我们身旁。

    理由很简单，她早就把我们丢在一旁，四处去跟别人打招呼了。

    真是的，果然是一个彻头彻尾的工作狂。

    先把这种无聊的怨言搁置一旁，说到没受邀的我，为何会出现在这里嘛……在人数不多的前提下，受邀者能以介绍的形式带自己认识的人过来。带伴侣参加的宾客虽不在少数，但大部分的人都照着这场派对拓展人脉的宗旨，带了能让自己开创新基业，或是让事业更上一层楼的朋友与熟人。

    就是因为这样，大部分的人都没有用餐，而是拼了命地想好好利用这个宝贵机会。在有可能与有力人士建立关系的情况下，没有人会被豪华料理吸引目光。

    “可是，就算不带我来也没关系吧！先不提志乃，请伯父过来不就好了吗？”

    “没办法，他要工作。”

    “不，我不是这个意思……”

    伯父自己也忙于工作，甚至忙到了隔天才能回家，说不定连隔天也回不了家的地步。正因为如此，伯母无法把志乃一个人丢在会场，所以身为保护者又闲着没事做的我，就这样雀屏中选了。

    然而，既然如此，干脆连志乃也不要带来不就好了吗？我并不是冷淡，不过伯母自己一个人来就行了。那样的话，我们就能跟往常一样、在我那间只有六张榻榻米大小的破烂公寓里享用简陋的晚餐。

    “这对你们来说，是一个不错的经验。”

    这是伯母的意见，但老实说……我觉得自己一辈子都不会有机会过这种上流社会的生活。

    我的人生观并不是特别豁达，只不过是当了大学生之后，对自己的器量有了一定程度的认知。我非常清楚，独自创业或是飞黄腾达之类的路，并不适合自己的个性。

    “啊，这么一说，志乃要做什么呢？”

    “……不做什么。”

    “不做什么……呃，我的意思是，你将来想做什么啦！”

    这大概是明白问题的含意所说出的“不做什么”吧！

    “你说不定会继承伯母的事业吧？”

    “没有人特别希望我这样做。我想，那个人不会抱持着这种期望。因为她明白只有自己能决定自己要过什么样的生活。”

    “……我很介意‘那个人’这种莫名疏远的说法耶！”

    “我没有恶意。”

    如此说道的志乃，脸上确实没有恶意。

    因双亲忙碌，志乃只能过着半独居的生活，然而她并不憎恨伯母他们。

    被关心、被照顾，一起相处的时间——这些行为就是爱情的浓度。然而这对小孩来说是理所当然的错觉，并不存在于她的内心。

    志乃很明白即使忙于工作，伯父他们还是爱着自己。

    呼，真是一个让人头大的孩子。

    为什么一点都不像普通的女孩子呢！

    明明可以稍微闹个别扭的，就算是提出一些任性的要求也好啊！

    “可是，原来如此……伯母他们很替你着想嘛！”

    所谓的父母亲这种存在，是一种不把“我希望你这么做”的愿望强制加诸在小孩身上，就会觉得很难过的生物。

    我的双亲虽然早就懒得理我、让我自生自灭，但这个世上还是有许多家长自小孩年幼就给予严格的教育，希望他们继承家业，或者想让他们从事跟自己一样的工作。

    在这种状况下，不是毫无责任感地抛开小孩，而是让他们自由选择未来的做法，应该很了不起吧！

    “那么，先不提具体内容，你有什么梦想吗？”

    “……梦想？”

    “嗯，将来的梦想。”

    在有名的升学学校里，总是保持第一名的天才少女。

    绝对的记忆力与绝对的思考力。

    同时兼具这两种能力的志乃，想做什么工作都行吧！不管做什么工作，她一定都能出人头地的吧！

    不，应该不能说什么工作都行吧！

    这名可爱却态度冷淡的少女，怎么想都不适合从事服务业。想象志乃在小餐厅里穿着漂亮的制服，但却用压抑感情的沉闷语气迎接客人的模样，我不禁在内心发出苦笑。

    应该完全舍弃从事服务业这一行的可能性吧！

    “……跟之前回答的一样，没特别想做的事情。”

    “没特别想做的事啊……唉，你在学校里没写过跟将来的梦想有关的作文吗？”

    “没有。就算写这种作文也没有任何意义，因为只会得到上一流大学、进入一流企业工作，或是自己开公司之类的文章。”

    “唔……唔。”

    不愧是升学学校，我稍微认真地佩服了起来。

    我并不期待能听见当蛋糕师傅或是开花店，或是对现在的小孩来说，可算是丢脸至极的回答——也就是“新娘”这一类的可爱答案。不过在志乃生存的高阶层世界里，这种孩子气的理想似乎一丁点也不存在。

    “而且，我觉得你更适合回答这个问题。”

    “呜！”

    志乃说出了一针见血的意见。

    这是我尽可能不去思考的重要问题。

    不只是我，只要是变成大学生，或是上了高中三年级的人，都必须面对这个问题。然而这也是大多数人无法拿出明确答案，最后只能一直拖延下去的究极命题。

    我……会做什么样的工作呢？

    我在大学虽然主修经济，但却没对这门学问特别感兴趣。大学里没有普通科这种科别存在，所以我只是在自己的能力范围内，选择了最容易进入的科系。

    真要说起来，就连我念大学的原因，都只是因为“大家都有念大学”这种无聊的理由。

    高中同学里，有人一毕业就出社会工作了。有家长自己在当老板，因此决定不升学的人；有压根儿没想过要上大学的人；也有几个没念大学而是进入专科学校就读的人。专科学校是两年制或是三年制，所以他们会比我早出社会吧。

    不过，我并没有这种选择权。

    我上了四年制的大学——根本没考虑过其他的出路。

    因为，上大学是理所当然的道路。

    所以，虽然我自然而然地升了学，可是却无法想象自己会有什么明确的将来。就像在当地的小学毕业后进入当地的中学就读一样，没多想什么的我，最后会随波逐流地进入某间公司上班吧！

    我想，自己大概会变成业务员吧。事到如今，我当然没办法成为技术人员，而且我也没有特别想做的事情。先不管会进入哪种业界，我想自己的成就，大概不会超越一般人印象中的上班族吧！

    “原来如此。你说的没错，我的梦想是什么呢？”

    真的是败给她了。

    就像志乃问的一样，小时候我有很多梦想。

    还记得的梦想有新闻记者、相扑力士、歌手，还有其他一直在改变的许多梦想。

    不过，那些目标在日复一日的过程中一个个消失，到现在什么也不剩了。

    我到底想做什么样的工作呢——不，说得更正确一点，我完全不晓得“自己能做什么样的工作”。

    发现自己模糊的将来是那么不明确后，我不禁感到愕然。

    这个场所充满希望与愿望的耀眼光辉，更是让我感到沉重，也有一点沮丧。

    就在这个时候——

    “咦？为什么你们会在这里啊？”

    “咦……咦咦！？”

    突然从旁边传过来的声音让我不由地产生了反应——忘记自己身在何方的我，忍不住发出了尖叫声。冷淡视线虽然从周围射了过来，但这种事已经无所谓了。不，应该不能说是无所谓，但现在不是在意这种事的时候。

    “不……不不不不不不不不会吧……是鸿池学姐！？”

    “什么不会啊！”

    以无奈语气如此说道的声音，的确是跟我念同一所大学的四年级生——鸿池绮罗拉学姐，不过我的头却被足以撼动脑袋的强烈不自然感折磨着。因为，站在这里的她，跟我认识的她实在差太多了。

    我眼中的鸿池绮罗拉学姐这名女性，在没有跳级制度的日本念大学四年级，所以可以知道她的年纪比我大。她比我年长的事实不会有错。不过，鸿池学姐却拥有一张看起来绝对不像是大学生的高中生娃娃脸，搞不好还有可能被误认为初中学生。

    话虽如此，她身上却没有一丁点——真的连一丁点也没有——童稚外表所附带的孱弱气质。脸上总是充满开朗笑颜的她，给人一种恶作剧小鬼头般的印象，也像是嚣张却无法讨厌的野猫。学姐的身材虽然娇小，却很结实又有弹性，看起来就像是格斗家一样。

    这就是我所认识的鸿池绮罗拉学姐。

    然而，站在我眼前的女性却有着明显的不同。

    最先发现的明显差异就是——她没有戴眼镜。鸿池学姐总是戴着眼镜。那不是什么流行的款式，只是一副极普通的眼镜而已。这副眼镜现在不在学姐脸上，她应该戴了隐形眼镜吧。

    而且，她身上的服装也不一样。讲起来虽然天经地义，但她身上却穿着很适合这个场合的晚礼服。以红色布料做成的洋装散发着光泽，而且还露出了整个肩膀。描绘出健康曲线的身段让我微微心动，不过还是把这件事当成是我与各位的秘密吧！

    说到平常的学姐，她虽然比臭男生的我更注重流行，但却不会选择太过女性化的服饰。我虽然不知道能不能用男孩子气来形容，但基本上那不是女性的打扮。我有好久没看过学姐穿裙子了。

    而且，造成强烈不自然感的来源，果然还是那些妆吧！

    令人惊讶的是，学姐平常是不化妆的呢！

    我有看过学姐涂唇膏，却没见她抹过其他东西。可是，现在的学姐又是如何？她的唇上有着不会过度浓艳的红色口红，连眼睛都有画上眼影。当然，她的头发也弄得很有型。

    “什么呀？你干吗露出那么痴呆的表情啊！”

    “啊啊，听到这个声音让我好安心喔！”

    “……这句话听起来让人很火大呢！你有什么不满吗？”

    那我就抱怨一下吧，打扮成公主风的志乃当然也是这样，所有的男人应该都对女人变身前后的差异度有很多想法吧！

    任谁恐怕都有被宛如魔法般的妆扮技巧迷惑，并且在解开魔法后大吃一惊的经验吧！

    不过，把这种事实以具体的方式说出，只能说是一种不礼貌的行为。

    话虽如此……这还是太厉害了。

    鸿池学姐平常看起来年纪就很小，应该说她很像小孩子才对。正因为这种反差，现在的她看起来非常成熟。

    差别大到这种地步，真的已经进入魔法的领域了吧！

    她在哪里捡到什么奇怪的手杖了吗？

    “哈哈哈～难道你迷上我了啊？”

    “请不要说这种恐怖的事。”

    “害羞也没什么不好嘛，姐姐我很清楚的啦！”

    露出狡猾笑容拍拍我肩头——关节痛到快脱臼般——的学姐，脸上涌现出叛逆的表情。“迷上我了”的说法虽然不太适当，但我瞬间悸动的男人心还是生出了一句话：

    “猴子穿——”

    “铁拳制裁！”

    我没办法把话说完，强烈的身体攻击让我闭上了嘴。

    “嗯～不过啊……我还是赢不过小乃乃呢！你实在太适合穿晚礼服了。”

    “……谢谢你。”

    “我很期待五年、十年后的情况呢！不，你会觉得不安吧？”

    这个人会使用读心术吗？

    在腹部流窜的沉重疼痛虽然令我流出冷汗，但我还是做出了回答：

    “我当然也很期待啊！我又没有觉得不安的理由。”

    “呜哇，小乃乃有没有听见。他说‘很期待’耶，好色喔！”

    “你是怎么听的啊！？”

    真是的……这个人到底在想什么啊！

    “可是，想不到居然会在这种地方遇见你们……”

    愉快神情顿时一变，学姐不知为何用着既无奈又困扰的表情如此说道。

    “怎么了吗？”

    “唉，这场派对有一点内情存在呢！”

    “你说内情，是某种诅咒吗？”

    “笨蛋，我不是这个意思……不过，真的好像可以看见种种欲念形成的巨大漩涡呢！”

    学姐以遥远的眼神眺望着会场。

    的确，充满野心的创业家与企业家在会场来回穿梭，为了扩大私利拼命交涉的模样，似乎产生了某种不可名状的奇异力场。

    身为一介小市民的我，几乎要因为这种浓厚气氛而醉倒了。

    虽然跟诅咒不同，但我还是能感受到会场充斥着近似这种能量的强烈欲念。

    “你也稍微学学这群家伙，换一个燃烧热情的生活方式如何？”

    “说得我好像是一个快挂掉的干瘪老人一样。对一名健康又洋溢着热情的优秀青年说这种话，实在是太过分了。你说对吧，志乃？”

    “…………唉！”

    “你干吗叹气啊！？”

    “哎～跟毫无自觉的废材在一起，就已经很辛苦了呢！”

    太失礼了！

    我当然知道自己很没用啊！

    “那么，言归正传。一个星期前，在岐阜县深山里发现了一具身份不明的女性尸体。”

    “噗！一开口就是这种事啊……”

    陌生环境与不习惯的晚礼服扮相让我完全忘了这一回事，鸿池学姐带来的话题，大部分都有着极不健全的内容。

    我很后悔听了这件事，但只听一半的现状反而让我更在意了起来：

    “身份不明吗？”

    “没错。她被塞进汽油桶，又被淋上汽油烧掉了。而且那个汽油桶还经过稍微的改装，变成了简易型的焚化炉。利用压力产生超高温，再经过长时间燃烧后，整具骨骸都被烧透了。从残留下来的骨盆形状，好不容易才判断出死者是女性，不过年龄就一无所知了。只知道她是成人，而且也没有留下任何衣物与随身物品。只有这些线索的话，根本无法从众多失踪者中进行比对。事情就是这么一回事。”

    “失踪者有那么多吗？”

    “多到让人心痛呢！”

    “真是让人不舒服的话题。那么，这场派对跟那个事件有什么关系呢？”

    “嗯～其实啊，在遗体的旁边——”

    “大小姐，你在这里啊！”

    粗犷的男性嗓音响起，打断了学姐的话。

    朝这边发出声音的男性——虽然如此批评一个初次见面的人失礼——实在不适合穿西装到了壮烈的地步。

    至于不适合度有多少嘛，已经远远凌驾我的等级了。

    当这名身高一百九十公分，说不定身高高达两米的男子站到面前时，我顿时产生了整座山迎面压下来的错觉。

    这绝对不只是身高差距带来的印象。与其说是透过西装也能感觉到，倒不如说是把深蓝色布料高高撑起的主张存在感的厚实肌肉。他的肩宽是志乃的两倍有余，胸围、身体，还有双手双脚全都有棱有角地膨胀着。我想他一定超过一百公斤吧！如果眼前出现这种人物的话，会感受到压迫感也是很自然的事吧！

    除了壮硕体格之外，还加上剃短的五分头与肉食兽锁定猎物般的锐利眼神——这叫作三白眼吧！如果用动物打比方的话，一百人当中有一百个人会说出“熊”这个答案吧！像这样的他，适合穿的服装肯定是迷彩服。我能轻松想象他涂上迷彩妆，手中架着AK47的模样。

    “大小姐，请你不要到处乱晃好吗？我从刚才就一直在找你呢！”

    “这个啊……我已经不是小鬼了耶？与其担心我，阿虎还是做好自己的工作吧！”

    “可是，如果大小姐发生什么意外的话——”

    “一直说这种过度保护的话，是会被讨厌的喔！”

    “……唔！”

    跟熊一样顽强的男性被娇小学姐这么一说，只能像个孩子似地发出丧气的呻吟。我眼前出现了这幅不可思议的光景。

    “这一招果然对你最有用呢！”

    学姐咧嘴一笑，然后又将视线移到了我们这边：

    “我来介绍一下。这家伙叫作阿虎——富樫虎之助。是我小时候就认识的朋友。”

    “啊……呃，是的，初次见面。”

    “啊啊……嗯？”

    “呃，那个……”

    目不转睛地瞪着这里的巨人，让我差点向后退了一步。

    这是什么压迫感啊……魄力简直足以匹敌野生动物嘛！

    不过，学姐却毫不留情地揪住了他的耳朵：

    “你啊什么啊？给我好好打招呼。”

    “……请多指教。”

    有如孩童被母亲叱责的表情，让我差一点笑了出来。

    这名男子看起来虽然恐怖，却好像被学姐吃得死死的样子。不过，如果有人吐槽我“你有资格这样笑别人吗？”，那我也只能用“不予置评”应付到底了。

    “阿虎，这个一看就知道是个很平凡的男生，就是我的学弟——”请你不要若无其事地说“一看就知道很平凡”好吗？“还有，站在旁边的可爱女孩，就是我经常提到的那个女孩。”

    志乃点头行了个礼。

    “……难以置信，居然是这种小孩。”

    “你不相信我？”

    “不，没这回事。只是……老实说我还是难以相信。”

    富樫先生一边说，一边将困惑的视线移向志乃。虽然我不知道内容，但两人之间似乎很常讲到我们——特别是志乃的存在——的话题。

    ……是什么样的话题呢？

    我脑海中只浮现了一个可能性。

    “那么，回到刚才所说的话题吧？在那具身份不明的尸体旁边——”

    “大小姐，请等一等。你到底想说什么？”

    “阿虎，给我住口。”

    这声叱喝，让有如巨熊般的富樫先生“唔……”地静了下来。

    他完全被学姐压制住了。这一瞬间，我心中涌现一股澎湃的亲切感。

    “有东西掉在那具尸体的旁边。”

    “是什么东西？”

    “那个啊，都说到这种地步了，你应该晓得才对吧？当然是这场派对的邀请卡啊！”

    “啊啊，原来如此。可是，如果派对的邀请卡掉在旁边的话，应该能从里面知道被害者的身份吧？”

    “嗯？不，这是因为……对了，这么一说，我有一件事忘了问。你们为什么会在这种场所呢？小乃乃就算了，你很明显是跑错了地方。”

    虽然心里有数，但被别人讲得这么白，我还是感到很受伤。

    体会着粗大木桩刺进内心深处的痛楚，我还是姑且对现况做出了说明。

    “啊，原来如此。也难怪你不晓得了。”

    学姐恍然大悟地点点头，然后用手指对富樫先生做了一个信号。

    虽然露出困扰表情，却无法反抗学姐的他，从绷得紧紧的西装内袋里取出了某种纸片。

    那是一张名片。

    不，应该不能称作名片吧！

    就尺寸而言，它的确是一张名片没错，但是名片上面却没有写上任何姓名。相对地，上面只印了‘Welcome to the Party’的文字，背面也只有会场名称与联络处，还有简单的地图与开场时间。

    “那张名片就是这场派对的邀请卡，与问候函一起被放入信封送出。”

    “原来如此，这样的话就不晓得身份了呢！”

    如果信封还在的话就另当别论，至少光靠这张名片，无法发现任何能证实身份的情报。

    “志乃家也有收到这种东西吗？”

    “……我没看到，所以不知道。”

    “因为邀请卡几乎都是寄到公司那边，而不是寄到家里。”

    就算不是如此，我跟志乃本来就没有要来这里的打算了。

    对派对毫无兴趣的志乃，当然不会知道邀请卡的存在。

    “可是……”志乃小声地说道：“只要对寄出邀请卡的人提出帮忙的请求，向所有收件者进行确认就行了。”

    “当然，我们确认过了。结果……我们和所有人都联络上了。”

    “所有人吗？”

    “啊啊，虽然有的是本人，有的是代理人。至少所有收到邀请卡的人，到昨天为止的行踪都确认过了。”

    收到邀请卡的人都活着。也就是说，掉在犯罪现场的邀请卡持有者也没有死亡。

    这么一来，答案就很简单了。

    “邀请卡是在两个礼拜前寄出的。不出席的人不需要回信，所以一直到最近才寄出。而且，这场派对本身……呃，从五年前开始就是用名片型的邀请卡，不过上面会确实写下日期与星期几，而且每年都会改变格式，因此可以确定发现的名片是今年的邀请卡。”

    事实上，那张邀请卡掉在地上后，并没有经过多少时间。

    摸上去的触感虽然不是便宜货，却是一张极普通的纸。如果就这样放着不管，经过一年就会风化；如果是掉在地面的话，整张名片变烂也不足为奇。

    “可是，邀请卡只有一点点脏而已喔！”

    “原来如此，那就是发现尸体前的一星期内掉落的啰！”

    “而且，发现尸体的地方是岐阜县的深山。从马路走到那边，要将近一小时喔！就连当地人平常也不会去那种地方——而且还是刚好有人前来赏鸟，才会在那种偏僻的地方发现尸体。线索齐全到这种地步，答案已经呼之欲出了吧？”

    就算学姐不提，这件事也几乎是铁的事实了。

    也就是说，弄丢邀请卡的人，与杀人犯——至少是涉案人——是同一人。

    “是在犯罪时弄掉的吧？”

    “大概就是这样啰！”

    一想到杀人犯就在这个会场，我突然害怕起来。

    我并不是害怕可能会发生事件。不，我的确讨厌这种事情，但更重要的原因是充满整个会场的欲念漩涡。

    举例来说——这只是个例子罢了——为了得到一亿圆的利益，人一定可以轻易杀死另一个人吧！一般来说，虽然这种事情不可能发生，但这些不把豪华料理放在眼里，只是拼命拓展关系的人们是如此地认真，所以我能从他们的背后感受到某种可怕的气息。

    “不过，等一等。犯人当然会发现自己弄丢了邀请卡吧？”

    而且，也预测到了邀请卡会被警方发现的结果。

    “既然如此，怎么可能会大摇大摆地出现在这里呢？”

    “唉，一般说起来是这样没错。不过就算是这样也无所谓，只要从来访名册里找出受到邀请，却没有出席的人进行调查就行了。为了保险起见，警方派了以阿虎为首的警察过来这里收集情报。”

    “原来如此……所以富樫先生是警察啰？”

    “请你不要讲得这么大声。万一犯人在附近的话，我会被发现的。”

    “啊，对不起。”

    “你在装个什么劲啊！你壮成那样，早就穿帮了啦！”

    学姐无奈地耸了耸肩。虽然失礼，不过我也赞成她的意见。

    富樫先生的存在，明显与周围的环境格格不入。不管看起来是像警察或是自卫队，还是从事危险工作的人，犯人都一定会在瞬间注意到他的吧！

    “以后叫这家伙阿虎就行了。富樫先生这个称呼根本不适合他。”

    “呃，这会不会太……”

    不管怎么看，富樫先生都比我年长——大概是三十岁左右吧——而且我们今天才初次见面而已。

    “这种失礼的称呼我叫不出口啦！”

    “听到富樫先生这种称呼，我就寒毛直竖呢！阿虎，你OK吧？”

    “我不介意。”

    我用眼睛确认了一下，在他脸上并没有出现负面情感。

    说不定他自己也很喜欢这个外号呢！

    “阿虎，我会待在这边，你好好做事吧。”

    有些犹豫的阿虎来来回回看着学姐跟我们，最后他终于输给学姐的眼神，留下一句“请大小姐小心一点”后就离开了。

    “真是的，就算从小就是朋友，也不用这么担心吧……”

    “学姐跟阿虎认识很久了吗？”

    “嗯～认识很久了呢！我比小乃乃还小的时候就认识他了。我记得应该是在他刚入门的时候吧！”

    “入门……？”

    “是家里开的道场——咦，难道我没说过这件事吗？”

    我完全没听过。

    “我家从以前就是剑道道场，应该可以追溯到明治初期吧！”

    “明治吗？从那时候就流传下来的话，不就是很有名的道场了吗？”

    “不，以前只是一间默默无闻的小道场。我家的穷酸道场只是刚好历史悠久，又拥有土地罢了……不过，我的曾祖父与祖父是很有名的剑士喔！我们家的道场就是在那个时候出名的。关西附近的警察署中，有不少人都听过我们家的道场。”

    原来如此，所以她才会认识当警察的阿虎啰！

    警察之中，有许多人都拥有柔道或是剑道的段位。

    因为逮捕犯人时，无论如何都有习得武技的必要。所以警官之中有人拥有柔道几段，或是剑道几段的实力，也有许多在全国大会得到优胜的强者。

    “既然如此，要不要来我家的道场修炼？我们会好好锻炼你喔！”

    “饶了我吧！剑道这种东西，我只有在高中体育课上过，根本无法跟别人对打啦！”

    “也是啦，武道实在不适合你，而且小乃乃比你强多了。你们看起来虽然像是公主与仆人，但被守护的却不晓得是谁呢？”

    觉得好像被狠狠损了一番的我，为了证明没这回事而把视线移向志乃那边。不过她那副凛凛生威的站姿，却让我用来反驳的话语顿时烟消雾散。志乃的体格虽然不适合修炼剑道，却比我要结实多了。

    “志乃，拜托你不要学武术喔？”

    “……我没这个计划。”

    “就算不学这种东西，跟小孩打架时，你还是能瞬间击退对方吧！”

    “啊～……或许吧！”

    我笑了几声敷衍学姐的意见。

    虽然可悲，但她说的却是铁一般的事实。

    ＊

    结果，我们跟学姐闲聊了将近一个半小时。

    现在的时间是九点半，会场内的热烈氛围已渐渐冷却。

    当然，在这段时间内没发生任何事件，一切都很和平。

    “什么嘛，跟我想的完全不同。”

    “学姐的口气为什么这么遗憾？”

    “呃，因为小乃乃在这里，所以我以为说不定会发生什么事件……”

    “这不对吧？问题不是出在志乃身上。不管怎么想，把麻烦带过来的人都是学姐才对。”

    志乃身边的确发生过种种事件，不过大部分都是学姐的责任。

    我总是说学姐这个人有个坏习惯，只要一有什么有趣——这是学姐自己的感觉，我一点也不觉得有趣——的事件，她就会很兴奋地告诉志乃，并且希望志乃帮忙解决。

    “是这样吗？就算没有我，小乃乃也会跟奇怪的事件扯上关系吧？”

    “这……”

    我无法在第一时间想出否定的话。

    正如同鸿池学姐所言，志乃会主动接近事件——特别是那些连学姐也觉得不有趣的凶恶事件。她甚至会半积极地触碰人性中最污秽、最恐怖的部分。

    所以，虽然大部分的原因都出在学姐身上，但却不是全部。

    “哎呀，这样不是很好吗？没有事件发生是再好也不过啰！人家不是说太阳底下没有新鲜事吗？”

    “口气真像个老头。”

    “请你说是健全好吗？”

    “唉……既然如此，差不多也该回去了吧？反正再待下去也很无聊。而且，等一下正式散场时会挤得要命，还是快点闪人比较轻松。”

    “说的也是，再待下去也没有用。志乃没关系吧？”

    “…………”

    看到她无言地点头后，我们迈开了步伐。穿过会场的豪华大门，我们来到了窗边排着无数桌子与沙发的大厅。窗户的另一侧被黑暗与光明的色彩分成了两边。可惜这里是三楼，只能看到对面大楼而已；如果是上面的楼层，一定能眺望到美丽的夜景吧！

    “对了，等一下要不要去别的地方绕一绕？”

    学姐转着套在手指上的车钥匙。

    其实在三十分钟前，伯母就因为公司发生状况而匆忙离开了。

    伯母的公司是以网络与杂志邮购为销售主力，所以不论清晨或是深夜都会有麻烦事发生。处理这些事情也是伯母这个CEO的工作，所谓的创业家还真是辛苦呢！

    当然，话虽如此，她也不是一句话都没跟我们说就迳自回去公司那边。带我们过来的人是伯母，所以她不会做出要我们自己搭电车回去这种没人性的行为。

    虽然急着处理事情，但伯母还是说要送我们回家。不过，我们拒绝了她的提议。

    这当然也是因为学姐说要送我们一程的关系。

    “你们没吃什么吧？要不要找个地方吃饭呢？”

    “说的也是，我的肚子早就饿扁了。”

    站着用餐形式的派对实在太麻烦了。难得有堆积如山的美味料理，想大快朵颐却必须要有过人的勇气。更何况这是以聊天谈话为主的派对，要对那些美食下手又更困难了。而且随随便便走过去拿食物却被叫住的话，我也会觉得很困扰。

    正因为如此，我就像是在进行潜入任务一样，费尽千辛万苦才在最近的桌子那边偷偷拿到了果汁跟小蛋糕。除此之外，就只有在出门前塞进肚子里的面包卷了。对一个健康的男性大学生而言，已经忍到不能再忍了。

    “啊，可是……志乃没关系吗？会不会想睡觉？”

    “……我没问题。”

    直截了当地做出回答的志乃脸上，的确看不到想睡觉的表情。

    哎，反正她也经常为了某些事情熬夜，这种程度的时间应该不成问题才对。不，不只是志乃，现在的小学生大概都是这样吧！上完补习班后已经是八、九点了，又要坐一小时左右的电车回家。如果在便利商店跟朋友一起吃东西聊天的话，十点左右才回到家也是很正常的事。

    她上很多的补习班时，也是过着这种生活。

    “你有让她熬夜吧？”

    “啊，不，是这样讲没错……”

    “要让她睡眠充足才可以喔！我知道你还年轻，又因为种种因素而精力过剩，不过小乃乃还小，所以你得手下留情才行。”

    “咦？咦咦？我们之间能进行沟通吗？”

    我甚至觉得，能不能用同一种语言进行交流都是问题。

    对大学生的我来说，实在很难在十点钟就寝。如果隔天下午才有课的话，就算过了十二点没睡也是家常便饭。

    志乃来我家过夜时，我会尽可能注意不要晚睡。可是我再怎么样也睡不着的时候，也会打开桌灯看书。

    所以，我有时候会不小心把睡着的志乃吵醒，或是让她睡不着觉……我所谓的“让她熬夜”，指的就是这个意思。

    “什么嘛，真无聊！”

    “你到底想把我们带到什么地方？”

    “带到什么地方啊……你要让身为女孩的我说这种事吗？”

    “不，你不用说也行。你还是发誓一辈子不要提起这种事吧！”

    特别是志乃在场的地方。

    我狠狠地瞪视着学姐，但她却对我露出了狡猾的笑容：

    “既然如此，这些事情等只有我们两个人在的时候再好好说吧。回去之前，我要先去一下洗手间。”

    “啊，那我也顺便去一趟好了。志乃呢？”

    “……我也去。”

    带着点头同意的志乃，我们三人朝洗手间走去。

    三楼，这一层楼的中央是我们刚才待过的会场——我记得它取了一个很夸张的名字，可是我记不起来了——周围则是回旋走廊。

    走进会场旁的通道应该就能看见洗手间，方向刚好跟大厅相反。洗手间位于中间的位置，所以不管从左边还是从右边的通道进入，距离都是一样。

    “志乃想吃什么？”

    “没有特别想吃的东西。”

    “那还是找那种什么都有的家庭餐厅比较好啰！”

    我们一边说着这种对话，一边朝里面走去。

    走廊外侧有几道门，但这次的派对似乎没用到这些房间。

    “那边是休息室之类的房间吗？”

    “大概吧，说不定里面能举办宴会喔！”

    “只有艺人之类的人，才有办法在这种宽广的会场里举行宴会呢！”

    “你也好好努力，立志成为能进入那个会场的大人物吧！”

    居然说这种乱七八糟的话。

    明明晓得这种事绝对不可能发生嘛！

    就在我想如此抱怨的瞬间。

    尖叫声盖过了从会场传来的嘈杂声音。

    “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这恐怕是女性的惨叫声吧，我的大脑以缓慢的动作下达了判断。

    第一个做出反应的人，果然是志乃。

    志乃几乎在瞬间冲出去的身影，让搞不清楚状况的我惊觉自己该采取的行动，于是我慌张地和学姐从后面追了过去。

    悲鸣声似乎是从女洗手间传出的样子。

    如果是平常的话，这里可是男人绝对无法踏入的禁忌领域。

    不过，现在不是说这种话的时候了。

    我没有停下步伐，冲了进去。

    洗手间内的空间非常宽敞。到尽头为止约有十五米左右的空间；笔直地走进去之后，左边是一间间的厕所，右边则是一整排的大镜子与桌面颇宽的化妆台。不只如此，在最里边还有两排厕所。

    有一个人瘫坐在最里面。因为恐惧而张大嘴巴与眼睛的她，不可能没发现跑过来的我们，但她的眼瞳却紧紧盯着其中一间厕所。以等距间隔排列的门扉全都紧紧关上，但只有一扇是开启的。

    “发生什么事了！？”

    女子总算因学姐的声音而转移了视线。

    颤抖的眼球中，明显映照着名为恐惧的情感。

    女子紧紧抓住撑起她身体的学姐，然后伸出了手指头：

    “有……有……有人！”

    女子手指指着的厕所里，有另一名女性坐在马桶上。话虽如此，她并没有在上厕所，而且衣着也很整齐——更重要的是，她已经成为不用再上厕所的存在了。

    那名女子已经死了，不会有错。

    02／

    听到骚动赶过来的阿虎，让饭店工作人员把看热闹的人赶出了会场。事情明明发生得很突然，但他却能够冷静、迅速又确实地处理现场状况，不愧是警官。

    也许是因为安心吧，成为第一目击者的可怜女性在人群聚集后就昏倒了。她现在被移到了附近的房间里休息。打开厕所的门却发现里面有一具尸体的状况，的确会对她造成一些心灵上的创伤。

    “后援警力十分钟左右就会抵达。在那之前，叫其他工作人员不要放任何人出去。”

    我听见颤抖的男性嗓音说：“是……是的！”

    “没错——当然，说不定犯人早就逃走了。”

    “我也有准备监视摄影机的画面，应该能掌握先行离去的人。”

    “看被害者的模样，应该还没有经过多少时间吧！动作越快就越能确实抓到凶手，赶快行动吧！”

    我一边听着从洗手间入口传来的这种会话，一边在心中叹气。

    好像发生不得了的事件啦！

    尸体是穿着蓝色套装的三十岁后半女性。由于头部低垂着，所以看不见她的脸孔。死掉的她与其说是坐在放下马桶盖的马桶上，倒不如说是整个人靠在上面。

    她虽然已经死亡，却不可能是病死或是因意外事故而死。

    如果有人问为什么能做出如此断定，答案简单明了——因为她的胸部流出了大量的血液，而且那些鲜血几乎把整件套装染成黑色，也从马桶上滴落形成一条红色河川。

    地板上有铺地毯，所以血液并没有扩散至这边。然而鲜血既粘稠又腥臭的特性，还是带给人十分强烈的存在感。

    更具有决定性的原因是——凶器的存在。

    “那是真枪吧？”

    拥有宽敞空间的厕所角落，在垃圾桶旁边——掉了一把枪。

    铁锈色的把手与黑色的金属滑套。

    我也看过真枪，或者应该说，我有确确实实挨过子弹的经验。

    想起这件事之后，我那早已痊愈的伤口好像又抽痛了起来。

    不过，掉在地上的枪，比我当时看见的还要小把。

    跟电影里常见的枪支不同，是一把可以藏在手掌中的枪。

    而且，枪口还接了一个细长物体。

    我记得那东西是——

    “光靠目测很难做出判定，不过我想几乎不会有错。”

    “啊啊……嗯，说的也是。”

    正如同志乃所言，光从外观来看，无法判断它到底是不是真枪。世界上有许多因嗜好而产生的商品，而模型枪就是其中之一。一把从数千元到数万元都有的模型枪虽然只是仿制品，可是却有很多都制作得相当精美。它们是以真枪的比例所制造出来的东西，因此像我这样的外行人很难分辨出真假。

    话虽如此，我却几乎能确定那就是真枪。

    因为，地板上有弹壳掉落。

    模型枪是利用压缩空气或瓦斯的压力，从枪管中击出又小又轻的塑料弹的道具。

    因为没有使用到火药，所以模型枪不会退出弹壳。以现场状况否定这两者间的关联，实在是太不自然了。

    被血弄湿的套装变得又黑又粘，让人难以正视；不过仔细观察的话，还是能看见上面有一个空洞。不会错的，这是使用手枪的谋杀事件。

    “你们什么地方也没碰吧？”

    “啊，是的，请不用担心。我们也没有触碰尸体的任何一处。”

    我从后方抓住志乃的肩膀，有如抱过来似地让她离开了现场。志乃虽然顺从地退下没有抵抗，眼瞳却直视着那具尸体。

    对工作人员做完指示的阿虎与鸿池学姐，有如换班似地把头探进了厕所内部。

    “正面，极近距离开了三枪……几乎是当场毙命吧！”

    “外观看来，好像是PPK{注：德国开发，缩短枪管的小型手枪}！它的口径蛮小的呢！”

    “而且，还细心地装上了Suppressor。这下子完全是预谋杀人了。”

    啊啊，果然没错。装在枪口的圆柱形物体，似乎就是消音器。

    手枪是使用火药的武器，所以开枪时的声音当然会很大声。把它发出的巨响想成比运动会上所使用的信号枪还大声的话，基本上几乎不会有错。

    不过，只要把Suppressor——一般的说法是消音器——装在枪口，就能将火药爆裂声抑制到某种程度以下。当然，消音器不可能完全消去枪声。但小口径的手枪所发出的枪声，如果不是很接近现场的话，是不会发现的。至少枪声绝对无法从最里面的这间厕所传到外面的通道，更不用提是闹哄哄的会场了。

    “……最好尽快确认被害者的身份。”

    说这句话的人是志乃。

    “这种事用不着你提醒，我也——”

    “小乃乃为什么这么想呢？”

    阿虎正要发作，却被学姐打断了。

    她知道，志乃在这种情况下发言的重要性。

    “被害者很有可能认识犯人。”

    “这是什么意思？”

    “被害者不是在上厕所时，从门外遭受枪击。真要说起来，她来这里的目的根本就不是要上厕所。”

    “你为什么知道这种事？”

    “没打开马桶盖，是没办法上厕所的吧？”

    “她也有可能一进厕所就被攻击了啊！”

    “不可能，因为这里是最里面的厕所。在自己进入厕所的瞬间就会被攻击的距离内，如果有陌生人跟在后面的话，一般而言都会产生戒心。”

    的确，从走进厕所到锁上门为止的时间，只有一瞬间而已。

    公共场所的厕所构造，差不多都是内开式的门。

    所以在绝大部分的情况下，必须先推开门走进厕所，接着面向里面，并且用背后的手带上门扉，然后才会转身面对门的方向——这是锁上门后才会做的动作。

    从被害者的状况来思考，她应该是从正面被击中的没错，所以枪击的机会只有那一瞬间。不过，为了要在那一瞬间挤进门里面，必须跟被害者保持一、两米的极近距离。

    如果洗手间很挤那就另当别论，但在一般的情况下，如果有人跟在自己正后方的话，一定会认为发生了什么事而提高警觉。

    “原来如此，所以熟人加害是唯一的可能性吧！不，就算是熟人也不太可能。我念的是女子高中，所以看过有些家伙会两个人挤一间厕所……不过，那毕竟有点奇怪就是了。”

    男生也会一起去上小号，但两个人上同一间厕所实在太异常了。排除这种不可能的状况应该无所谓吧！

    “而且，如果是在进入厕所的瞬间遭到枪击，就不可能像这样坐在马桶上面。当然，我的推论不是百分之百正确，但这种事发生的可能性应该很低。我认为应该这样思考才对。厕所里的被害者坐在马桶上等着某人，然后在打开门锁让对方进入时遭到了枪击。”

    就算坐在马桶上，也有办法打开门锁。

    坐着开门距离多少有一点远，所以站起来开门当然轻松多了。不过就算真是如此，由于厕所是内开式的设计，因此一定要后退才能够让对方进入——也就是说，被害者有必要重新坐回马桶。

    “不过，她在这里等谁呢？就见面地点而言，这里实在太差劲了吧！更何况这里可是近两百人有可能会使用到的场所喔！在这边杀人——不，说不定是突然起意的犯罪行为？”

    “依现场状况考虑，这肯定是预谋杀人没错。刚才你自己也这样讲过。”

    “唔……是这样没错啦！”

    “我们应该这样思考才对。被害者有在这边等人的理由，犯人也有选择这里的根据。”

    “理由是什么？”

    “我不知道，这就是接下来要调查的事。”

    太过一针见血的言论有时会让人感到焦躁。这是一个无法光靠道理走遍天下的世界，更何况说出这些话的人还是一个小孩。

    看见阿虎的眉毛抽动了几下，我改变了话题：

    “请……请问，这起事件该不会跟刚才所说的杀人事件有某种关联吧？”

    “啊啊，说的也是。没错，再怎么说也不可能毫无关联……不过，杀害的手法完全不同呢……你怎么想？”

    “我不晓得，这也是接下来要调查的事。”

    阿虎以带有不满的口气重复了志乃的话。

    “不要闹别扭了。怎么样，阿虎，这孩子如同我所说的一样很有趣吧？”

    学姐不知为何仿佛是自己的事情一样感到很开心，阿虎却不服气地露出严肃表情。也许是输给那张笑容满面的脸庞吧，阿虎发出了如同低吼般的叹气声：

    “她的确不是一个普通的小学生。”

    “就是这么一回事。”

    “不过，大小姐……即使如此，小学生终究是小学生。把她卷进这种事件里并不是一件好事，应该要立刻让她回家才对。不，真要说起来的话，应该要请临床心理治疗师过来，并且让她接受心理咨询才对。按照规定，目击犯罪现场或尸体的儿童必须接受心理咨询。”

    毅然的正确评论，让我在心中拍手叫好。

    有可以说出这种正常见解的人在现场，实在是太好了。

    “就算你这么说，但这是小乃乃自己的意愿，所以我也没办法啊！”

    “大小姐，可是……！”

    “阿虎——？”

    “…………哎，先不提这件事。”

    “什么啊，居然在这个节骨眼见风转舵吗！？”

    真弱！

    这个人实在太弱了！

    “反……反正……在支援警力赶过来之前，我们什么事也没办法做。总之，我替大小姐你们准备了休息室，请各位在那边等候。”

    ＊

    我们在特地准备好的休息室里等了大约一个半小时。

    已经过了晚上十一点，就在我也忍不住想睡的时候——

    “大小姐，让你久等了。”

    开门走进来的阿虎点头行了个礼。

    他这一个半小时应该都忙着工作，看起来却比我们还有精神。

    “状况如何了？有什么进展吗？”

    “是的，有很大的进展呢！多亏了这样，我们总算能放大部分的宾客回去了。那些宾客闹成一团，就警方的立场而言，能让他们离开实在是太好了。”

    从沉重的叹息中可以窥见阿虎的辛劳。

    集合近两百人的群众，并且让他们安安份份地配合调查，一定非常辛苦吧！

    “让大部分宾客回去的意思是……不是所有人啰？”

    “嗯，包括第一目击者在内，被留下来的人一共有五人。”

    阿虎点点头，然后从西装胸前的口袋里取出一本手册——那不是警察手册。

    “我按照顺序说明吧。首先，关于被害者的身份，她的名字是冰上花绪，三十六岁，是大阪市内某家小八卦杂志社的记者。”

    身份的确认似乎不难。

    因为，被害者穿着的套装内袋里放了名片。打了上面的电话与公司取得联系后，被害者的身份得到了证实。

    被害者是单身，目前还没有联络到她的家人，不过警方已经让公司职员指认过照片了。

    “总之，现在以验尸为第一优先。再过一个小时左右，结果就会出炉了吧！不过，被害者应该是被枪杀的，不会有错。从伤口形状分析，那是枪伤没错。而且从被害者后方墙壁上取出的弹头，也跟遗留在现场的手枪口径一致。不过，我们还没有做弹道比对。”

    “那种口径的手枪能贯穿人体啊，真的是从极近距离开枪的呢！”

    “另外，根据设置在各个地点的防盗监视器画面，我们也知道了冰上在事件发生前的行动。她在晚上八点过后抵达饭店，然后直接到了三楼……接着进入了这一楼的会场。过了约十五分钟后，她离开会场走到大厅，然后就这样直接进入了洗手间。”

    “她是派对的客人吗？邀请卡呢？”

    “不，她似乎没受到邀请，而且也没有被列在宾客名单上。不过，这并不是一场严格限制入场的派对。”

    从邀请方式就能明白，这是一场为了拓展人脉的开放式集会。只要不穿着奇装异服或是行动鬼祟，几乎可以自由出入吧！

    如果知道时间与地点，又有相当的勇气——能不被现场的上流氛围吓倒——或许连普通的上班族都能进入派对会场。

    可是，才进入十五分钟就离开的行动，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呢？

    “冰上在会场跟谁见面了吗？”

    “不知道。”阿虎干脆地摇了摇头：“因为会场内没有监视器。不过奇怪的是，受邀宾客中没有人认识她。让宾客离去时，我们还是让他们看名片做了确认，可是……”

    阿虎表示，没有人对写在名片上的名字有印象，也没有人跟被害者交换过名片。

    “也就是说，被害者明明没有受邀却前来参加派对，而且待在这里的十五分钟内没有跟任何人交谈？”

    “这实在很奇怪吧？”

    “……冰上花绪的随身物品中，有多少名片？”

    “你指的是张数吗？呃……我并没有确实地数过……在常见的铁制名片盒内，有数十张名片吧！”

    “既然如此，最多也只有五十张左右。如果要在这种规模的派对上与人积极交流，这个数量就有点少了。”志乃停顿了一拍之后开口说道：“冰上参加派对时，并没有遵照派对的宗旨——也就是以交流为目的。我认为应该把她参加派对的目的，想成是为了某个受邀的特定人士而来的才合理。她之所以会走进会场，应该是为了确认那个人有没有来到现场，或是要让对方发现自己的存在吧！”

    “说的也对，如果是为了拓展人脉，应该会到处发名片才对。”

    “而且，她进入洗手间的时间是晚上八点二十四分。从那之后，到大小姐发现命案的九点二十九分为止，冰上都没有离开洗手间。”

    “这么一来，小乃乃的推理几乎成立啰？”

    “说得对，在厕所待了将近一个小时，绝对不是一件正常的事呢！”

    虽然我有狂拉肚子，一个小时都走不出厕所的经验就是了。

    “关于这一点，只要确认胃部与肠道的内容物，就能得到补强。冰上在那个场所等待某人或是某种事物——我决定朝这个方向侦办。”

    阿虎斩钉截铁地说道。

    面对身为小学生的志乃的意见，他没有毫无根据地否定，也不是无条件地信奉，而是以各种情报为线索，自行思考并且做出结论。

    感觉起来好酷啊！

    虽然知道拿自己跟他比较很失礼，不过我还是有一点不甘心。

    “另外，从监视器画面上，我们也知道了从冰上进入洗手间，到她被发现为止的这段时间内，包括第一目击者在内，一共有五个人使用过洗手间。”

    冰上是用自己的脚走进洗手间的，所以犯行就是在那之后发生。从那一刻起，一直到我们听见惨叫声冲进洗手间为止，除了这段时间外，没有发生犯行的可能性。

    既然如此，这段期间内使用过洗手间的五人——姑且把第一目击者也算进去——之中，有一人是凶手的推论应该很合理吧？

    “五个人……在我们进入之前，一共有五个人已经进去过啰？可是除了第一目击者外，其他四个人都没有发现冰上吗？”

    “就如同你所看到的一样，这是一间很宽敞的洗手间。一般而言，不太会走到最里面吧？”

    “嗯～是这么一回事啊！”

    的确，急着上厕所时，会尽量选择近的地方啦……

    “比起这件事，只有五个人使用过洗手间的事实，还比较让我感到意外。这里聚集了两百人左右耶，这种数目不会太少吗？”

    “也许是连上厕所的时间都没有吧？”

    “热衷做公关到了这种地步，让我感到有一点恶心呢！”

    “不过，嫌疑犯也因为这样而变少了。”

    “的确。阿虎，硝烟反应的检测做了没？”

    使用枪械时，火药会四处飞散并且沾在手或是衣物上。硝烟反应就是利用这种特性的检测方式。只要不彻底洗净，就一定会有反应残留。

    “当然确认过了，可是没有人身上有硝烟反应。”

    “也就是说，开枪时有戴手套啰！凶手也有可能换掉衣服……”

    “不，应该没有这个可能性。监视器提供的画面，可以证明没有人换过衣服。”

    “说不定凶手准备了同一套衣服啊？”

    “那换下来的衣服到哪里去了？我们检查过所有人的随身物品，没有人带那种东西喔！”

    “那种东西啊，只要剪成碎片丢进厕所就行啰！”

    学姐干脆地说道，然后轻轻拎起自己身上晚礼服的裙子部分。

    的确，晚礼服与男性穿的西装不同，布料薄到即使不是裁缝专用的剪刀也能轻松地剪开。如果是阿虎的话，甚至可以用手直接撕开吧。

    “如果把它折到最小的话，应该可以塞进女用皮包里才对。该不会有空手前来参加派对的人吧？”

    “啊……说的也对。大家都带了什么东西来呢？”

    “正如大小姐所言，所有人都带了‘手提包’。”

    “真是的，你讲话还是跟老头子一样。”

    “用不着大小姐费心。而且，就算不做那么麻烦的事，那种小型手枪或许也不会在衣服上留下硝烟反应。我想只要戴手套就够了吧。”

    学姐与志乃虽然没有戴手套，但身穿闪亮晚礼服的参加者中，有不少女性都戴上了长到手肘的薄手套。

    “出现在监视器画面中的五个人之中，有人戴手套吗？”

    “是有几个人。不过，大小姐刚才说的方法，正好可以用来解决手套的问题吧。”

    “把手套藏在包包里，并且在开枪的时候戴上，开完枪之后再丢弃吗？原来如此，这样要实际多了。”

    “哎呀，现在还不知道凶手是不是使用了这个方法，不过要找到物证似乎会很辛苦呢！即使如此，这也不是什么大问题。既然缩小了嫌疑犯的范围，破案就只是时间的问题了。”

    “啊，那个～我有一个疑问。”

    “怎么了？”

    “有办法在不被监视器拍到的情况下进入现场吗？”

    监视器画面虽然缩小了嫌疑犯的范围，但如果能从监视器照不到的死角出入犯罪现场的话，那刚才的前提不就被推翻了吗？

    可是，阿虎一口气否决了我的意见：

    “洗手间内没有窗户。虽然有几个通风口，却没有人爬过的痕迹……话说回来，你觉得我们会笨到连这种事都没有想过吗？”

    “啊，不，我没这个意思……”

    “阿虎，禁止威吓行为！”

    “唔……我没有在威吓。”

    阿虎虽然出言否定，但那副模样看起来就像是马戏团的猛兽。

    龇牙咧嘴的猛兽……还有以一条皮鞭令它服从的驯兽师，我眼前出现了这样的光景。

    也许是我脸上出现了这种想法吧，意味着“臭家伙，给我到外面去”的无形压力从阿虎身上传了过来。三白眼从上方二十公分处散发出的魄力实在惊人。如果没有学姐这个驯兽师在旁压阵，我早就落荒而逃了。

    “哎呀，也就是说，只要没有什么太神奇的伎俩，犯人应该就在这五个人之中啰！小乃乃，这个推论有什么问题吗？”

    “没有。我认为这样想没错。”

    “OK，既然如此，就快点做好笔录吧？”

    “我已经做好了简单的笔录。不过，没有人的言行有明显的可疑之处。不，应该说……我们没有足够的信息能套出情报。”

    正因为犯罪现场是洗手间，即使被问到为什么会去那个地方，也只要回答是去解决生理需求就行了。至于与被害者之间的关联，如果对方丢下一句“我不认识她”，那问题就问不下去了。只要皮包里没什么太怪异的物品，现阶段做的笔录几乎毫无意义。

    “所以，我们只能像这样等待结果出炉。”

    “咦，可是这样就行了吗？”

    觉得应该更进一步调查的我感到不安，但以阿虎为首，学姐，甚至是志乃都对我射出了冷淡视线。

    咦？咦？我说了什么奇怪的事情吗？

    “说这种话……好吗？”

    学姐代表所有的人拍了拍我的肩膀：

    “洗手间并没有其他的出入口，而且在外面的通道上，又装设了能够确实知道时间的监视器喔！”

    “啊，是的，学姐说的没错。”

    “既然如此，只要推测出死亡时间，并且找出是谁在那个时候走进洗手间的话，犯人的身份就自动真相大白了。”

    “啊……”

    好不容易搞清楚状况后，我只觉得满脸通红。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根本没必要想那么多嘛！

    根本用不着推理，“时间”会确实解决所有的问题。

    “在案件解决之前当然不能鬼混，不过你也不需要担心任何事。”

    “说得对，抱歉。”

    “不……哎呀，算了。事实上，是有一件事让我觉得怪怪的呢！”

    “怪怪的？什么啊，还有其他的线索吗？”

    “是的。其实在冰上的衣服下面，发现了一张她亲手写的字条。”

    说完之后，阿虎拿出了一个透明塑料袋给大家看。

    里面放了一张可能是从笔记本中撕下来的纸片。

    ‘如果我被杀死的话，犯人就是梦路花。’

    以漂亮字迹写下的文句，让我们屏住了呼吸。

    “难……难道这是死前写的吗？”

    “不，没这回事。因为冰上是当场毙命的——这点不会有错，所以她应该没有时间悠悠哉哉地写下字条。”

    “这么说来，这是事前写下的啰？被害者预料到自己会被杀死吗……？”

    就某种意义而言，这就是遗书了吧！

    冰上认为自己今天有在这里被杀的危险性，所以留下了指出犯人是谁的字条。

    “那张字条是在哪里发现的呢？”

    “这个……说来有点奇怪，它就藏在皮带内侧。”

    “放在那种地方啊！”

    用不着特别说明，我也知道皮带内侧没有收纳字条的空间。

    在那种地方发现字条，就表示被害者是故意把它藏起来的啰？

    “那张字条应该是从笔记本里撕下来的吧。字条被折了好几折，又被胶带贴了起来。而且还不是贴在皮带扣环附近，而是藏到了背后，刚好就在中央附近。如果不稍微脱下被害者身上的衣物，根本不可能发现那张字条。”

    “这是为了不让犯人发现吧！不过，她却想让警方找到字条呢！”

    “在笔迹鉴定完成之前，无法确定是不是本人遗留下来的字条，但我想应该不会错。”

    “为什么你能下这种判断？”

    “是刑警的直觉。”

    “……原来如此。”

    这句话虽然夸张，但从阿虎口中说出却有一种莫名的说服力。

    “不、不，直觉是很重要的喔！特别是老手的直觉，更是有着很大的意义。”

    “学姐拥有的是‘第六感’而不是直觉吧？”

    “两者都差不多吧？”

    我觉得完全不同。

    “那么，五名嫌疑犯之中，有人叫作梦路花的吗？”

    “没有。让宾客回去时，我们都确认过了姓名与通讯地址，不过在资料里并没有发现这个名字。”

    “虽然确认了大部分宾客的身份，但在我们发现事件，一直到警方禁止任何人出入的这段时间内，也是有可能会有人逃走吧！”

    就实质意义而言，任何人都能自由进出这场派对，所以确认所有参加者的手段等于不存在。虽然监视器有录下画面，但要从里面找出特定人物，必须花费大量的人力资源才行。

    “这么说来，或许犯人已经……！”

    “不，我想这个推论还是不可能成立吧！监视器录下的画面非常清楚，所以犯人一定在那五人之中。”

    “画面有可能遭到篡改吗？”

    至今为止沉默不语听着会话的志乃开了口。

    “篡改画面的意思是……？”

    “跟有没有其他出入方式的问题一样。如果录下来的画面被篡改过——例如，事实上有人进去洗手间，可是却用了没人进去的画面覆盖过去的话，如此一来就能够推翻嫌疑犯在这五人之中的前提。”

    “啊啊，原来如此。就像电影情节中小偷使用的伎俩嘛！”

    那是一个侵入监视器系统播放造假影像，然后利用这段空当完成犯罪行为的老套手法。

    它虽然不是最好的方法，却相当有效。

    透过机械的非肉眼视点，能让看到的人产生近似无条件的信任感。

    因为许多人都有“机械不会出错”的错误观念。

    的确，机械不会出错。

    就理论上而言，有完美的系统，就能保证会有完美的表现。

    不过，要让机械“出错”很简单。

    不是刻意破坏，也不需要什么了不起的知识。市售电器的故障理由，有一大半都是使用者人为操作不当所造成。只要想想这个例子，自然就能明白这件事。

    有时候电器会坏得毫无道理又巧合到极点，甚至让我想要相信某种故障定时器真的存在。不过，只要确实遵守正确的使用方式，在机械的内在寿命走到终点前，它都能正常运作。

    当机械以被人类使用为前提设计出来的那一刻起，就注定了原本的使用年限会被人类缩短的命运。就某种意义而言，这是一件很自然的事情。

    “画面是否有被篡改过，要经过调查才知道。”

    “我会去确认看看……不过那种手法需要非常专业的知识与技术，并不像电影演的那么简单。犯人就在这五人之中，现在我们并没有发现能推翻这个前提的重要线索。虽然我很在意‘梦路花’这个不确定的要素，但就现阶段而言，我们无法判断这件事的重要性。”

    看样子，阿虎是彻头彻尾的现实主义者。

    哎，志乃的意见只是一种想象上的可能性，实际上不太可能发生，阿虎会有这种反应也很正常吧！

    说出这番推论的本人也明白这件事，所以轻易地让步了。

    不过，她心中还是在意着某件事。

    “我觉得应该问问看那五个人关于梦路花的事。”

    “嗯，我也是这么想。虽然不知道会不会中大奖，反正这边也没有其他情报可用了。”

    “……我知道了。那么，我就照着这个方向再询问一次。”

    “啊，等一等。我们也能旁听吗？”

    跟小学生一样举起手的学姐，让阿虎皱起了眉头：

    “这个……只有大小姐的话，我是可以想办法啦……”

    “阿虎也知道小乃乃的能力了吧？这孩子的力量很大，可以让事件尽快解决。而且，也只有他能让小乃乃发挥力量。”

    他，指的就是我吧！

    现场也没有其他人在场就是了。只是我觉得不管自己在不在场，志乃的才能都不会受到任何影响。

    当然，我不想一个人被留在这种地方，也不想让志乃一个人行动，所以我一定要跟大家一起过去。

    “可是，我该怎么跟其他人解释呢？”

    “有解释的必要吗？”

    “因为有些部分会涉及个人隐私，所以不能让闲杂人等待在旁边。”

    “我们并不是什么闲杂人等吧！小乃乃他们虽然不是第一目击者，但却也是无可挑剔的发现者啊！”

    “是这么说没错……啊，不。我说的不是这个问题啦！”

    “好嘛？拜托啰，阿虎？”

    “唔……我知道了。我会朝这个方向去准备。”

    “谢谢～！我最喜欢阿虎了～☆”

    学姐夸张地露出喜悦的表情，然后张开双手抱紧阿虎的手臂。

    “大……大小姐！放……放……放……放开我啦！”

    阿虎虽然试图保持冷静，但不管是谁都能看出他害羞得不得了。

    啊啊，阿虎……你一定没有发现这件事吧！

    你的额头上被清清楚楚地盖下了“已调教”的章呢！

    ＊

    说自己要去准备一下后，阿虎就走出去了。

    这一次学姐似乎打算跟在旁边，所以也一起离开了。

    依她的个性来说，刚才应该很想在旁边看警方调查案件跟做笔录吧。

    即使如此，她还是跟我们一起留在房间内。这只是因为她怕自己妨碍到警方办案，还是觉得不能丢下我们呢？

    就先前学姐与阿虎的应对来看，我确定答案是后者。

    她无法撇下我们去做自己喜欢做的事。

    这个人就只有这一点有良心。

    “不管梦路花是谁，从现有的情报来看，已经能够知道凶手选择洗手间作为犯罪现场的理由了。”

    “咦，为什么？”

    “从字条的存在可以看出，冰上觉得自己有被杀害的危险。但另一方面，她又想跟犯人面对面地谈话。从她等了将近一小时的事实中也能明白这件事。”

    一个小时的等待是非常漫长的啊！

    举例来说，搭乘平快电车时如果停了一个小时，一定会觉得很不耐烦。而且如果这是某个陌生人所造成的话，不管是谁，都会想要大喊“少开玩笑了”吧！

    然而，如果是在等情人的话，就有办法忍受这种漫长的等待。虽然会担心或是不安，对方姗姗来迟时也有可能会生气，但还是有办法等一个小时。

    换句话说，问题的重点在于等待的事物到底有多重要。

    等待情人这件事即使不愉快，却是自己心甘情愿。正因为希望对方赴约，所以才会等待对方。然而，电车停下来的状况不但讨厌，而且还很不甘愿。因为自己明明不想等待，却必须要等待。

    只要把做自己喜欢做的事情时的时间，与上午授课时的时间做一个比较，就能完全明白体感时间的意义。

    冰上不是在被迫的情况下等待某人。

    在被迫等待的情况下，她不可能把自己关在厕所里一个小时。冰上应该会去拿饮料，不，她会采取更具体的行动，像是前往会场催促犯人。

    冰上并没有做那些事，而是一直在厕所里等待。这就表示她是积极——就像等待恋人似地——等待想见面的那一方。只是一股劲地在狭窄的厕所里等待着。

    “也就是说，是冰上把犯人约出来的啰？”

    “不，不对。把她约来这里的人，肯定是犯人。”

    志乃摇了摇头：

    “为了杀害冰上，犯人才选择了这个场所。”

    “你是说，犯人故意选择了这种地方吗？可是阿虎也这样说过，而且我觉得这里很不适合作为杀人场所耶……”

    “冰上认为自己可能会被杀害。换个说法的话，就是犯人积极地想杀害冰上。不过，冰上的警戒心强到会留下字条的地步，因此犯人无法把这样的她约到人烟稀少的场所，或是自己家里这种没有目击者存在的地方。冰上可能不会赴约，而且就算赴约，也会事先做好某种保险措施。所以，犯人才选择了这个场所，选择了这个有两百个人聚集的场所。”

    “原来如此，是为了减少冰上的警戒心啊！”

    有两百个人聚集在附近，又会有很多人使用厕所。

    想在这种地方犯下杀人案的犯罪者应该不多。

    因为风险实在太高了。

    对犯人来说风险很高，就表示对冰上而言这里很安全。

    不——让我这样说吧，应该是很安全才对。

    “冰上恐怕不了解这场派对的宗旨，所以才会误以为洗手间很安全。”

    “学姐也这样说过呢！她说自己完全没有想到，参加者会忙到连上厕所都觉得是在浪费时间的地步。”

    如果是普通的派对，冰上的想法就没有错了。

    特别是女性需要补妆，洗手间的使用率应该会提高才对。

    “可是，为什么要选在洗手间密会呢？举例来说，跟这间房间一样的休息室不行吗？”

    “因为有监视器存在。毫无关系的外人，不会进入没开放使用的休息室。这么一来，就只有冰上与犯人才会进入房间，犯行也就无法完成了。”

    “嗯，这样说是没错啦！可是约在厕所的话，小声交谈就不会被其他人听见吗？”

    就算这里的洗手间比车站那边的宽敞干净，但厕所间的墙壁还是很薄。只要拉长耳朵——虽然不会有人做这种事——就能听见隔壁的人在呼吸吧！

    “或许根本没必要交谈，也有可能只是要交给对方某种物品。而且，小声交谈的话，是有可能不被其他人听见内容。”

    “……啊，对喔！只要一直冲水就行了。”

    “就算不这么做，那个洗手间里也有拟音装置。只要使用它就可以了。”

    原来如此，的确有这种可能。

    男厕里基本上没有拟音装置这种东西，所以我完全忽略了它的存在。

    男人虽然不在意，可是女性却不愿意让他人听见自己上厕所的声音，就算对方是同性也一样，所以她们才会用冲水声盖掉那种声音。可是，这么做明显是浪费水的行为。为了防止这种浪费，所以女厕才开始装设能用电子音发出流水声的消音装置。

    “如果使用那种装置的话，枪声就更难被听见了呢！不过，厕所里有装那种东西吗？”

    “有。”

    “你看得真仔细耶！我的视线都集中在尸体跟手枪上面，根本没注意到那种小地方。”

    “……我没抱任何期待。”

    如果我有带手帕或是面纸就好了。

    对现在只想静静哭泣的我而言，那是绝对必要的东西。

    “总……总之，如果要进行简单密会的话，这里就是适合双方见面的绝佳地点啰！”

    “不能说是绝佳，但的确是一个好地点。”

    两人应该都有更心仪的场所吧！

    对冰上来说，像咖啡厅或家庭餐厅这种凶手绝对无法加害自己，且能彼此对话又不用两人独处的场所，可以说是最棒的见面地点。而对犯人来说，当然是目击者不易出现，风险又低的地方才是最佳的行凶场所。

    在厕所密会这种不自然的状况，就是双方互有得失下产生的结果。

    不过，犯人的预测还是略胜一筹。

    说不定冰上再深思熟虑一点，这起事件就不会发生了。

    当然，这只是结果论罢了。

    “不过，这种状况也表现出犯人的自信。虽然无从得知犯人是否晓得监视器的存在，但做出通道有装监视器的推测并不困难。而且在两百个第三者存在的情况下，犯人几乎不可能完全隐藏出入过洗手间的事实。”

    “说的也是，我也有这种感觉。该怎么说才好呢……总觉得犯人非常大胆呢！”

    进行枪杀行为的洗手间外面有监视器，又有可能被许多人使用。

    被他人目击，或是听见的风险都很大。

    然而，这名犯人却——该怎么说才好呢……这名犯人身上没有隐藏证据或是模糊焦点之类的“弱点”。这个人既光明正大，又大胆地犯下了罪行。

    “我想，犯人拥有即使被当作嫌疑犯，也不会被逮捕的自信。”

    “你的意思是，或许很难找到证据吗？”

    “至少对方有某种确信，知道就算警方查出死亡时间，自己也不会有事。”

    “也就是说，犯人认为自己被锁定也无所谓？”

    意思就是，凶手已事先做好防范，就算警方查明死亡时间，并且反向推导出犯人的身份，自己也不会被定罪啰！

    可是，有可能做到这种事吗？

    即使死亡推定的时间与犯人进入洗手间的时刻一致，所代表的只是环境证据罢了。那只是在进入洗手间一定会被监视器拍到的前提下，针对现场状况所做出的有罪推断。

    只要没有直接录到行凶现场，那么就只能做出极可能有罪的“推测”，但却无法成为确实的证据。

    说到在这起事件中有什么东西能成为证据嘛，那就是附着在衣物、肌肤，或是随身物品上的被害者的血痕；抑或者是指纹、开枪后残留的硝烟反应、与被害者联络过的通话记录，或是取得手枪的管道之类的事证。

    除此之外，尚有很多证据存在。我觉得就现实面而言，不可能将它们全部隐藏起来。

    更何况只要找出嫌犯，警方就会动员所有人手进行调查。

    “别担心，志乃。”

    我对她露出微笑：

    “阿虎跟那些警察一定会想办法破案。”

    “…………”

    她的沉默既非肯定，也不是否定。

    不过，也不是毫不在乎。

    虽然不能确定她的意思，但我却认为事情就如同阿虎所说的一样，用不着我们担心。

    “对了，你差不多也想睡了吧？”

    “……我还可以。”

    “可是，时间已经这么晚了呢！如果不快点睡，明天会很累喔！”

    日期已经快变成另一天了。

    再怎么说，这都不是小学生应该醒着的时刻。

    更何况她明天还要上课，如果因为熬夜而迟到，我就没办法向伯父他们解释了。

    “你想回去吗？”

    “咦？啊……我不是这个意思。”

    直截了当的问句让我有点困惑。我会这么说，也是因为担心志乃的身体……不过被问到想不想回家的话，我的答案当然是“想”了。

    我根本就不想跟这种事情——杀人案件的调查——扯上关系，而且我也没有力量涉入这种事。更重要的是，像这样待在这里实在是太无聊了。

    “这次的案件不需要志乃啊！只要从死亡时间锁定犯人身份，之后就是警察的工作了。我们留在这里一点意义也没有吧？”

    “……我知道了。”

    “咦？你说什么？”

    出乎意料的答案让我吓了一跳：

    “我太惊讶了。我还以为你一定要待到事件解决为止呢……”

    之前谈到志乃与重大事件之间的关联性时，我做出了都是学姐把她卷入事件的反论。而当时浮现心头的不自然感，就是现在的这种感觉。

    当时的反驳意见一半正确，一半却是错误的。

    志乃本来就是一名会擅自跳入事件漩涡的女孩，就算学姐不把她卷入事件也一样。

    这一点让我十分担心。

    只要一个不注意，就会摇摇晃晃地靠向恐怖黑暗的她，是一名即使待在身旁，存在感也很薄弱，就好像随时会消失似的可怕少女。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

    我已经感受不到那种恐怖了。

    虽然我觉得是自己有所成长，也渐渐了解志乃的关系，但原因似乎不仅止于此。

    志乃自己也减少与恐怖又骇人的事件接触的机会了吧。

    如同幽灵般住在某处异世界的女孩，在不知不觉间开始接近“这边”了。她是不是开始变成现实世界的人了？

    “并不是……大概如同你所说的一样，我想就算继续待下去，也没有什么意义。”

    “喔，你这次蛮老实的嘛！”

    我一边隐藏着持续冒出的不自然感，一边有如试探似地望向志乃，可是那对漆黑色眼瞳却没有显露出半点的情绪反应。

    她完全隐藏住自己的感情。

    这让我感到更奇怪了。

    她的变化本来应该是件好事。我虽然不是阿虎，但也认为小学生不能跟杀人事件这种凶恶犯罪扯上关系。就算运气不好碰到这种事情，也要让他们立刻离开现场，周围的大人也必须陪伴他们才行。

    所以，她刚才的反应是正确的。

    话虽如此……我心中的骚动声却没有消失。

    有事情不对劲，这种妄想一直停留在我的脑海中不肯消失。

    “久等了～准备好啰！”

    “啊～学姐，你来得正好。其实——”

    “哎呀哎呀，快点过来吧！你们不在的话，我们没办法开始耶！”

    面露微笑的学姐向我们招着手。

    你们会跟我一起解决事件吧！——充满这种信赖的表情，封住了我正要说出口的话。

    这起事件一定没有志乃出场的必要吧，而且我也不希望事情演变成这种局面。

    话虽如此，也不能把学姐丢在这边，毫不关心地回去吧！

    真是的，难道我头上也盖了一个“已调教”的章吗？

    “真可惜，我们错过回去的时机了。”

    志乃没有说话，只是用眼瞳表示肯定。

    她一定也有跟我一样的感觉吧。

    03／

    做笔录的地方是休息室，格局跟我们刚才待的房间一样。

    房间中央一带放着派对所使用的桌子，两边各别摆了一张不是折叠椅的椅子。阿虎坐在其中一边，我与志乃，还有鸿池学姐则是在稍远处等待。

    “为了方便理解，我会按照时间顺序叫她们进来。首先是在冰上进入洗手间后，跟着走进去的川内由宇香，职业听说是平面偶像。”

    阿虎说明完后过了一会儿，有一名女性在制服警官的陪同下走了进来。

    她的年纪不超过二十五岁，不，或许还不满二十岁。妖艳的脸庞非常可爱，而且高高撑起轻薄小礼服的丰胸，该怎么说才好呢……只能用惊人来形容吧！她身上充满了男人的浪漫，而且好像随时会溢出似的。

    诱人的魅力令我脸红心跳，但学姐与志乃的无言压力却让我立刻冷却了下来。我有如逃避似地望向阿虎，善于应对的他立刻把头别了过去。

    我逃避似地开了口：

    “啊，那……那个人，我好像在哪里见过她呢！我记得她有上过杂志的泳装彩页吧？”

    “喔～你也会看那种书啊！”

    “…………”

    两名女性射过来的绝对零度视线是如此难受。不过请让我替自己辩解几句吧。我只是在极普通的漫画周刊杂志上见过她而已，绝对不是在那种杂志上看到的啦！是我在便利商店站着看漫画时偶然瞥见的啦！

    “是吗～你的记忆力有强到偶然瞥见就会记得的地步啊！该不会是因为她身上有什么让你‘特别注意’的部位？”

    “…………………………”

    已超越绝对零度的眼瞳变得更冰冷了。无法忍耐下去的我，求助似地望向阿虎。

    阿虎全身上下都散发出“笨蛋，不要扯到我这边！”的氛围，不过也只有他能拯救现在的我了。

    “呃……呃，请坐。”

    温柔的阿虎结结巴巴地把话说下去。

    “嗯～那我就不客气了。”

    川内一边用力摇晃着身上的某个特定部位，一边用难以言喻的性感动作坐上了椅子。

    这很明显是刻意做出来的商业动作，不愧是职业艺人。

    虽然心中明白……但这还是太“惊人”了。

    “小乃乃，你那边有针线吗？我想替这家伙把人中缝起来{注：日语中，有用人中变长来形容好色模样的表现方式}。”

    “……我去找一下。”

    “不用找了啦！”

    我半哭泣地阻止了展开恐怖对谈的两人。

    真是的，这种事可不能乱开玩笑。

    话先说在前头，我可没有其他意思喔！

    因为，这就是男人的本性嘛！

    “把你去势好了？”

    ……真过分！

    阿虎无视我们演出的小短剧，开始问起了问题：

    “不好意思，让你等了这么久。”

    “不、不，协助警方办案，本来就是天经地义的事嘛！”

    “非常感谢。我想差不多就要结束了，请你配合调查到最后。”

    “好～没问题。”

    “啊啊，不过呢……”

    “什么事？”

    “现在案件还在调查中，所以在这里说过的话请你保密。媒体当然用不着提，也请你不要在Blog上写到这些事。”

    “咦…………”

    在那瞬间，她的妖艳表情顿时变了样。

    她皱起眉头，脸庞也染上了明显的不悦色彩。

    原来如此，这就是她那么合作的理由吗？

    她大概想利用这次的事件替自己打响知名度吧！

    被卷入杀人事件——成为嫌疑犯本来应该是负面新闻才对，但从另一方面来想，肯定会有许多媒体想要采访她。如果把这件事情写在Blog上，点击数也会大幅增加吧！

    而且，假使她以外的嫌疑犯遭到逮捕，所有的负面形象都会消失，被卷入事件的好处就会变得很醒目。

    剩下的只会是许多人知道她名字的超强宣传效果。

    想利用杀人事件当作宣传活动的延伸，这种肮脏想法一点也不适合那张可爱的脸蛋呢！

    就在我想着这些事情时，学姐轻轻地拍了我的肩头：

    “很丧气吧，青少年。”

    用不着这么假好心啦！

    而且，就算要假装同情，至少也请你收敛一下满脸贼笑的表情吧！

    “那这一次又是什么事情？我想，我能说的话都已经说出来了。”

    也许是职业自尊使然吧，至今仍无法完全掩去不悦神情，却还是装回原先口气的川内提出了问题。

    “这个嘛，其实有新的情报出现了。我就是想请教你这件事。”

    “新的情报？”

    “嗯，是非常重要的情报。川内小姐认识‘梦路花’吧？”

    这个问题有些奇怪。

    不是“认识吗”，而是“认识吧”。

    这是志乃事前的指示。

    不能提出“认识梦路花吗？”的问题。

    因为这只会换来一句“我不认识”，然后问话就结束了。

    不管是实话或是谎话，如果让对方一句话就结束问话，那么就失去了询问的意义。

    不过，以“你应该认识”的形式提出问题，结果就另当别论了。

    举例来说，在路边突然被两个陌生人搭讪。

    一人是这样问的：

    “你认识○○吗？”

    而另一人则是这样问：

    “是我、是我啦！我是你小学的同班同学，叫作○○！还记得我吧？”

    这两个问题都是在询问记不记得“○○”这个人物，但是前者与后者却会引发截然不同的反应。

    在后者的情况下，就算这种事实根本不存在，被问到的人也会拼了命地回想吧。有些人或许还会假装想起来的样子。因为，这是一个无法回答“不认识”的状况。

    更何况，在这里提出问题的人是警察。

    而且，还是在发生杀人案件的情况下。

    如果说错话，说不定会被警方怀疑。有这种不安也是人之常情，所以被询问的对象绝对不会随便回答了事。

    被问到的人，当然会拼了命地回想着“梦路花”这个名字。

    “呃……呃，我好像听过这个名字……”

    果不其然，川内陷入了混乱之中。

    因为她在思考该怎么回答，自己才不会被怀疑。

    不过，这个反应却是让她嫌疑降低的重要原因。

    就像之前提到过的两个问题一样，被问到后面那个问题时，会不由自主慌张起来的人不是真的不知道，就是真的不记得了。

    被问到的人如果记得这个事实，当然会做出明确的肯定答复。在这种情况下，因为警察已事先做过“这是重要情报”的声明，所以犯人无论如何都得表示否定。

    这个提问，是要诱使犯人积极提出否定的坏心眼问题。

    “呃，这个……”

    “好，已经可以了。请你到另一间房间静候。”

    “咦……咦？可是我——”

    满脸困惑的川内被制服警官带了出去。

    正如阿虎所言，她的目的地不是有其他嫌疑犯在的房间。

    这是不让嫌疑犯事先知道问题内容的计策。

    这个问题在突然丢出来时才有效果，如果事先知道的话，不管问几次都有可能避开它里面的陷阱。

    接下来是第二人。

    走进来的是一位年过三十的女性。

    应该说她是温和还是柔和好呢，如果用负面字眼来形容，就是毫无魄力吧……她身上的普通家庭主妇气息，刚好跟之前的川内完全相反。不知道在哪里买到的晚礼服配色有些低俗，实在不适合她到了惨烈的地步。

    唉，这反而会给人很深的印象吧！

    “河野时子，衣料品贩卖公司的社长。”

    “衣料品贩卖？”

    “是做网络销售的公司。”

    这几年主妇创业的例子虽然不多，但还是有一定的数目。而她就是这里面的成功案例，而且也有名到被许多相关杂志介绍过。

    “是无店面形式的网络销售公司啊！哎呀，对小乃乃的妈妈来说，就是如同竞争对手般的存在啰！”

    “因为都是贩卖流行商品嘛！她就是因为这样而受到邀请。”

    一脸不安地坐在椅子上的河野，眼睛上扬，偷瞄着四周。

    那是从社长的头街上无法想象到的小市民模样。

    “引起你的共鸣了吧！”

    “嗯嗯，当然啰！”

    面对嘲讽，我用力地点着头。

    没错，我就是会在警察面前发抖的小市民。

    跟我同类的河野，也被问到跟川内一样的坏心眼问题。

    “呃……这个嘛……那个，嗯……”

    不出所料，河野果然慌乱到了让人忍不住同情的地步。

    而且最后还哭了出来。

    “对不起……我想不起来。”

    “是吗？那这样就行了。请你在另一间房间等候。”

    我朝她以不安步伐离去的背影送出了无言的声援。

    河野是志乃母亲的竞争对手，所以我不能在工作面上替她打气。不过她同是小市民属性的人生，真的是引起了我的共鸣。

    第三个人，年纪大概是五十多岁吧。

    也许是历经了许多辛劳吧，她的脸庞刻划着很深的皱纹。话虽如此，容貌也不算丑陋。她脸上有一种既温柔又温暖的氛围，可以让见到的人平静下来。

    “她的名字是雪野吠。原本是大公司的社长夫人，在丈夫退休之后，就搬到乡下过着隐居的生活，四年前丈夫死亡后就一个人独居。在这段日子里，没有跟公司有过任何联系。”

    “那她为什么会到这里来呢？”

    “最近公司出现了被并购的危机。为了不让敌手夺走她继承的大量股票，所以公司打算重新跟她建立关系。这次的派对邀请除了招待她之外，也是要向外界表现一下她与经营团队的合作关系。”

    “公司安定时把她丢弃一旁，有危险时就抓过来利用吗？”

    “光抱怨是没用的啦！出了社会后，这种程度的应对是理所当然的事情喔！”

    我当然懂这个道理。

    让外界看到大股东站在经营团队这一边的举动，具有向其他股东宣示并购成功率不高的意义。也就是说，这个行动会让股东产生“现在卖掉股票对吗”的疑问。既然并购案会失败，就没必要刻意卖掉股票了。

    笼络大股东的策略，能有效地牵制敌对企业。

    “辛苦你了，刑警先生。”

    “不好意思，把你留下来这么久。”

    “不会，这是为了抓到犯人，我会尽全力协助警方。”

    “非常感谢你。”

    礼貌的口吻加上柔和的嗓音。

    跟攻击性这个词汇的印象相距甚远。

    她看起来实在不像一名杀人犯。

    “以貌取人很危险喔！”

    “是这么说没错啦，不过学姐会觉得这个人是杀人犯吗？”

    “这个嘛……是很难想象啦！”

    看吧，就算是学姐也无法正面回答嘛！

    “对了，我想请教你有关梦路花的问题——”

    提出的方式虽然不同，却跟之前问那两人的问题一样。

    这个人会怎么回答呢？

    不过，我的所有猜想都跟她的反应不同。

    “咦…………”

    温柔的笑容瞬间崩溃了。

    不，不是表情，垮下来的好像是五官本身。

    在我们面前的不是刚才的雪野吠，而是完全不同的其他存在。

    “不知道。我不认识这种人！”

    “啊……啊……”

    “我什么都不晓得！”

    “是……是这样吗？我知道了，那个……请你先下去休息吧。”

    阿虎虽然只说了这些话，但我还是觉得他真的很厉害。

    因为，哑口无言的我连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我难以置信地望着她离去的背影：

    “阿虎……刚才的反应是——”

    “我懂，不过还是先问完所有人吧。”

    即使如此，阿虎依然冷静。

    雪野的那种反应的确异常。

    可是，那到底是不是真的异常，还是要先确认过剩下的两人才会知道。

    说得极端一点，如果剩下的两个人其反应跟刚才的她一样，那先前那两个人的反应就变成少数派了。

    阿虎一边说给我们听，一边叫了下一个人进来。

    第四个人是新崛起的小说家，年龄大约是三十多岁吧。她的穿着打扮虽然得宜，但在这种场合，应该说在这场派对上，就显得有些不起眼了。

    站在别人面前谈生意或是进行交涉时，穿着是一项很重要的因素。

    就像染金发穿唇环，衬衫不扣扣子敞开胸口，脖子上还挂着金项链的证券营业员完全不值得信任一样，穿西装打领带这种难以活动的穿着，也有它的意义存在。

    只要穿上符合工作性质的服装，说服力也会截然不同。

    自行创立公司的这些人，都很明白这一类的事情。

    每个人都很注意自己的衣着是否高贵。

    不过，这名女性似乎不懂这个道理。

    这是因为她半年前才得到新人大奖，因而出道的缘故。

    “她下个月要出书，所以出版社为了宣传而把她叫来这里。她报上的姓名是刻患四季，不过那是笔名，本名是常磐津凉。”

    “是什么样的作品？”

    “似乎是恋爱小说，不过我不晓得具体的内容。”

    “啊～那我当然没听过了。这是我完全不会涉猎的范围嘛！”

    “学姐看的小说，不是推理小说就是历史小说吧。”

    我的大腿被狠狠地踹了一下。

    不过，这却是以极粗暴又凶残的形式，表达正确答案的反应。

    我完全无法想象鸿池学姐一边读着纯爱小说，一边流着泪水的模样。

    “我到底什么时候才能回去呢？”

    坐在椅子上的常磐津突然说出了这句话。

    不过，她的口气并不冲，只是脸上挂着混合了不安与不满的表情。

    我想这大概是一般人的反应吧！

    知道自己被警方怀疑后，当然会对接下来的发展——说不定会被逮捕——感到不安。而且被关了好几个小时，当然也会感到不耐烦。

    “这有什么非说不可的事情吗？我觉得自己已经说出一切了。”

    “不，其实有新情报出现了。我想请教你有关梦路花的问题。”

    “梦路花……？”

    “是的，你知道这个人吧？”

    阿虎的问题让常磐津皱起额头，嘴唇也噘了起来。

    这大概是她想事情时的习惯吧！

    “呃……是角色的名字吗？”

    “角色？”

    “咦，奇怪，不对吗？那是笔名吗？”

    露出困惑表情的常磐津，应该不是在说谎或是装傻。她的话让我们发现了一件事。

    “梦路花”也许不是真实姓名。

    该不会是小说或电影的登场人物，还是某人的假名吧！

    如果是这样的话，我就能理解为何被监视器拍下的五人中没有梦路花这个人了。

    “常磐津小姐的小说里，有这样的角色存在吗？”

    “不，我的作品中没有这个角色……”

    “那你有其他的印象吗？”

    “嗯——对不起，我想不太起来。”

    “是吗？我知道了。如果你想起什么的话，请你告知身边的警官。”

    “咦？那我还不能回去吗！？”

    阿虎点头同意，常磐津垂着肩膀离开了房间。

    等房门关上后，学姐大大地叹了一口气：

    “真是的，我完全忽略了这个可能性。”

    “嗯，我一点也没想到那不见得是本名呢！”

    接下来是最后一人。

    最后进入洗手间的人，也就是第一目击者。

    “她的名字是饭垣花织，职业是印刷公司的业务员。”

    她大概快四十岁了吧！

    或许是极憔悴的脸色让她看起来有点老吧！

    “我……我……我什么都不知道！”

    坐上椅子的饭垣低垂着脸，然后有如连珠炮似地开始拼命说话：

    “是真的！我只是进洗手间时刚好发现而已……我什么都没做，也没看见！”

    “不要紧的，请你冷静。警方并没有怀疑你，只是有话想请教你而已。”

    “可……可是我什么也……”

    “我想问跟‘梦路花’有关的事。”

    “我不认识！”

    “真的吗？”

    “我不知道，也不认识这个人。我真的什么也不晓得！这件事情与我无关！”

    “……我知道了。这样就可以了，请你回房吧。”

    “是真的啦！刑警先生，我是说真的啦！”

    这名女性不停大叫着被警官拖出去的模样，实在是太可怜了。目击到的恐怖景象，与可能会被逮捕的恐惧，让她的精神失控了吧！

    “如果她是犯人的话就轻松啰！”

    “学姐又说出这么不饶人的意见……”

    “不过，这是事实。那种人只要稍微逼迫一下，连祖宗十八代都会招供出来，对我们来说比较好应付。”

    “可是，她的反应也很正常吧？”

    虽然这是要诱导出否定答案的问题，但也有人会为了避免遭到怀疑而拼命否定。普通的应对方式，就是全盘否定一切试图逃避。

    既然如此，她的行动就很怪异了吗？事情倒也不是这样。

    这个问题的意图虽然是要诱导出否定的答案，但重要的却是对方瞬间的口气与表情，还有态度。

    饭垣否定自己认识“梦路花”。

    可是当时的她，就算是听到其他名字也会采取相同的行动吧！

    不，就算不是名字，她的反应也不会改变。她在第一时间回答了阿虎的问题。没有思考也没有回忆，就这样做出“不知道”的主张。

    就这层意义而言，可以说她并没有针对问题做出回答。

    而且，这种反应也让我们感受到了她的无辜。

    至于理由嘛，就是犯人绝对不会这么粗心。

    应该不会有犯人觉得只要打死不承认，就能安全度过警察这一关吧！犯人不太可能这么白痴，更何况这一回还是预谋杀人事件。会设想自己有可能被捕的人，在这种情况下应该可以保持冷静。

    就是因为这样——她才会那么显眼。

    雪野实在太异常了。

    “那已经不是异常的等级了，简直就是超级异常嘛！”

    学姐双掌朝天，耸了耸肩。

    流露出失落表情的人不只是她，阿虎也一样。

    从椅子上站起来伸了懒腰的他，脸上已经没有刚才的气魄了。

    这实在是出乎意料。

    而且让人难以置信。

    “明显到了那种地步，反而让我们很困扰呢！”

    “应该说，反而变得不可疑了吧！唉，小乃乃……那种问法真的没问题吗？”

    “……至少雪野知道跟梦路花有关的某些情报。”

    连志乃的口气听起来都有点迷惑。

    不，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吧！

    正如同志乃所说明的一样，可能有两百多人使用的饭店洗手间之所以会发生事件，是犯人与身为被害者的冰上，考虑双方利益下的结果。也就是说，冰上认为自己可能遭到杀害，犯人则是认为“冰上知道自己可能会遭到杀害”。

    犯人当然不会连冰上留下字条的事情都知道，也没有想到这么快就会被警方询问。不过犯人应该晓得只要警方继续调查，就一定会追查到这件事。

    正因为是犯人，所以绝对明白这个道理。

    既然如此，犯人一定会准备好用来回答问题的答案。

    这个问题所想要找出的关键就是，什么都不知道的无关之人，与知悉一切的犯人之间的答案差异。

    这个差异虽然微小，却必然存在，所以志乃、阿虎，还有学姐都很注意这一点。

    然而，雪野的反应却超出了“差异”的水准。

    就像学姐所言，是“超级异常”。

    “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雪野没想到自己会被问到‘梦路花’的事情吗？”

    “不可能。”

    “是这样讲没错，可是她的反应也太明确了吧！”

    如果有一百名嫌疑犯，或是只有雪野一人的话，她的反应还不会这么显眼。

    可是，嫌疑犯只有五人，而且那种反应……实在既正确又具有决定性。

    “不过，那——”

    轻快的旋律有如打断志乃话语似地传入了耳中。

    听起来像是演歌。

    不晓得是从红白歌唱大赛还是某处听来的旋律，其实就是手机的来电铃声。

    我的手机是原厂设定值，志乃的也一样。学姐用流行歌当铃声，所以剩下的只有一人。

    阿虎从上衣内袋里取出手机：

    “是我…………嗯，然后呢…………嗯～嗯，没有错吧？”

    简短的会话结束后挂掉手机的阿虎，以凝重的表情看着我们：

    “查出死亡时间了。”

    “是谁？”

    学姐不是问几点，而是问是谁。

    “是雪野吠。”

    果然如此的确信，与“怎么可能有这种事”的困惑情感掺杂在一起。

    “死亡时间没错吧？”

    “误差很小。即使算上误差范围，凶手也不可能是雪野以外的人。”

    “是吗？那么小乃乃，你有什么想法？”

    “……难以想象。”

    那是消去感情的声音。

    “不可能，这太矛盾了。如此一来，在这里杀害冰上根本毫无意义。犯人拥有即使被监视器拍到也不会被捕的自信，所以才会犯下罪行。犯人甚至考虑过要选择何种凶器，所以这完全是预谋杀人。”

    “不过，就事实而言，雪野是唯一有可能犯下罪行的人。而且，她似乎也认识冰上字条中所提到的‘梦路花’。不管是由谁来推理，答案都是肯定的吧！”

    “…………”

    “或许没必要思考太多。犯罪者的行动不会都符合逻辑。就算犯罪行为经过计划，犯人瞬间的反应，也会受到偶发因素或是感情影响。”

    讲到这里，阿虎不知为何犹豫地停了下来：

    “……我们所接触的案件，到头来都是这么无聊。”

    凝重的沉默降临。

    连说出这番话的阿虎，表情都有点苦涩。

    有如要吹走这阵沉默似的，学姐努力地以开朗声音说道：

    “阿虎，然后呢？接下来要怎么办？”

    “我要把雪野带到署里，因为有必要让她吐出跟梦路花有关的情报。至于其他人嘛，反正也知道她们的联络地址，就算放人也没关系吧。”

    “都这么晚了，可以进行询问吗？”

    “说的也是，明天才会进行详细的调查吧。”

    我略微离开开始讨论如何处置雪野的两人，然后把手放在志乃的肩头上：

    “志乃，你还好吧？”

    “……他说的没错。不见得所有人类的生活方式都符合逻辑，所以雪野其言行举止的异常性或许也算合理。”

    “或许也算合理，这就表示你无法同意啰？”

    “因为人类的非逻辑性并不是纯粹的混沌状态。只要以常理所无法理解的逻辑存在，就会有做出那种举动的理由。”

    举例来说，在散步时刚好从一名坐在长椅上自言自语的人面前走过。看到这幅光景，什么都不知道的我们会觉得很不舒服。在自言自语的人普遍不受欢迎的情况下，会有这种反应也是理所当然的事。

    不过，那只是我们从自己的角度所看到的观点，或许那个人正在用手机的耳机跟某人打电话也说不定。

    这种事谁都可以想象吧。

    既然如此，举这个例子如何。

    或许在那个人出生的土地上，“自言自语”是一件很自然的事情。说不定他从小就接受这种教育，所以这也有可能是具有文化，或是宗教性质的行为。

    某人坐在长椅上自言自语的行为明明存在着理由，外人却绝对无法得知，所以才会认为“他明明没有理由，却一个人自言自语”。

    人类的非逻辑性，指的就是这种事情。

    “志乃觉得雪野的言行举止很矛盾啰？”

    “我看不见目的与结果之间的联系，两者无法确实吻合。”

    “目的，也就是杀害冰上的行为，还有以这种方式被锁定为犯人的结果，对吧？我明白这两者的确无法吻合，不过真的有必要想这么多吗？”

    就像已经做出结论的阿虎与学姐那样，我也觉得雪野就是犯人，而她被问到认不认识梦路花时所产生的反应，只不过是因为出乎意料之外的事态而失言罢了。

    刚才那个某人自言自语的例子也非常地极端，就现实面而言难以想象，所以加以忽略也无所谓。

    我知道有那种不把思考的触角伸向那种荒谬领域，就无法接触到的“例外”犯罪者存在，但在大部分的情况下没必要这么做。因为，例外毕竟只是例外。

    “难道，志乃觉得犯人另有其人吗？”

    “……不，雪野应该就是犯人。”

    “那么……”

    “只不过，如果她是‘例外’的话，或许就没办法在现阶段破案。因为就现状而言，如果对方用动机不足的论点辩护，我们就会无法反驳。”

    “不，我们不是从她口中听到这件事了吗？”

    “没这回事。问题的重点在于，雪野吠从未说过一句‘我认识梦路花’。”

    “可……可是雪野她……”

    “她没有这样说。她的确回答了‘我不知道’。我们只是从那种态度中，推测她可能知道些什么罢了。如果她否认的话，我们也无可奈何。”

    这就是刚才那个问题的弱点。

    也就是说，那些话不能当作任何证据。

    正如同志乃所言，雪野做出了“我不知道”的回答。

    如果无法证明真实，那这个答案就是事实。

    “就算是这样，也没关系啦！先不管梦路花的事情，从死亡时间与监视器画面推测，她就是犯人没错。既然如此，那就什么问题都没有了嘛！”

    “或许是，或许不是。唯一的问题只是，我们手中没有决定性的证据。”

    监视器画面不算是决定性的证据吗？

    还是，雪野在这种情况下还有理由脱罪？

    这么说来，志乃好像说过这种话。

    犯人拥有被警方锁定，也能逃过罪责的自信。

    ＊

    “那么，这一次又是什么事情呢？”

    雪野吠明明知道自己像这样被叫回来的理由，但脸上却浮现着柔和的微笑。

    刚才被询问问题时的崩溃表情，已经恢复原貌了。

    不，或许不是恢复原貌。

    看起来比原本更强韧了。

    “雪野女士，非常抱歉，请你跟我们到署里走一趟。”

    “是以什么理由？”

    “以杀人案件重要参考人的身份。”

    “原来如此。也就是说，你们认为那个叫冰上的人是我杀的啰？”

    “是的，我们有根据。洗手间前的走廊设置了监视器……你应该知道吧？”

    “天晓得，我没注意过那种东西。”

    “是吗……嗯，总之那边有监视器喔！而且，监视器当然拍下了你的画面。”

    “既然如此，不只是我，也有拍到其他人吧？啊啊，所以那些人也被留下来啰？”

    “就是这么一回事。不过，问题的重点在于时间。”

    “时间……？”

    “嗯～幸运的是，从被害者进入洗手间一直到她被发现为止，监视器只拍到五个人而已。而且，刚才已经查明被害者的死亡时间了。再来就用不着我说明了吧。”

    “不，抱歉。我听不懂你的意思。”

    “那就让我来向你说明吧。被害者遭到杀害的时间，与你进入洗手间的时间一致。”

    还有什么问题吗？阿虎胜券在握！

    事实上，现在已经是“将军”的状况了。

    无法推翻的前提与无法推翻的结果。

    等于是分出了胜负——只不过……

    还没死棋。

    “的确……就这些证据推测，我好像就是犯人呢！”

    雪野知道一切吧。

    是的，我是这么想的啊！

    过于轻易地承认罪行，却又以绝不动摇的微笑脸庞回望着我们的姿态。在她身上，根本没有被逼进绝路的人类所特有的“弱点”。

    感到背脊一凉。

    全身的寒毛都竖起来了。

    这些话足以形容我现在的感觉吗？

    在雪野的从容态度里，我感受到了能够推翻一切的压倒性力量。

    “何况，死亡时间真的完全正确吗？”

    她……不一样。

    志乃的不安渐渐化为实体。

    “不过，我并没有杀害冰上的理由。正如外表所见，我只是一名又老又孤独的女人而已。事到如今，我身边已经没有那种不惜犯下杀人这种恐怖行为，也非守护不可的存在了。”

    “这就是我接下来要问的问题。”

    “我无法回答不知道的事情。”

    “不，你晓得。我问过你‘认识梦路花吗’的问题吧？”

    “嗯，我的确被问到了这个奇怪的问题。”

    “在那个问题里面有一个小陷阱，目的就是要看你如何回答问题。你知道‘梦路花’这个人吧？”

    “——不。”

    微笑的表情没有动摇。

    “我应该回答过了，我不认识那样的人。”

    “是……是的。是这样没错……”

    “而且话说回来，那位名为梦路花的人以及被杀害的冰上，跟我这名第三者之间有什么关系吗？”

    事情开始发展成志乃所预测到的“例外”了。

    “没错，我的确可疑，这一点我可以理解。不过，光靠这点证据就断定我是犯人，会不会太牵强了？”

    “……不，我不这么认为。”

    “是吗？那就没办法了。但时间已经这么晚了喔！你该不会要我现在接受侦询吧？”

    马上就要变成隔天了。

    以现况而言，很难再留住雪野；而且就算把她当作是重要参考人带回警署，也不可能进行侦询。

    “今天暂时告一段落，明天我会亲自过去警署一趟。幸好我今晚会住在这间饭店。”

    雪野的理由非常充分。

    如果证据不足的话，只要再去寻找就行了。今天无法破案，但还有明天。而且，根本没有在现阶段查明一切的必要。既然决定朝她就是犯人的方向侦办，之后只要脚踏实地地进行调查就够了。

    我跟学姐，还有阿虎都是这么想的。

    既然已经“将军”，剩下的只是时间的问题。

    不过，这却是错误的想法。

    我们都没有理解今天这个时间所代表的意义。

    是把事情放到明天再处理的想法。

    “不能让她——逃走。”

    “志乃？”

    “如果放过雪野，就无法再逮捕她了。”

    在这句话中，有着确信。

    这股强大的力量，足以抗衡雪野释放出来的压倒性力量。

    志乃是这么说的吧。

    如果放过雪野，就没办法再逮捕她了。

    志乃表示，正因为雪野知道一切，所以不能明天逮捕她。

    我完全不懂这是什么意思。

    我不知道她为什么要说这种话。

    可是——

    “学姐……！”

    “我知道了。阿虎，带回警署吧。”

    阿虎在瞬间产生了犹豫。

    他似乎还没有完全信任志乃，而且也没有理由相信暂时放过雪野一马，之后就无法逮捕她的话。

    即使如此，他还是采取行动了。这是因为学姐的指示，还有感受到志乃身上的强大力量所导致的吧。

    “抱歉……我想请你跟我们回去协助调查。可以麻烦你跟我们同行吗？”

    这不是寻求同意的问题。

    就像在不碰触身体的情况下，给予对方绝对性的压迫感一样。

    阿虎挡在她的面前。

    雪野——没有望着眼前的阿虎，而是凝视着志乃说道：

    “那我可以请律师吧？”

    连我也看得出来，这是宣战布告。

    04／

    “拘留时间虽然有四十八小时，不过我不晓得能不能把她留到最后。大小姐……如果你有什么计策，请赶快使出来吧。”

    说完之后，阿虎搭乘便衣警车离去。目送他离开之后，我们也搭乘学姐的便车回家。橙金色的BB顺畅地滑出地下停车场，然后驶上了二线道的国道。在昏暗的车内空间里，如同萤火虫般散发着淡淡光辉的仪表板看起来有点漂亮。

    “……那么？小乃乃，我们该怎么做呢？”

    “尽可能取得所有跟梦路花有关的情报。”

    “不用调查雪野跟冰上之间的关系吗？我们不是得证明让她犯下杀人罪行的动机吗？”

    “当时，雪野正大光明地指出了动机不足的弱点，我认为这就是她自信的表现。她确定我们无法发现这些证据，所以答案恐怕无法轻易找到。”

    “也就是说，即使调查雪野的过去，也很有可能毫无斩获。既然如此，就从冰上到底在调查什么事件开始着手调查，对吧？”

    志乃微微地点点头：

    “雪野吠的那种自信，证明她的力量真的很强。用正派的方式恐怕无法击溃她吧！”

    “我也有这种感觉。她好像被某种强大的力量守护着呢！”

    “不过，如果是这样的话，那这起事件就太不自然了。既然拥有足以对抗警方的强大力量，那就没有杀害冰上这种杂志记者的动机了。”

    照常理而言，面对警察这种国内最大型——即使不是最强大——的情报收集组织，还有自信能表现出强势态度的话，根本没有必要害怕一个人。

    或许，“梦路花”就是引起这种矛盾的起因。

    “对雪野吠来说，‘梦路花’恐怕是能让她的自信产生致命伤害的存在。”

    也就是说，这是强悍雪野的唯一“弱点”。

    ＊

    空气冻得刺骨。

    受不了的我虽然把手藏在袖子里，但这只不过是看着好看的而已。

    反正都快到圣诞节了，如果下雪的话我还比较兴奋，但空气却是如此地干燥，而且还紧绷着肌肤。尽管天气还会越变越冷，但我却已经快撑不下去了。

    因寒冷而发抖的我，把志乃送到了玄关处：

    “没有忘记什么东西吧？”

    虽然知道这种话连问都不用问，唉～该怎么说才好呢……总之，这种时候一定得说出这句台词才行。

    果不其然，志乃轻轻地点了点头。穿着水手服的她背着红色书包，也许是因为实在太冷了吧，身上还披着学校规定的外套。

    今天是今年最后一次的返校日。

    其实，一直到二十九日那天，学校都有特别讲习。她那所以进入有名中学，最终则是以升上国立大学为目标，彻底对学生施行英才教育的学校，实在是太不饶人了。

    我听到这件事之后，就与伯父他们商量，希望能让志乃放一个小小的寒假，让她能用旅行的名义不用参加讲习。

    讲习一开始就不是强制参加，更何况志乃又是第一名，所以出乎意料地轻易取得了学校的许可。

    就是因为这样，打从明天起，就是无可挑剔的休假了。

    对平常几乎没怎么休息的志乃来说，这可是少有的连续假期。

    “今天会早点回来吧？”

    我以冻僵的双手替她整理了衣领。

    吸收少女体温的柔软羊毛，摸起来的触感是那么地舒服。

    “……我想中午就能回来了。”

    “那我做好饭等你回来。慢走。”

    “我出发了。”

    志乃瞥了一眼挥着手送行的我，然后轻盈地走下了随时会崩塌的阶梯。我不是没有“如果她能跟我挥挥手该有多好啊”的想法，但对她抱持这么深的期待有些严苛吧。

    志乃穿过缩起身子走在路上的人群，并且朝车站前进。目送她的背影消失后，我回到了家里。我那间被暖炉充分加热过的公寓，亲切地迎接了冻僵的身体。

    丝毫不想抵抗那种快乐的我，如同被引诱似地直接倒向还铺在地上的棉被。

    独处的安心感，让我的身心渐渐融化。

    顺带一提，我念的大学早就开始放假了。不管是夏天、冬天，还是春天，大学的假期天数漫长到不是高中之前的学校所能比拟的啊！

    好像还有几堂课要补，不过那与我无关。

    我也跟打工的地方请了假，所以可以好好地悠哉一下。

    元旦当天我必须回父母亲那边，所以一月一日的早上到二日的下午为止，我没办法待在志乃身边。不过除了那些时间之外，我都可以跟志乃待在一起。把脚伸进暖被桌里，然后一边吃着橘子，一边看着老套的新年特别节目——我就是要过这种健全的新年。

    想到不久的未来，让我觉得更想睡了。

    棉被的魔力非常强大。如果睡一次就收起来的话，就有办法防御这种力量。不过在没收起来，而且又倒在上面的情况下，那就无法逃脱它的威力了。

    之所以没有把棉被收起来，是因为我有点睡过头的关系。

    闹钟没有把我叫醒，所以我比预定的时间多睡了十五分钟。我慌慌张张地从床上跳起，接着又替早就起床也换好衣服的志乃准备早餐，所以根本没空整理床铺。

    真是的，如果她把我叫起来就好了。

    我没拜托志乃，所以要怎么做也是她的自由，不过我还是忍不住有这种想法。

    志乃这个女孩，如果我没在时间内起床的话，她一定会连早餐都不吃就直接去上学吧。

    啊，对了……早餐。

    要把碗盘洗干净才行，我都还没有洗呢！

    啊啊，可是……我已经快不行了。

    没错，等一下再洗也无所谓吧…………………………………………

    “——喔，你终于醒了啊！”

    当我再次睁开眼睛时，学姐不知为何竟然出现在我的眼前。她应该是坐在枕头旁边望着我吧，因为我看到上下颠倒的恶作剧小鬼头般的脸蛋。那不是昨晚我见到的那个用魔法变身的她。跟猫一样的眼瞳，透过那只熟悉的圆眼镜散发出光辉。

    我撑住摇摇晃晃的身体坐起来之后，在房间角落发现了志乃的身影。

    “……咦？”她不是才刚去学校而已吗？“呃，现在几点了？”

    “咦什么啊，笨蛋。已经过十二点了耶！”

    “咦？呜哇啊！对不起，我居然睡得那么沉。”

    我望向时钟，指针真的转到了中午的位置。我送志乃出门时是七点十五分左右，所以我睡了五个小时左右。

    这已经不是睡回笼觉的等级了。

    连我自己都无言以对。

    “白天睡这么多，晚上会不会失眠啊……”

    “呼呼呼，已经乱掉的生活步调是很难调整回来的哟！照这样下去，你会睡到早上才醒来，到了大学上课的时间又会想睡得不得了，结果只好跷课，接着会因为学分不足而留级。这种生活持续个两、三年，到时候连父母亲的金钱援助都会突然中断，最后只好休学——简直就是变成无用大学生的最快路线嘛！”

    学姐直直地伸出指头，满面微笑地道出了别人的未来。

    连感到愕然都觉得蠢的我，揉了揉还有些沉重的眼皮。

    我忽然想到了某种可能性：

    “你该不会在我脸上涂鸦吧？”

    “笨蛋，我可不是这种小鬼头。”

    不，真要说起来的话，你的个性就是很像小鬼头……

    “不过呢——”

    学姐发出奸笑。那既不是微笑也不是狡猾的笑容，而是奸笑。说到那种下流表情啊，可怕得让人鸡皮疙瘩掉满地，全身的汗腺也会像瀑布一样喷出汗水。

    “什……什么啊！你到底做了什么事？”

    “也没什么啦！这个嘛，换句话说……我欣赏到了不错的东西喔！”

    谢谢招待。学姐不知为何合起了双掌。

    到底是看见什么才会有这种反应？

    不，我应该再怀疑下去吗？

    为什么她的脸颊会那么地红呢？关于这一点——

    很不幸，我发现了它所代表的意义。

    不，说真的，这世上还有更不幸的事情吗？

    “你……你……你……你看到了吗？”

    “哎呀，因为你实在是睡得太熟了嘛！”

    “这不算是答案！”

    不，不……不……不，等一下。

    等等，我一定要冷静才行。

    在这个节骨眼上，自乱阵脚的人就输了。

    虽然我不知道会输给什么东西，胜败的基准点又是什么，总之就是会输。

    所以，给我冷静下来好好思考。

    只是大吼大叫的话，连猴子也做得到。

    我是人类，所以要一直思考。

    在这个状况下，该思考的是——“最关键的问题是什么？”

    学姐为什么能进到我家来？

    这个答案非常简单——因为我的门并没有上锁。身为贫穷大学生的我，住在一间随时会倒塌的破烂公寓里。我没有什么值钱的东西可以被偷，所以除了睡觉或是外出之外，我通常都不会锁门。

    不过，这里有一个疑点。

    那就是——鸿池绮罗拉这名女性的生态。

    知道我家不会上锁的她，每次都会理所当然地做出入侵民宅的行为。不过，她还是会遵守最低限度的礼貌，所以不会偷偷摸摸地溜进来。她一定会大声打招呼，然后有如要把门推垮似地冲进室内。

    不过，如果真的发生这种事的话，就算是我也会察觉到吧！

    虽然我睡得很熟，但我有自信自己没迟钝到那种地步。

    既然如此，就只剩下一种可能性了。那就是某人先回到我家，并且向学姐说出我正在睡觉的情报，然后学姐才趁机进来房间内的吧。

    也就是说，学姐在凌辱我时，让学姐进来的“某人”也在现场——换句话说，这里发生了一件不能随便开玩笑的大问题。

    “该……该不会……志乃也……？”

    “……我什么都没看到。”

    那你为什么把脸别开！？

    而且可怕的是，瞬间还做出了我平常绝对不可能想象得到的动作。

    “用不着那么沮丧啦！看起来很可爱呢？”

    “什么可爱，那可不是用来夸奖的话耶！？”

    “是夸奖的话啊！哎呀，小乃乃，很可爱吧？”

    “…………还好。”

    “这种话也很伤人耶！”

    这……这个人居然做出这种惨绝人寰的事。

    我因为过度绝望而发着抖，但鸿池绮罗拉这名人物却开心地说道：

    “哎呀，真的还不错啦～☆”

    “你啊！”

    “我说的是……你、的、睡、脸☆”

    “…………什么？”

    “你睡得很熟，所以我仔细地欣赏了你的睡脸。”

    我得花一点时间，才能明白得逞的开心表情有什么含义。

    咦……难道是我误会了？

    咦？咦……咦？

    “学……学姐……？”

    “嗯～你怎么了？你该不会是想歪了吧？”

    啊啊，事情已经确定了。

    这家伙完完全全是故意的嘛！

    也就是说，另外一个人也——

    “志乃？”

    我把视线移过去时，别开脸庞的小小共犯在不知不觉间，整个身体都背向我了。

    “好……好快……”

    近朱者赤。

    我脑中闪过了这一句话。

    被学姐的开朗性格启发固然值得肯定，但我却觉得改变的方向似乎有些偏差。

    不尽早矫正的话，不晓得今后会遭受到何种灾难。

    如果志乃就这样变成小小鸿池学姐的话……想到这里，极度的恐怖感让我不只是身体，连灵魂都颤抖了起来。

    “志乃，下次我们再好好地聊一聊吧！”

    当然，我完全被忽视了。

    “可是啊，你真的睡得很熟耶！最近失眠了吗？”

    “啊……不，我昨天也睡得很饱，可能是因为棉被太舒服了。”

    “这我可以体会啦，一放假整个人就松懈了吧？”

    “或许吧！”

    我一边苦笑，一边感到有些内疚。

    我无法跟学姐说，自己因为做噩梦而睡不着的事。

    而且，我也不是完全没睡，只是有点难以入睡罢了。我睡了三个小时，如果是拿破仑的话，这样就很足够了吧{注：据传拿破仑当年为了征服全世界，一天只睡三小时}！

    “总之，你这个瞌睡虫，还不快点起床。”

    “是、是。”

    我站起来走向流理台。

    我并没有睡昏头。毕竟我睡了很多时间，而且让我醒过来的冲击也太猛烈了。

    ＊

    午餐是乌龙面。面条是冷冻的，汤则是用浓缩高汤稀释。在上面加上葱花与生鸡蛋，简单的月见豆皮乌龙面就完成了。

    “你吃得还真简便啊！”

    “我午餐都是吃这种东西啦！”

    我一边把陶碗拿到暖被桌那边，一边笑着说道。

    我虽然尽量避免吃泡面，还有那种“叮”一声就好的便利商店便当，但却也很常吃炒熟的冷冻炒饭或是菜肉蒸饭。在这些简便的食品中，乌龙面更是我中午的固定菜单。

    因为，它既简单又美味。

    “而且，我跟志乃一起吃午餐的机会本来就很少了嘛！”

    “小乃乃星期六也要上课到下午啊？”

    “……是的。”

    “她念的是升学学校，只有这一点无法妥协，所以我已经放弃了。而且，志乃从明天开始就能轻松了。”

    “是吗？有什么计划吗？”

    “之前说要跟伯父他们一起去旅行，不过……”我摇摇头：“照现在的感觉看来，应该是要取消了吧！”

    “那真是太可惜了。反正你也会一起去吧？”

    “他们是有问我啦！但该怎么说呢……我有一点不好意思。”

    “呵，你又在意起这种小事了啊！”

    学姐虽然讲得轻松，但对我来说却是一个很重大的问题。

    “既然如此，如果有空的话，就由我来举办一场小旅行如何？虽然无法办得像小乃乃的父母亲一样豪华，不过我们还是可以在附近找个地方来玩。”

    “啊，这个主意不错呢！”

    我完全赞成。

    跟朋友一起去的话，就没必要觉得犹豫或是尴尬了。

    不只是我们，如果真白跟克洛斯也一起去的话，一定能玩得更开心吧！

    “去哪里好呢？还是去滑雪之类的比较好吧？”

    “现在很难找到地方住了，而且到处都没有空房间吧？”

    “住的地方有温泉就好了，有混浴的话更好！”

    “不知怎么搞的，我突然觉得害怕得不得了，所以请容我拒绝去那种地方。”

    我们一边说着这种话题，一边吃完午餐，然后连早上的碗盘一起洗干净。

    接着，谈话的内容进入了主题。

    用饭后的茶润了口之后，学姐单刀直入地说道：

    “这个世界上没有叫作梦路花的人。”

    “没有？这是什么意思？”

    “没有什么意思，就是没有这个人存在。”

    梦路这个姓非常罕见。

    就算找遍全日本，也不会超过一千人吧！

    在这些人之中，连名字也一样的人应该不多。

    “以前是有同名同姓的人存在啦！”

    “啊，那个人现在……”

    “不，这只是过去的事情。因为那个人在四十年前就已经死亡了。”

    “四十年前，不就是好久好久以前了吗？”

    用“好久好久以前”来形容，对生活在那个时代的人而言或许很失礼，但对身为大学一年级生的我而言，却是超过人生长度一倍以上的过去，所以请容许我使用“好久好久以前”这种形容方式。

    “当然，那个人跟雪野吠之间一点联系也没有。两人生活的年代虽然一样，出生地点与成长的场所却大不相同。”

    “除了那个人之外，包含已经死亡的人在内，没有其他叫作梦路花的人吗？”

    “明治初期与更以前的记录已不可考，所以我不知道。但至少我们确认到了大正时代为止。可是，连一个人都找不到。”

    “那么，梦路花到底是谁呢？”

    “按照合理的路线思考，梦路花应该就如同常磐津所说的一样，是一个虚构的名字——大概是故事中登场的角色，或者是艺名、笔名之类的吧！我也针对这个方向进行过简单的调查，不过……”

    没有任何人符合条件。

    唉，这一边的调查因为没有户籍或是官方名簿可供参考，所以查起来一定很困难吧！

    “另外，如果那是网络假名的话，那事情就麻烦了。”

    我想起了一名少年。他是我们涉入某起事件时所认识的中学男生。与其说是我认识他，倒不如说是志乃认识他。而且很不幸的是，他还受到鸿池学姐的喜爱，所以我跟他有时候还会碰到面。

    不过，我并不知道他的本名，因为他报上的名字是克洛斯这个在网络上所使用的假名。

    现在这个假名已经跟绰号一样被我们叫习惯了，所以我并不在意这件事。不过在网络上，一个人可以像这样自由地决定自己的名字。

    其中也有人同时持有好几个网络假名。因为是自己决定的名字，所以喜欢的时候也可以任意更改名字。

    如果事情真是如此，就很难用“梦路花”这个名字找出特定对象了。

    “至于那一方面嘛，我已经交给克洛助调查了。”

    “……你还是很会利用他嘛！”

    “说是利用太难听了啦！我可是有低头拜托他喔，而且克洛助也爽快地答应了。”

    这句话中谎言的比例，大概有百分之九十八吧！正确的信息只有“拜托”跟“答应”这两点而已。所以用正确的文字重新描述的话，应该是“鸿池绮罗拉学姐戴着请人帮忙的假面具强迫少年，而少年克洛斯只能一边哭泣，一边不情愿地答应下来”。

    从我虽然心里明白，但却没有出言反驳的反应中，似乎能清楚显示出我们的权力结构。

    那是一个残酷至极的金字塔结构。

    “不过，整件事情根本就是谎言的情况更糟了吧！”

    “谎言？”

    “根本就没有梦路花这个人。是冰上写错了，是胡思乱想或者是误会。不，更进一步说的话，也有可能是要误导侦办方向的陷阱。”

    冰上的字条是在她皮带内侧里被发现。就隐藏字条的场所而言，那个地方非常地不自然。举例来说，就算袭击她的犯人搜查了那边，也没办法轻易地发现那张字条。

    正因为如此，她才把遗书藏在那里……吗？

    “我们现在还不清楚字条是不是冰上本人所准备的啊！”

    没错，如果有人目击到冰上在自己的皮带上贴字条那也就算了，但就现阶段而言，我们还不能确定那张字条是她所留下来的，或者是犯人为了混淆警方办案而刻意留下来的呢？

    “……我认为不会有这种事。”

    可是，志乃否定了这种想法。

    “不会有人记错可能会杀害自己的凶手的名字，而且在冰上真的被杀害的情况下，实在很难想象这只是她的误解。至少，那张字条绝对不会是犯人为了混淆办案方向而留下。”

    “为什么？我觉得就方法而言有这个可能吧？”

    “一个人都不存在的话，根本毫无意义。”

    “……啊……啊啊。是吗？原来如此。”

    志乃说的实在是太干脆了，所以我无法立刻理解这句话的含意。不过只要重新咀嚼，就能发现事情竟出乎意料地简单。

    如果犯人留下字条的目的，是打算误导侦办方向的话，那么就应该写下佐藤或是山田之类的姓名。

    梦路这种太过特殊的姓名，根本没有意义。

    正如现状所表示的一样，名为梦路花的人物根本不存在，所以我们才以为这可能是犯人的陷阱。

    这个设想毫无意义，简直就是本末倒置。

    “原来如此。的确，如果真的要欺骗的话，应该要使用大众化的姓名才对。才一天就会被拆穿的谎言只会留下多余的破绽，根本没有任何好处。”

    “这么一说，字条几乎可以确定是冰上留下来的了。可是，根本没有人叫作梦路花。这又是怎么一回事呢？”

    “不是不存在。就事实而言，那个人曾经存在吧？”

    “曾经存在……可是她四十年前就死了耶！”

    “不过，她曾经存在的事实仍然不变。既然如此，我认为应该从那边着手调查。”

    志乃说的道理我懂，不过要不是这句话是从她口中说出，而且字条是犯人设下陷阱的可能性又被否定的话，我一定会觉得非常荒谬。

    四十年前就死亡的人是凶手的推论，就算被别人用一句无稽之谈加以否定，也不是什么奇怪的事。

    “或许是相关之人。”

    “不是说雪野与梦路花之间毫无关联吗？”

    “就留下的记录而言，她们的确没有关联，不过可能曾在某处见过面。”

    “啊……小乃乃啊，抱歉，我太晚说明了。这个推论不太可能喔！因为，梦路花是在九岁的时候死掉的啊！”

    “九岁吗？呃……如果她还活着的话，现在就是四十九岁了呢！”

    “你怎么老是说这种废话啊！”

    “……那么，雪野几岁呢？”

    “五十一岁。我刚才就说过了吧，她们生活的年代虽然重叠，但住的地方却离得很远。如果是长大出社会的话那也就算了，但是住在不同地方的九岁与十一岁的女孩，实在是不可能见过面。”

    “……雪野吠与梦路花碰过面的可能性极低。”

    志乃明确地否定了自己的意见。

    然后又接着说道：

    “也许不是直接，而是间接。两个人的家族，或者是认识的人之间，或许会有所共通点也说不定。”

    “嗯～是有这种可能性啦！我来打听一下详细的情报好了。”

    学姐拿出手机，然后以熟练的动作叫出了号码。

    没响几声，对方就接起了电话。

    “喂，阿虎啊？不好意思，我想请你调查雪野过去的经历与人际交流，还有梦路花也一样。嗯？啊啊……没错，是四十年前的过去。不，我要全部，从头到尾，连一点小细节都不要放过……嗯，没问题。嗯，我知道，那待会儿见～”

    “是阿虎吧？他那边的状况如何？”

    “嗯？没发生什么特别奇怪的事。所以雪野被侦讯时一句话也没说。我们手中除了环境证据外，没有决定性的证据，所以连狐狸尾巴的影子都看不见。”

    被问一句“你干的吗？”，听到这句话就会老实地回答“没错，就是我”的犯人并不多；所以在侦讯时，必须握有能动摇犯人的情报。

    然而，这起事件里却有太多我们不晓得的情报。

    “而且她请了一个好律师。阿虎也在抱怨，搞不好对方会使出自白作战的手段呢！”

    “自白……作战？”

    “假设雪野做完自白后就倒下去的话，当然要让她住院疗养吧。”

    “嗯，这是当然的啰！”

    “疗养时没办法好好进行侦讯，可是在得到自白的情况下，不起诉又不行。然后，如果就这样进入司法程序的话，雪野就会说自己是被警方逼供才会自白，而且又受到了会让身体累倒的严厉逼供。这么一来，律师当然会质疑自白的可信度与警察侦询时的正当性。这招进行顺利的话，本来只是动机有问题的案件，又会增加另一个麻烦的问题。”

    电视节目经常质疑警方侦询时的方式。

    实际上，以强制手法先取得自白再说的方式，或是硬是要起诉嫌犯的粗暴手段，对警方来说是家常便饭吧！在只有同伴在的密室中，任何言行举止都很难举证。就人类的本能来说，当然会恣意妄为了。

    而且，从逮捕到起诉的过程中，自白具有很重要的意义。

    因为起诉完全否认罪行的嫌犯，对警方而言负担很大。万一输掉的话，会赔上警方的威信，如果抓错嫌犯的话，甚至会发展成请求赔偿的诬告官司。对公务员来说，这种麻烦会对未来的升官道路造成致命打击。

    所以，警方很重视在法庭上具有强大效力的自白……不过这把威力强大的武器，也是一把不知道何时会伤害到自己的双刃剑。

    正如同学姐所言，如果嫌犯表示“我是被逼供才自白的”，那警方最重要的进攻手段——也就是判断嫌犯有罪的根据就会因此消失。

    争议点增加的情况也很糟糕。只需要针对动机不足这一点争论就行的官司，就必须多花时间证明自己在调查时有遵守规定。

    律师可能会针对这点进攻。

    对媒体来说，警察是非常容易责怪的组织，所以他们一定会高高兴兴地照着律师的剧本起舞吧！

    “唉，这也是警察老是做蠢事的结果啦！”

    “那么……我们没空慢慢来了嘛！”

    不只是时间的问题。

    事到如今我才知道，事情并没有那么简单。

    如果无法证明雪野是犯人的话，阿虎必然会被追究责任。

    当时……无法逼雪野承认罪行的那一夜，我相信了志乃的话。相信了如果让雪野逃掉，就无法再逮捕她的奇妙话语。所以我把这件事告诉学姐，学姐也因此让阿虎逮捕了雪野。

    也就是说，在这次的事件中，我也是关系者。

    跟至今为止只是被单纯卷入事件的第三者不同。

    不管雪野获判无罪，抑或是没被起诉，都不会对我的生活造成任何影响。我只需要一边悠闲地喝着茶，一边透过电视看着这一切。

    可是，身为警官的阿虎会受到影响。而且，让他做出这个决心的人是我。

    既然如此，我身上就背负着明确的责任。

    我紧紧握拳，在心中反刍着这个意思。

    某种沉重感突然压上了肩膀。

    这就是“责任”。

    念大学一年级的我，虽然已超过十八岁却还没有成年，是一个既没有正职工作、也没有家人需要扶养的普通学生。我只是一个靠双亲付钱才能念书的人。

    我手中的责任实在是太轻了。

    因为，我只需要对自己负责就行了。

    我与他人的人生没有任何直接关联。

    我的手不会改变他人所拥有的事物。

    说得极端一点——就像是生命。

    我手中握着沉重的责任，甚至重到可以用我自己的手去改变他人人生的地步。

    “啊～……你这么替阿虎着想，我是很开心啦，不过也没必要怕到尿裤子吧！”

    “咦……学姐？”

    “希望你不要太瞧不起那家伙。那家伙可是比你我都还要强悍的男子汉喔！他是一个能确实对自己的人生负起责任的男人。”

    “是这样说没错，可是……”

    “你想要帮忙的心意我很感动。可是，你不需要把责任全部揽到自己身上。你只是一个小鬼头而已，不要用一副了不起的模样去谈论别人的人生。如果你有这种闲时间的话，先试着反省自己吧！那么，你这个蠢蛋，还不快点想想有谁在你身边？”

    我“啊”的一声吐出一口气。

    我这才发现，自己完全忽视了坐在我身旁的一名女孩。

    志乃直勾勾地凝望着不是这里的某处。

    说不定她也感受到跟我一样的责任？

    不，在至今为止发生的所有案件中，她一直背负着这种感觉吧。

    那副娇小的身躯上，承担了他人的人生这种过度沉重的事物吗？

    原来如此……我对学姐道了谢。

    就如同她所说的一样，我——不对，只有我非得对志乃说这些话不可。

    “唉，事情就是这么一回事，所以我们也要确实展开行动了。”

    “嗯……可是所谓的行动，实际上是要做些什么呢？”

    “我等一下要去冰上工作的地方，你们也要来吧？”

    “啊，等一等……去她工作的地方做什么啊？”

    当然，不管去哪里，我都打算奉陪到底。

    “不特别做什么。收集情报是一件很重要的事情，所以我们必须确认冰上到底在调查什么事件。”

    “这个我明白啦，可是我们到底要怎么调查呢？如果是警察也就算了，不过我们可是一般民众喔！”

    “这一点用不着担心，我们会跟警察同行。到那边之后，我们会先跟阿虎会合。”

    原来如此，也就是说至今为止学姐得到阿虎他们调查的情报后，再向我们转述的流程，为了节省时间所以合并在一起进行的意思啰！

    “我知道了。志乃也没问题吧？”

    “…………”

    志乃无言地点了点头。

    我们起身离开了房间。

    “我去把车开过来，你们在这里等一下。”

    目送学姐朝投币式停车场走去后，我望向了志乃：

    “好不容易可以不用去学校上课，可是我们好像也不能放轻松呢！”

    从今日起就是连续假期。一般而言，心情应该会更愉快才对。

    可以跟朋友一起出去玩，或是待在家里悠闲度日。

    把功课这种蠢事抛到脑后，甚至让它消失到宇宙某一个角落，拼命地玩乐、卯起来熬夜、隔天跟放大假的闹钟一起熟睡到中午，起床时再连早餐午餐一起吃，就这样过着颓废的生活。

    这才是健全学生的模样吧！

    不，对那些努力从事社团活动的人或是成人们来说，这种想法当然不对。不过，这种休假方式还是比假期当天就着手调查杀人案件要健全太多了。

    “没办法，因为我们没时间了。”

    “嗯，我当然晓得。所以这只是我的小小心愿而已。”

    “……有心愿的话——”

    “嗯？你说什么？”

    “有心愿的话，只要尽力达成就足够了。”

    “……嗯，说得对。”

    我用力地点了点头。

    05／

    冰上隶属的公司位于西中岛{注：位于大阪市周边区域}。

    在这附近，特别是御堂筋线西中岛南方站一带，耸立着形形色色的出租办公大楼，而且也迁入了各式各样的企业。

    除此之外，这里没有其他的观光地点抑或是可以提供购物的场所，所以基本上我不太常来这个地方。

    “如果你想在大阪找工作的话，就多来这里晃晃吧！”

    “请你不要谈到求职活动好吗？我不想现在就让会使自己头痛的种子发芽。”

    不管是学姐或是志乃都一样，我真的非常希望她们能够等我念到三年级后再说这种话。至少也让我在一年级时好好享受悠游自在——多出来的空闲时间远远超过高中时代——的校园生活吧！

    “如果你的想法这么懒散，到时候就只能哭泣了喔～”

    “呜呜……话是这么说没错，可是我实在没什么概念耶！”

    “人活着一定要有目标。”

    多么刺耳的话语啊！

    这么一说，学姐有提过自己已经决定好目标这一类的事情吗？

    她会做什么工作呢？我实在无法想象。

    学姐这种人好像很适合格斗家之类的行业，不过如果说出这种意见，我的人生就结束了。

    我一边想着这些事情，一边走进四层楼建筑的旧大厦。

    红砖花纹的壁面既黑又脏，不是自动门的玻璃门对侧日光灯没有开启，所以室内看起来非常昏暗。就连设置在入口墙壁上的八个邮箱，也只有三个写上名字而已，而且里面还塞满了传单。我会怀疑到底有没有人在使用这栋大楼，也是很正常的事吧！更何况设置在里面的电梯，按钮面板上还被狠狠地贴了一张‘故障中’的贴纸。

    “这里完全没有人的气息呢……”

    因为电梯不会动，所以我们必须从逃生梯那边上楼。爬着楼梯的我，忍不住说出了心中的不安。这栋大楼至少迁入了三间公司，可是传进耳中的却只有自己踏在楼梯上的脚步声。这是一个距离活力这个字眼有着一百光年那么遥远的世界。如果是半夜的话，一定会变成绝佳的灵异景点吧！

    抵达三楼并且拉开沉重的铁门，眼前出现了一条短短的走廊。

    建立在狭窄土地上的这栋大楼，一个楼层只有两个区域。

    走廊末端的区域不只大门深锁，连小窗户都拉紧了窗帘，一看就知道那边没有人使用，而且门上还贴着讨债用的纸条。我这才晓得自己好像来到一个不得了的地方啦！

    总之，既然两边之中有一边没有人使用，答案就呼之欲出了。

    走廊中间附近的右侧透出了亮光。

    虽然里面完全听不见东西或是人的声音，但那道光线却是这座如同废墟般的建筑物内，唯一残留着人类气息的存在。

    我们把头探进了没关上的大门。

    “什么嘛，阿虎好像还没来呢！”

    不只如此，里面根本空无一人。

    排满桌子的空间内堆满了装着文件的纸箱，所以视野实在不能说是良好，但这里却也没有宽敞到有人在会没发现的地步。

    “没办法，我们在这里等一下好了。”

    “啊～你们三个，有什么事吗？”

    声音从后面发出，大吃一惊的我转过头去。

    眼前出现的是一名壮年男子。

    他大概是这里的社员或相关人士吧。

    他穿着有点皱巴巴的西装，嘴上叼着香烟，用一种看起来好像很无聊、又像是很豁达的眼神俯视着我们：

    “你们……不是打工人员吧，而且我现在也没有在招人。”

    “呃……那个，我们是来——”

    “你是这里的社员吗？”

    我正要回答时，学姐走到了前面。

    男性用一种与其说是狐疑，不如说是不可思议的视线看着学姐。

    我好像可以理解这种反应的理由。

    出现在他面前的三人组是——不像社会人士的男子、明显是小学生的女孩，还有怎么看都不像是成人的娇小女性。

    如果分开来的话也就算了，他完全无法想象这种三人组的目的吧！

    “别看我这样，我可是社长喔！”他居然是社长呢！“那么，你们有什么事？”

    “是关于冰上花绪的事情。可以请教你几个问题吗？”

    “咦？啊啊，是冰上的事喔！你们几个看起来不像是警察呢，你们是谁？”

    “关于冰上遭到杀害的事件，你知道些什么？”

    “这件事你们已经用电话问过我了。”

    男子对于以问题回复问题的方式似乎有些不满，但他还是没表露不满地回答了问题。

    昨晚阿虎说他请公司的人确认了冰上的身份，所以这名男子大概就是阿虎拜托的人吧。

    “那么，你们到底是何方神圣？你们看起来不像是同业，警察也吩咐过我不要乱讲话，所以我对不相关的人无话可说。”

    “不，他们跟这起事件有关。”

    声音不是来自我们。

    是从男性后方，站立在逃生梯入口处的巨大物体所发出。

    “喔喔，阿虎。你总算来了！”

    “抱歉，大小姐。我稍微花了一点时间。”

    迟到的阿虎跟学姐道歉后，向搞不清楚状况的男子轻轻地点了点头：

    “你是桑原先生吧？我就是打电话给你的富樫。”

    “啊，啊啊……是警察先生喔！”

    “是的，你等很久了吗？”

    “不，我不在意。”

    “是吗？那么，请容我立刻向你请教一些问题。”

    男性——桑原带我们进了办公室。

    在入口窥视室内时就已经够乱了，进到里面一看之后，出现在眼前的是更杂乱的空间。

    连视线看不到的死角处都塞满了东西。

    置于角落的玻璃门书架里有纵向排列的文件夹，而且上面还横摆堆叠着许多文件。就省下空间的方法而言虽然有效，不过怎么会塞到只要打开玻璃门，里面的东西就会全部掉下来的地步呢！

    每一张桌子下面都摆着私人物品。有睡袋、换洗衣物、装满零食的纸袋……

    就种种意义而言，实在是一个惨烈到不行的环境。

    “是吗？这里的杂乱感，倒是让我觉得很自在呢！”

    “对不起，我完全无法理解。”

    “我还比较中意你家那种冷飕飕的光景呢！”

    太失礼了，那只是整理得很干净而已啊！

    而且就冷飕飕的定义而言，志乃家应该更夸张吧！

    办公室内似乎没有可以招待客人用的空间，所以桑原从附近的桌子那边替我们拉了几张椅子过来。

    “我这里只有咖啡，有人需要吗？”

    “不用了，还是赶快进入主题吧。”

    “啊，是吗……我真是受够了。昨天接到联络之后，我就慌慌张张地办了手续。才在想说终于可以好好睡觉了，这个时候又有人说要来拿东西，叫我在这边等。那么，现在是在做笔录吧？我真的很想回家睡觉，请你快一点问完吧。”

    结果桑原只准备了自己喝的咖啡，然后坐上椅子。

    原来如此，最初见到他的那种无聊眼神，原来只是想睡觉而已！

    “对了，学姐，来拿东西指的是……”

    “有人来拿冰上放在这里的文件与私人物品吧。因为，我们不晓得雪野吠与梦路花之间究竟有什么联系。”

    我在电视新闻上看过，一群人抱着叠起来的纸箱陆续走进建筑物里的画面，我想感觉起来就像这样吧。就周围的桌面状况来看，要仔细调查收集到的资料一定困难至极。

    “我有几个问题想请教。首先，冰上小姐最近在写什么样的报导？”

    “啊～……这种事我怎么会知道呢？”

    “不知道？你不是负责人吗？”

    “我是负责人没错，不过我可不是总编辑喔！我们是负责接案的专业派遣公司。社长的工作只是负责仲介出版社，至于报导的内容，则完全不加以干涉。因为这是写报导的人跟出版社编辑讨论的事。所以报导没印出来的话，我根本不晓得她最近在调查些什么。”

    这个回答不只是我，连阿虎与学姐都有一点吃惊。

    派遣业虽然变成了社会问题，但实际上对企业而言却很有效率。

    总而言之，它的优点就是成本低。能用便宜的薪水请到员工，而且也没必要支付红利，也可以跟福利制度说掰掰。

    对大公司而言，将一切赌在正职员工身上，可说是愚蠢至极的行为。

    这么做的公司，将会在庞大的成本之海中溺死。

    派遣人力当然也有非常多的缺点，不过对一颗用过即丢的棋子而言，他们的效率还是很出类拔萃。

    话虽如此，想不到连这种业界都导入了派遣体系……我实在是太意外了。

    “正因为如此，很遗憾，我无法回答任何问题。”

    “也就是说，你对于她被杀害这件事完全没有概念啰！”

    “这种事我当然不晓得啊！纵使她着手调查什么危险的题材，也不是我能知道的事。”

    “除了桑原先生之外，有其他人可能晓得这件事吗？”

    “天晓得……至少我们公司的社员没人知道吧。”

    “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根据本人刚才的说明，我可以明白桑原不知情的理由，可是为什么他能如此肯定同事也不知情呢？

    面对这个疑问，他大大地叹了一口气之后回答说道：

    “你们虽然拿走冰上所有的私人物品，不过我想大概是白费功夫吧。在我们公司里，不会有人把自己要用的题材放在桌上。因为他们知道会被别人偷走。”

    “你们会跟自己的同伴争夺题材吗？”

    不只是阿虎，连我们都露出了惊愕的神情。对作家而言，题材就是吃饭的家伙。如果被别人偷走的话，影响生活的程度就不是可以开玩笑的了。反过来说，这么有价值的东西就算得从同事那边抢过来，也非弄到手不可。

    我虽然能理解这件事，但这个连同伴都无法信任的环境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啊？

    “说这种丧气话的人没办法活下去喔！”

    “刚才的话算是丧气话吗？”

    不管我怎么想，都觉得那只是常识论而已。

    “赢不了的话，就只能当输家。不想输的话，就只能获胜。这是常识吧？既然如此，不想赢的话就只能当输家。所以你看，刚才那句话不就是丧气话吗？”

    不对，事情不是这样的吧！

    桑原的理论非常简单又很明确，但我所想要表达的却是，你争我夺尔虞我诈的环境绝不正常。有对立关系存在倒是无所谓，至少同事间应该建立起信赖关系才对吧。

    “你出社会后会很辛苦呢！”

    用不着这么假好心——我正想这么说，却被学姐打断了话头。

    “那……也就是说，冰上为了不泄漏自己的题材，很有可能不会让其他社员知情啰？”

    “就是这么一回事。而且冰上特别神经质，所以她的保密功夫彻底到只会在刚开始时把题材写在笔记里，等到记熟后，就会把那些资料全部烧掉。像她那种人，与其说是神经质，倒不如说是歇斯底里。我想她家里也不会留下任何记录吧？”

    “阿虎，情况如何？”

    “的确，截至目前为止，我都没有收到任何联络，不过电脑里留有完整的资料。虽然那些文件用密码上锁了有些棘手，不过我们已经交由专家处理了，要破解只是时间的问题。”

    对于在家里以一般方式使用电脑的人而言，这种事一点意义也没有。不过文件还是可以用密码上锁的啦！这么一来，知道密码的本人就不用担心文件会被其他人看见了。

    “原来如此，也就是说‘宝藏’就在宝箱里面啰！”

    “出现的可能只是纸屑，而不是宝物喔！”

    “不用担心这种事。”说这句话的人是志乃：“冰上预测到了自己会被杀害的事实。既然如此，她绝对不可能毁去作为根据的情报。虽然不确定是否会以电脑资料的形式留存，但它必然会被留下来。”

    “呃，这我晓得啦！可是发现到的东西，也不见得真的能当作法庭上的物证吧？”

    “我无法保证到那种地步。可是，冰上在调查某件事情的事实还是存在吧。”

    阿虎面有难色地接受了志乃的这种主张。

    对他而言最重要的，就是能够证明雪野有罪的绝对性证据。

    然而志乃却没有做出这种保证，所以阿虎当然会觉得不能接受。

    另一方面，也因为志乃做出情报必然存在的断言，所以搜查也不算是徒劳无功。

    “说不定这女孩说的没错。”

    “你的意思是……？”

    “冰上跟站在那边的少年个性完全相反。她是一个会正视目的与目标的率直家伙。如果是她的话，或许会有不惜牺牲生命，也要让自己的报导问世的想法。”

    “尽全力活着，是吗？”

    “没错，就是为了不对自己写下的东西感到后悔。虽然这不是那种想让真相公诸于世的高尚想法，但冰上也有她自己的原则。所以只要能达到目标，她什么都会去做。”

    “也包括违法行为吗？”

    “啊……不、不，怎么可能呢！我们公司里没有这种人啦！”

    阿虎的尖锐意见，让桑原连忙地露出了讨好的笑容。

    看他的反应，这间公司的社员一定都游走在法律边缘的灰色地带吧！

    “非常感谢你的合作。”

    “啊啊，你真的很快就问完了呢！”

    “或许我还会跟你联络。”

    “至少接下来的五小时内不要打电话给我吧！”

    这句话与其说是讽刺，听起来还比较像是纯粹的请求。

    面对桑原的要求，阿虎既冷静又冷彻地做出了简洁的回答：

    “请你不要关掉手机的电源。”

    06／

    至于我们离开冰上的公司后，又去了哪里呢——

    目的地居然是鸿池学姐的家。

    “这么一说，我还是第一次到学姐家耶！”

    她总是像只野猫一样，把我的公寓当作自己家一般大摇大摆地闯进来，相反的情况却从未发生过。

    “因为大家都说我是很保守的少女嘛！”

    “少女……？”

    “有话想说就全部说出来吧，如果你不晓得世上有哪些话说出口会变成遗言的话。”

    “不……不，对不起。”

    不要对我做出这种死刑宣告啦！

    学姐越过肩膀瞥了一眼连忙投降的我，然后继续说道：

    “不过，这也不是唯一的理由就是了。”

    “理由？还有其他原因吗？”

    “你亲眼看到就知道了。”

    鸿池学姐住在一栋六层楼的公寓里，跟大学隔了一站的距离。

    2K{注：两间房间加上厨房}加上浴厕分离的居往空间，对独居的人来说相当足够了吧。这里是学生专用的公寓，因此大学那边会分担一部分的租金，再加上二十年以上屋龄的条件，所以这里的房租比附近要便宜许多。

    即使如此，还是比我那间破烂公寓要大一倍以上。

    我那甜蜜的家实在是太特殊了。

    不过，我还是有一点意外：

    “我以为学姐会住在更好的地方呢！”

    搭电梯上去位于五楼的房间时，我率直地说出了自己的感想。

    学姐平常的生活方式，一点也看不出会缺钱——说到她拥有登记在自己名下的车子时，这个事实就非常明显了——所以我以为她一定会住在保安完善的地方。

    “话又说回来，学姐的老家本来就在大阪府内吧？既然如此，从那边上学不就好了吗？”

    “嗯～这里离大学比较近，而且我的老家住起来太拘束了。因为有一个认为女人做家事是天经地义的老头在，所以我要烧饭、打扫兼洗衣服，又会被迫学一堆像是茶道、插花、跳日本舞蹈之类的事情。”

    先不提后半段，前半段只是帮忙做家事而已，应该无所谓吧！

    连志乃也会帮忙做家事喔！

    “而且最糟糕的是我家有门禁。半夜跑出去玩当然绝不容许，甚至彻底到连晚上去便利商店都不行的地步。”

    原来如此，这点倒是挺要命。

    对现在的大学生而言，门禁实在是太无理了。

    更何况学姐的个性那么自由奔放，如果遵守门禁的话，想做的事情有一半都无法做了。

    “而且住在大公寓里也没用，只是白白浪费钱罢了。我不太喜欢把钱花在自己身上。”

    女大学生直截了当地说出了这一番话。

    就各种层面而言，这个人实在是很不可思议的存在。

    学姐作风海派又会照顾别人，所以在学校内外都拥有广大人脉，大家都既尊敬又信赖她。

    话虽如此，她的个性却不奢侈，也不会到处玩乐——从她的穿着打扮就能明白这一点了。我从未看学姐使用过女性最喜欢的名牌配件。

    那么，她很会计较金钱啰？事实上又完全相反。

    不管碰到什么事，需要把钱用在别人身上时她都不会犹豫。

    大方的学姐为了庆祝我出院，甚至办了一场花费绝对超过一万元的烤肉派对。

    “对了，小乃乃，你有跟他要圣诞礼物吗？”

    “…………？”

    “什么啊，你没有要喔？这样不行啦～这种男人很健忘，就算他记得，也会摆出一副买什么都好的表情，然后真的送你不值钱的玩意儿。更何况小乃乃平常就很照顾他，所以圣诞节向他要一些奢侈品也不错啊！”

    话先说在前头，我并没有忘记这件事。

    我有好好思考圣诞节的事——不光是礼物，从蛋糕到当天的饭菜我都想过了。

    而且，我也不打算送志乃不值钱的玩意儿。

    证据就是，我已经为了这个问题头痛一星期以上了。

    ……所谓的头痛，就表示我还没决定要送什么。

    那么，我到底该送什么才好？

    不，话说回来，她究竟想要什么？

    最近的志乃开始会慢慢表达自己的情感，而我也能渐渐理解这些表现。不过本来就缺乏物欲的她，平常从不曾要过任何东西。就算跟志乃一起去购物，她也没有要过零食或是玩具。即使她已经大到不会哭闹讨东西的地步，但应该也有很多想要的东西吧。

    如果是志乃的话，不管我送什么，她好像都只会回答一句“……谢谢”，所以我才会这么烦恼。事实上比起“随便”，男人还是比较喜欢听到对方说“我想要●●”。

    “呃……志乃有没有想要的东西？”

    “……并没有。”

    “果然没错。”

    我虽然明白，却还是感到全身无力。

    难得学姐把话题扯到这边，我还是得到了意料之中，连问都不用问的答案。

    想着这种事，我们抵达了学姐的家。

    五楼最里面那扇到处生锈、表面涂料剥落到可以看见原本金属材质色泽的铁门打开了。

    学姐的闺房终于公开在众人面前，不过……

    “大小姐，我觉得你的房间好像有一点乱耶？”

    “你还是跟以前一样爱干净，从外表完全看不出来呢！”

    不，我觉得阿虎没有洁癖吧！

    就算是奉承也好，学姐的房间也不能用干净这个词汇来形容。

    这里没有吃到一半的零食跟散落一地的塑料瓶，也没有蟑螂在地上爬来爬去。就这层意义而言，这里绝不“脏乱”。

    不过——这种话我绝对不敢说出口——这里实在杂乱到不像是女生的房间。

    这里的东西很多，与形容我家时的必备字眼“空荡荡”完全相反。书柜紧密排列到几乎看不见苔绿色壁纸的地步，而且里面还摆着各式各样的物品。书背上写着杀人或是伤害之类文字的文件夹，就某种程度而言还在我的想象范围内，但除此之外，柜子里还有小说、漫画，以及不知是来自哪个遥远国度的怪异摆饰。就在我以为看到旧电影DVD的时候，旁边居然摆了一片用怪异英数符号当标题的光碟片。

    这里没有统一感——不，说得更简单一点，这里实在太杂乱了。

    “原来如此，这的确不是能叫别人来的房间。”

    我理解学姐在车子里所说的话了。

    女性闺房这个词汇会让人感受到的莫名魅力与甜美气息，在这个房间内完全不存在。

    不，不只如此，这里也不是能把朋友找来玩的场所吧。

    “也对啦，被普通人看见的话会很麻烦吧！”

    “嗨！这里有一个普通人喔～”

    “不，如果朋友不小心看到这些东西，就这样被黑衣集团追杀的话，那我就头大了。”

    “喂、喂！我说这里有一个普通人在耶～！”

    “随便啦！坐到暖被桌那边吧，我去泡茶。啊，阿虎你插一下电源。”

    “了解。”

    “什么啊，完全无视我的存在吗……”

    自从认识学姐以来，我就不断地被卷入各种事件中，这一回也不例外。或许，我已经踏入一个不能坚持自己是普通人的世界了……

    “如果我被谜样黑衣集团追杀的话，你要怎么负起责任呢？”

    “啰嗦耶，是男人的话就自己保护自己吧！”

    你真可悲呢！我受到了学姐的冷淡奚落。

    不只如此，连阿虎都露出了理所当然的表情。

    如果我有他这么强韧的肉体，或许就敢迎战谜样黑衣集团；但很不巧，我只是一个没有格斗技经验的小市民而已。

    “话说回来，阿虎，这种时候警察不是要保护市民吗？”

    “不管花多少年，我都会逮捕犯人。”

    “这句话不管怎么想，都是在我的尸体被发现之后的事耶！？”

    任何人听到这番话，都会觉得跟“我会替你收尸”的意思一样吧！

    想哭的我求助似地望向志乃。在这个节骨眼上，我希望大家忽略大学生向小学生撒娇这种高等级的可悲演出。人类有时候也需要温柔。

    我就这样把视线移向站在身旁的她——然后打了一个冷颤。

    那是一对笼罩着纯正意志的漆黑色率直眼瞳。

    ——到时候我一定会想办法的。

    拥有纤细轮廓的白皙侧脸上浮着黑色眼瞳，里面存在着坚定的意志。

    对这种事一笑置之肯定不难吧。

    可以把它想成是小孩子的自大，然后随口道个谢就算了。

    可是，我却发着抖。

    害怕的不是身体，而是精神。

    因为，我“看到了”里面的光景。

    那是无数的——尸体。

    每一具都是被杀害的。

    死状凄惨无比。

    犯人当然就是——

    支仓志乃。

    所有人都是被这名年幼女孩所杀死。

    死掉的全是壮硕的成年男性。

    小学女生明明不可能做到这种事，理性明明这样告诉我，但我却一点也不觉得这幅光景有任何“不自然”的地方。

    站在群尸中间的她，脸上没有欢喜，也没有愉悦。

    就好像那是她最原始的面貌，有如理所当然一般。

    不，不对。

    那一定是她最原始的面貌，也是理所当然的行为。

    不会觉得不自然是很正常的事，因为那副姿态是那么地自然——

    “……怎么了？”

    “嗯？咦？”

    被志乃搭话后，我总算发现她正用着不可思议的眼神凝视着我。

    那对眼瞳中已经没有任何画面。

    我大大地叹了一口气。

    真是的，怎么会做这么差劲的白日梦呢！

    我笑着说了句“没什么啦”，然后照着学姐的指示把脚伸进暖被桌。

    暖被桌才刚插上电源而已，所以里面还没有变暖，不过在棉被的覆盖下，还是比外面的寒冷空气好多了。

    放在房间正中央的暖被桌跟我家的一样小，所以没办法把脚伸直。

    不过，我的情况还是好多了，因为双脚都摆在棉被里：

    “志乃，你的脚会冷吧？”

    “……还好。”

    志乃跪坐在我的右边。

    我总是觉得，不只是志乃，女生穿的衣物都很不保暖呢！

    女生在迷你裙配上长袜或是靴子的打扮下，能感受到冷空气的范围比男生大太多了。这样的打扮在夏天时虽然凉爽，但在这种季节看到时，我总会觉得很冷。

    “什么啊？你是裤袜派的啊？”

    “裤袜派是什么意思？”

    “要不然就是膝上袜派的啰！你也会讲跟‘绝对领域’有关的事情了呢！”

    “那个，不好意思，可以请你用同一种语言跟我说话吗？”

    “……绝对领域？”

    “志乃不用知道那种事！”

    “什么啊，原来你很清楚嘛！”

    我漂亮地避开如同锐利刀锋般的言论——这么想的人只有我而已，在大家眼中都是欲盖弥彰吧——然后喝了学姐泡的茶。

    在独居公寓里，同样的食器凑齐四人份的可能性极低。更何况，学姐平常就几乎没找人来家里过。

    正因为如此，所以我们用的杯子都不一样。我跟志乃用的虽然是相同的茶杯，但学姐却不是用茶杯，而是玻璃杯。阿虎拿的甚至是上面写着鱼类名称的陶制汤碗。那个汤碗——不是在寿司店里会看到的那种玩意儿——上面写的不是汉字而是片假名，看起来实在有些怪异。

    “那么，跟梦路花有关的情报是……？”

    学姐也坐了下来。四个人围在小小的暖被桌边后，终于进入了正题。

    “总之，冰上字条中提到的梦路花，应该就是那名死亡的少女。”

    “嗯？这是什么意思？”

    “为了做一个确认，我联络了那一边的警署，并且让那名少女的双亲看了冰上的照片，结果果然中奖了。冰上曾经去过梦路花的家，访谈内容也都跟那场意外有关。”

    “她调查四十年前那场意外的理由是……？还有取材的目的呢？”

    “不，我并没有知道的那么多。那一边的警察似乎追根究底地问了很多没神经的问题，所以马上就被梦路花的双亲赶走了。”

    “唉，旧伤口被撕开，没有人会觉得开心吧！”

    梦路花的双亲想忘却痛失爱女的意外，但无法遗忘的巨大伤痕至今仍折磨着他们吧。

    “不过这么一来，我们就不能忽视冰上调查的这起事故了。那些资料呢？”

    “我都准备好了。”

    不愧是职业水准，应该说这就是他的职业吧。

    阿虎早就知道学姐会跟他要什么东西了。

    阿虎动作迅速地拿出了几张纸。

    写在上面的内容，大概是这种感觉——

    四十年前，遥远的北陆乡下村落，有一名少女溺死了。

    少女的名字叫作梦路花，当时是九岁的小学生。

    溺死的场所应该是从学校到家里的河边道路。

    从高山流下，宽度约三米的河川被村民当成农业用水，并从步满田地的村庄中间流过。

    不过，也就是因为这种地理条件，水位增加时所造成的灾害也很大。为了防治水患，河边建了一道堤防，不过这已经是超过四十年前的事了。而且这座村落只是偏远乡下，并不是都市地带。

    就连流过我们镇上东边的一级河川，在四十年前都没有一道像样的堤防。我记得父亲曾经说过，自己念小学的时候经常去那边游泳。

    现在河边建起一堵高达六、七米的巨大水泥堤防，不过它却是在很久以后才盖好。

    梦路花的村庄，在当时也只用土块堆出一道三米高的堤防，而且堤防侧面跟山坡一样长满了杂草。

    那一天，河川因为之前的大雨而增加了水量与流速。

    降在山区的雨水，不会立刻流入河川。所以无法只靠今天没下雨，或是今天出太阳来判断河川的状况。

    事故，就是在这种情况下发生。

    太阳下山后少女还是没有回家，因此相当担心的双亲请求了村内的青年团队帮忙找寻。因为有人看见少女下课后走回家的身影，所以众人在上学的道路上进行重点搜索，也去了其他小孩会去游玩的场所，但是都没有发现少女。过了半夜十二点搜索行动仍在持续，不过最后还是暂时中断了。隔天，在警察与消防队的协助下，整个村子全体动员展开了搜索行动。

    搜索队的其中一人，在堤防的茂盛杂草堆里发现了一只鞋子。

    那是一只被污泥弄脏的运动鞋。

    在鞋跟旁边，用油性笔写上了‘梦路’的注音。

    而且在鞋子附近，发现了疑似滑倒的足迹。

    根据这些证据，他们做出了梦路花跌落河川的判断。

    从此时开始，搜索行动的意义完全改变了。从当时河川的状况，与整整一天都没发现少女身影的事实判断，跌进河里的少女不可能存活。行动方针已不是搜索失踪的少女，而是确认她身亡的作业程序。

    年幼生命的消逝令众人感到遗憾。不过就算变成了尸体，大家还是希望能把她送回家，所以每个人还是很努力地搜索着少女。

    然而，连这点小小的心愿都没能达成。

    “在没找到尸体的情况下，持续一周的搜索行动结束了。之后，她的双亲仍然等待着遗体出现，不过经过了一年都没有任何报告，最后就这样做出了死亡判定。”

    一般而言，因为去向不明或失踪而无法认尸时，经过七年法院就会做出死亡判定。不过以客观事实而论绝不可能生存，而且又难以寻获遗体的状况下，则不在此限。

    例如发生船难时，只要该人坐上那条船的事实经过确认，而且船只里找不到尸体，在周围进行搜索也没发现生还者的话，就符合前述的状况。因为在海面失去船只这个唯一“陆地”的人类，是不可能生存一年以上。

    就客观的事实而论，除了死亡之外不会有其他状况的话，法院也会在不到七年的短时间内就做出死亡判定。

    “只不过……这起意外似乎有他杀的可能性。”

    “他杀？”

    “有人对梦路花抱持不满。”阿虎接着说道：“而且那个人在梦路可能跌落河川的时间带里，被人看见出现在附近。”

    “那个人是谁？”

    “名字叫作笠井桃子，是梦路花的同学。”

    也就是说，嫌疑犯是小学生吗？

    “所谓有他杀的可能性，指的是那位名叫笠井的女生，把梦路花推到河里面吗？”

    “是有这种流言。”

    笠井桃子与梦路花之间，只存在着极普通的同学关系。

    至于是什么事情让这两人关系恶化嘛……

    阿虎的话让我感到愕然。

    “咦……戏剧？呃……那个，你说的是话剧没错吧？”

    不然有其他可能吗？受不了我的阿虎无奈地说道。我没有立刻理解是有理由的啊！据说那一年学校的话剧表演，两人的班级要演出《灰姑娘》的戏码，却为了该由谁饰演仙度瑞拉而发生磨擦。

    “该不会有人认为，笠井为了这个理由就把同学推到河里面吧？”

    “这件事没有获得证实，只是有这种流言罢了。”

    “啊～我也不是不能体会啦，因为那种年纪的女孩都想当公主嘛！”

    “是吗？”

    我望向身旁那名“那种年纪的女孩”——志乃。

    “……并不会。”

    临时的代表者干脆又认真地做出了否定。志乃不是不太普通，而是非常异常，所以她的意见不太能作为参考。不，这么一说，我发现了一个重大事实。学姐理所当然地说出了这种意见，该不会连她也——？

    与公主的印象八竿子也打不着的这名女性，小时候也曾经梦想成为美丽的灰姑娘吗？我试着想象，不知为何却觉得有点恐怖。

    当我察觉自己的致命失误时，已经太迟了。

    鸿池学姐以野生动物般的敏捷动作袭击而来，并且用锁喉功扣住了我的脖子：

    “你的胆子真不小呢，我真感动。”

    “对不起——”

    “听说人在经历濒死体验后，整个观念都会改变喔！我想这对你来说，一定是很宝贵的经验吧？”

    毫不留情绞住脖子的腕力，任谁都会觉得跟公主的柔弱印象相距甚远。

    就在我第二十次表达投降意愿时，学姐总算放开了我。

    “我真的以为自己会死呢！”

    “我真的以为自己杀掉你了呢！”

    “大小姐，请你小心这种不当言论。”

    “啰嗦，我只是开玩笑而已啦！”

    那并不是开玩笑的力道，我有自信在法庭上大声喊出这种证词。

    “而且，这件事似乎还有一些内情。”

    阿虎说出的是，无奈至极的“小孩子的事”。

    决定话剧角色时，发生了纠纷。

    许多角色都是用抽签决定的，但女主角仙度瑞拉与王子，还有仙女之类的主要角色，则是在班上进行投票表决。不过，在第一次投票时，并没有决定由谁饰演仙度瑞拉这个角色。

    这也是因为，在班上具中心地位的女生有两人的关系。

    学校不是单纯学习知识的场所，而是社会的缩影。人们在这里学习人际关系，并且习得“上下关系”。在学校能体会到即使立场对等，彼此之间也存在着绝对差距的事实。

    这种情况跟赌博一样。以超然立场俯视那些纸牌的话，它们都只是被赋予数字的卡片而已。可是在特定的条件下，它们之间却会产生上下关系。举例来说，在大富豪扑克牌游戏中，点数三的牌赢不过点数二的牌，只有“革命”{注：大富豪游戏规则名称；当有玩家同时打出四张点数相同的牌时，所有牌的点数相反——二变成点数最低，三变成点数最高}才能颠覆这项规则。

    不过既然是人，彼此之间虽然会产生上下关系，但却不见得是独裁体制。就像两张二有时候会落在同一名玩家手中一样。

    或者说，只要特定的个人支配着全体这种罕见存在不出现，一般而言就不会发生独裁的情况——梦路花的班级也是如此。

    票分成了两边。

    “可是，梦路花推翻了票选结果。”

    就算是点数二的牌，也赢不过无敌的万能卡——鬼牌。

    近来学校体制崩溃的现象，在新闻上时有耳闻；不过当我还是小学生时，老师这种存在，可以说是掌握绝对权力的人物，更不用说在四十年前了。

    本来应该由这两人进行决选投票才对。

    不过，事情并没有变成这样。

    梦路花拉拢级任导师，避开了决选投票。

    她用抽到的鬼牌让竞争对手无力化。

    “利用老师可是犯规技巧呢，也难怪她会被怨恨了。”

    不过，我还是不认为这个理由足以构成杀意。

    “或许笠井根本没有杀意？她还是个小学生，所以说不定只是想整一下对手吧？”

    “不，我已经说过了，这只是谣言。”

    阿虎很困扰地插进了会话。

    的确，我们用未经证实的想象推理过头了。

    “只不过，现场状况可疑仍是事实。笠井也坚决否认目击证言，所以当时的居民也跟你们两人一样发挥了想象力。”

    最初的小小疑问静静且急速地变成谣言四处传播，最后终于形成了明确的怀疑。

    而且，怀疑自动转化为不安。

    人类不安时的攻击性，连野狗也会落荒而逃。

    压倒性的压力让笠井一家不得不搬走。除此之外，他们没有其他选择。人类一旦心生怀疑，就很难用言语将疑惑抹消，必须用长时间的行动才能加以取代。

    这么一想，我才体会到我们刚才的会话有多么地不谨慎。

    面对如此丧气的我，学姐直截了当地说道：

    “也没什么不谨慎的吧！”

    “可是，一个没有经过证实的谣言，就这样改变了整个家庭的命运……”

    “那可是你出生前的事情呢！”

    “不，完全相同的想法造成了这种结果。如果我也在现场，是不是也会跟那些人一样怀疑笠井，并且把她逼到走投无路呢……”

    谣言……从别人那边听来的话，对我而言只是想象的话语，但里面却存在着很大的意义。只要听信了谣言，就很难摆脱它的影响。

    一想到我或许也会伤害一名可能是无辜的少女，我就有一种被自己的愚昧压溃的感觉。

    不过，学姐却对我的反应感到无奈：

    “小乃乃，对这家伙说些什么吧。”

    “……遭到怀疑这件事本身并非罪恶。”

    “嗯，这句话说得好。”学姐态度一变，满足地点了点头：“我了解你想要表达什么，不过那是错误的想法。因为重要参考人、嫌疑犯，还有被告都不是‘犯人’。”

    说起来虽然是理所当然的事，在日本——我想任何国家都一样——变成重要参考人、以嫌疑犯的身份遭到逮捕、以被告的身份站在法庭上等，因这些事实而遭到定罪的法律并不存在。到他们被法官判刑确定的那一瞬间为止，都不是“犯罪者”。

    社会对被怀疑的人们太过严苛了。别说是起诉了，就算只是被警方以嫌疑犯的身份逮捕，也会失去辛苦建立起来的地位。因警方抓错人而明确地获判无罪的人，在重返社会后却失去一切的情形，有时候也会发生。

    这些制裁真的是太不合理了。连被怀疑都得不到原谅的社会，只允许全面肯定的世界。如果不持续证明“违法的事实不存在”这种恶魔般的证明，我们就会活在有罪的环境中。

    “所以才会有无罪判定原则啊！”

    打官司是为了要让检察官证明被告有罪，而不是为了证明被告无罪。

    不过，从另一个角度来说，这也算是人类无法回避的情感吧！

    “唉，要这么说也行啦！人类无法这么完美啊！”

    学姐干脆地说道。

    看来这似乎又是她惯用的偏激理论了。

    她有时候会用很极端的意见去试探他人。

    真是让人头痛！

    “……不过事到如今，我们也不能把这件事当作单纯的谣言而加以忽视。就现状而言，应该把它当成合理的怀疑。”

    “说的没错。如果冰上字条中的‘梦路花’是那名已经死亡的少女，那可能的嫌犯就是跟她有关系的人了。因为死人在杀人时，实际行凶的犯人绝对是活着的人类。”

    “学姐是说她们之间有某种因缘吗？可是，笠井跟冰上之间的关系是……”

    “我们现在什么都不知道。可是，就常识而论，冰上触碰到了不能接触的领域吧！所以这一点似乎有深入追查的必要。”

    ＊

    笠井在四十年前的意外之后，就不停地搬家直到长大为止。现在已婚的她成了两个小孩的母亲，并且居住在大阪。直到一年前她还住在爱知，所以这究竟是偶然还是必然呢……怀疑的情绪与不能怀疑的情绪，在我心中不断地纠葛。

    我们这一次搭乘阿虎的车，从学姐家朝笠井的家前进。

    阿虎坐在驾驶座上，学姐坐在副驾驶座上，我跟志乃则坐在后面。

    “总觉得好像多花了一次功夫呢！”

    “哎呀，不要这么讲嘛！人生啊，不见得都会一路顺风呢！”

    学姐开朗地笑着，旁边的阿虎透过后照镜传送来的视线中，似乎在说“真要这么想，就不要跟过来啊”！

    只有承担责任的人，才能询问与他人人生有着密切关系的事情。一个素未谋面的普通人，不能随便探索笠井的过去。

    只不过，这么想的人似乎只有我跟阿虎，坐在副驾驶座的学姐则是表情愉快地眺望着笠井的资料。

    坐在我旁边的志乃也一样。她正以漆黑色的眼眸眺望着窗外。

    我不敢对兴致勃勃的学姐泼冷水——就算我插嘴提出忠告，她也不会改变想法——所以我把脸凑向志乃，在她耳边悄声问道：

    “我们跟过来真的好吗？”

    “……要下达这个判断的人，既不是我也不是你。”

    “所以只要笠井同意就OK啰？”

    也许是被我的鼻息弄痒了吧，志乃微微地扭动身躯，然后点了点头。

    “不过啊，这毕竟是过去的事情——而且涉及个人隐私的部分也很多吧？”

    “即使如此，只要是能说的话，她还是会说出来。如果不愿意，她也可以拒绝。”

    “是这样说没错啦……”

    “而且，有些事情得实际见面询问对方才会晓得。”

    “你就算坐在摇椅上也能破案吧！”

    “并不是所有的案件都这么容易解决。”

    “咦，我真意外。这句话好像有点示弱耶？”

    “没这回事。”

    志乃以微微加重的语气如此说道，然后有如在说“别再跟我讲话了”似地移开了耳朵。

    该怎么说才好呢……真是的！

    我能理解志乃想表达的意思，也知道那是事实，不过我也希望她能理解我想说的话。

    “你们在打情骂俏喔！”

    “什么打情骂俏啊……只是说一些话而已啦！”

    “说今晚要不要做吗？”

    噗噗～！！

    大声发出喷气声的人不是我——而是阿虎。

    “难……难……难……难道你这家伙……！”

    “不对！不是这样的啦！”

    在能够一眼瞪死兔子的强烈视线下，我拼了命地否定：

    “请你不要误会啊！刚才只是学姐在开玩笑，是很恶意的玩笑！”

    “……话先说在前头，就算你是大小姐的朋友，我也不会手下留情的喔！”

    “就跟你说事情不是这样了嘛！”

    我抱住了头。

    顺带一提，引发这件事的罪魁祸首正在捧腹大笑。

    ＊

    “……这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笠井露出了有点疲惫的神情。

    她大概想起当年的事情了吧。

    这也是她受到无数同样质疑的证据。

    我们被领到的客厅虽小，却窗明几净，又有着很雅致的氛围。这里有略硬的尼龙沙发与木纹桌子，淡淡花纹的壁纸与圆形萤光灯。矮柜上摆着花瓶，里面插着红色与黄色的花；柜子旁的杂志架上放了报纸与几本杂志。

    这里是极普通的一般家庭。

    不过在这里进行的会话，却背离了这股平稳气息。

    “我什么也没做。”

    “可是你没有走向原来的回家道路，而是朝梦路花的家前进。”

    “这……是这样没错。”

    “这句话的意思是你承认了吗？你的确否定了目击证词吧？”

    阿虎虽然提出了锐利的质问，但笠井的脸上却浮现出柔和的苦笑：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吧？我当时还小，那个时候只是觉得很害怕，所以只能装作什么事都不晓得的模样。”

    对当时还是小学生的笠井而言，满脸凶相逼问自己的大人们只是恐怖的存在。

    我很了解这种心情。

    “我那天的确追在小花后面。当天刚好轮到我打扫，所以我在追她时慢了一步。不过先到她家的人却是我，而她就这样失踪了。”

    “你到她家之后做了什么？”

    “我想她大概跑去哪里玩了……所以我就死心回家了。”

    “是真的吗？”

    “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不，到梦路花她家的路上，你没有跟别人见面吗？”

    “……抱歉，我记不太起来了。我想自己应该有跟一些人擦身而过吧。”

    这毕竟是四十年前的事了，记忆会模糊不清也是无可奈何的事。

    就算那是印象强烈到终其一生都无法忘却的事情，笠井也会想要将它遗忘吧！看到这间客厅之后，我有了这种想法。从这个空间中，我可以感受到它的主人想要平稳地过着好不容易才得到手的安稳生活。

    “我知道了，那我换个问题。你对梦路花抱持着怨恨的情感吗？”

    “……为什么这样问？”

    “如果你跟她之间真的如同你所说的一样毫无关联，那么因为这名‘毫无关联’的人而受到折磨的事实，难道不会让你感到有苦说不出的焦躁吗？”

    “这……这个……可是，每个人都会有这种感觉吧？”

    因为身为局外人所以能保持冷静的我，可以理解阿虎这个质问——没错，这已经不是问题了，而是更具压迫性的质问了——的意义。

    应该说这是近乎犯规的逻辑吧！

    他试图将事后的怨恨与事前的憎恨混在一起。

    “的确，我恨过她。我曾经认为这都是小花的错。不过，现在不一样了。对她的不幸我感到很惋惜，而且……我也觉得她是一个很厉害的人。”

    很厉害的人……？

    我不懂这句话的意思。

    也许是看到我的反应后冷静下来了吧，笠井露出温柔的微笑。那不是苦笑也不是嘲笑，而是纯粹地对“年幼”之人所散发出的温馨感情。

    “她拥有很了不起的力量。一直到最后，我还是没能得到那种力量……那是‘成为自己心目中的自己’的强大力量。当时我只是觉得小花做的事很卑鄙，心里也很轻视她。不过，像现在这样变成大人之后，我总算明白了。她只是单纯地想得到仙度瑞拉这个角色而已。为了达到目的，她选择了最好的办法。”

    “可是，她抢先你一步拉拢了老师吧。这对小孩来说，不是犯规行为吗？”

    “嗯，我真的觉得她很卑鄙。不过，那却是最确实的方法。我现在觉得小花做了一个正确的选择。”

    本来应该要进行决选投票才对，但梦路花却取得了级任导师这股绝对性的力量，并且回避了这个结果。

    不过，这本来就是犯规招式。与其说是违反规定，倒不如说是一种违反道德的行为。告密是重罪——小学生，不，小孩之间都有一种默契，那就是不能利用拥有权力的大人。

    “我长大后明白了一件事，那就是在社会上这种做法是正确的。当时我为什么没这么做，为何没那么做。应该对以前认识的他更积极才对。在同学会上再次见到面时，他已经成为省厅的高层人物，并且过着奢侈的生活。我甚至觉得，自己过着这种人生真的好吗？”

    那一瞬间，我无法理解她到底在说什么。

    因为，那不是一个拥有小孩的母亲应该说的话。

    换句话说，她表达的事物就是对现在家庭的不满。

    不过，笠井淡淡地笑了：

    “现在的你还不懂吧。因为你眼前还有很长的未知人生，而我已经没有这种将来了。我的人生不会再有所改变。我已经通过了到达这里之前的几个分歧点，所以前面只剩下一条笔直延伸的轨道。”

    我会在这个家一直生活下去。

    如此低语轻抚沙发的笠井，眼神略微黯淡了起来。

    我好像在这道昏暗光泽中看见了高级真皮沙发的倒影，这让我突然觉得很不舒服。

    “当本人有所自觉的瞬间，梦的尽头就会出现。一定要尽全力奔向自己的目标才行。我想，小花当时就明白了这个道理吧。她知道如果不这样的话，一定……会后悔的吧。”

    “笠井女士……你后悔了吗？”

    不愿承认这个事实的我开口问道。

    她以柔和、却极为疲惫的表情做了回答：

    “就算后悔又能怎样呢？”

    ＊

    最后，阿虎拿出了冰上跟雪野的照片：

    “对这个人有印象吗？”

    “咦……这个嘛，不，我想我应该不认识。”

    “两个人都不认识吗？”

    “是的，两个人我都没有印象。”

    “最近有没有人来问你跟梦路花的死有关的事？”

    “除了刑警先生之外，没有人问过。”

    如此这般简短的会话结束之后，我们离开了笠井家。

    “那么，小乃乃，你有什么看法？”

    车子顺畅地从笠井家前方离去后，学姐立刻问了这个问题。

    “……看起来不像是在说谎。”

    “为什么？”

    “笠井的本质恐怕跟四十年前一样。如果她害怕的话，就必然会说谎、试图转移焦点，或是装作什么也不晓得，不去思考这些行为最终仍会产生负面影响，只是想暂时维持现况。她只能以自己所说的方式活着。”

    “可是她没有可能因为害怕、因为想维持现况，而说出自己不认识冰上的谎言吗？”

    “如果笠井说自己不认识冰上是谎言的话，她就会对梦路花的事故感到恐惧。那么，根据完全相同的理由，她就不能撤回过去的证词，并且重新做出自己曾追去找梦路花的证词。”

    “原来如此啊！假设笠井说谎的理由是出自于恐惧，就逻辑来思考，她说谎的可能性就很低了呢！”

    “不过，梦路花的意外是在四十年前发生的，我们只能肯定笠井女士在这件事情上说了实话，所以她也有可能对冰上的事情说谎。”

    “笠井知道今天的访问跟昨天发生的杀人事件有关吧？”

    “嗯，没错。我有确实告知她自己来访的目的，是为了调查杀人事件。”

    “既然如此，她就绝对不能容许自己跟这起事件有任何的关联，她绝对会说谎。当然，这一切都只是基于假设的想象罢了，我们无法完全否定她拥有高超说谎技巧的可能性。不过我想应该没有这种事吧。她一定连这种风险都无法承担，就是因为这样……她才会说出那种后悔的话语。”

    这番话最后的部分，是对我说的吧。

    这是给没加入会话，一直在思考某件事情的我的回答。

    “不过啊，志乃。笠井看起来不缺钱啊！”

    虽然不知道笠井有没有贷款的压力，不过他们家拥有自己的房子，客厅虽然朴素却相当整洁高雅，看起来就像一个极普通的富裕家庭。

    “丈夫很健康，又有自己的小孩，打扮漂亮、吃的也好像挺不错，而且又有房子可以住，再说那间房子还蛮大的呢！不管从什么角度来看，她的家庭都很幸福啊！”

    既然如此，为何会感到后悔？

    明明对过去的选择感到后悔，却说出“不然又能怎么办”这种放弃似的言论？

    “笠井对自己的人生没有自信。因为那不是经过奋斗赢取的结果，所以她从中感受不到幸福。不，应该说她不晓得自己感受到的幸福是否正确吧。”

    “正确的幸福……？”

    “就算现阶段觉得幸福，人也会怀念过去，并且梦想着比现在更大的幸福。因为他们放弃了过去所追寻的人生。”

    就幸福的相对性而言，出生在现代日本的人都是幸福的啊。

    在包含政治与经济的良好环境下，“生存下去”所必须付出的努力，与其他国家相比有着压倒性的差异。

    当然，日本有没房子住的人，也有烦恼着当天的吃饭钱在哪里的人；不过在其他国家中，这种人的死亡率比日本还高上好几倍呢！

    所以说，出生在日本的人都很幸福啰？事情当然不是这样。

    人只要活着，就会感到痛苦。他们会去品尝自己的立场所拥有的不幸。

    有些人无法率直地理解这个道理。

    不，不对。

    没有人能理解这件事。

    每个人都盲目地相信，只要比现在更幸福，就能过着“幸福”的日子。

    想要巨额财富的人，不知道得到金钱后所必须承担的辛劳。

    只会抢夺的人，不知道无法使用暴力的世界有多难混。

    换言之，这就是主观性的相对感。

    从时速一百二十公里的车子看出去，会觉得以六十公里行驶的车子很慢。然而对坐在静止车辆里的人们而言，两辆车子都开得很快。

    不过，如果状况换成这样，又会如何呢？

    两辆车子如果不以一百二十公里与六十公里的时速行驶，还有静止的车子如果不保持静止的话，就会发生爆炸。坐在上面的乘客当然会死亡。在这种条件下思考的话，就能明白坐在停止的车子里是一件多么幸福的事吧。因为只要不踩油门就没事了，完全没有任何风险。跟必须以一百二十公里不断急驶的悲惨状况相比，这种不幸根本算不了什么。

    “不过，如果在里面追加一项条件的话，情况又会改变呢！”

    学姐说道。

    如果这是一场赛车的话，事情会变成怎样呢？

    如果必须要跑一定的距离，而且在终点前方有着荣耀在等待呢？

    首先，非静止不可的车子就变成最惨的那一方了。坐在里面的人虽然没有被炸死的危险，却也绝不可能赢得胜利。什么也不做的代价就是无法得到任何事物。

    时速一百二十公里的车子虽然比任何人都接近胜利，却也必须承担极大的风险。那是一条拥有高超技术与知识的顶尖驾驶员才能走过去的细绳索。

    时速六十公里的车子很安全，而且能平安地取得胜利。

    这是经营学，也是人生的道理。

    是要背负最高的风险以换取最大的利益，还是在最小的风险中尽可能地谋求利益。就学术上而言，绝不可能在无利可图的情况下承担风险；但就现实面而论，却有许多经营者坐进了不会抵达终点也无法前进的车子。

    在这些人当中，多数人都会选择时速六十公里的车子。

    因为，这是最聪明的生存方式。

    不过，这也是期待选择车速一百二十公里的人失败的生存方式。

    只要以两倍速度前进的对手不因失误而被炸死，自己就无法获胜。

    那不是赢取荣耀，而是梦想在对手失败后得到胜利。

    “不过，六十公里的人生也不错啊？”

    “你这样想也OK啊！不过，笠井只是开着六十公里的车子在原地打转，而且看着以一百二十公里的时速扬长而去的车子与安安全全停在原地的车子时，她又感到嫉妒。这种想法不是很蠢吗？”

    鸿池学姐做出了如此断言：

    “选择了绝对不会受伤的人生，就必须知道这种妥协的终点，必然等待着相对应的结局。背负过多的风险虽然不是什么好事，但是如果有真心想要达到的目标，做出选择时就绝对不能犹豫。”

    有所自觉的瞬间，梦的尽头就会出现。

    她的这句话让我感到心痛。

    她的人生已经结束了。

    接下来她只能在这场早已结束的赛车中，懊悔着为什么选择了这一辆车子。

    只能梦想自己是在遥远彼方开着香槟庆祝的胜利者之一的人生。

    “哎呀，你好像直到现在才发现这件事呢！老实说，我虽然不赞成梦路花的手段，却觉得她的认真态度值得肯定。她用尽全力试着达成自己的目标。不是用决选投票这种‘期待对手失败’的方法，而是找出能自行取胜的方式，并且加以实行。这真的是非常厉害呢，普通人根本做不到。”

    梦路花选择了能有效击败对手的方法。

    所以我跟学姐都无法肯定她的做法。

    不过，正如学姐所言，梦路花是认真的。

    梦路花真的想演仙度瑞拉。她想要这个角色。

    然而，她最后连仙度瑞拉都当不成了，不是吗？

    “我也赞成小乃乃的判断。笠井如同她自己所说的一样，是一名不敢承担风险的人，所以她无法说出漂亮的谎言。更何况，她直到现在都还在嫉妒。”

    笠井刚才说，现在的她很羡慕梦路花。

    如果她把梦路花推进河里的话，一定不会有这种想法吧。

    她虽然对现状感到不满，可是却没有不惜一死也要达成心愿的强烈念头。不，她在任何状况下，都做不出这种选择吧。笠井无法背负起“死亡”这种最大级的风险，就算那是获得幸福的唯一手段。

    “但这么一来，我们又退回起点了呢！”

    “没有其他情报吗？”

    “很遗憾，警方请梦路花的双亲向亲戚与熟人做了确认，却没有发现冰上访问过其他人的事实。”

    “……或许冰上对意外本身不感兴趣。”

    “这是什么意思？”

    “如果她在调查事故的话，光是访问梦路花的双亲是不够的吧。附近的居民当然用不着提，更重要的是，她还有非访问不可的人物。”

    为了理解事故经过，绝对不能加以忽视的人物。

    察觉这个事实的我“啊”了一声：

    “没错！就是实际进行搜索的人！”

    志乃微微却明确地点了点头：

    “没错。因为最清楚事故经过的人不是双亲，而是他们。”

    一般而言，失踪者的家人不会参与搜索行动。他们只能待在家里，并且不断地祈祷失踪者能平安归来。这当然也是因为他们不是专业人士的缘故，而且更重要的是，因失去爱女而恐惧万分的双亲，在需要冷静的现场只会造成妨碍。

    所以最清楚事故的人不是待在家里的双亲，而是负责搜索的人们。

    “然而，冰上并没有接触梦路花双亲以外的人物。既然如此，就可以认定她并不想知道意外的详细经过。不过，身为记者的她如果打算要写这场意外的报导，就不会做出这种半吊子的取材。”

    “不，也不能这么说。”如此否定的人是阿虎：“冰上只不过是一名八卦记者。这些人为了节省经费，只要报导有个样子出来，就不会进行不必要的取材。靠想象与妄想补充不足的部分，就能写出一篇报导了。”

    “听起来很有真实感呢！是你的经验吗？”

    “现在的确流行这种方式。不过，在这一次的案件中，可以排除这种可能性。”

    “为什么？”

    “冰上之所以没有访问梦路花双亲以外的人，是因为没有那个必要。她确定没必要这么做。证据就是，她留下了‘犯人是梦路花’这张字条。如果没有把握的话——靠着想象或妄想——是不可能写出这种东西。”

    “可是——”

    “而且决定性的理由是……”志乃继续说道：“话说回来，就算替四十年前那场谁也不记得的意外写报导，就有办法‘卖钱’了吗？”

    没有比这更正确、更具决定性的根据了。

    人类的心灵虽然复杂诡异，但对于金钱的看法却相当单纯。

    “冰上的公司不但小，而且雇用形式也很特殊。那是一个彻底奉行个人主义与实力主义、不惜出卖同伴写出卖座报导的人才是赢家的世界。在这个环境下的人，不论是谁都不会想写一篇不能卖钱的报导吧。按照先前的理论，连去梦路花的双亲那边取材都是浪费经费呢！”

    车内充满沉默。

    只有细细咀嚼志乃话中含意的空白时间。

    说起来虽然残酷，四十年前有一名少女失踪的“无聊”报导，是不会有人感兴趣。不管写得多煽情、多耸动，都绝对不会大卖。

    既然如此，还不如把目标放在小偶像的丑闻上面，或者干脆去追寻外星人或是幽灵的消息算了，至少还有少部分的灵异迷会感兴趣。

    一个人的死亡报导，只会受到这种程度的待遇。

    说起来虽然可悲，但对不相干的我们而言，这种反应却是现实，也是最大的限度。

    “阿虎……小乃乃是正确的。”

    “我知道，这名少女的说法确实合理。”

    他的口气认真，而且压低了嗓音。

    身为警察，却被一般人——甚至还是小孩说服的事实，或许会对自尊心造成打击吧。即使如此，还是没有感情用事一味否定——也就是自我辩护——的做法，真的很了不起。

    “我来把话整理一下吧。冰上不会想写一篇不能卖钱的报导，但事实上她却去了梦路家进行取材。也就是说，她确定那里有可以大卖的报导的情报来源。”

    “冰上认为梦路花的事故中，有可以卖钱的要素存在啰？”

    正如同志乃直截了当的断言，就算写一篇普通的事故报导，也没办法卖钱。

    为了使这种报导变成能卖钱的东西，需要非常煽情的新事实才行。

    “就算爆料说那场意外其实是杀人事件……好像也不太可能吧。”

    “如果冰上是因为试图公开真相才被灭口的话，那事情就简单了呢！”

    总觉得状况好像发展成两小时悬疑推理剧的情节了。

    冰上想要向犯人勒索金钱吧。

    嗯？可是这样的话，不去思考报导能不能大卖也无所谓吧？

    雪野如果跟梦路花的死有某种牵联，就算追诉期已过——如果她曾经住在国外十几年的话就另当别论——过去曾杀过人的事实仍是致命性的丑闻。

    如果以此要胁的话，应该可以勒索到几百万吧。

    或者，干脆进一步勒索拥有雪野这名大股东的公司，或许能得到更巨额的金钱。

    我不知道冰上的年收入有多少，但绝对少不了，至少报酬应该符合支出的费用才对。

    “啊，可是雪野跟梦路之间没有任何关系耶！”

    “说的也是。这个推论果然不太可能呢！”

    “就算情况真是如此，那冰上只跟梦路花的双亲碰过面的事实，就会变成难以突破的瓶颈。如果想以胁迫的方式获得金钱，就必须拥有让自己比对方更具优势的情报。她应该尽量收集显示那起事故可能不是意外的证词或是证据。”

    “嗯～既然如此，这么想如何？就像梦路花其实还活着之类的事。”

    至今仍未发现梦路花的遗体。

    所以被河川冲走的她，也有可能在某处被救起来啰？

    “即使如此，冲击性还是不够呢！”

    的确，死掉的人本来就是陌生人，就算听到其实对方还活着的消息，也不会有人感兴趣。如果事先不知道对方已经死亡的事实，就不会产生吃惊的反应。

    “而且如果是这样的话，她还是应该去采访地方上的警察才对。搜索时是否采取了适当的行动，只要就这个部分批评警方，感兴趣的家伙也会增加一些。对吧，阿虎？”

    “嗯，这种事很多呢！”

    现役警官叹了一口气。吃这一行饭真的有说不完的辛劳吧！

    像这样让阿虎烦恼的警方丑闻，就报导而言魅力确实不差。不过，冰上却完全没有针对这个方向取材。

    “话说回来，这跟雪野有什么关系呢？被认定已经死亡的人物其实还活着的事情，为什么会发展成杀人事件？”

    “这个吗……呃，其实梦路从事着某种违法行为，指示她这么做的人就是雪野……”

    “所谓的违法行为，说的具体一点是……而且，这样真的变成悬疑推理剧了啦！”

    嗯～我陷入沉思。

    虽然有很多可能性，但每个推论似乎都不太实际。

    怎么想都不是可以大卖的报导。

    “的确，这起事件说不定真的跟梦路花的事故无关呢！”

    “如果是这样的话，我觉得冰上所遗留的字条更奇怪了。”

    死者就是犯人的意思是……跟她有关的人是犯人，抑或是本人还活着。我只能想到这两种可能性。

    除此之外的解答真的存在吗？

    ＊

    把学姐先送回家之后，我们就这样搭乘阿虎的车朝公寓前进。

    觉得阿虎应该很忙的我婉拒了好意。不过比起我的这种良心，学姐那句“阿虎，麻烦你啰！”的命令似乎拥有更大的效力。阿虎干脆地点头同意。

    然而，阿虎并没有心不甘情不愿，因为他也有自己的目的。

    他对着表示要搭电车回去的我说“别在意，快上车吧”之后，又悄声说道：

    “我有话想跟你说。”

    正因为如此，车子行驶了五分钟左右，我代替迟迟没有开口的阿虎打开了话题：

    “那么，你有什么事要对我说？”

    “啊，这该怎么说呢……这个嘛……这种时候应该要怎么讲才好呢……呃，你跟大小姐的感情很好吗？”

    “……什么？”

    不知道到底有什么事的我甚至做好了心理准备，但这个问题却完全出乎我的意料之外。

    “对……对呀，那是当然啰！呃，她是跟我很要好啦！”

    “是……是吗……果然如此。”

    “有什么问题吗？”

    “不，你也知道她那种个性，所以我有点难以想象。”

    “是喔！学姐是有些地方让人很头痛，不过我觉得她是一个很棒的人呢！”

    “是吗？很棒的人啊，原来如此。”

    阿虎毫无任何影射，坦率地感到佩服：

    “我最近变忙碌了，所以没什么时间陪大小姐。而且我很常碰到不管大小姐怎么拜托，我都不能带她一起去，也不能提供情报的案件。”

    “啊，该拒绝的时候你还是会拒绝嘛！”

    我还以为他会像筛子一样把情报泄露出去呢。

    “这是当然啰！我不能随便告诉她跟凶恶罪犯有关的情报。如果大小姐发生意外，那事情就严重了。”

    “……是这种理由啊！”

    我觉得现任警官将情报透露给民众的这一部分还比较严重耶！

    “不过，大小姐最近突然跟一些小事件扯上关系了。我想大概是从今年开始的吧。”

    “……啊啊，这个嘛……大概是我们的关系吧！”

    是因为在打工的地方认识我——应该说是因为认识了志乃吧！

    鸿池学姐只要一有机会，就会把我们卷入事件中。

    她之所以会这么做，有八成是为了自己的兴趣，一成是为了志乃跟我，至于剩下的一成嘛……就是为了打发无聊吧！

    忙着到处涉入事件的学姐，一定让阿虎很担心。

    “大小姐有时候会失去控制。为了达到目的，她会不顾一切地朝前方直冲。这虽然也算是一种美德，但某些部分却还是让我感到很害怕。所以——呃，我希望你能在大小姐身边看着，有时候也要阻止她。”

    “这是当然，不过她可不是我能阻止的人呢！”

    “是吗？我还以为她认识了那种对象之后，行事就会比较谨慎呢！”

    “不可能的啦！”我笑了笑：“连从小就在一起的阿虎都办不到了，才认识学姐不满一年的我，怎么可能办到这种事呢！”

    “那是因为我无法反抗大小姐，我想这一点你应该了解才对。”

    无法反抗啊，真的像是猛兽与驯兽师之间的关系呢！

    “学姐真的是一个勇往直前的人，所以我们唯一能做的，就是在身边守护着她。”

    “是吗……原来如此，我知道了。那就请你守护着她就行了。”

    “这一点没有问题。”

    “大小姐的事就拜托你了。”

    “是的，我会尽力的啦！”

    “是吗？谢谢你。”

    说完之后，阿虎的嘴角微微上扬。

    如岩石般的巨大身躯，以及令见者胆怯的三白眼。

    然而，那副笨拙到不行的微笑，看起来却莫名地友善。

    这是男人之间靠着眼神心意相通的瞬间。

    “…………不对，你们完全没有了解彼此。”

    “咦？志乃？”

    “这是什么意思？”

    “你们两人都弄错对方的意思了。”

    小学五年级的少女露出无话可说的表情，并且指出了我们的致命性错误。

    ＊

    “也就是说，你跟大小姐只是念同一所大学而已，并没有在谈恋爱啰……”

    “你说的完全没错。”

    我语气坚定地做出了明确否定。

    我跟学姐居然在交往这种不得了的超级误解，一定得确实澄清才行。

    不，我的确觉得学姐是一个很棒的人。

    学姐既开朗又有活力，只要跟她在一起就会很开心。

    我也无法否定，昨晚的晚礼服打扮让我大吃一惊。

    我们平时就很常见面，比其他朋友感情还好上一些也是事实。

    可是，即使如此，也不该马上就怀疑我跟她之间有男女关系啊！

    而且更重要的问题是，我们实在太可悲了。

    误解彼此的意思固然可耻，被小孩子指正更是丢脸到家了。

    在尴尬的沉默之下，志乃一直凝视着窗外。

    “呃～我说志乃啊，如果无视语感，LOVE跟LIKE都可以翻译成‘喜欢’喔！”

    “理解语感，就是所谓的‘会话’。”

    “……你说得对。”

    我的拙劣辩解当然对她无效，所以轻易地被驳回了。

    我将视线移回阿虎身上：

    “呃，总之就是这么一回事。”

    “啊……啊啊，我懂了。这样也好。不，我不知道这样好不好……总之，很抱歉问了这么奇怪的问题。可能的话，希望你忘记这件事。”

    “我知道了啦，这是我们之间的秘密吧。”

    “谢谢你。真是的，如果大小姐知道这件事，又会说我太保护她了。”

    “啊哈哈，你的确有点太保护她了呢！”

    “我也没办法啊！对我来说，大小姐就像差了很多岁的妹妹一样。担心她被坏男人缠上有什么错吗？”

    阿虎理所当然似地下了断言，不过我也能理解他的心情啦。

    如果志乃被坏男人缠上，我也会很担心。

    只不过就她的情况而言，被“坏事”缠上远比被“坏男人”缠上要可怕太多了。

    可是啊，如果她的身体再成熟一些，后者的危险度就会大上许多了。想到数年后身穿晚礼服的志乃时，我心中确实浮现了焦躁的不安。

    “我觉得你应该不是坏男人，所以才会拜托你这件事。”

    “非常感谢。”

    “我们初次见面时，我就觉得好像在哪里见过你。我会记得的人，通常都是跟工作有关的坏家伙，所以我很警戒。”

    “啊，这就是你当时瞪着我的原因吧！”

    “怀疑初次见面的人是我们的职业病，请不要介意。”

    阿虎摇动着那副巨大身躯笑了起来：

    “不过，虽然你不是坏蛋，但身体却太瘦弱了。你那副瘦巴巴的身体，看起来就像豆芽菜一样嘛！”

    豆芽菜吗……没加入运动社团，也没有特别锻炼身体的我，对自己的肌力并不感到自豪，不过也没瘦到被批评成是豆芽菜的地步吧！我的身高是平均值，体重也是平均值，是大学生的平均体格。

    “再怎么说，你也不能拿自己当作标准跟我比吧！”

    “你就是因为没有气魄才会那么瘦弱。去大小姐家的道场重新锻炼吧！”

    “恕我全力拒绝你的好意。”

    我虽然讨厌当豆芽菜，也不喜欢全身油腻腻的，但我也不愿意当肌肉猛男。

    “啰嗦，我也很介意这件事啊！”

    “咦？是这样吗？”

    “因为大小姐每次都说一看到我就觉得很闷热，特别是夏天的时候说得更过分。”

    “不过这只是个小玩笑吧？”

    “我当然知道，不过还是很受伤啊！”

    他还蛮纤细的呢，真是人不可貌相。咦，这个说法也很失礼吧？

    我还是不得不说，阿虎的这一面实在让人出乎意料。

    “话说回来，为什么你会这么照顾学姐呢？”

    如果阿虎跟学姐之间，只是道场学徒跟师父小孩的关系，应该不会这么亲密吧！

    举例来说，因年纪相仿而喜欢上对方的话也就算了，但他们两人的年龄有一段差距，而且阿虎也说学姐像自己的妹妹一样。

    称呼学姐为大小姐，而且也没办法反抗她，话虽如此，却又全心尽力地担心着她……想不到他们之间居然有这么深厚的情谊。面对我的疑问，阿虎开始说了起来：

    “大小姐小时候身体很差。”

    “你说的人是鸿池学姐吧？”

    就她现在的模样来看，实在很难想象这种事情，所以我感到很惊讶。

    知道这件事吗？我确认似地望向志乃。

    少女不晓得有没有听见——不，她不可能没听见，只是不感兴趣吧——我们的谈话，只是目不转睛地望着窗外。那对眼眸不是在寻求某种事物，也不是在发呆。我想她的脑袋一定正以难以置信的速度思索着吧！

    我不好意思打扰她，所以决定把精神集中在阿虎所说的话上。

    “我话先说在前头，大小姐并没有生什么重病喔！她没有得到不治之症，也没有非动手术不可的毛病。随着身体的成长，她也很自然地健康了起来……不过小学毕业前，她经常因病请假，而且几乎一整天都关在房间里。”

    “真难相信呢，那个学姐居然会……”

    精力充沛的鸿池绮罗拉学姐，总是像强烈台风一样以压倒性能量将周遭之人卷进去。我只知道这样的学姐，所以她关在房间里卧病在床的模样，我实在连一丁点也无法想象。

    “对我来说，现在的大小姐才是‘难以置信’呢！”

    阿虎感慨颇深地如此说道：

    “我第一次见到大小姐时，她还只是个小女孩而已。我是在入门后第一个正月的拜年聚会上见到她的，那时她以怯生生的步伐走进道场。每年只要天气一变冷，她就会开始生病。那一天她好像也发着高烧。”

    “在这种状况下也要去道场？”

    “师父跟小师父都很注重礼节。纵使生病，也不能不参加拜年聚会。”

    年幼的学姐在没有暖气的道场里，拼了命地跪坐着吧。

    还把因发烧而虚弱的身体伸得直挺挺的呢！

    就算再怎么注重礼节，这样对待孙女也太残忍了吧！

    “不，师父虽然注重礼节，但在其他地方却很溺爱大小姐。有师兄偶然撞见师父笑容满面地背着大小姐，不惜辛劳地照顾她的模样之后，被师父用真刀威胁如果把这件事说出去，就要把他的头砍掉呢！”

    傲娇老爷爷……？

    “警方对这种行为有什么看法？”

    “师父对孙女的溺爱在弟子间很有名呢，大家都心照不宣。”

    “不，我指的不是这个，而是就刑法方面……”

    对于身为知名剑道家，又拥有众多弟子的老爷爷来说，当然不想让阿虎他们看见弱点——也就是溺爱孙女的自己；对弟子而言，当然也想守护师父的尊严。不过拿出真刀威胁他人的做法，明显是犯罪行为吧！

    “这也是心照不宣的事。”

    “可以处理得这么简单吗？”

    “而且，我们也一样疼爱大小姐。我们很尊敬师父，所以当然会对他的孙女另眼相待。我自己也好几次背着她在街上跑来跑去呢！因为只有一个人的话，大小姐连去外面散个步都办不到。对几乎只能待在家里度日的大小姐来说，被我们这些弟子背着在外面跑来跑去，算是少数的乐趣吧！”

    只不过每次这么做之后，她还是会生病。

    说完之后，阿虎露出苦笑。

    即使搞坏身体，但对年幼的鸿池学姐而言，这么做还是很有意义；而且对阿虎他们这些弟子来说，看到少女高兴的模样，心里也很开心吧！

    “当时的我们啊，还曾经彼此竞争，看谁能用最快的速度奔跑让大小姐开心呢！不过也不能跑太快造成大小姐的负担。我们都尝试过很多方式，说起来比学校的考试还累人呢！”

    想象着阿虎认真思考着该怎么抱小孩的模样，我自然而然地浮现笑容。

    多么温馨的过去啊！

    既温柔又温暖的幼年回忆。

    “等到大小姐比较健康之后，就不好意思让我们背了。所以只有持续几年而已。”

    “你真的很喜欢学姐呢！”

    “当然啰！所以，我一直支持着她的梦想。”

    “学姐的梦想？”

    “什么啊，你没听过喔？”

    我摇了摇头。

    “大小姐的梦想就是当一名刑警。”

    “刑警吗？”

    “嗯～她总是说：‘恢复健康以后，我要当一名刑警。而且，我要解决很多案件喔！’大小姐总是边咳嗽边说着这种事。那是一个恢复健康的自己，大战巨大邪恶势力的梦想故事。”

    对一个只能躺在自己房间的童稚少女来说，电视是她跟世界联系的主要管道吧！在电视上播放的影集与卡通，就是她的一切。

    “这也是因为当上警察的师兄们为了讨大小姐欢心，所以把那些案件编得既有趣又古怪的关系吧！”

    只要被大师父的孙女撒娇，大人们就会很开心地说起故事吧！

    他们会省略本来一定会存在的污秽部分，说出真的像是卡通或影集那样，适合小孩子听的帅气温馨故事。

    学姐听到这些故事后，心中的梦想又变得更大了。

    “也就是说，学姐毕业后要当警官啰！”

    “要先进入警察学校才行。所以她不会立刻成为警官，而且之后的日子还很漫长呢！因为她的目标不是警察，而是成为‘刑警’。”

    “这有什么不同？”

    “也就是说，她不想去总务或是警务部门工作。大小姐的目标——她所构思的未来是刑事部门，而且还是搜查一课。要来这里绝不轻松喔，就算使用祖父的人脉关系也一样。”

    就算以“警察”这个名词作统称，里面还是有数不清的部门负责各种工作。

    除了实际来到犯罪现场调查案件的人之外，在建筑物内为了行政工作而奔走的人们也是称职的警官。格斗对象不是犯人而是数字的警官也不在少数。

    不过对普通人来说，只要一听到警察，特别是听到刑警这个名词时，脑海中就会浮现他们穿着西装参加搜查会议，接着前往犯罪现场进行调查，最后跟犯人来一场枪战的画面。

    在搜查会议上，替长官端出咖啡的女性——这个任务一定是由女性负责——应该没有人会想到吧！

    “要分配到搜查一课没那么简单，而且被分配到那边之后也会很辛苦。如果可能的话，我希望大小姐能选择一个更安稳的人生……”

    “可是，这是学姐的梦想啊！”

    “所以没有人能阻止她。我们都很支持她的梦想。”

    阿虎说的是真心话吧！

    不只是支持她梦想的话语，希望她能过着安稳人生的想法也是真心的。

    实际上加入了警方内部的他，应该知道学姐看过的影集，还有师兄讲给她听的故事，都只是骗小孩的童话吧！警察做的工作不见得都光明正大，也不一定都很有趣。

    昨晚，从死亡时间锁定犯人是雪野时，志乃曾说过这种事不可能发生。当时的阿虎对这样的志乃表示，很多事件其实都很“无聊”。

    这不只是对志乃说的话。

    这种事学姐当然明白，而且她还会朝着梦想加速前进……就因为这样。

    “你真的要操很多心呢！”

    我率直地说道。

    阿虎用力地耸了耸宽大的肩膀，然后答道：

    “这一点你也一样吧？”

    他的视线朝向了没出现在后照镜里的志乃。

    “嗯，真的呢！”

    我笑容满面地点头同意。

    这一次，真的是两个男人心意相通的瞬间。

    ＊

    我把套上衣架的外套吊在墙壁的挂钩上。

    我那间狭窄到不行的公寓，没有衣橱这种高尚物品的存在。

    挂钩不是我装上去的，而是之前的房客留下的呢！

    它是只要去KOHNAN{注：近畿地方的大型连锁商场}那边，要多少就能买多少的自粘式挂钩，而且上面还用透明胶带做了补强。

    在外套的重量下，这个粗制滥造的替代品似乎随时会从墙上掉落。不过因为这里是出租公寓，所以我不能随随便便地使用螺丝式的挂钩。就算这栋公寓将来肯定会被拆掉重建，但我还是得遵守这个规矩。

    所以，我现在就照原状使用着它。

    “呼……总觉得今天很辛苦呢！”

    我伸了一个大大的懒腰。

    回到自己的家之后，我总算掌握了自己已经很累的事实。

    我明明没做什么事，只是跟在别人后面而已：

    “话虽如此，肩膀上的责任却还没有卸下来呢！”

    只剩下一天。在明天晚上之前，非定出行动的方向不可。

    逮捕，抑或是释放。

    是前者的话，就必须要有一定的根据；可是就现阶段而言，我们完全找不到这种证据。

    我们完全看不见梦路花与雪野，还有冰上之间的联系。

    或者应该说，雪野的存在有着明显的突兀。

    梦路与冰上之间联系虽然不大，却确实存在。

    然而，雪野跟两者都没有任何关联。

    甚至到了让我觉得她是局外人的地步。

    “我说志乃啊！”

    对身躯娇小的少女来说，墙上挂钩的位置显得有点高。我对着一边踮着脚尖，一边挂上外套的志乃开了口：

    “我有一个问题想问你，可以吗？”

    “……什么问题？”

    “呃，就是志乃说过要拘捕雪野的话。”

    那又如何？我对着如此诉说的眼瞳接着说道：

    “我在想这是为了什么？”

    老实说，现在问这种事已经太迟了，不过真的有那么急的必要吗？

    我们没有足够的时间确定她的嫌疑。

    雪野的确有逃走的危险性，不过警方已经确认了她的身份，所以她无法轻易地搞失踪才对。既然如此，应该没必要当场逮捕她吧？

    “……是第六感。”

    “咦？第六感……？”

    出乎意料之外的答案让我无言以对。

    “呃，这是真的吗？所谓的第六感，指的是灵光一闪的意思？”

    “在大部分的情况下，这两者的意义并不相同，但在这个情况下或许是正确的吧！我的意思是，非理性的直觉。”

    “直觉——你是说直觉吗？”

    “话虽如此，因为雪野是犯人的可能性极高，所以这种做法并不会造成什么大问题。”

    话是这样说没错……可是请等一等。

    志乃靠着第六感在行动？

    她依靠着直觉？

    平常的她，总是在我所不能理解的次元中活动。

    就算是无法理解的行动，里面也必然有着某种意义。

    只要提出问题，志乃就会做出答复。

    不过，现在的她——却在没有明确证据的情况下展开行动。

    这种状况非常异常吧！

    “……我自己也这样觉得。不过，我在雪野吠身上闻到了同样的味道。”

    “同样的味道——”因这个词而产生坏预感的我反问：“该不会是跟志乃一样吧？”

    “不是，是跟凉风真白一样。”

    简短的否定，还有回答。

    这是我从未想过的答案：

    “跟真白一样？”

    搞不懂理由的我，只觉得非常困惑。

    ＊

    凉风真白，在地方上的中学就读的一年级生。这名少女在人为操作下，一生下来就拥有银色头发与眼瞳。她是一个出生在特殊家庭的特别小孩，也是“成为”悲剧女主角的女孩。拥有天才头脑的她，是跟志乃站在“同一边”的存在。

    我听了志乃的话之后，发了一封短息给她：

    ‘我有一些话想要问你。’

    时间虽然是志乃已经入睡的深夜，但手机还是立刻收到了OK的回信。

    把正在睡觉的志乃留在家里独自出门的做法让我感到犹豫，不过我一时也睡不着觉吧。我上好门锁，步行在寒冷的夜空下。

    时间已经很晚了，所以我不能把中学生约到外面——就算是二十四小时营业的便利商店或咖啡厅也一样——因此虽然有些失礼，但我还是去拜访了真白的家。

    双亲忙碌的程度不输志乃的真白，在这种时间也是一个人在家。

    “嗯……也就是说，支仓认为这起事件的犯人是接近我的存在啰？”

    穿着睡衣坐在床上的真白，以无奈的表情说出了这句话。

    刚洗好澡的白嫩肌肤染上了淡淡色彩，仍然微湿的秀发不是平常的麻花辫，而是全部放了下来。睡衣的扣子开到了几乎要看见胸口的地方，让我实在不晓得该把视线放在哪里才好。

    “嗯，不过我不晓得这是什么意思。”

    “这种事问本人就好了吧。”

    成熟到根本不像是中学生的真白，拥有与志乃截然不同的妖艳女性魅力。对这样的她而言，这种拒绝方式简直就跟小孩子一样。与其说是无话可说，还比较像是在生气。不，她是在闹别扭吧！

    “对不起，果然造成你的困扰了。这么晚还联络你，又问了这种问题……”

    “我并没有感到困扰，不过这个问题不适合这么晚问呢！”

    真白大大地叹了一口气：

    “我还以为你一定是来跟我告白的耶……”

    “……你说什么？”

    “我连内衣都换掉了呢！”

    “你在说什么啊？”

    “不相信的话，我就让你亲眼证实吧。”

    “Stop！请你住手！”

    我拼命地阻止正要褪下睡衣的真白。

    难道刚洗好澡的用意也在这里吗？

    不，等等，不要想了。不能再想下去了……那个，因为种种理由。

    “唉，我是开玩笑的啦！”

    “那是开玩笑的吗？”

    “咦，难道你希望我是说真的吗？早说嘛，我马上就去准备。啊，你有什么喜好呢？是可爱系、性感系，还是特殊系？我这边都有喔～你看，这里还有超露的低腰内裤喔！”

    “用不着问我、用不着找，也用不着拿给我看！！”

    吵吵闹闹格斗了约五分钟左右之后，真白总算从坏心眼模式变回一般模式了。

    “呼呼呼呼……你还真是High耶！”

    “有什么关系呢！最近都没有碰到什么有趣的事情，所以请你陪我玩一下啰！”

    “我不要，你的游戏都很耗费精神。”

    “那我们来玩会儿让肉体产生舒服疲倦感的‘玩火’游戏如何？”

    “不，请你不要再拿这种事开玩笑了。”

    真的很累人啊！

    “纵使没有碰到什么有趣的事情，但也不要像这样捉弄人取乐吧？不管是真白还是学姐都一样，到底把我当作什么看待啊？”

    “都是因为有爱啰！”

    “这句话口气不同，听起来的感觉也不一样。”

    真白对忍耐着剧烈头痛的我露出微笑：

    “对不起，我只是有点累，所以想放松一下。”

    “有点累？什么啊，是功课吗？”

    “我怎么可能会为了那种事而烦恼呢？”

    我想也是。

    这名少女拥有与志乃不相上下的头脑，所以我根本完全无法想象公立中学的功课会让她感到烦心。

    她跟我完全不同呢！哪像我——这种感觉浮上了心头。

    这种话从自己嘴巴说出，有点可悲就是了。

    “老实说，与其说是没有好玩的事，倒不如说麻烦的事实在太多，让我觉得很困扰。”

    “是会让真白烦恼的问题吗？看样子，我应该帮不上忙了呢！”

    “你跟支仓的问题是主因。”

    呜～我无话可说。

    果然没错，我大概猜得出来。

    真白一直很在意我与志乃的关系——也就是支仓志乃这名少女的本质。

    “呃……跟我们有关系的麻烦事是什么呢？”

    “是——不，到目前为止还没有问题吧。比起这件事，你好像有问题要先解决才行呢？”

    这不是敷衍，而是单纯将主导权让出的回答方式。

    我完全忘记这件事了。我之所以来到这里，是为了理解志乃话中的含意。

    我照着前后顺序说出了来龙去脉。

    “原来如此，事情是这样啊！”

    “嗯。可是我不懂她的意思，所以我决定来问本人。”

    “我觉得在这种情况下，‘本人’指的应该是支仓吧。”

    “我想就算问志乃，她也不会告诉我答案吧。不，与其说是不告诉我答案，倒不如说是连她自己也无法掌握心中的概念。所以志乃只能用真白来形容那种印象吧。”

    “……我真是太惊讶了。你的口气听起来好像很了解支仓呢！”

    干吗讽刺得那么惨烈啊！

    “不、不，我是在夸奖你喔！跟最初那种莫名其妙的幻想相比，你真的成长不少呢！”

    “我一点也没有被称赞的感觉，不过我是觉得自己多少成长了啦！虽然还不到实际体会的地步。”

    “那种程度就敢说是实际体会的话，我会好好羞辱你一番的喔！”

    “你果然不是在夸奖我吧？”

    唉，反正我也没成长到值得被夸奖的地步，就不要再追究下去了。

    “支仓之所以感受到跟我一样的气息，大概是因为那名女性也是‘个人’的关系吧。”

    “个人？你指的是一个人？”

    “我的意思并不是指集团中的一个人。她是跟我一样的独立存在吧。这么想的话，我就能理解支仓说要逮捕那名女性的理由了。当时若不抓住她，以后就没办法再逮捕她了吧。”

    “对不起，请你尽可能说得简单一点。”

    正如各位所知，我的理解力很差。

    “换句话说，她是‘自己就是自己，所以没必要做自己’的存在。”

    “哲学我很不拿手呢！”

    “你如果觉得刚才的话是哲学，那么哲学家会哭泣的喔……”

    在普通人的想法中，难懂的话听起来都很哲学。

    “总之，我从刚才的情报中所能给的建议是——最好不要太在意过去。我觉得即使在意过去的事件，恐怕也不会有所帮助。如果是支仓的话，或许有办法追溯过去，并且让犯人破灭吧。不过比起这种做法，我认为应该放眼现在以及之后的未来才对。因为，我们现在都像这样活在世界上，而且以后也会活下去。”

    “嗯～原来如此……”

    正如真白所言，一味地在意着过去的事情，的确无济于事。

    我听不太懂她话中的含义，不过我们或许不能太拘泥于“梦路花”这条线索吧。应该多去思考跟雪野吠有关的事情吗？

    “我只能给你这个建议，而且这个建议也不见得正确——我没有跟对方直接见过面，所以希望你不要对我抱持太大的期望。”

    “如果真白肯帮忙的话，我会觉得放心多了呢！”

    “不管什么时候我都在帮你们的忙啊，所以这种琐事就算了吧。”

    “琐事吗？你还真严格呢！”

    “不要忘了你应该战斗的事物是更巨大的存在。”

    这名少女真的很严格耶！

    真白不只使用存在与状况，更会利用言语煽动我的危机感。

    她要我片刻都不要忘记那件事。

    “真白还是觉得志乃拥有与生俱来的凶恶灵魂吗？”

    “那当然啰！没有人比她更可怕，次元也差太多了。”

    “我不这么想。不，就算是这样，她现在也朝着好的方向前进啊！之前的事件真白不是也说过，志乃感受到了‘恐惧’吗？这件事仔细想想，其实应该是一件很好的事情吧？说不定她会越来越像一个普通女孩呢！”

    “你的口气好像是在说‘非这样不可’耶！”

    一刀两断。

    她的冷淡口吻让我心中一惊。

    “你是不是有什么不安？如果不介意的话，可以跟我谈一谈喔！”

    “啊，不……那个——”

    我反射性地敷衍了过去。

    我知道冷汗正从背部滑落。

    这个女孩可以在那么简短的会话中，正确无误地看穿我的心情吧。

    比起佩服，我心中更是涌上了恐怖的情绪。

    脑海中播放着混杂了强烈杂讯的不稳定影像。

    可以转换频道的遥控器，里面的电池终于没电了。

    不管我怎么按钮，画面都不肯改变。

    在这之前，它的反应明明很灵敏。

    这一定是某种事物的结束以及开始吧！

    这是非理性的直觉。

    所以，我拉掉了插头。

    为了消去不想看到的影像，我停止了一切的思考：

    “……没什么，我不要紧啦！”

    “原来如此。明明是‘没什么’，却又是‘不要紧’吗？”

    真白脸上浮现知悉一切的微笑，却没有进一步追问下去。

    07／

    “冰上的电脑里发现了一些线索。”

    隔天，冲进我家的学姐如此说道。

    虽然已经超过八点了，但我还是觉得想睡。

    我跟真白在半夜的会谈只持续了一小时左右，不过回到自己家里倒在床铺上后，我还是反刍着她话中的含意，所以根本睡不着觉。结果睡魔好不容易来访时，天色都已经快亮了。

    “什么啊，你还一脸想睡喔！打起精神吧！”

    “我知道啦，没问题的啦！”

    “唉，反正也没有你出场的机会啦！”

    我觉得世上一定有虽然知道也不应该说出口的话：

    “那么，关于梦路花的事，有什么消息吗？”

    “呃……这个嘛……事情变得有点麻烦了，该怎么说呢……”

    学姐支支吾吾的露出了困惑神情。

    “怎么了？”

    “这个嘛，说不定我们的预测一开始就是错误的啊！”

    “所谓的一开始，指的是从哪里开始……该不会从四十年前梦路花的溺死事故开始吧？”

    “不，跟这件事似乎无关。访问梦路花双亲的语音录音文件也还留在里面。”

    冰上的电脑虽然用密码锁得很严密，可是经过破解后，里面的资料都整理得很有系统，所以要找出情报并不困难。

    “只不过，冰上似乎想写一篇悬案特集。”

    “悬案吗？”

    “没错，因为找到的情报，都跟没捉到犯人的事件有关。里面全是个别来看很难卖钱，不过只要凑个几起事件编成特集的话，就能写出超自然特辑或都市传说之类的怪异故事。”

    “咦？都是悬案吗？不过，梦路花是意外死亡的吧？”

    “那场事故中算是有可疑人物存在，所以可以把它看成是事件吧？”

    “呃……也就是说，真的只是凭空捏造的啰？”

    “跟小乃乃说的理论刚好相反。无趣的事实无法大卖。不过，就算只是想象，只要有趣还是可以大卖。只要随便穿凿附会，把这些事件当成某个组织的阴谋处理，也能写出一篇让人哈哈大笑的报导吧。”

    所谓的悬案，就是没有解答的案件，所以可以想象出无数的真相。

    也就是说，写报导的人可以想编什么就编什么。

    “我从阿虎那边拿到了复制的文件。”

    学姐打开自己带来的笔记型电脑后，把LG的USB闪存盘插了进去：

    “里面几乎都是当时报纸上新闻的图片文件，剩下的是访问的录音文件。”

    屏幕上的窗口中，出现了一个名称为“N_1925_梦路花_01”的文件夹。

    “虽然不晓得N指的是News还是New，不过1925号肯定是最新的编号。”

    “而且文件名还清清楚楚地写上了‘梦路花’呢！”

    之所以用特定方式替文件夹命名，是为了方便分类与搜索吧。

    文件夹内有Word文件，还有几个文件夹。

    打开其中一个子文件夹后，出现了JPG文件。

    “Word文件是冰上的报导，应该说是印出来前的定稿才对。JPG文件是报纸的新闻拷贝。”

    里面有十多个文件吧。

    上面的文件名全是报社的名字。由此看来，所有能摆在图书馆，上面印的新闻又跟事件有关的报纸，冰上都印了一份吧。

    “十五年前，在沉入水中的车辆内发现了女性的尸体。死亡时间经过一年左右的尸体已经腐烂，而且又被鱼类啃食得乱七八糟。死者身上没有衣物，也没有任何随身物品。死因是遭到勒毙，而且为了不让身体浮出水面，还被绳子绑在座位上。”

    “也就是说，没有意外或自杀的可能性啰！”

    “车子当然是偷来的，到最后警方连被害人是谁都不晓得，而且最近也过了追诉期。”

    “总觉得这起事件好像很厉害耶！与其说是手法彻底……倒不如说是熟练呢！”

    这起事件真的给人一种与黑衣组织有关的印象。

    至少，行凶动机不可能是单纯的窃盗或是怨恨。

    “对吧？这是在事件背后，似乎还能窥见某种存在的事件。而且接下来是二十四年前，发现一名脸被剁成肉酱的女性尸体的事件。虽然从牙齿的治疗记录确认了尸体的身份，但后来却发现弄错了对象。结果在尸体身份不明、犯人不明的情况下，就这样过了追诉期。”

    “这又是一起残忍的案件。到底要有多大的仇恨，才能够把死者的脸剁碎到无法辨认的地步呢？”

    对脸部施加的攻击就是针对个人的攻击，过剩的破坏行为则是源自于憎恨与恐惧。

    考虑到这些事，可以窥见凶手可能是被害者的熟人，抑或是关系更亲密的人物。

    “可是，在不晓得被害者身份的情况下，警察也束手无策吧。”

    “……牙齿的治疗记录虽然一致，却还是弄错对象？”

    “啊啊，关于这件事嘛，是因为警方发现了原先被认为是被害者的女性。呃……我记得是这一个文件。你看，这件事有写在报纸上面吧？”

    学姐操作鼠标开启了JPG文件。

    出现在画面上的是，以斗大标题写着‘警方发表的死亡宣告有误？’的新闻。

    ‘发现遗体的第二天，警方查出并且发表了死者的身份。不过在第三天时，被警方宣布已经死亡的女性，却主动向警方表明了身份，说她还活在世上。’

    “为什么经过了三天才……啊，有写在上面呢！是离家出走吗？”

    “跟丈夫吵架的她说要暂时回娘家去住几天，结果却住到了旅馆。真是会造成别人困扰的做法呢！”

    “……为什么表明身份的女性，会被认为是被判定为被害者的人物？”

    “嗯？没有为什么啊，丈夫确认过总不会有错吧？你有地方觉得怪怪的吗？”

    “不，只是因为牙齿治疗过的痕迹，除了本人之外并不容易一致。”

    “唉～是这么说没错。不过，丈夫确认过她的确是本人，所以事情就是这样啰！男人虽然是迟钝的生物，却也没笨到会认错老婆的地步。而且牙齿的记录并不是百分之百正确。小乃乃该不会觉得，死者身份有遭到顶替的嫌疑吧？”

    “那么，夫妇不和的原因是？”

    切中要点的问题，实在是锐利无比的一步棋。

    慢了一步才察觉志乃话中含意的我，哑口无言地望向学姐。

    她的表情变成了微笑：

    “不愧是小乃乃，了不起。原因就是丈夫外遇。”

    “你该不会想说，之后跳出来表明身份的人是外遇对象吧？不，这实在不太可能吧！就算丈夫刻意说谎，其他亲戚跟附近邻居也会发现啊！而且也留下了照片耶！”

    “如果原本的体格与五官就非常相似的话，只要改变发型与化妆，就能在某个程度上骗过其他人。人往往只会注意别人的特征部位。举例来说，就像发型只做一点改变却没人看得出来一样，只要得到对方是本人的认知，内心就会产生刻板印象。人类这种生物，比自己想象的还没有特性。”

    “是这么说没错，不过……”

    “你不懂她在说什么吧，因为你完全没有发现那件事嘛！”

    “发现什么事？”

    “不，这不是我能说的事。总之，这起事件也很怪异吧？”

    这个嘛，是很奇怪啦……

    “接着讲下一起事件啰！三十二年前犯下绑架未成年者、暴行杀人、弃尸等罪行的事件。”

    “呃……哇，这个也很惨耶！啊，可是这起案件不是有找到犯人吗？”

    出现在屏幕的报纸拷贝上，清楚写着嫌犯的姓名。

    关之屋二三一，当时是三十二岁的无业男性。

    他开着车四处移动，只要一看见未成年——都不会超过十多岁——少女，就会冲动地诱拐她们。

    “是冲动性犯罪吗？”

    “他有犯案的心理准备，车上也有放绑身体的绳索，以及用来封住嘴巴的胶带，所以是计划性犯罪。不过他似乎是随机选择诱拐对象。也就是说他一边开车一边寻找猎物，只要看到被害者，他就会下手诱拐对方。”

    “实在太惨了……”

    心中浮现厌恶情绪，甚至觉得作呕的我如此说道。

    越是往下读下去，这种心情就越是爆炸性地膨胀。

    犯人——关之屋二三一把诱拐到的少女带回自己家中，并且在那边不断地重复暴行。这里的暴行所指的是“所有层面的暴力行为”吧。从被锁定的目标都是少女来判断，不难想象到这个事实。

    不过，他却在被逮捕前上吊自杀了。

    “虽然靠着目击证言将他逼得走投无路，但这个案子最后却还是变成警察的失败经验之一。因为警方必须生擒犯人，并且让他把真相招供出来才行。”

    “你说真相，难道犯人另有其人？”

    “不，这家伙就是犯人，而且也没有共犯。问题在于被害者有三人以上。”

    “……没有发现所有被害者的遗体？”

    “小乃乃真是聪明呢！没错，虽然有三人确定是被害者，但实际上几乎可以确定不只这个数目。”

    “所以才说被害者是三人以上吗？不过，为什么警方知道这种事情呢？”

    “因为跟关之屋二三一住在一起的母亲，做出了他曾经带过五、六名少女回家的证言。”

    “他母亲知道这件事！？”

    “因为关之屋跟母亲一起住在家里。就是现在的尼特族{注：不工作、不上学，也不参加职业培训的年轻人}吧。”

    所以他的母亲虽然知道一切——她恐怕连自己的儿子在做什么都晓得——但是却没有加以阻止。

    而且，她甚至没被问罪。

    只要没有直接或是间接参与犯罪，就不会有罪。

    不过，她知道的事实相当重大吧？

    如果她有确实报警的话，就不会出现更多的被害者了。

    “这个问题很难处理呢！虽然他母亲知道儿子有带少女回来的事实，但却没有亲眼看到房间内正在做什么事情，也没有加以包庇，所以无法定她的罪行。”

    “可是她跟犯人住在一起耶！”

    “是这么说没错。不过，关之屋二三一已经是一个三十二岁的成年人了，你认为可以定他母亲的罪吗？”

    原来如此……我明白学姐想说什么了。

    这的确是“悬案”。

    犯人的身份已经确定。不过他是自杀的，所以无法从他口中取得足够的证词。

    没有找到遗体的被害者，还有知道罪行却袖手旁观的母亲的存在。

    这起案件无法以任何人都能满意的形式得到“解决”。

    “接着最后一件是发生在九年前，让一家三口惨死的杀人放火事件。”

    “杀人兼放火吗？”

    “遇害的一家是父母与两名小孩组成的四人小家庭。父亲与两名小孩遭到钝器杀害后，又被淋上灯油烧掉了。”

    “都是一些猎奇事件呢！啊，那母亲怎么样了？”

    “嗯，问题就出在这里。我想小乃乃大概已经注意到了，所以我就直说吧。母亲的立场可以领取到三人份的保险金。”

    “……是吗？不过，她有不在场证明。”

    正是如此，学姐点了点头。

    我无法理解两人的会话：

    “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意思很简单。在全家中唯一存活下来的母亲，替丈夫跟小孩投保了。也就是说，母亲有杀死丈夫与小孩的动机。”

    “那……那么……”

    “可是实际调查过后发现，母亲拥有不在场证明。事件发生的当天，她去了国外旅行，而且这件事得到很多人的证实。”

    “既然如此，这起事件跟母亲就没有半点关系了吧？”

    “你也是这么想的吧。可是啊，如果那个母亲在一年后突然失踪的话，你又会怎么想呢？而且她还领出了所有的保险金。”

    “这……这个……”

    “如果她跟事件完全无关，就没有失踪的理由。不管是不是她亲自下手，从她带着钱失踪的情况来看，就不能肯定她与这起事件一点关系都没有吧？”

    如果那名女性是自愿带着钱消失的话，无论怎么想都像是远走高飞。

    而远走高飞的行为，就表示她是纵火犯。

    从不在场证明来考虑，她并不是直接下手的犯人，不过她也有可能请别人帮忙犯案。

    “换句话说，冰上调查的事件全是悬案——里面都是一些只要想象案件内幕，就会蹦出有趣题材的事件。”

    十五年前的事件——事件背后有着黑衣犯罪组织的身影。

    二十四年前的事件——事件背后有着丈夫的外遇。

    三十二年前的事件——事件中有着遭到杀害却无法寻获的少女，以及知道内情却没有被判罪的母亲。

    九年前的事件——这起事件与一家四口唯一存活下来的母亲有何关联，还有她后来又去了哪里，没有人知道。

    将这些事件分开来看的话，张力或许略嫌薄弱，但把它们结合在一起就另当别论了。

    把它们当作复数事件处理的话，就能引起许多人的兴趣，也能让记者靠着想象力轻易写出悬案的煽情报导。而且它们全是越想象，就越能生出新奇“真相”的事件。就特集报导而书，或许具有一定程度的价值。

    “说不定学姐说的没错，这也许只是在调查悬案而已。”

    “梦路花的事件也是这样呢！我越来越搞不懂这是怎么一回事了。”

    “……不，我想不会有这种事。”

    志乃明确地否定了我们的见解，然后操作电脑开启了Word文件。

    “志乃为什么这样想？”

    “这是印成报导前定稿的未完成品，是连文章都称不上的草稿。我想冰上应该是一边听着采访录音，一边写下感想而已吧。我有看一下这些文章，不过里面没有重要的情报啊！”

    志乃没有回应我跟学姐说的话，而是读出了显示在屏幕上的简短文章：

    “双亲的反应都很正常。他们完全没发现。没有联络。不可能做到这种事吧！感情用事的成分居多。应该不会有误。想忘掉吗？没有照片。可惜无法确认长相。”

    “嗯……这么一说，我们没有她的照片吗？”

    事到如今，我才发现自己不知道梦路花的长相。

    “因为那是四十多年前的事了。当时的乡下还弄不到照相机吧！”

    “可是你想想看，庆祝七五三{注：神道传统习俗。每年十一月十五日时，女生七岁、男生五岁、男女生三岁会穿上传统和服去神社寺庙祈福}的时候，不是会带女儿去照相馆拍照吗？”

    “或许是村里没有照相馆，或者是因为贫穷，不然就是个人的想法主张。不管理由为何，梦路花的确没有留下半张照片。”

    或许有人会说不知道长相也无所谓吧！话是这么说没错，但我总有一种虎头蛇尾的感觉。究竟梦路花是什么样的女生呢？我实在很好奇。

    关于这一点，冰上也有一样的感觉。

    “她是最伟大的女性。她显示了自己的力量。我能接近到什么程度。我想触碰她的人生。有留下一只鞋子。是脏掉的运动鞋。唯一的遗物。父母亲不让我碰。”

    “这里指的遗物是？”

    “嗯？啊啊，我不是说过了吗？在河边有留下一只鞋子。因为梦路花的遗体始终没有出现，所以那只鞋子大概被她的父母亲当作遗物保存下来了吧。”

    “原来如此，难怪他们不让冰上碰。”

    被留下来的鞋子是女儿唯一的遗物。

    当然，梦路花家中仍有许多她的私人物品，不过跟她的死亡有直接联系的物品，只有她掉落河川前偶然残留在岸边的鞋子而已。

    “因事件或意外而丧失近亲的遗族，通常都会特别重视被害人当时穿在身上的衣物。就算留下的只是死去亲人的一部分，但还是能让他们产生本人回家了的错觉。”

    “说的也是，他们一定能从上面感受到逝去亲人的存在。”

    “唉，其实只是想丢却无法抛弃吧！”

    “……真是既没爱情又没希望的露骨意见。”

    这个人啊，为什么老是毫不留情地把严苛现实抛到别人眼前呢？

    明明有更友善的说法。

    “那只鞋子的照片呢？”

    “嗯？呃！我好像在哪边看过类似的文件……”

    学姐从志乃那边接过鼠标后，开始一个一个开启JPG文件。

    有一整面的田地与远处可见的山影。只有下半部是用水泥砖铺设的堤防。屋顶没铺着稻草，看起来仍然很老旧的砖瓦民宅。以不耐烦表情将手掌大大地伸向前方的六十多岁男性。

    还有——脏掉的运动鞋。

    鞋子原本应该是淡白色的吧，不过现在只能从微微的灰色中看到它残留的原貌，而且大部分都被染成了茶黑色。被丢在河边一星期的鞋子当然会脏成这样，但鞋子上面却能看见明显的历史痕迹。

    “这只鞋子大概四十年没洗了吧！”

    “嗯，我也是这么想。就算想洗，她的双亲也洗不下去吧。他们应该觉得，如果把它洗得跟新的一样，就会把残留在上面的思念也一并洗去吧。”

    不是唯一，却是绝无仅有的遗物。

    不只是冰上，梦路花的双亲恐怕不会让任何人触碰这只鞋子吧。

    比起风化所造成的脏污，他们更无法容许其他人用手玷污这只鞋子。

    “学姐，梦路夫妇有其他小孩吗？”

    “这一点我也不清楚，不过应该没有吧。”

    真是可怜呢！

    我没说出口，而是在心里喃喃自语。

    失去爱女，甚至无法亲眼目睹遗体的双亲，只能被夹在爱女说不定还活着的淡淡希望，以及这种事根本就不可能发生的绝望之间，就这样在这四十年间不断地凝视着缺了另一只鞋的运动鞋。

    这是多么痛苦的事情啊！

    如果我现在突然失去志乃，而且她的死亡也得到社会性的确认——

    即使如此，我还是会等待她的归来吧！

    我会在六张榻榻米大小的狭窄房间里等候。就算因为公寓被拆掉而搬家，在希望与绝望夹缝间摇摆的我，也会在这里一直等下去吧。

    “确定这是梦路花的鞋子？”

    “你所谓的确定指的是……这是留在梦路家的遗物，所以是她本人的物品无误吧。”

    “是吗……既然如此，说不定我们有对策了。”

    “咦？这是什么意思？”

    “……问题的重点在于，为何其他事件都放在‘梦路花’的文件夹里。”

    这不是对我们发出的问题。

    漆黑色眼瞳只映照着电脑画面：

    “冰上会对文件夹与文件名称做细部变更，而且也整理得很有系统。那么就分类结构而言，当然可以认为这些文件之间都有关联性存在。”

    “等……等一下，再怎么说这种推论也太……”

    因为事件发生的场所与时间都不一样，根本不具有统一性。

    它们之间完全没有任何相关要素存在。

    “不，至少有一个共通点。”

    “共通点……？”

    “所有的事件中间都隔了八年。梦路花被认定在四十年前死亡。诱拐犯关之屋二三一的事件是在三十二年前破案的，接下来是二十四年前……”

    “啊，可是下一件是十五年前喔！”

    “被害者已经死了一年。也就是说，她是在十六年前被杀害的。九年前的事件也一样，是在一年后失踪的。还有，我想这起事件恐怕也可以算进去吧。今年发现了一具身份不明的女性焦尸。”

    这就是学姐他们参加那场派对的理由。

    “是这么说没错啦，小乃乃。可是这种事件每年都会发生啊！如果要找的话，可以找出一大堆类似的事件吧？”

    “是的。所以我才会说‘至少有一个共通点’。”

    “还有其他共通点吗？”

    “那就是——所有的被害者都是女性。”

    “等等！关之屋二三一是男人吧？”

    “他是加害者，被害者是少女。”

    “不过，冰上也是女性，所以她可能只是在收集跟同性有关的案件吧？”

    “在这种条件下进行收集的话，找到的事件应该更多才对。正如同你刚才所言，这类的事件绝不少见。以八年的间隔刻意收集这种要找多少就能找到多少的案件，而且又把它们放到同一个文件夹里，这种做法绝对不寻常。”

    “这个嘛……或许是吧！”

    “我不知道冰上是怎么查到这里。是她自己调查的结果，或者只是单纯的直觉，目前仍然不明。不过，冰上相信这些事件之间有着某种联系。她认为犯人是梦路花。冰上想见梦路花，想要触碰她的人生。而且——就事实而论，她也遭到杀害了。”

    ＊

    “比想象中还困难呢！”

    迟了一步来到我家的阿虎，刚进门就说出了这句话。

    六张榻榻米大的房间已经够小了，他的存在更是让这间房间充满了压迫感。

    我似乎能体会学姐口中“热死人了”的感觉。

    “怎么了？她使用自白作战了吗？”

    “不，那家伙还是在行使缄默权。”

    被拘留的雪野在面对侦讯时，还是一句话也不说。

    虽然她没做出“应付式自白”这种最难搞的作战方式，但也不见得对警方有利。

    “最糟糕的是，警方连起诉她都办不到。”

    “因为没有时间吧。再过半天就超过拘留期限了。”

    “就现状而言，请把起诉视为不可能的事。”

    就现阶段来说，虽然能从环境证据判定雪野就是犯人，但在法庭上却不一定能得到认可。在许多合理的怀疑下，法官才会做出有罪判决；因此完全弄不清犯罪动机时，暂缓起诉可说是较为安全的判断。

    “物证的情况如何？知道她是怎么弄到手枪的吗？”

    “不，这方面完全没有进展。因为枪管上还装着消音器，所以不可能是从那些小巷里买来的。不过在雪野周围，又没有发现这种违法组织的影子。”

    连阿虎也束手无策地摇着头……

    “老实说，我越是调查就越不认为雪野是犯人。”

    “少笨了。你不是仔细确认过监视器画面，与洗手间没有其他出入口的事实了？”

    “这是当然。我又重新调查过现场，这种出入口绝对不存在。”

    “……我认为不管怎么调查雪野吠，恐怕都没有意义。”

    “这是什么意思？”

    志乃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而是对阿虎提出询问：

    “如果现在去梦路花她家，有办法在十二点前回来吗？”

    “这个嘛……是有这个可能吧。”

    “那么，请你立刻把她的鞋子拿来。”

    “鞋子？你说的该不会是那个遗物吧？”

    “是的。我们无论如何都非常需要那只鞋子。因为，我无法证明梦路花跟这起事件之间有何关联。”

    “志乃，那样的话……！”

    “不过，我或许能证明雪野有杀害冰上的动机。”

    “……呃，不好意思，我听不懂你的意思。我们警方打从一开始就在调查这件事耶！”

    “不过，我们一直在追寻梦路花的过去。这个方向或许无误，但我们无法从那边得到任何结论。我认为可以无视过去发生的事件。”

    “啊，就是这个！”我拍了一下手心：“真白也这么说过。她说最好不要太在意过去。比起过去，应该更重视现在才对。”

    脱口说出这句话之后，我立刻察觉到自己说错话了。

    志乃以不带任何感情的眼瞳望向我这边：

    “……你什么时候跟她见过面？”

    “咦？啊，不是，这个嘛……”

    我无话可说。

    平常的她虽然面无表情，但并不是没有情绪反应。

    志乃只是情绪反应薄弱，极难判别罢了，事实上她确确实实拥有自己的感情。

    所以只要仔细观察，我就能看出某种程度的变化……话虽如此，也有看不出来的时候。

    那就是志乃刻意隐藏自身情感的时候。

    在这种时候，不管从任何角度观察，都绝对看不出来她的感情。

    她隐藏了什么情感、思考着什么事物、感受着什么情绪。

    一切都会消失在黑色光泽里。

    这种时候的她——真的很可怕！

    因为，我知道志乃隐藏的是非隐藏不可的情感，而且几乎都不是正面的情感。

    “什么啊，你背着老婆去跟爱人密会啊？”

    “你这家伙，居然还有爱人……！”

    “不对啦！我只是有一点事情想问她而已！”

    “有一点事情啊！”

    “请你不要那样奸笑好吗？我是真的有事要问她。昨晚，志乃不是说过了吗？这起事件的犯人跟真白的感觉很像。我为了问这句话的意义，才会去见她的啊！”

    “听到了吗，阿虎？而且还是半夜去的耶！”

    “这下子黑到底了，肯定是要判刑了。”

    两人用着可以听得见的音量说着悄悄话。

    学姐这样也就算了，想不到连阿虎都顺势掺上一脚。

    我还以为我们两个男人心意相通了……这个叛徒！！

    “那种事根本无关紧要。你最好少跟那个东西碰面。”

    “不，我知道志乃很讨厌真白啦！”

    “没这回事。那个东西的心中只有‘自己’，没有其他人存在。所以如果有必要的话，那个东西可以毫不犹豫地舍弃他人。不管跟对方有多么地亲密，她都不会有任何迷惘，也不会有任何感觉。事实上，已经将重要存在变成私有物的她，是非常危险的存在。”

    意想不到的魄力让我把话吞了回去。

    志乃平常就拒绝着真白的存在，但我却不认为她是危险的存在。

    不，这句话里面有一点小谎吧！

    她知道我完全无法理解的世界，而且也拥有着极大的力量。就这层意义而言，她的确有地方让我感到害怕。她存在于价值观完全不同的异世界。从她身上我能感受到跟志乃很像，却又不一样的危险气息。

    不过，基本上她还是一个温柔的女孩。

    “唉～我虽然不知道详情，不过这些话待会儿再讲吧。”

    “啊，是的，说的也是。”

    “不过，为什么你没有说出这个情报呢？”

    “……咦？”

    “呃，小乃乃所做出的解答跟真白的建议一致吧？既然如此，如果你早上就把这件事说出来的话，就可以帮助小乃乃推理，我们也能更早知道该怎么做了吧？”

    “……对不起，我完全忘了这一回事。”

    “嗯，你果然要被判刑呢！”

    阿虎跟志乃都用力地点了点头。

    知道了啦，我会诚心诚意地接受制裁……

    “不过，还是之后再执行吧。不管决定如何，如果要行动的话，还是趁早出发才对。”

    “说的也对。阿虎，我们可以现在去吗？”

    “这个当然。只要联络那边就行了……问题是，她说的话有多少可信度。把那只鞋子拿回来，真的能解决这个案件吗？”

    “我无法保证。”

    “既然如此——”

    “我们恐怕无法证明她所有的罪行。就理论上而言，只要肯花时间，当然有可能查明那些事情。不过我们没时间可用了。这不是四十八小时的问题，因为我们连一小时都不能失去她的行踪。如果事情变成这样的话，下次发现她就是八年后的事了。而且，到时候雪野吠将不存在于任何一个角落。她就是那种怪物。”

    一口气说完这些话的少女，让我们混乱了起来。

    这些话简直叫人摸不着头绪。

    我完全不晓得志乃这番话有什么根据。

    我唯一在意的是，“怪物”这个词汇。

    这个词汇，跟真白对志乃的评论相同。

    而且，这次换成志乃对雪野下了这个评论。

    既然如此，她跟志乃就是对等的存在啰！

    “不过，就像龙有逆鳞一样，她身上也确实有着‘软弱之处’。”

    “意思是……她有弱点啰？”

    “无论多么睿智、个性多么温厚的龙，只要一被触碰，就会发狂愤怒而无法采取正常行动的部位，就是所谓的逆鳞。所以，也可以引申为‘弱点’之意。我们应该思考的是，在我们眼中如此温和的雪野，为什么要杀害冰上。她有非杀害冰上不可的理由吗？这就是她的弱点，也是行凶动机。”

    “等等，等一下。我还是不明白。”

    “没有时间说明一切了。只要制造跟案发当时‘一模一样’的状况，她必然会做出自白。只要对方确实有逆鳞存在，她就无法回避这个结果。为了达到目的，我们必须要拿到梦路花所留下的鞋子。”

    “你不是说跟过去无关吗？”

    “雪野杀害冰上的动机有问题？”

    阿虎应该明白才对。

    不，连学姐也知道吧！

    志乃正准备使出障眼法。

    她没有做出具体说明。

    如果志乃像平常一样拥有让对方了解的理论，她就会说出口。

    因为，她晓得这么做要轻松太多了。

    然而，她却逃避了这种做法。这也说明了她没有足以提出说明的根据。

    “阿虎，怎么办？”

    学姐发出的问题既非对阿虎的命令，也不是请求。

    该怎么做才对，要由警官来判断。

    阿虎沉默了一会儿。

    这是正确的反应吧。

    因为这个瞬间的他，正在选择自己搭乘的车子。

    这是人生中不知会来访多少次的选择题。

    碰到这种状况的人都会迷惘、都会痛苦。

    背负着沉重责任的人，情况更是如此。

    不过，阿虎没多久就明确地点了头：

    “我明白了，那就动身吧！”

    背负着责任的他，做出了面对挑战的选择。

    他做出把赌注压在支仓志乃身上的选择。

    我跟学姐也一样。

    因为，我们都相信志乃。

    而且，我们绝对不会让她一个人承担这个责任。

    所以，来吧——让我们一起面对。

    面对“人生”这个挑战。

    08／

    发生事件的大厅静到可以感受到一股凉意，当天的热气不晓得跑到哪里去了。令人印象深刻的宽敞大厅，有着另一种意义的不协调感。

    在年尾的这个时期，应该会有很多人预约才对。

    唉，谁叫这里发生过杀人事件呢！

    警察为了保持现场完整而不想让人进入大厅。对租借场地的客人而言，也不想在这种地方开派对吧！不论是开圣诞派对或是忘年会，这个地方都太不吉利了。

    员工们的业绩虽然没有挂零，却蒙受了重大损失。我们一边感受着他们的怨恨目光，一边朝大厅中心前进。

    大厅虽然非常安静，却不是没有半个人在。

    缓缓地靠近大厅的我，身边有志乃、鸿池学姐，还有阿虎。大厅的出入口还站着身穿制服的警察。

    然后是——大厅中央。

    被数名警察包围的她，就在这里。

    连丝毫动摇也不存在的凛然表情上，有着能打赢任何巨大暴风的态度。

    雪野吠以感受不到老态的存在感站在这里：

    “大家晚安。今晚到底有什么贵事呢？”

    志乃正面迎向了从容微笑的挑战：

    “我是来打倒你。”

    “咦？打倒我吗？”

    她对不是警察，甚至只是一名孩子的志乃说出口的话，没抱持任何怀疑。

    雪野也明白谁才是最大的敌人吧！

    踏进室内的十秒后，战斗就开始了。

    从这一刻起，别说是正面应战，我甚至无法参加的高水准心理战正式开打了。

    “这里就是你的终点。”

    “小姐，你找到犯罪动机了吗？”

    “是的，当然找到了。我会证明你为何犯下这个罪行。”

    雪野没有对志乃强而有力的肯定产生反应。

    她不害怕，也没有嘲笑之意。

    多么了不起的精神力啊！因为我光是站在这边，就觉得紧张到心脏快要爆炸了。

    来这里之前，志乃告诉了我将眼前的女性逼上绝路的推理。

    如果不知道这件事的话，或许我能用更轻松的态度欣赏志乃的天才演出吧！

    “这次杀人事件的动机，跟你的过去有关。”

    “跟我的过去有关？”

    “不，我指的不是雪野吠，而是‘你’。”

    “……对不起，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冰上在调查什么，又想写出什么报导呢？她的PC中留下极重要的情报。那就是跟‘梦路花’有关的事件。”

    “啊啊，又是那个人啊！不过很遗憾，我不认识那种人。”

    “那关之屋二三一呢？”

    “……很遗憾，我没有印象。”

    “梦路花被认定在四十年前掉入暴涨的河中溺毙。不过，这真的是事实吗？她真的死在那边了吗？”

    梦路花的死亡，只不过是法律手续的结果。

    只是就状况而言，被视为死亡罢了，并不表示发现了她的遗体。

    “没有人见到她的尸体，也没有人目击到她掉落河中。也就是说，证明这起意外发生过的证据并不存在。”

    “原来如此，很有趣的推论呢！”

    “如果梦路花没有死亡的话，那她为什么会消失呢？她当时只是个九岁的小孩，年纪根本没大到可以远走高飞离家出走的地步。而且，她本来就没有离家出走的必要。因为，她已经当上了话剧主角。她想要这个角色的热心程度，甚至到了刻意拉拢教师的地步，所以她不可能在那之后就自行失踪。”

    “你说的很有道理。”

    “不是自行失踪，又没有死亡的她去了哪里呢？可以想得到的可能性只有一个。也就是说，她是被某人强迫的——没错，那个人就是关之屋二三一。他是诱拐少女并将其杀害的凶恶罪犯。他的犯行没有计划性，只是随机挑选被害者而已。而且，梦路花也在回家的路上被关之屋二三一袭击。如此思考的话，她突然消失，以及找不到尸体的理由都得到了说明。”

    “就算这样，她也早就被那个犯人杀害了吧？”

    “不过，关之屋二三一所诱拐的少女中，有几名是没有发现尸体的。”

    母亲虽然做出被害者有五人以上的证词，但却只发现了三具遗体。

    “我不晓得梦路花在那边受到了什么待遇，而且这种事也无关紧要。可是，在那里发生的事件，一定让她的精神产生了大幅变动吧。激烈暴行与面对它的恐惧，会让人试图分离自己的精神。在这种情况下，人会将精神分割成遭受伤害的自己，以及用超然视点俯视一切的自己。他们会将承受到的痛苦看作一场噩梦，或是把一切过错归咎在他人身上，借着这种愚蠢行为来守护脆弱的人格。不过，梦路花并没有这么做。她靠着强大的‘自我’接受了这一切，并且以自己想要成为却无法成为的模样为目标。梦路花没有守护自己——她没有固执在梦路花的身份上，而是选择了变革。”

    “……对不起，我不懂你说的意思。”

    “意思很简单。只要将自我解体，存在的就不是自己，而是他人了。那么，自己将会变成什么呢？那就是形象、立场，以及名字。”

    每天都会成长，不断变化的肉体。

    细胞会重复着诞生与死亡的过程。

    在这种情况下，现在站在这边的我，跟十年前的我完全是两个人。

    然而，“我”这个人格却还是能保持连续不断的意识。

    “梦路花想在学校话剧表演中饰演的仙度瑞拉也一样。在那个故事里，受到仙女与小鸟帮助而获得幸福的女性不是‘仙度瑞拉’。这个名字只是含有‘灰姑娘’意涵的词汇罢了，并不是她的本名。”

    “……那又怎样？”

    “这件事没有什么意义。问题的重点在于，事实上大部分的人都不知道她的本名。大部分的人都不知道，就表示大部分的人都不感兴趣，所以才不会去调查、去思考这件事。他们不可能发现，也没想过那是不是真正的名字。”

    被唤作仙度瑞拉的女性虽然存在，但却没有叫作仙度瑞拉的女性。

    可是，每个人都这样叫她。

    叫她“仙度瑞拉”。

    有多少人发现到这种不自然的状况呢。

    为什么没有人叫她的本名呢？

    为什么没有人愿意叫她真正的名字呢？

    “冰上花绪还调查了其他三起事件。那些事件全是发现遗体，却无法证实死者身份的杀人事件。冰上把那些文件都放在以‘梦路花’命名的文件夹里。这个做法代表了何种意义？难道不是因为它们其实是同一起事件吗？”

    “同一起……事件？”

    “没错，是连续的人生。换言之，梦路花从四十年前就一直活着，而且她现在一边使用他人的身份，一边过着人生。”

    志乃接着以纤细手指指向只有一人的“犯人”：

    “就像这样。”

    她手指所指的对象，当然是雪野吠。

    “呵……呵呵。这个故事编得真有趣呢，小姐。”

    雪野一边笑一边拍手：

    “你好像很喜欢编故事呢！不过，这是行不通的喔！你得思考得更仔细一点才行。”

    “这是什么意思？”

    “没有什么意思，刚才的推论只不过是凭空想象罢了。”

    她边笑边望向站在周围的成人们：

    “难道你们手中一点根据、证据都没有，所以只能依靠这种想象吗？没有证据显示梦路花这名女孩还活着，也不清楚她是否成功逃离诱拐犯的魔掌。而你们居然想说她之后不断杀人，最后变成了我吗？这只是小孩子的荒谬妄想吧！”

    发出嘲笑的她脸上出现了胜利神情。

    她说的并没有错。

    实际上，她说的话都是正确。

    志乃说出的所有推理只是想象罢了，没有任何根据。

    这就是——直觉。

    就算被笑作是荒谬，也是理所当然的事。

    如果她是会被这种妄想逼进绝路的对手，那么在警方拿出监视器画面的物证时，就已经自白了吧！

    这是人生的战斗。踏上不幸命运的少女，正面挑战累积至今的一切。她不会因为一点小事而崩溃，也不会动摇。

    谁也无法击破她的自信。

    不过，遗憾的是——

    对雪野而言，这件事真的很遗憾。

    站在她面前的人是支仓志乃。

    “那么，所有的话都说完了吗？这两天非常无聊，不过在最后的最后，你还是让我开心了一下呢！”

    “真的是……妄想吗？”

    这不是结束。

    不会就这样结束。

    “……这是什么意思？”

    “梦路花与现在的你之间，真的没有留下任何联系的‘关键’吗？”

    来吧，从这里开始真的要分胜负了。

    我绷紧脸庞，甚至用力到让脸颊抽搐的地步。

    因为我知道自己会把感情全部写在脸上，所以我不能让表情出现任何变化。

    志乃说“她绝对会上钩”，但我却依旧感到不安。

    因为这是一个不得了的赌注。

    “这种东西不可能存在吧？”

    “不，有方法可以超越四十年的岁月。”

    说完之后，志乃递出了一样物品。

    那是只剩下一只的肮脏运动鞋。

    是被风化的脏鞋子。

    志乃高高举起阿虎带回来的东西：

    “你知道这是从哪里拿过来的吧？”

    “这是……不，这是什么？我完全不明白。”

    为什么会有这种东西？

    那种东西应该不会留下。

    我似乎看见恐惧神情掠过了她的脸庞。

    “要证明梦路花跟你是同一人的方法很简单，只要确认指纹就行了。其实DNA鉴定应该会更准确才对，只是四十年前的样本，不太可能以完整的形式残留至今。至于指纹，在这段期间内也被许多人碰触过，所以很难成为绝对性的证据。”

    “既……既然如此……！”

    “不过，有一个除了本人之外，绝对不会留下指纹的地方。”

    请各位想一想。

    除了自己之外，绝对不会有别人碰到的地方是——

    “这……这种事我哪会晓得啊？或许这只鞋子在某些原因下被别人碰过啊，这种事也是有可能发生的——”

    “指头有几个？”

    “什……什么？这种……这种东西当然有十个啊！”

    “不对，是二十个。因为，脚上也有指头。”

    没错，这就是答案。

    “为了不把你忘掉，这只鞋子从那时候起就没有被洗过，并且保存到了现在。这四十年间一直是这样。也就是说，在这只鞋子里面还留着你的脚纹，而且没有被任何人碰过。”

    跟手的情况一样，每个人的脚纹都不相同。

    独一无二的脚纹，是完美的个人证明。

    而且一般来说，不会有人穿别人的鞋子，所以没洗过的运动鞋里面的脚纹，必定是梦路花所留下。

    完美的论点、完美的物证。

    明确的解答拥有的破坏力，足以将只算是环境证据的薄弱物证，以及动机不足的弱点全部吹跑。

    不过——光是这样还不能攻陷她。

    “啊……啊哈哈哈哈哈哈哈！”

    “有什么好笑的吗？”

    “好啊，你们想怎么查就怎么查啰！”

    “你为什么要笑？”

    “因为这种东西根本没有意义！”

    “你为何知道调查脚纹没有意义？”

    “因为，我穿了袜子——”

    她如此说道。

    她终于——不，她真的说出了这句话。

    慢了一拍之后，她自己也发现了这件事。

    连最初就知道一切的我，也感到难以置信。

    居然会这么轻易上当。

    “……啊，不对……没这回事。这是谎……是谎话啦！刚才那句话……不是，不是的。”

    病态地发着抖的她不停地否定：

    “没错，因为大家都会穿袜子嘛……”

    这不是失言。

    我不得不这么讲。

    跟志乃的预测完全一样。

    志乃说过这样的话。杀害冰上的事实，就是她的弱点。

    她根本没必要杀害冰上。因为不管冰上写出什么报导，她只要视若无睹就行了。她只要跟以前一样，当一个新的“自己”就够了。

    那个杀人行为，完全是无意义的冒险。

    然而，她还是杀害了冰上。

    她的理由究竟为何？

    答案很简单——因为那就是她的逆鳞。

    是让她无法保持冷静的弱点。

    她不想让别人知道自己是梦路花的事实。

    不，不是别人。

    比起其他人，她更不想让自己知道这个事实。

    她不想取回自己是梦路花的事实，以及那个过去。

    因为梦路花在关之屋二三一的魔掌下……受到了折磨。

    这是她的心灵创伤，是不愿触碰也不想忆起的绝望。

    所以，她非否定这个事实不可。

    无论发生任何事，就算要杀人，她也必须隐瞒这件事。

    因此，只要拿出她与梦路花有所关联的证据，她绝对会否认到底。只要在证据上找到破绽，她就绝对无法保持沉默。因为，这就是她的弱点。不管情况如何，她都一定会开口。

    跟那个坏心眼的问题一样。

    雪野吠绝对会否认自己是梦路花的事实。

    她不断地否定。

    志乃的推理胜了一步。

    “我一开始就说过了。我会证明你杀害冰上的动机。”

    梦路花的过去根本无所谓。

    因为那种事根本无法证明。

    跟志乃说的一样，跟真白的建议一样。

    只拘泥着过去是无用的。

    必须优先思考的是，现在活着而且以后也会活下去的她，为什么有杀害冰上的必要。

    这个动机就是她的终点。

    ＊

    终于结束了。

    我放松地叹了一口气，但耳边却传来了惨叫似的声音。

    “不，不对！”

    将试图抓住手臂拉走自己的警察甩开后，梦路花发出了怒吼声。

    她拼了命地否定着：

    “不对，我不是梦路花那种人！”

    “有理由请到警署里讲吧。”

    “这才不是理由！而且，你们要怎么证明你们刚才的发言可以当作法庭上的证据吗？那只肮脏的运动鞋上面能找到什么证据吗！？”

    犯人被逼进死胡同时的垂死挣扎——我无法就这样忽视这句话。

    难以相信。

    因为都到了这个地步，她的指摘还是正确得令人眩目。

    “没错，你们到头来只是随随便便地讲一些话想要蒙混过关罢了，其实手上根本就没有证据吧！”

    就是这样。到最后我们还是只得到了自白。

    而且，还是可以在法庭上翻供的自白。

    虽然现场的会话都有录音存证，但要当作证据还是有点困难吧！

    不管她想说什么，又想要采取什么作战计划，这都不是足以将她定罪的证据。

    志乃完美的策略发出了崩塌的声音。

    阻止这件事发生的人，是阿虎。

    巨大的身躯有如狂风般挡在梦路的面前。

    “关于这一点，我们之后会仔细调查。只要知道你就是梦路花，时间上又许可的话，要多少证据，我们就能找到多少证据。”

    “就……就算你这么说也一样！如果不是的话，你要怎么负责！？”

    “这不是你应该思考的事。你只要想着不要说出不利于自己的发言就够了。”

    “那又怎样！是……是啦，难道你打算用我到目前为止杀了很多人，并且取代了他们的人生这种荒诞无稽的故事把我送进法庭吗？少说这种蠢话了！”

    “虽然有些案件已经过了追诉期，但并不是全部。至少冰上花绪的杀人案件，以及九年前的纵火杀人事件，关于这两起事件，警方将会‘各别’对你展开侦询。”

    各位在电视新闻上应该听过“再逮捕”这个字眼吧。

    因特定嫌疑被逮捕的人，有时会因为其他嫌疑而再次遭到逮捕。

    有时候被逮捕的轻犯罪者，会招供自己曾犯下其他刑案，此时就会发生再逮捕的情况。除此之外，再逮捕也有另一种使用方式。那就是当犯人犯下难以立证的罪行时，先以其他较轻的罪名将其起诉，接着利用这段时间搜集证词与证据，最后再用原本的罪名逮捕犯人。

    这种做法的好处就是，可以延长拘留时间。

    换句话说，阿虎明白地做出了这种宣言。

    他的意思就是——这起案件送进法院前，警方可以用“再逮捕”的手法争取足够的时间搜集证据。

    “至少，要确定你不是雪野吠并不困难，因为家里一定会残留本人留下的痕迹。就算你湮灭了证据，我们警方也会把证据找出来，并且证明你不是雪野吠。从这一刻起，请你好好思考到时候应该找什么借口吧。”

    “这……这种……这种事，太奇怪了。不，就算是这样我也不怕！你们想这么做就这么做吧。我还是不会认输。我不会输给你们施加的压力！”

    她笑了——即使情势不利，她还是笑了。

    真是顽强。不，是强悍。

    多么坚强的意志力啊！

    无法挫败，也无法粉碎。

    明明压倒性地被逼入了绝境，却还是不断地否定事实。

    一般来说，如果是悬疑推理剧的话，被推理逼迫到这种地步的犯人，早就主动坦白了。走投无路的犯人，应该会夸大地吐露一切才对。

    被逼进死胡同的犯人，一定要这样做才行。

    然而，站在这里的她却拒绝了这个选择。

    她要抵抗到最后一刻。

    或者说——就算在法庭上被判有罪也一样？

    直到现在，我才发现这件事。

    “关之屋二三一就在这里。”

    志乃口中的弱点所代表的真正含义。

    “你看不见吗，梦路花？他一直站在你的背后吧？”

    为何到了这个地步，她仍然不断地否定事实？

    “我看得见，也听得到。所以我知道一切。”

    她有非这么做不可的理由——那是一股强大的原动力。

    “我了解一切，包括你是如何受到玷污的。”

    这是最差劲的理论。

    是绝对不能被允许的推理。

    我感到毛骨悚然。志乃居然能预测到这种地步。

    她知道梦路花会一直抵抗到最后一刻。

    所以——志乃连这种固执都要加以击溃。

    “你……你在说什么……”

    “关之屋二三一是一名有如禽兽般的男人。他对欲望非常地忠实，所以绝对不可能放过被害者，也不会将爱情投注在捡来的玩具上。而你在什么都还搞不清楚的状况下，当天就受到了污辱。”

    “我不知道，不知道这种事……”

    “好好回想吧，你应该办得到才对。就算你的记忆已经模糊，身体也会记住流窜在体内的痛楚，以及侵蚀内心的恐怖。”

    “我不知道！不知道！我是雪野吠——”

    “不，你是梦路花。是被关之屋二三一诱拐，每天惨遭蹂躏的梦路花。”

    “不对！不对、不对、不对！没这回事，因为我是——！”

    “你就是梦路花。因为——你实在很臭。”

    “咦……？”

    ＊

    这句话让她将发抖的手腕凑近鼻子。

    ……很臭。

    明明不可能有这种事。

    ……很臭。

    不可能。

    ……很臭。

    都已经过了好多年。

    ……很臭。

    自己好不容易才逃走捡回一条命。

    ……很臭。

    明明是这样才对，所以不可能有这种事。

    ……很臭。

    应该不会有这种事。

    ……很臭。

    啊啊，可是，的确没错。

    ……很臭。

    只要注意一下，就能闻到臭味。

    不只是手腕。

    全身都散发着臭味。

    “一定是有什么地方搞错了！因为，我根本不是梦路花那个人！”

    既然如此，为何会有臭味呢？

    为什么这么臭？

    自己散发着令人掩鼻的腐臭吗？

    是那家伙的——关之屋二三一的精液腥臭。

    “不对……‘这个’不是我的东西……”

    “不，‘那个’就是你的东西。不管你变成他人多少次，那些至今为止所活过的时间，全都是你拥有的东西。你所度过的时间、在里面得到的经验、在里面所犯下的罪行，以结果的形式呈现的权利与责任、快乐与痛苦，一切的一切都是你的东西。没有人能触碰这些事物，也没有人能够模仿，更没有人能够剥夺。这就是生命中持续不断的存在。在不断变化的一切事物中，从出生坠地的瞬间到死亡为止，都会一直持续下去的存在——就是所谓的人生。”

    “人生——我的……人生。”

    “从最初到最后，你都一直是你。”

    就是因为这样——

    “你必须跟那种痛苦一起度过这一生，梦路花。”

    ＊

    “志乃！”

    一切都太迟了。

    我终于无法忍受而出面制止时，一切都已经结束了。

    梦路的身躯一软。

    就在下个瞬间，她整个人跪倒在地上。

    她一定无法重新站起来了吧！

    不，她还是有可能重新站起。

    但……那是很久以后的事情了。

    “志乃，你为什么要说这种事？”

    把梦路交给慌慌张张冲过来的警察们之后，我逼问了志乃。

    我抓住那个看起来就很脆弱的小小肩膀，粗暴地将她转向自己这边。

    那些会话——刚才的会话是绝对不能被允许的行径。

    是百分之百的犯规招式。

    远远超越没神经这种等级的差劲手段。

    那只是要击溃眼前对手的——暴力。

    “……除此之外，没有其他办法。”

    “就算这样也不行！那可是不能说出来的事情耶！”

    有一个可怜的女孩子。

    过着普通生活的女孩，有一天突然被抓走了。

    犯人是残忍无情的男人——而且对她做出了暴行。

    没错，就是“暴行”。

    那是包含所有暴力行为的词汇。

    不过，我们这些第三者不能想象它的内容。

    就算想象到了那种光景，也不可以提起它。

    不能把这种事具体地说出口。

    所以，人们才会用“暴行”来形容它，不是吗？

    “你刚才的行为很残忍耶！”

    “我之前就说过了，没有其他的办法。”

    “我说啊……她也算是被害者吧！”

    “她同时也是加害者。”

    “就算这样，这种做法也太过分了！”

    “不对。人必须要对自己的人生负起责任。她必须要背负自己走过的人生。她因为这个选择而享受到快乐的同时，也必须承担痛苦。”

    “这件事……要等之后的判决来决定。”

    “那超过追诉期的事件呢？”

    我屏息。

    嘴巴也说不出话来。

    能吐出来的只有不具意义的呼吸声。

    “就算这是会带来痛苦的十字架，她也有义务背负起身为梦路花的罪恶。至今为止的她，总是舍弃痛苦与责任地活着。她靠着取代他人人生的做法，不断地回避这些事物。不过，这种事是不能被允许的啊！她有义务接受自己的行为所产生的后果。”

    “……是这样讲吗？”

    跪在地上的梦路，有如听不见我们的声音似地不断重复着一句话：

    “不对、不对、不对、不对、不对、不对、不对、不对、不对、不对、不对、不对、不对、不对、不对、不对、不对、不对、不对、不对、不对、不对、不对、不对、不对、不对、不对、不对、不对、不对、不对、不对、不对、不对、不对、不对、不对、不对、不对、不对、不对、不对、不对、不对、不对……”

    不管怎么否定，都已经没有意义了。

    如果停止否定，她就没办法维持自我。

    因为梦路花是从四十年前的那一天起，就一直在黑暗中受罪的仙度瑞拉。

    “雪野吠，不，梦路花。我要以杀害冰上花绪的罪嫌将你逮捕。”

    啊啊，多么凄惨的悲剧啊！

    给予救赎的仙女根本不存在于任何一处。

    09／

    就这样，四十年间一直过着他人人生的女性被逮捕了。

    离进入司法程序的时间还很遥远，而且就算把案子送进法庭，也还有很多问题需要解决。

    最麻烦的莫过于被告的精神状态。

    “唉，那时候的确有点过火呢！”

    “哪叫有点啊，根本就是太过火了。”

    在志乃的逼迫下，梦路精神崩溃了。

    不，这个说法或许不甚正确吧！

    她早在以前就已经坏掉了。

    在没有仙女的世界中，她应该会死亡才对。

    然而，不知是偶然或是幸运，她超越了这个死劫。

    本来一切都应该在那时结束的，但她却靠着成为他人的做法清除了创伤。

    “有改变的可能性，应该是件好事吧？”

    我对坐在旁边的学姐提出了问题。

    这里是只有两人独处的夜间投币式停车场。

    在昏暗的车内空间里，我吐露了自己的不安。

    “是这么说没错。既然如此，就应该对自己的人生负起责任啰！”

    “所以，她才会走到那个地步吗？”

    “嗯，不用太在意这种事了。因为每个人都会有这种想法。”

    “我当然也是这么想……”

    “你没发现小乃乃剪头发了吗？”

    “咦…………”

    突如其来的无关话题让我吃了一惊：

    “咦？这是什么时候的事？”

    这个问题让学姐无奈地说了句：“果然没错呢！”

    我以为自己晓得志乃全部的事。

    当然，虽说是全部，但意思并不是指“所有事”。

    可是我们每天都会见面，如果她头发变短的话，我应该会发现才对。

    “不，只是稍微剪短而已。真的只有修一点点。”

    “只有修一点点是剪了多少？”

    “刘海大概八毫米，后面大概二十毫米左右吧。”

    “……是毫米单位喔！”

    这样我当然不会发现啊！

    后面的两公分也就算了，刘海的八毫米是要我怎么发现啊！

    “那么，你知道她是什么时候剪头发的吗？”

    “这个问题是什么意思？”

    “我想答案大概是，参加派对的那一天吧。而且，从这个事实中我得到了一个推理……想不想听？”

    “就算拒绝，你也会强迫我听吧？”

    当然啰，学姐点了点头：

    “她剪头发的理由，是为了要让你看到自己最可爱的模样。”

    “…………咦？”

    “她稍微修一点头发，是为了让你看到最漂亮的那一瞬间吧！”

    “可……可是……我们根本就没有要参加派对的打算耶！”

    “小乃乃说不定事先就知道这件事了。不，就算不是这样，她也有可能配合圣诞夜。因为剪完头发后再隔个几天，才是发型的最佳状态。”

    “呃，那又怎样呢？这不是推理，只是强词夺理。”

    “嗯，是强词夺理。不过，我无法掌握小乃乃的心情吧！那孩子既奇妙又诡异，想完全掌握她的一切，根本是不可能的事。”

    “既然如此，为什么学姐……”

    “这里就是我推理的罩门，不过啊——”

    鸿池学姐以明了一切的表情说道：

    “这样想比较轻松吧？”

    露出微笑的表情漂亮得令人心惊，我只感到微微的心动。

    在我理解这句话的意思之前，脸庞已自作主张地浮现出笑颜。

    这个人真的很厉害呢！

    她以极不合理又乱七八糟的理论，解决了那样东西。

    那就是我对志乃的不安与不信任感。

    说不定她也发现了我晚上失眠的事。

    正因为知道这些事，所以她那道仿佛走向遥远彼方的身影，才会再度回到了“这一边”。

    “说的没错，这样想轻松太多了。”

    我想太多了。

    只想着不愿去思考的事。

    志乃的毫不留情、隐约可见的凶恶。

    名为不安或恐惧的虫子躲在胸口深处，在那个连我自己也找不到的场所中，现在也蠕动着身躯，试图产生某种恐怖之物。我不断喘息挣扎，试着将它呕出；但每次我这么做时，就会浮现“心力交瘁”的感觉。

    压迫感。

    闭塞感。

    我有一种不着边际的预感——紧紧束缚着身躯的某种物体，总有一天会让自己无法动弹地死去吧。

    不过，学姐的话却漂亮地击穿了那只虫子。

    “谢谢学姐。”

    “你真的很感谢我吗？”

    “当然啰！”

    “那么……你会送我圣诞礼物吧？”

    “咦？啊啊，说的也是。我当然会准备礼物给你啰！啊，可是太贵的我送不起喔！”

    “我没有要你送我那种东西。”

    我知道你口袋里有几毛钱啦，学姐干脆地说出了这种话：

    “所以，我希望你能答应我一件事。”

    “怎……怎么有一种很恐怖的感觉啊！”

    说不定被强迫送礼还比较好吧！

    她身上涌出的魄力，让我莫名地产生了这种想法。

    “不要吗？”

    “那要看你的要求而定。”

    “要求这种说法真讨厌呢，这只不过是可爱少女的请求耶！”

    嗯～如果现在吐槽她的话，我肯定会被杀掉吧！

    动物本能向我提出了警告：

    “我知道了。好歹也是平常这么照顾我的学姐的请求，不论什么事我都会答应。”

    “是吗？那你先来一次不使用橡皮绳的高空弹跳吧。”

    “你是要我去死吗！？”

    这……这个人……实在太可怕了。

    当然，我知道这只不过是玩笑话罢了。

    实际上，说出这句话的本人正在捧腹狂笑。

    “啊哈哈哈，抱歉抱歉，我是乱讲的啦！”

    “我知道啦！就算是真的，我也不会做这种事的喔！”

    “是吗？那我这次要认真地说出请求啰？”

    “是什么？要我在高速公路上做前空翻吗？”

    “不是的，那个……你差不多可以停止叫我鸿池学姐了吧？”

    “……咦？”

    “就叫我绮罗拉好了，直接叫名字感觉比较亲切吧？”

    这不是在开玩笑。

    学姐直视我的眼瞳是那么地认真。

    仔细回想，从我们初识的四月直到现在，学姐都在我的身边。

    除了每天碰面的“家人”——志乃之外，她是我最常见到面的人。

    我受到她许多的照顾。

    不是只有一点点，而是难以回报的恩惠。

    虽然反而造成我许多的困扰。

    即使如此，到目前为止，我还是过得很开心。

    没有学姐，就绝对不会有这种日子。

    “……喔，呃……那个，绮罗拉……学姐？”

    “啊哈，后面还加了学姐啊！”

    学姐一边笑，一边有些遗憾地叹了口气。

    看到这反应的我慌慌张张地想要改口，但学姐却摇了摇头：

    “唉，也好啦！今年的圣诞礼物这样就足够了。”

    “那……那个……”

    “一切慢慢来吧！即使慌张也无济于事，就算害怕也没有用。不论何时都存在着迷惘，眼中只会看见后悔的，就是人生。不过，走在这条路上的我们，速度虽慢却确实地成长茁壮。就像这样——”

    学姐拿出证据：

    “我又成为了一个心目中的自己呢！”

    说完之后，学姐大大地挺起身子。这副姿态在我眼中是那么地耀眼。

    她以后也会不断成为心目中的自己吧！

    以坚强的力量，朝那个梦想前进。

    我也能这样活着吗？

    我能朝着自己的目标不断地迈进吗？

    ＊

    “所谓的圣诞夜，指的就是圣诞节的前一天晚上吧。可是大家却都在圣诞节当晚举行圣诞派对。这里面到底有什么理由呢？是不是有什么地方搞错了？”

    正在庆祝的人们如果听见这番话，一定会不高兴地说“给我看地方说话！”吧。可惜坐在我旁边的人，只有不在乎这种气氛的支仓志乃。她用一句“我不知道”的回答，就轻易忽视了我的问题。

    “唉，这件事是无所谓没错啦！不过如果是学姐的话，一定会这样说吧——”

    “只要玩得开心就行了。”

    “不愧是志乃，明白得很透彻呢！”

    我笑了出来。如果可能的话，我希望志乃也能笑一个。

    所以，今晚是圣诞夜。

    早上我们就去梅田那边逛街了。我们挤在貌似情侣的大群男女之间，一起选着到最后都没决定——请容许我使用没时间下决定的借口——要买给志乃的礼物。

    这之间的过程实在很曲折复杂。

    我小学时的圣诞礼物，是在路边的玩具店里买到的。

    那玩具以现在的眼光来看虽然只是便宜货，当时却让我非常高兴。

    不过，那种记忆却一点也派不上用场。

    因为，我要送礼物的对象是女生。

    在她生日时，我也非常烦恼。我想这个世界上没有其他事物，比送礼物给女性更能让男人烦恼了吧！

    结果，我们在街上来来回回走了超过四个小时。

    顺带一提，我在精品店偶然撞见了认识的人：

    “咦，这不是克洛斯吗？”

    “吓！”

    “克洛斯也要买东西吗？”

    “才……才不是呢，白痴！我买买买……买什么都无所谓吧！”

    “你怎么这么慌张呢？”

    “我才没有慌张！”

    “是吗？啊，顺带一提，我们是来这里逛圣诞礼物的喔！”

    “什么！？”

    “哎呀，说起来真的很丢脸，我实在不晓得该买什么才好，所以我们正在一起选礼物。”

    “在这里选！？”

    “嗯～嗯～你也知道我是一个笨男人——咦？你没有骂我啊？我还以为你一定会跟以前一样把我当白痴耶！”

    “这种事无所谓啦！你是要来这里买，还是已经买了！？”

    “咦……我还没有决定耶……”

    “不能在这里买！”

    “为什么不能？”

    “呃，这个嘛……那个，在这里买就是不行！因为这里都是仿冒品，而且买的东西都含有过敏物质喔！”

    “咦，是这样啊？我说克洛斯啊，我觉得店员好像正用着难以形容的凶狠眼神瞪视着这边耶……”

    “特别是布偶，绝对不能买！这里的布偶所含的有害物质都超过标准值以上。而且一到半夜，它们就会跳起诡异舞蹈，里面也会跑出那种没打上马赛克就不能播放，又温又臭还很粘湿的物体喔！”

    “我说克……克洛斯啊，店员已经……你看，人家已经把袖子卷起来，而且在活动肩膀了啦！呜哇，而且还把手表缠在拳头上耶！”

    “总之，这里就是不行！”

    “我明白，我明白了。请你冷静一下——咦？”

    “明白就好，干吗啊？”

    “你手上的那个纸袋……”

    “…………我手上才没有纸袋啦！”

    “呃，事到如今，你再藏下去也只是欲盖弥彰吧。里面装的难道是这里的……”

    “纸……纸袋这种东西，看起来都一样吧？”

    “可是上面可是大大地印着店里的Logo……”

    “我都说不是了！啰嗦，你这个笨蛋！”

    “呃……”

    “总之，你不要在这里买礼物！听见了没，绝对不准喔！”

    扔下这句话之后，少年就跑了出去，只留下满脑子混乱的我。

    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呢？我们之间果然有代沟吧！我完全搞不懂最近的中学生到底在想些什么。

    面对如此感叹的我，志乃以几乎可以传至地幔层{注：位于地壳与地核之间的地层}的深深叹息做了回应。

    我们一直逛到三点多，中间还发生了这种小插曲，最后选到的礼物是银饰风格的耳环。

    之所以是银饰“风格”，是因为我买不起纯银饰品的关系。如果可能的话，我希望将预算控制在两、三千元内，再怎么高也不能超过五千元。对于只能编列贫乏预算的我来说，一想到贵金属就会有种毛骨悚然的感觉。

    鸿池学姐诚心建议“那种年纪的女孩，比起可爱系的小东西，更喜欢有点成熟风味的礼物喔”，所以我才选了耳环，但我却不晓得这个选择是否正确。

    即使如此，志乃还是向我说了声“谢谢”。

    志乃好奇地玩弄着垂吊在耳朵上的耳环。这大概是她第一次戴这种饰品吧。完全不在意穿着打扮的她，在这之前几乎没戴过任何饰品，所以才会觉得有一点怪怪的吧。

    是的，我是这么想。

    可是过了一会儿，我察觉到这种想法或许有错。

    至于理由嘛——因为她一直站在镜子前面不肯离开。

    只要更仔细地观察，就可以发现不断把玩耳环的纤细手指，正以精密到让人觉得该不会只有毫米单位的程度改变着位置。

    绮罗拉学姐说志乃剪了头发。

    我完全没察觉到这件事。我根本不可能发现到毫米单位的改变。

    剪头发这种事，根本是日常生活中经常重复的行为，所以不会有人晓得在这件事里面是否有着其他含义。因为理由或许只是头发太长而已。

    可是，我忽然想起派对那一天。

    我想起了自己夸奖志乃的洋装打扮，她却有点不服气的反应。

    是这样的话，说不定真是如此。我有了这种想法。

    或许只不过是妄想吧。

    但正如学姐所言——这样想轻松多了。

    所以我举起了她还在移动的小手。

    我把它放上了我认为最适合的地方：

    “嗯，很适合你呢！”

    “……是吗？”

    ＊

    接着是晚上。

    晚餐是吃火锅。

    主菜居然是螃蟹呢！

    是的，就是那个被坚硬外壳守护，又有着大螯横着走路还会吹泡泡的东西。而且这次还是有八只脚的螃蟹。是经过烫熟冷冻处理，却还是要价一千九百八十元的奢侈品。把蔬菜也算上去的话，就接近三千元了。

    我家财源短缺的情况还是万年不变。

    而且我花了一大笔钱，不晓得能不能撑过这个新年呢！

    我虽然领了钱出来……不过还是买不起鲱鱼卵{注：日本新年的应景食品，类似于过年摆上桌的鲤鱼}。

    外面正在流行高达数万元的百货公司年菜组合，社会的贫富差距实在太严重了。

    呜呼，我的失败人生啊！

    “对不起，志乃。我太没出息了。”

    “……我知道你很没出息。”

    现在是什么情况啊？

    这个白菜，为什么吃起来有点咸呢？

    “我觉得你最好不要太在意。”

    “在意什么？没出息的事？”

    “……不是的。”

    志乃无奈地摇摇头。

    什么啊，一边狂哭一边拼命用筷子挖蟹肉的男人，看起来有这么滑稽吗？

    “非常滑稽。”

    “呜啊！这……这一拳打得好啊！”

    “……我是说，你没有必要那么逞强。”

    逞强啊……我是不能说自己没在逞强啦！

    “你在想一些多余的事。”

    “多余吗？好过分的讲法啊！这可是攸关我将来的事耶！”

    是的，贫富差距与成功失败，这些问题对我来说都是很大的烦恼。

    将来要做什么工作、要如何活下去。

    这可是必须面对那些大问题的事件。

    “如果有目标，只要朝着那边前进就够了。如果没有目标，只要找到它就够了。如果找不到目标，只要活着就够了。”

    “真消极的说法呢！”

    “没这回事。只不过，当你终于到达终点时，那一定就是你心目中的自己吧？”

    “…………”

    我太吃惊了。

    她知道这些过于简单明了的话语，对我来说有多大的意义吗？

    她连这一点都能加以掌握吗？

    这次的事件——

    为了成为自己想要成为的自己，她不择手段。

    这就是梦路花的人生。

    我无法用这种方式生活。

    更无法加以肯定。

    就算别人说我想法天真，说我不敢冒险。

    即使这才是正确的生活方式。

    我还是无法像这样……充满热情与攻击性地活着。

    不过，成功的人就是这样活着的吧！

    他们会搭上时速一百二十公里的车，并且一路把别人踢出跑道地活下去。

    不过，志乃却给了我这个答案。像这样活到人生的尽头，我就会看到我想成为的自己。

    只要率直地活着就行了。

    “是吗？说的也是。我也拥有梦想呢！”

    我还没有仔细思考将来。

    不过，我知道现在这一刻该怎么活下去。

    重要的不是过去，也不是未来。

    该放眼的是现在。

    就这样笔直地走下去吧！

    在志乃身边，跟她一起。

    朝着我想抵达的那个地方前进。

    然后在终点的前方，我一定会发现吧！

    成为心目中的自己的我，以及我心目中的下一个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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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HI-NO 7 梦的尽头 后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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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初次见面，或是好久不见了，我是上月雨音。

    非常感谢各位购买本系列作的第七集。

    那么，我们立刻进入主题吧。这一回的故事所讲述的是——就职与将来的梦想。购买本书的读者中，应该有人早就通过这个阶段了，不过还是请接下来要决定将来要做什么的读者们好好地加油。

    我也曾经很努力地找过工作。我也去了在故事中登场的西中岛南方，而且还因为迷路而赶不上面试时间。跟我一起面试的人，居然讲了在学生时代自己热衷的事情，还有在做这些事时的励志感人小故事，害我在心中大喊着“这是犯规的吧～”，心情也忧郁到极点。即使如此，我还是没有气馁地当一名打工族，并且以这份工作为目标不断地努力。这是我以前就有的梦想，也是我现在的梦想，所以我过得很充实。不过，写作的工作很不稳定，轻小说又更是如此。在之后的人生中，我必须承担起选择这个梦想的责任。

    这一次就是这样的故事。请各位一定要做出自己能承担起责任的选择。

    那么，其实在这回的故事中，我大胆地将故事中的时间与我动笔的时间一致化了。作品内的时间是从九月开始，一直到第七集的十二月为止，所以这个故事只发生了四个月而已，跟实际的时间真的很不一致呢！

    是的，只过了四个月而已喔！各位应该能从这个事实里了解，志乃他们度过的时间有多密集了吧！改变的机会虽然会慢慢来访，但改变却会在瞬间发生，所以我刻意将故事里的时间塞进了这个时期。不过，我还是有一些小失败就是了。夏季的重要事件——也就是泳装篇，居然被我漂亮地跳了过去，实在是非常抱歉。

    唉，这件事就先不提了。现在刚好是圣诞节的时期。什么？你们问我去年有没有过一个开心的圣诞节吗？啊哈哈，你们在说什么啊？我从好几年前就已经没在过这种节日了。真讨厌耶，居然问这么好笑的问题。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正因为如此，所以我圣诞节跟新年都一直坐在电脑前面。不，我元旦当天还是从早上开始喝酒，过了一天懒散的生活就是了。我确定鲱鱼卵是世界上所有下酒菜中最好的一道，虽然它实在贵得离谱。顺带一提，比起调过味的，我更喜欢在不加盐的鲱鱼卵上面撒柴鱼片，然后再淋上酱油食用。新年的话题再写下去的话，接下来该登场的就是什锦配味噌高汤了。就地域性而言，我记得这里喝的应该是白味噌汤，不过我实在不太喜欢它的味道。

    那么，这些早就过期的话题就在此打住吧，最后是感谢词。

    T责编，我觉得向我讨原稿当作圣诞礼物的你真的很天真漂亮。可是，我早就停止过圣诞节了喔！所以请你送个礼物给我吧！！

    负责插画的东条さかな老师，很感谢你每次绘制的漂亮插图。漫画版也快发售了，我很期待呢！{注：漫画版为日文版发行情报}

    还有购买本书的读者们，故事剧情已渐入佳境，希望各位能一直看到最后的结局。

    插画后记

    各位好，还有初次见面的读者，大家好。

    我是负责插画的东条。从上一集开始，才连载（暂定）第二回的志乃Cosplay特辑，想不到这一回就要休刊了。

    这里面有一些大人的事情。提出请求的各位读者，很抱歉要让你们久候了……事情就是这样。不过，我想不到居然会得到这么多的请求。也就是说，这个单元非常受读者欢迎咯？

    东条只要一被夸奖就会得意忘形呢！对不起。

    里面最多读者想看到的Cosplay是……啊，不对，等我有机会画出来的时候再明讲吧。

    总之，第二回的特辑就是“志乃慵懒篇”，穿的衣服是很宽松喔！而且也照着后记版本画上了耳朵跟尾巴。

    ……如果被骂的话，我就会停止这种画法。（转移视线）

    让小女孩“穿上”宽大衣服的画面果然不错呢！希望能引起各位的共鸣。

    克洛斯这一回虽然有很不错的登场舞台，但可惜我没有机会画他。他选了什么礼物呢？结果是没送出去，还是绷着脸勉强送出去（＝硬塞）……只有上月老师知道咯！

    下一集也请各位多多指教！

    东条さか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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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HI-NO 7 梦的尽头 插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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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HI-NO 8 天空色的未来图

SHI-NO 8 天空色的未来图 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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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台版 转自 轻之国度

    扫图：Ozzie

    录入：阳子ようこ

    谨贺新年。

    祝您新年快乐。

    在这种问候语此起彼落响起的一月一日早晨，我回到了自己的“老家”。

    为了念大学而住在大阪的我只是一年级生，所以当然没有成年，而且也还没结婚。

    我的户籍还设在双亲那边，所以我的老家不是现在住的那间六张榻榻米大的破烂公寓，而是位于九州福冈县的2DK独栋公寓其中一室。（注：2DK为两个房间加上饭厅与厨房的公寓。）

    “我回来了～”

    “欢迎回家。”

    双亲几乎一整年没见到我了，然而从他们的态度中非但感受不到思念儿子的亲情，甚至还有一种“你根本用不着回来嘛”的感觉。我对这样的父母亲打了声招呼。哎呀，我都这么大了，双亲的亲情对我而言并不特别重要，倒不如说只会让我觉得尴尬而已，所以这种程度的问候就足够了，来个热情拥抱反而更不自然。

    因此，我一边跟双亲说着话，一边把行李放到自己许久不曾进入的房间，然后立刻冲到客厅，并且把脚伸进放在那边的暖被桌。拥有八张榻榻米大小，唯一可供家族团圆的空间中，除了身为主角的暖被桌外，还摆着灯油暖炉。

    我的母亲大人极度畏寒，所以室内反而非常闷热。

    不过她却不肯使用空调，理由是太浪费电了。

    如果没办法忍受这种程度的不合理，就无法在世上活下去了。

    坐在对面的父亲，以无聊眼神茫然地凝视着电视。

    厚重的显像管型电视机上面刻意放了一个小小的镜饼。当然，放在塑料容器内的镜饼，只不过是超市卖的便宜货。放在它上面的不是橙子，而是晚仑夏橙。（注：镜饼是日本过新年时，用以祭祀神明的一种年糕，镜饼的上方往往会放上一颗橙子。因为橙在日语的谐音有“几个世代”的意思，故用以比喻健康永恒的家庭，世世代代繁荣昌盛；晚仑夏橙为甜橙品种，与西班牙晚仑夏省所生产之晚生甜橙极为相似，故以此地名命名。）

    “……大学那边如何？”

    “嗯？啊啊，我还算用功啦！”

    “是吗？好好努力毕业。”

    “是啊！快点毕业找个好工作，让我过过好日子吧！”

    比起儿子的将来，更担心自己老年生活的母亲大人说完之后，递出了某样东西。

    一瞬间期待那会是红包的我，应该没有错吧！

    这种程度的正面思考，是应该被允许的吧！

    不过，希望不见得都会实现。

    我拿到手的东西不是让人感到幸福的红包袋，只是普通的贺年卡罢了。

    “呃……对了，我的红包呢？”

    我如此问道，但母亲只微笑地回了句：“少天真了！”

    多么悲哀的事实啊！虽然，我早就心知肚明了。

    寄给我的贺年卡一共十张，却有一半是商业性质的问候卡片。在现在这个年代，有五个人寄贺年卡给自己就不错了。而且更难为情的是，我连一张也没寄。

    我并不打算否定寄贺年卡的风俗习惯，可是自从与手机短信这种了不起的工具相遇之后，我早就已经不想再使用必须付费、又要提早好几天寄出，有时候还会被打工的年轻人扔掉的邮政服务。

    在搭新干线回家的路上，我也是用短信向大学的所有朋友拜了年。

    所以寄卡片来的人，全是不知道我手机号码的高中朋友。我没告诉他们我在大阪的住址——应该说我一直到最后关头才决定要住在哪里，所以根本没有时间通知他们——因此，这些卡片才会寄来这里吧。

    这些贺年卡当然都印上了“谨贺新年”的四字成语，我一张一张确认着它们。这些卡片上的字型与插图，应该是用WORD或是其他软件设计的吧。比较用心的卡片，上面甚至还附加了照片。

    在这些贺年卡之中，我发现了一张特别怪异的卡片。

    寄信人的姓名是——大薤诗叶。

    光是看到名字，就让我大大地叹了一口气。那段记忆就像还没先溶解就倒进水里而结块的太白粉一样。换句话说，它也是我无法消化的悔恨毛球。

    真是的，实在是太过份了！

    我居然会收到自杀的同学所寄来的贺年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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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HI-NO 8 天空色的未来图 青色—Familie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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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01／

    “在你读这封信时，我已经死了。”

    收到用这种词句当作开场白的信件时，其他人会有什么反应呢？

    认为这是恶意，或者是轻薄的恶作剧……而发笑吃惊，然后把它揉掉丢进垃圾桶是最正常的反应吧！会去阅读文字思索真意，并且诚心诚意接受的人应该不多吧！

    不过对我来说，她的卡片无疑就是“从天国寄来的信件”——

    我不愿事后懊悔，所以我确实寄出了贺年卡。

    这不是为了留下我俩的回忆，而是为了更大的目的。

    虽然，这对你来说真的很痛苦。

    不过我也知道，唯有这样才能让我们得到救赎。

    或许就是这样吧，所以我想将一切都托付给你。

    这件事非常复杂繁琐，而且又很麻烦，所以你要忽视也行。

    我也晓得自己是一个很讨厌的女人。

    如果你还愿意替我完成心愿的话，请看接下来的内容。

    ——信上居然写着这种离谱的内容。

    不，如果只有这样还好，问题的重点是隔了数行后的文章。那实在是复杂又荒诞的梦话。如果是精神正常的人，看到这种东西早就破口大骂了。

    不过，她却在最后留下了这种愿望——

    “对不起。老实说，我在写这封信时，真的很害怕。因为我无法影响我死后的世界，就算我拥有看穿所有未来的预知能力，也无法消除心中的不安。即使如此，我还是相信，相信这世上必定有希望存在，所以我希望你来见我。我明白这是一个粗暴的心愿，可是我还是想将希望寄托在你身上。”

    ☆

    我在春天升上高中二年级的教室里，遇见了大薤诗叶。

    那是换了学年、换了班级，一年级就认识的朋友与新同学之间还有一点隔阂的时候。由于某个男生的提议，我们全班一起出去联谊。虽然是全班联谊，可是当然没有地方大到能坐下一整个班级，所以我们只好分成好几组进行联谊活动。

    不晓得是偶然还是怎样，我与她分到了同一组。

    联谊从开始到结束都很平常。大家在街上闲晃了一下，然后到一家不是很好吃却消费低廉的家庭餐厅吃了一些东西，接着免费进入一家音响效果有些微妙的卡拉0K唱歌，最后在那边解散。在这场联谊中并没有男女成对消失，可以说玩得非常健全。

    参加的成员都是认识的人，还有认识的人所带来的朋友，所以大家都玩得很High，虽然没有聊到什么了不起的话题，但我依稀记得那是一段快乐的时光。

    事情就发生在度过愉快的时刻，大家各自解散之后。

    在回家的道路上，我突然被叫唤，所以我回过了头。

    站在那里的人就是诗叶。

    当然，那个时候的我还没有直呼她的名字，而是叫她“大薤同学”。而且，我还是初次用这种方式称呼她。

    在这之前，我们之间并没有直接的联系。我们一年级时念不同的班级，名字也是在联谊时经过别人介绍才知道。她在最初的班会时虽然做过自我介绍，但那时我正跟坐在后面的朋友聊天，所以根本没听进去。

    因此，我有点搞不懂她追在我后面的理由。我觉得她可能是忘了什么东西，不过也没有必要刻意追上来吧！因为，隔天到教室再拿给她就行了。

    “你怎么了？”

    “等……等我一下。”

    她调整呼吸，看样子她刚才一定跑得很拼命吧！

    将手放在膝盖上，上半身也弯下来的她，不断从口中吐出热气。而我只能吃惊又困惑地凝视这样的她：

    “不……不要紧吧？”

    “呼……没事、没事。我只是尽全力奔跑了一下子而已，没问题的啦！”

    “呃，全力奔跑吗？你该不会忘了什么东西吧？”

    “不，我谁都没有忘掉，只是一定要现在才行。”

    我迟了一步才察觉这种讲法有点奇怪。此时的我周围飞舞着许多问号，从旁观者的眼光来看，表情一定很呆吧！

    她伸出右手食指，指向了这样的我：

    “你绝对会喜欢上我的！”

    这句话不管听在谁耳中，都是完美无缺的宣战布告。

    ☆

    吃了几口年菜后，我决定去久违的街道上散个步。

    也许是因为回到大阪还不满一年的缘故吧，我心中并没有特别怀念的感觉。话又说回来，从“回到大阪”的思考模式来看，这里果然不是我的故乡。

    除了我家的出租公寓外，这里都是老旧的独栋房屋，就这层意义而言，跟我那间六张榻榻米大的破烂公寓附近感觉起来相差无几。不过这里还是比较乡下，因为这里还是有一些小农田存在。

    火车站前没有几家店面，顶多只有便利商店而已。不要说高中生了，就连现在的小学生都会觉得这座寂寞小镇很无聊。

    不过，用不着担心。只要搭乘单轨电车坐个几站，眼前的景色就会完全改观，成为金碧辉煌、华丽又热闹的繁华街道。在新干线也会停靠的大站西侧，有沿着南北走向的河川分布的商业区。这里就是我们主要的游玩场所。

    我只在这里住了四年。在这里的回忆虽然不多，份量却很浓密。

    说不定，比我以前住在大阪时的记忆更鲜明。

    就种种意义而言，高中时代很容易留下印象深刻的回忆。或许有些人对中学、小学时的印象比高中深刻，而且年纪再大一点的话，包含大学生活的学生时代记忆就会变得鲜明无比又闪闪发光，但对现在的我来说，记忆的比重还是偏向高中这边。

    说这种话虽然有点丢脸，但这全都是因为与诗叶相遇的关系。

    我站在桥上感受着从海面上吹来的冷风。这里就是诗叶说出那句怪异宣战布告的场所。

    现在回想起来，我真的觉得那是一个杰作。

    把想说的话全部说完之后，诗叶抛下一句“那我们明天见”就离开了。

    说到被留在原地的我嘛，当然只能跟稻草人一样哑口无言呆站在原地。

    不巧的是，当时的我还是一名从未面对过异常事态的极普通高中生。如果是现在的我，或许能用不同的态度加以应对，不过当时我的心中只有一种感觉——

    什么啊！这个怪女人……？

    这就是我唯一的感想。或许应该说，我也不可能有其他感想。

    我们明明生疏到没说过几次话，她却突然单方面做出“你会喜欢上我的！”之宣言，而且还用自信满满的肯定语气。面对过于自信且自我意识过剩的她，我只能感到愕然。

    只不过……那天的宣战布告其实非常正确。

    因为从那一天起，我就开始在意她了。

    由于宣战布告的缘故，她从同学变成了怪女人，接着又成为我有点在意的女孩子。而且，这种变化并不需要太长的时间。

    哎呀，关于这件事，请让我用思春期这个理由替自己辩护吧！

    她拥有如同小孩般活泼的笑容，以及仿佛窥视般地将大大的眼睛上扬望着别人的可爱动作，而且最重要的是，还有一对与平凡体格不成比例的巨乳。

    即使没有那个宣战布告，那副无论如何都会引起他人注意的模样，也让我意识到她是一名异性。实际上，男同学之间就经常聊到与她胸部有关的话题。

    诗叶跟大家不太一样，应该说她有点神秘吗？

    她不特立独行，也不会把前世或是大宇宙之类的电波性发言挂在嘴上。

    在班上并不特别显眼，却也没有受到排挤的她，基本上是一个活泼开朗、可以跟任何人成为朋友的女孩。

    然而，我眼中的她却有一点点怪怪的。

    我总觉得她身上有一种难以言喻的距离感。

    她与女性友人在一起快乐地聊着天时，也会莫名的拉开距离。反过来说她的朋友也一样，双方中间有一道让彼此不会深入交往的薄墙存在。

    我之后虽然理解了那种距离感的真面目，不过当时之所以会察觉这件事，也是因为我真的很注意她的关系。诗叶好像也用自己的方式发现了我的变化之后，主动积极地跟我说话。当我意识到时，我跟她，还有她的儿时玩伴——同时也是我朋友的男生——三人已经理所当然地玩在一起了。

    “真是快乐啊……真的很快乐。”

    当时是我人生中最快乐的时光。

    简直就像年老色衰、即将要寿终正寝的老人般的喃喃自语。

    任何事情都有结束的一天。快乐的光阴就像瞬间般短暂。我们可以永远闭上眼睛守护这段时间，事实上也有人会选择这种做法。

    我取出手机后打开电话连络簿，并且从里面叫出了支仓志乃的电话。

    支仓志乃——就读某所有名私立小学的五年级生。是如同我妹妹般的存在。

    因为父亲调职的关系，我家在将近五年前搬来了这里。在那之前，我与志乃打从她出生时就一直相处在一起。自从去年四月再度重逢后，我们几乎每天都会碰面，而我也代替她忙碌的双亲保护着她。

    沉默寡言又面无表情的她，拥有一头及腰的乌黑长发与宛如黑洞般的漆黑眼瞳，纤细到好像能够轻易折断的白皙四肢，以及薄弱到似乎随时都会消失，却会让人一眼看过后就无法忘却的存在感。

    我可以列举出许多她的特征。简单的说，她就是一名有点不普通的女孩。

    电话响了五声后被对方接了起来：

    【……喂。】

    一个搞不好就会被周遭杂音掩盖过去的忧郁语气是那么的小声。

    我把没压在手机上的另一只耳朵捂住，排除了周围的杂音：

    “啊，是志乃吧？”

    【……是的。】

    “是我啦，我已经到家啰！”

    【……是吗？】

    “你那边怎么样呢？有没有发生什么麻烦的事？”

    【并没有，而且只经过五小时而已。】

    哎呀，话是这样讲没错啦！

    昨天是除夕夜。按照惯例，志乃的双亲跟平常一样没办法回家。所以我代替志乃的双亲陪她一起迎接新年，而且早上离开家之前我都一直跟她在一起。在这么短暂的时间内，怎么可能会发生状况呢！

    “别这么说嘛，我还是很担心你呢！”

    【……不要紧，因为我已经习惯了。】

    如果说这句话的人不是志乃，我或许会觉得这是在讽刺。

    一个小学生说自己习惯独自过新年，肯定是在嘲讽周围的成人。正因为说出这种话的人，是事实上真的已经习惯——而且次数多到不行，甚至多到我根本不会惊讶的地步——的志乃，所以我才会知道这个回答里并没有其他含意存在。如果是其他的孩子，一定会无法忍受这种寂寞吧！

    就算被孤伶伶留下来的人是志乃，我还是会觉得担心，甚至担心到让我想立刻跑回家收拾行李，然后搭最快的新干线回到大阪。不过，这是我绝对不会说出去的秘密：

    “对不起，志乃。”

    【我无所谓。】

    “我知道，可是我指的不是这件事。”

    【……？】

    “我本来打算明天就回去，可是我说不定要住在这里一段时间。”

    也许是过于突然吧，对话中出现了理解话中含意的空白时间。

    【……这是什么意思？】

    “我突然有一点事情要处理。在这段期间内，你可以随意使用我的房间，用不着客气。啊，不过你不能跟之前一样一个人睡在那边喔！那是一间完全没有保安概念的公寓，所以如果你要睡觉的话，一定要回自己的家里睡。”

    【等等……】

    “对不起，我等一下跟别人有约。啊，如果有遇到什么麻烦的话，你可以打电话给我喔！

    那么，再见。”

    【等——】

    我单方面的挂断电话，接着大大地叹了一口气。

    说不定志乃会生气呢！不，如果是她的话，应该不会生气才对。问题是这种做法或许会造成她不必要的担心。连我也觉得自己刚才太蛮横了，那种对话方式一定会让她担心。

    不过我会这么做也是有理由的，因为我并没有其他方法可以解释。向他人说明我的现状非常困难，而且就算我想说明，也必须提起那段有着许多复杂往事的过去，这会让我觉得有一点丢脸。

    我没有勇气向年纪比我小的志乃说出那段难堪的过往。

    应该怎么说才好呢，总之就是男人的自尊心作祟。

    我不觉得一名男性会滔滔不绝地将自己的过往说给异性、而且还是一名年纪比自己小的异性听。

    更重要的是……我害怕自己会产生想依赖她的心态。

    如果是志乃的话，一定能够瞬间解决这个问题吧！不，她或许无法解决。因为能解决这个问题的人，只有“我们”而已。不过，这只是最根本的说法罢了。就现实层面而言，要准备我所希望的结局并非难事。

    “说不定这样才是最幸福的呢！”

    我轻声呢喃。

    声音乘着风流向海面下游。这块土地邻近海洋，所以它会就这样流向日本海，并且在没有人听见的情况下渐渐消失吧！

    ☆

    诗叶与我的关系，照着一定的步调快速地进展着。

    在这段时间内，我也对她有了某种程度的了解。

    首先，她有一个妹妹。她跟妹妹离开母亲身边，两个人一起住在外面。还有，我也知道了她的家庭状况。这个原因让她与班上同学之间有了那段细微、微妙且绝对的距离。所以身为局外人的我，才是她轻松聊天的对象。

    在知道很多事情，却又有很多重要事情都不知道的这个时期，诗叶老是自豪的对我说出这样的话：

    “我可以预知未来喔！”

    “预知未来……？”

    “没错。预知能力、未来影像、预言能力者！”

    诗叶有如音乐剧的主角般伸展双臂，说不定她耳中也传来了如雷般的掌声。只可惜我的耳朵除了风声之外，什么也没有听见。

    “啊……顺带一提，这件事不要跟别人讲喔！如果被其他人知道的话，我会被各大媒体包围，也会被神秘的超能力集团挖角。而且那些家伙啊，其实根本是企图征服世界的邪恶组织，他们会绑架我，并且把我带到地下的秘密基地进行色情的变态拷问呢！”

    “不会啦，这种事绝对不可能。”

    我完全不理会这种莫名其妙的妄想。面对这样的我，她以一副完全没有在反省的笑脸开口道了歉：

    “对不起、对不起，我刚才只是开个小玩笑而已。不过，我说自己能预知未来可不是谎话喔！因为，那是千真万确的事实。”

    “……我知道啦，我相信你就是了。”我同时用语气与态度表明自己压根儿就不信这一套：“既然如此，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么重大的秘密呢？说不定，我就是那个企图征服世界的邪恶秘密组织的大头目喔？”

    “哇啊，相信我啦～不过如果是你的话，要对我做色情拷问也0K喔！”

    “唔————！？”

    诗叶有时候会说出这种让人吓一大跳的事，所以我根本没办法安心。

    回想起来，跟诗叶一起度过的光阴总是持续着令人舒畅的紧张感。那种惊讶让我无法保持人眠般的沉稳心情，却也不会让我感到不愉快。就人类的心理而言，这种状态应该用何种词汇形容才好，就让大家自行解释吧！

    “说真的，我说这些话的理由只有一个，就是希望你相信我。”

    “相信你……？”

    “没错，我希望你真的相信我可以预知未来。”

    就算她这么认真的说出这番话，我还是无法相信，谁叫预知能力是这么令人难以相信的力量呢！

    在认真眼瞳的凝视下，我只能皱起眉头：

    “为什么你这么希望我相信你？”

    “因为……我‘非这样不可’。”

    “呃，抱歉。我完全听不懂你在说什么。为什么非这样不可呢？”

    “我现在还无法解释清楚。不过，对我的人生而言，这是不可或缺的条件。”

    不知为何，诗叶此时的笑脸看起来竟是受到伤害的感觉。

    这让我感到无比的悲伤，因此我刻意假装自己没有发现这件事。

    到头来，直到事情无法挽回后，我才有办法承认自己的视而不见只是为了逃出这个状况。

    “那么……诗叶拥有的预知能力，是哪种形式的呢？如果不具体说明的话，我无法判断该不该相信你吧？”

    “你说的形式是指？”

    “我说啊，就像可以看见水晶球内的影像或是用塔罗牌进行占卜，还是你可以看见多少年后的未来，又能看到多具体的事情之类的啰！”

    “啊啊，是这个意思啊！呃，我不需要什么特别的道具，只要在脑袋里点上一盏如蜡烛般的小火苗就行了。火苗会渐渐扩大，接着我就能看见未来的流向。”

    “未来的……流向？”

    “然后我可以超越时间限制，看见‘无限远’的未来。”

    “也可以看见人类数百万年后的未来？”

    “数百万年后也不是问题。”

    诗叶理所当然的说出了这番话。在她的侧脸上，完全看不到试图欺骗他人的负面情感。

    不过看她讲得这么肯定，就算是我也忍不住想试探一下：

    “那么，你告诉我地球一万年后会变成怎样。”

    “抱歉，我做不到。”

    “啥……？”

    我惊讶的张大了嘴。

    看到我的这种反应，诗叶没礼貌的捧腹大笑了起来。她笑完后擦擦浮现在眼角的泪水，一边提出了说明：

    “我说啊，我的预知能力只用在我的知识、记忆，还有认知范围内的事物上。所以我无法预知百年后的世界会变成怎样，也不晓得从未见过面的陌生人会有什么未来。我能知道的事情，只有以我为中心的未来而已。”

    “那你刚才是在说谎啰？”

    “不是的，事情不是这样。我想自己应该可以看见更远的未来才对。举例来说，如果你看见百年后因为巨大陨石掉落地球而造成人类灭亡的影像，你会觉得有真实感吗？”

    “这个嘛……应该没有吧！”

    就像诺斯特拉达姆士的大预言，或是像玛雅文明的长历法一样，这些预言里包含了尚未发生过的未来事件，所以只有极少数的人们相信。如果不是狂信集团的话，听见的人不是嗤之以鼻，就是把它当作好笑的话题吧！（注：诺斯特拉达姆士——Nostradamus，1503年～1566年，法国籍犹太裔预言家，留下以四行诗写成的预言集《百诗集》。研究者透过短诗观察到法国大革命、希特勒之崛起以及飞机、原子弹等重大发明的预言。）

    预知能力这种力量就特性而言即使真实无误，但在成为事实且发生前，没有人能够接受荒诞无稽的未来。

    “以前的人有很多事情都不晓得，所以才会想像出很多事情。不过，现代人明明还是不晓得很多事情，却自以为知道一切而扼杀了想像力。这就是我们所感受到的现实感，而没有现实感的未来影像，只不过是梦境罢了。我只是比其他人能看见更多的梦，但我却无法超越自己所拥有的现实感。说得更简单一点，就是常识观念的范围。”

    纵使有人预知了从天空会降下鱼群的未来，人们也会觉得那只是一场梦境。即使过去真的发生过这种现象，不知道的人还是会哈哈大笑吧！更不要说邪恶大魔王的预言，根本没有人会相信。

    不过，我还是不太甘心就这样被说服：

    “就算是梦也好，你说个预言来听听吧。”

    “什么都行吗？”

    “数百年后才能验证的预言不行。”

    “嗯～我知道了。那我就揭露一个预言吧。”

    用一副了不起的模样说完这句话之后，诗叶缓缓地——握住了我的手。

    意料之外的举动让我全身僵硬。在我身边的她稍微踮起脚尖后说道：

    “第一个小孩是女的！”

    ☆

    “哟，让你久等了吗？”

    向我搭话的人是一名打扮可疑的男子。

    他染了一头金发，脸上戴着一副镜框是彩虹色、镜片是淡褐色的流行风太阳眼镜，耳朵上垂吊着一个满是瑕疵、上面刻着“long”的银制耳环，服装则是上面有一堆环状装饰、好像走到哪儿都会勾到东西的皮外套，还有一成不变的牛仔裤。

    不管在谁的眼中，这副打扮都很可疑。实在是太可疑了！

    我无论如何都不想跟这种人扯上关系，或者应该说如果这家伙突然向我搭话，我一定会拔腿就跑吧，特别是在晚上的闹区。

    虽然这名男子的装扮如此惊人，但在他的嘴角与太阳眼镜底下浮现的眼瞳，还是流露了让人安心的亲切笑意。

    那副笑容，跟我最初遇见他时一模一样：

    “我才没有在等你呢！”

    “你一点也没变耶！”

    “你才是呢！我可是很期待你会有更积极的进化喔！”

    “你这家伙的美感还是很差啊！你不懂吧？我现在的打扮可是更流行了喔！跟去年的我完全不同呢！”

    “从看到就会让眼睛刺痛还有头痛的角度来说，你还是一点都没变啊！”

    这种你来我往的对话也完全没有改变。

    我也自然而然的露出了笑容。

    他的名字叫作富山雄一郎，是我四年前搬来这里时的第一个朋友，也是高中三年时玩在一起的最佳好友。他对流行有着独特的美感，而且喜欢奇装异服，但基本上还算是一个平易近人的好青年。

    “总之祝你新年快乐，今年也请多多指教！”

    我艰起右手掌打了声招呼，雄一郎也一样向我伸出了左掌：

    “喔，新年快乐！可是你这小子啊，刚才虽然说今年也请多多指教，但去年根本没有跟我联络嘛！”

    “啊～没有啦！我这边也发生了很多事情呢！”

    与志乃重逢、认识绮罗拉学姐，又被卷入了各式各样的事件中……真的是波涛汹涌且密度浓厚的一年，甚至浓厚到我都觉得太过饱和的地步。

    正因为如此，我根本没空与他联络。

    ……只不过这是借口，也是谎话。

    “而且你自己也没有跟我联络吧？”

    “我为什么一定要跟男人联络呢？”

    “诚如您所言。”

    雄一郎从以前就很爱捻花惹草。

    虽然他并没有卯起来换女友，却很喜欢泡妞。只要听说东边有模特儿身材的美女，就算跷课他也会飞奔过去，如果听说西边有E罩杯的巨乳妹，就算牺牲假期他也要过去找寻。他就是不会输给风雨也不会输给狠狠巴掌、每天都为了结识女性而东奔西跑的类型。

    而且雄一郎的击坠数还不是大鸭蛋，虽然没有强到击坠王的等级，却也有着一定的成绩。然而，他却不想交一个固定的女朋友。交往没多久，他就会用今朝有酒今朝醉的心态跟对方分手，然后再寻找下一个对象。老实说，我真的很羡慕这家伙的积极个性。

    “不过，我真的是吓了一跳呢！因为手机突然接到了陌生的号码，而且居然还是你打过来的呢！”

    “什么啊，不行吗？”

    “不是这样的啦！我是说你有手机的事让我大吃一惊呢！”

    “啊，原来如此。这个嘛～这也是有很多原因啦！”

    “你啊……在那边过着什么样的生活啊？”

    我过着什么样的生活呢？

    面对一脸狐疑皱起眉头的雄一郎，我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我涉入的凶恶案件虽然没有多到数不清的程度，却也多到我不想去数的地步。而且还被绑架监禁、挨过子弹，也在荒郊野外的豪宅里被杀人狂袭击呢！】

    【那是啥啊，你看太多电视了吧？】

    如果我说实话，一定会换来这种反应吧！

    就算是我，听到别人说这种话也绝对不会相信。

    至少我在这一年间的经历，都是一般人终其一生也不会牵涉的事件。

    “总之，发生了很多事啦！”

    我用这种暧昧答案姑且做了总结。

    也许是了解我的心情，抑或者打从最初就不太感兴趣吧，雄一郎只“嗯～”了一声做出回应，然后接着说道：

    “唉，站在这里说话太累了，找个地方吧。”

    “如果你要请客的话。”

    “好啊！我会用从你身上抢来的钱包付帐。”

    雄一郎把握紧的拳头摆到我的面前。雄一郎拥有能让他发挥泡妞性格的美形五官，而且没有从事任何运动，却拥有一副结实身躯。连体育课都会用“不想浑身臭汗”这种理由跷课的他，为什么身材会跟我差这么多呢？

    “这是当然啰！因为，我的守护灵是百兽之王——雄狮。”

    “原来如此。你不是人类，所以才会有这种美感吗？”

    狮子这种动物啊，其实脏的要命喔～！

    我们一边开着这种玩笑，一边走在路上。

    自然而然的朝着同一个方向前进。

    我们明明没有说要去哪里，也没有配合彼此的行动。

    这绝对不是什么不可思议的事。

    在这座桥上碰面，然后去那边。

    这是我们熟到不能再熟的行程。

    不过在那个时候，诗叶会走在我们的中间。她的任务就是负责带路与提供话题。诗叶会先说些什么，接着我跟雄一郎会以那件事为中心展开无聊的争辩。在似长似短的三人关系中，我们不断重复着这种光阴。

    这么一说，那间茶餐厅也是诗叶发现的呢！

    我们进入了步行一段距离才会抵达的时尚茶餐厅。这里专门贩卖从国外直接进口的花草茶，所以曾经迷过花草茶一阵子的诗叶才会带我们来这里。菜单上列着无数让人无法理解究竟是什么“味道”的花草茶名字，数目大概有二十个左右。

    说到红茶，只会从冰红茶、热红茶、奶茶，以及柠檬红茶这四种茶类中择一。因此对花草茶完全没有兴趣的我们，点的当然是这种饮料——

    “香茅茶两杯。”

    我们曾试着点过洋甘菊茶，但最让我们放心的味道仍旧是香茅茶。虽然诗叶称霸了菜单上的所有饮品，但我还是不想挑战看起来好像有毒且又被染成鲜红色的液体。

    “好久没有闻到这家店既复杂又怪异的味道了。”

    “我也是，不过说这种话会惹诗叶生气吧！”

    “没关系啦！反正，诗叶到后来也腻了嘛！”

    “可是，她很喜欢这里的苹果派呢！”

    “我觉得那种甜味会确实的破坏脑细胞呢……”

    这里明明是花草茶专卖店，苹果派的甜味却有如用铁锤击溃了茶的味道与香气似的。

    只要吃一口，那股甜味就会紧紧附着在舌头上面，而且经过半天都不会消失。

    “那个笨蛋来这里必点苹果派，所以我们总是体验到在地狱的滋味呢！”

    “说的没错。这里的苹果派都会害我吃不下晚饭，我不知道为此哭过多少次了。”

    在我们说着这些话的时候，服务生送来了茶杯。里面并没有注满液体。装着花草茶的容器是一起被端出来的漂亮茶壶，意思就是我们得自己倒茶才行。

    我们同时在杯中倒了一点点茶，然后喝了一口品尝它的味道。

    “还是以前的味道。”

    “嗯！”

    “一样的味道。”

    “没错。”

    我想不出还有什么话可以说。

    仔细想想，两个大男人坐在专门贩卖花草茶的茶餐厅，感觉实在很怪。

    事实上，店内的客人全是女性。

    “她们一定觉得我们是同志吧。”

    “什么啊，别闹了好不好。”

    “我也不愿意啊！”

    虽然争论着这种事，但这里对我们来说，仍是值得怀念的地方。

    即使有着无数的回忆在这个城镇里沉眠，但是对这间茶餐厅的回忆仍是无法分割的其中一个片段。

    “那么，你到底要跟我说什么事？新年第一天就把我叫出来，一定是很重要的事吧？”

    “跟诗叶寄来的贺年卡有关。”

    “…………”

    雄一郎脸上的亲切笑容消失了。

    这大概才是他原本的表情吧！

    “是吗？我想也是。你不可能没有收到卡片。”

    “为什么你这么肯定？”

    “我收到卡片了。既然如此，卡片也一定会寄到你那边。”

    “……还真是因果循环呢！”

    大薤诗叶——是君临附近一带的名门的嫡长女。

    她真正的朋友只有我跟雄一郎两人而已。

    ☆

    山丘上有一座在附近有一定知名度的佛寺，那座墓地就在它的更上面。

    我一步步登上蜿蜒的石阶。这里没有可以称之为山坡的斜度，石阶的落差也不大，不过路一直弯来弯去，所以走起来还是很累人。而且每踏上一个石阶接近目的地时，心情就会变得有些忧郁的精神状况也增加了我的疲惫感。

    即使如此，我还是非登上去不可。

    不辛苦登上石阶，就无法抵达目的地。

    只是佛祖也曾云，苦行无法达到开悟的境界。如果是这样的话，在上面迎接我的究竟会是什么呢？

    在佛寺的境内想这种事情相当不敬，但我的心境就像《不能过》这首童谣一样。（注：《不能过》为日本童谣、民谣作词家野口雨情所著。游戏方式为两人用双手围成隧道样，其他人则是排成长列快速从下方通过，唱完歌的同时围成隧道的人会放下双手，被抓到的人就要当鬼。）

    去时容易，回时恐惧。

    我通过一个又一个的鸟居，而且它们好像在叫我快点回头。

    不过，此时的我已失去回头的最佳时机了。

    我在石阶前方不远处，发现了一名少女。

    虽然因为逆光而看不清楚长相，但我还是确实认出她了。

    “该不会是……大哥哥吧？”

    “小鸟。”

    她拥有剪得又短又齐的褐色秀发。那对虽然细长，却不会让人感到不舒服的凤眼，仿佛像是亲切的狐狸一样。看起来稚气十足的单薄身体曲线中带有危险气息，并且散发着吸引他人目光的魅力。

    虽然因为化妆的缘故感觉起来不太一样，但她无疑就是诗叶的妹妹——大薤小鸟。

    不，现在不是了。

    我记得是志村……志村小鸟。

    “老实说，我马上就不姓志村了喔！”

    “咦？这是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吗？你还是跟以前一样，脑筋转得时快时慢呢！”你也没有改变，嘴巴还是那么毒嘛！

    “只有一种情形会改掉姓氏吧？我要结婚了。”

    “结……结婚！？”

    所谓的吓破胆，指的就是这种事吧！因为，我记得小鸟现在应该是高中二年级生才对。虽然过了十六岁就可以结婚……但这根本不是重点。

    “这件事说出来的话，可是会让已经吓一跳的大哥哥更惊讶喔！老实说，我可是先上车后补票呢！我已经怀孕三个月了。”

    小鸟毫无意义的比出了胜利手势。面对这样的她……我无言了。

    激烈的头痛让我按住了额头，就连石阶也快踩不稳了。

    “你吓到了啊？”

    “有可能不被吓到吗？”

    我也知道自己的脸僵掉了。

    不过，我大吃一惊的反应却让小鸟开心的蹦蹦跳跳。

    这个女孩跟以前一样，碰到这种事就很孩子气。不，她已经怀孕也决定结婚，而且马上要当母亲了，所以已经不能说她是小孩子了。

    “总之，真的好久不见了呢！”

    “嗯，已经两年了吧。不过，大哥哥一点也没变呢！”

    “不……不，你看仔细一点。我已经有大人的样子了吧？”

    “啊哈哈！”

    居然用笑声掩饰过去……

    不过，原来如此。对小鸟而言，我们几乎快两年没见到面了。

    即使是现在，我还是能清楚地回想起当天目送她离开镇上的光景。

    讲完话之后，我们并肩登上石阶。

    怀孕三个月的肚子不会有什么变化，所以我看不出来小鸟有身孕了，但她的确穿着宽松的衣服。

    我进一步询问后，得知她的男朋友今年二十岁，从事的是营造业。该怎么说呢，讲别人坏话虽然不好，但她的男朋友就跟金属模板一样，从学生时代就很暴力，甚至还被辅导五次之多。虽然没有留过案底，但我不晓得这一点是否值得倚靠。

    自从被接去志村家之后，小鸟自己好像也踏进了那个世界。她也是在那个时候认识这名男朋友。

    我知道不能用过去的经历来判断他人，而且如果对方现在从事的是正当工作，那应该就没关系……然而，我心中还是抱持着“真的没问题吗？”的不安。我想有这种偏见的人不只我一人吧！

    不过，小鸟一脸幸福地讲着跟“达令”有关的话题。我过去很少看她这么开心。我想起了过去的她用那对黯淡眼瞳瞪视着别人，除了诗叶、雄一郎，还有我以外，从不与任何人交谈的模样。

    特别是诗叶死后，小鸟的状况又更悲惨了。她对一切都充满了攻击性，而且想要破坏所有的事物。如果是达令的力量让她从那种绝望深渊重新站起的话，光是这样就值得我尊敬与由衷感谢了。

    “——然后他说啊，‘叫达令前跟叫完后要加上Sir’喔！”

    “啥？他是哈德曼下士吗？”（注：哈德曼下士是电影《金甲部队》中有名的角色，训练士兵的方式凶悍粗野。）

    “那是谁啊？我在讲达令的事耶，请你不要搞错好吗？”

    “对……对不起、对不起。呃……然后呢，你说到哪里了？”

    “呃～……讨厌，都是大哥哥你插嘴，连我都忘记讲到哪里了。我记得是……对了，是说到他帅气的对死缠烂打追在后面的巡逻车大吼‘把头塞进海豹屁眼里死吧！’这里吗？”

    我想绝对不是吧！

    不过，还真是一个愉快又痛快的达令呢！

    我对他的印象有一点改观了：

    “不过，你真的要结婚了啊！我实在是太意外了，所以也不晓得该说什么才好……那么恭喜你啰！”

    “谢谢！一想到总算能真正脱离讨厌的大薤与辰宫一族，我就开心的不得了呢！”

    “…………”

    在大薤这个巨大家族中，志村是末席中的末席，也就是远房亲戚。虽然我没有仔细问过这件事，但他们似乎是没落的分家血脉。我记得他们应该住在山口或是广岛附近吧。

    小鸟虽然是次女，但毕竟是本家的人。把她过继给这种家族，所表示的就是处罚之意。

    诗叶的死，让小鸟坏掉了。

    她原本就是一个很讨厌人的女孩，这大概是从小就一直看着大人污秽的部份所导致的吧。不相信任何人的小鸟，总是摆出全世界的人类都是敌人的态度。

    即使如此，小鸟还是很信赖姐姐诗叶，因此她也很亲近身为诗叶朋友的雄一郎与我。

    不过当诗叶死去后，她就失去了绝对的避风港。

    小鸟并没有那么坚强，她就像是在冰冷的倾盆大雨中缩成一团发着抖，却还是拼命摆出威吓模样的小猫。强烈的敌意只不过是恐惧的反面罢了。在小鸟的心中，总是期待有人能温柔地抚摸她，并且给她温暖。

    不过，小鸟的这种本质实在是太难理解了，大部份的人只会因为她疯狂又激烈的感情而疏远她。

    在没有任何人出面制止的情况下，小鸟毫无止境的持续暴走，结果大薤家终于把有如烫手山芋的她放逐到分家那边，就这样赶走了麻烦。

    一想起这件事，缓缓渗出的悔恨涌上我心头。

    当时的我也很痛苦悲伤，根本无法顾虑到小鸟的感受。

    我不想再跟大薤家以及辰宫家有任何的关联，也不愿思考诗叶的事，所以当情况渐渐平静下来后，我也只跟毫无瓜葛的朋友交往。

    我明明没有特别想学的东西，却刻意选择了大阪的大学，其实这件事里根本没有什么了不起的原因。我只是想逃开这里，我想要一个可以回去的地方。

    我站在那块墓碑前面。

    就像小鸟一样，人会改变姓氏的瞬间有好几种。

    我知道。

    刻在墓碑旁的文字。

    所以我连看都不看一眼。

    “辰宫家之墓”——

    就像小鸟一样，我也无法用这个名字叫她。

    ☆

    这个事实不是从本人口中得知，而是雄一郎先告诉我的。

    那是在迎接夏日尾声，风也渐渐转凉的某天放学后。轮到值日生打扫的诗叶拿垃圾出去丢，我则是茫然的眺望着窗外等她回来。此时，他突然对我说了这句话：

    “呐啊……你们在交往吗？”

    “你说的是诗叶？”

    “不然还有别人吗？”

    的确没有其他人了。我当然不是像小说主角那样受到众多女性爱慕，并且可以建立后宫的人。诗叶是第一个让我感到那种气氛，却又不是亲近的异性。

    不，请不要吐槽我“那种气氛是啥气氛”啊！

    因为这是我的初体验。什么样的气氛才是恋爱这种事，我根本无从比较。虽然隐隐约约地感受到对方的好感，却又觉得如果是自己误会的话就太丢脸了，所以只觉得迷惘、困惑。

    跟双亲无条件疼爱自己的小时候不同，长大后要面对的是不管向对方释出多少好感，也无法保证对方会做出对等回应的世界。

    要有很大的决心才能投入这种感情。

    雄一郎这个受欢迎的男人，恐怕完全不了解我的这种感受吧！然而此时的他，不知为何流露出奇妙的焦躁态度。发现自己从未看过的严肃表情后，我理解到他说的话是认真的了：

    “该怎么说呢？我还没有具体表白过啦……”

    “……是吗？”

    “呃，怎样了吗？这个问题很突然耶！”

    “没什么。也就是说，你不晓得那件事啰？”

    雄一郎没有回答我的问题，而是把话接了下去。

    不知为何，我心中浮现了很不好的预感。

    我再次反问到底是怎么一回事。然而望向我的眼瞳中，却带着类似同情的色彩。这就是我感到不安的最大理由。

    雄一郎之前的焦躁感静静地消失，现在他眼神中只有近似悲伤的哀戚。

    “什么啊……有话想说就说清楚啊！”

    “嗯，也是啦！你不知道也很正常。从外地搬来的你，当然不知道这里——也就是诗叶家的事情啰！不过，我可没有刻意瞒着你喔！我只是不晓得你不知道这件事而已。”

    “到底是什么事啦？”

    “我不知道诗叶为什么没有对你说这件事。那家伙应该有自己的想法，所以请你不要太责备她好吗？”

    “你到底讲不讲！”

    忍耐不下去的我揪住了雄一郎，但他并没挥开我的手，而以包含一切的温柔语调说道：

    “那家伙——有未婚夫了。”

    我只觉得眼前一片漆黑。那不是像快门一样瞬间变黑，而是有如墨水渗入似地缓缓侵蚀着视野。我的意识在黑暗里中断了一会儿，当视线再度恢复时，我已冲出教室。

    就算眼睛看不见，我的意识也没有真正中断。

    在那段时间内，我还是确实听着雄一郎的声音。

    “这是在好多年前，在你搬来这里之前就已经决定好的事情。这是诗叶她家，也就是大薤与辰宫的家长自行决定的政治婚姻。男方已经快成年了，所以按照约定，诗叶高中毕业后两人就会完婚。”

    我明明听到了这些话，声音却传不进耳中。

    我的思绪全集中在同一个地方。即使声音传到了脑海中，我也无法思考话中的含义。

    “我能了解你的感受，不过你还是放弃吧。因为大薤与辰宫都是有头有脸的大家族。已经订下的婚约，就算是诗叶本人也没办法推翻。当然你也一样，任何人都一样。这是绝对无法撼动已经被决定好的未来。”

    带着安慰之意的声音、话语，以及态度全是那么的苦涩。

    放弃吧——因为它们强烈地表示出这句话的含意。

    “诗叶！”

    焚化炉前方，刚好丢完垃圾的诗叶就在那边。

    我紧紧握住她的手腕。诗叶刚开始虽然被满脸凶相的我吓了一跳，但她立刻恍然大悟似地露出微笑。

    为何她能像这样摆出笑脸呢？我实在无法相信：

    “你有未婚夫的事是真的吗？”

    “啊，被你发现了啊？”

    过于轻松的肯定回答让我感到摇摇欲坠。

    眼中望出去的光景严重扭曲变形，甚至到了让我觉得这一切该不会都是噩梦吧：

    “你有未婚夫是什么意思啊？”

    “嗯～我还比较想问你耶！”

    “我不是在开玩笑！”

    “我也没开玩笑啊！”

    那是没有伴随叹息的沉重语气。

    “是啊！就如同你所知道的，我家是过去拥有这附近一带的大地主，现在也是拥有很多土地的名门望族。至于另一边嘛，辰宫家是外地来的流氓家族，他们的长男就是我的婚约对象。他的名字是……叫什么来着？我忘记了。”

    “为什么……”

    “你想问为什么我要跟流氓结婚吗？答案非常简单，是为了金钱。大薤家可以给予辰宫家土地，还有自古流传下来的权力。辰宫家可以运用这些资源，并且以非法手段增加利益，然后大薤家再从中取得一定比例的报酬。不会赚钱又被沉重税金压到唉唉叫的大薤家可以得到稳定的财源，身为外来者的辰宫家则可以得到大薤家的土地与影响力。而让双方都能快快乐乐获利的契约证明，就是我啰～”

    诗叶如同春天的阳光一样开朗。

    她没有自然而然的High起来，而是以冷静的演技让我安静下来。

    “这种事……实在太乱来了。”

    我真的无法相信，都这个年代了还有那种政治婚姻。

    不管她的家族有多么古老，都不能在平成的年代做这种事吧！

    “我们虽然生活在平成时代的世界中，但里面还是有活在昭和时代的老人存在。而且啊，越是这种老人，所掌握的权力也就越强大。唉，倒不如说这是一个很有现代感的交易吧！只不过双方交换的不是契约书，而是活生生的人类。”

    “无法取消婚约吗？”

    我提出问题——我问有没有办法解决。

    “要怎么取消？”

    诗叶做出回答——她说没有办法解决。

    她的眼瞳中，清楚地刻划着取消婚约这种事不可能会发生的回答，而我的眼瞳则完全肯定了这个答案。

    ☆

    离开墓地后，我们一起走下漫长的石阶。

    我们没有在墓地供奉鲜花，也没有焚上几柱清香。如果对象只有诗叶一人，我们会毫不犹豫的做这些事，也会花上许多时间扫墓，不过一想到沉眠在那块墓地的“其他人”，我们怎么也无法行动。

    小鸟在墓碑前方的苦涩表情顿时一变，满脸微笑的她隔着一个石阶跳下阶梯。

    “这样很危险啦，如果跌倒就糟了。”

    “没关系、没关系啦！别看我这样，我可是非常小心喔！”

    “或许吧，不过看在别人眼中很可怕耶！”

    “真是的～你还是喜欢在奇怪的地方瞎操心。”

    不，担心这种事非常正当吧！

    因为她不是一个人了。如果只有她本人的话，由于这个石阶坡度不大又弯来弯去，就算像池田屋长阶梯的场且乐一样滚下去，顶多也只会骨折吧。（注：场且乐是“池田屋骚动”中著名的打斗场景，此骚动为日本江户时代后期在京都旅馆“池田屋”所发生的一桩政治袭击事件；隶属京都守护职的武装组织“新撰组”攻击屋内多位尊王攘夷急进派的重要人物。）

    不过，这可能会对她肚子里的孩子造成致命伤害。

    想到这里我不禁冷汗直流。即使已经进入了安定期，可怕的行为还是很可怕。

    然而，小鸟却毫不在意的笑了起来：

    “我都说没关系了。因为我绝对、绝对要生下这个孩子！不管有谁阻碍，无论发生什么事，我都一定要生下小孩。”

    这番话连一点点可靠的根据都没有，不过反而很有她的风格，所以我也被逗笑了：

    “简直就是诗叶的未来预知能力嘛！”

    “姐姐的那种力量很特别喔！不过，只有生小孩这件事，我有绝对的把握。”

    的确，诗叶预测未来的能力实在太特异了。

    那是没有任何人，甚至连志乃都无法模仿的究极能力。

    没错，真的就是这样！那是谁也无法模仿的力量。

    “……对了，小鸟。你跟你母亲见面了吗？”

    笑容从她脸上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扬起眉毛的表情。

    我可以清楚确认到兴奋心情一瞬间冻僵的刹那。

    “为什么这么问？”

    “我想你说不定是来跟母亲报告自己怀孕的事。”

    “这怎么可能！我绝对不会告诉她！如果说出来的话，不知道她会怎么对付我耶！”

    大声吼叫的气势让我暗自苦笑。

    我虽然知道她会有这种反应，却不能不提出这个问题：

    “是吗？这么一来，你应该也收到贺年卡了吧？”

    “……不是大哥哥寄的吗？”

    这女孩的表情真的很丰富呢！

    她由下往上窥视的怀疑眼神，真的有一点可怕。

    不过小鸟不知为何，就这样很失望的叹了一口气：

    “我还以为一定是大哥哥寄的呢！不，如果是大哥哥寄的就好了。老实说，我根本不想看到那块肮脏的石头。可是寄贺年卡的人如果是大哥哥的话，就只能在那边碰到面了。”

    “我也觉得万一是小鸟寄的话，就只能在那边见到你了。”

    “我们的想法一样呢，我真高兴！”

    微笑的眼瞳中带着警戒。

    不过，这并不是针对我的警戒。不管小鸟这个女孩多难相处，我还是有自信我们之间有这种程度的信赖关系。

    所以，她警戒的对象是我以外的事实。

    小鸟叹息声中的含意，跟我感受到的情绪极为类似。

    “这么说来……难道雄一郎也收到了？”

    “嗯，卡片好像也寄到他那边了。”

    “……是吗？”

    “我还没和琴惠伯母见过面，所以不晓得她那边的情况。”

    说出这个名字的瞬间，小鸟的肩膀顿时抽动了一下：

    “你要去见她吗？”

    “当然啰！”

    “为了什么？”

    小鸟的口气就像是在责备我似的。

    “嗯～算是拜年吧？”

    刻意装傻回答问题的我，令小鸟全身都表达了不愉快的情绪。

    可是无论小鸟怎么威胁我，我都必须去跟琴惠伯母见面：

    “我想琴惠伯母应该也收到了贺年卡。所以我得去确认一下才行吧？”

    “……别问我这么困难的问题，我不晓得！”

    这是这个话题已经结束的单方面告知。

    没办法，我只好改变话题：

    “小鸟要在这边待多久？话说回来，你住在哪里啊？”

    “我住在饭店里，不过离这里很远。”

    除了那座墓地外，我们不可能碰到面的理由——

    就是这个原因。

    小鸟无法在镇上停留太久。她的存在对居民们而言是某种禁忌，而且恐怕直到现在还是如此。居民们无法公开讨论被大薤家视为“不存在”的问题儿童。

    然而，没有人讨论，也就表示大家都知情。

    如果不加注意地走出去且立刻被居民看到，小鸟的存在就会变成谣言四处传播，谣言则会招来臆测——而且肯定是负面的想像。为了避免不必要的误解，最好是住在没什么人认识自己的地方。

    “反正，事情会变得很麻烦就对了。真是的，说到那些家伙啊，现在都已经是平成年代了，他们还活在昭和初期或大正时代，说不定还是江户时代呢！家族至上、血缘至上的想法……实在太恶心了！”

    看样子比起居民，她更讨厌大薤家族的人。

    “总之我会在这里待个两、三天。我有很多话想跟姐姐说，就算回去达令也不在家。”

    就算“回去”吗？

    对她来说，这里不再是家乡了。

    “咦？这么说来，达令没有跟你住在一起啊！”

    “他要工作。即使是新年，也还是有工程要进行。”

    “是吗？那还真是寂寞呢！”

    “对呀！唉，就算达令休假，我也不会带他来这里。”

    “……难道你什么都没跟达令讲吗？”

    “因为，他不是那种喜欢追根究底、探人隐私的小家子气类型。”

    “我觉得这不是问题的重点耶！因为，他怎么可以在不知道你生母是谁的情况下——”

    “我要结婚的事跟我母亲一点关系都没有吧！”

    面对眼尾上扬、大发雷霆的小鸟，我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未成年的她想结婚，就必须要监护人同意才行，所以绝对不能说是毫无关系。况且结婚这种事除了两位当事人之外，彼此的兄弟姐妹也会成为一个家族，所以不可能没有任何关系。

    只不过，我明白她指的并不是这种事：

    “对不起……”

    “不，我才要说对不起。”

    “嗯。对了，有事就打电话给我吧。啊，你回去时当然也一样啰！”

    “好的，这个当然……不过，你也开始带手机了呢！”

    看到我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的小鸟吓了一大跳。面对这样的她，我把手机有如印笼（日本放置药品或印章的漆器小盒子）般高高地举了起来：

    “因为，这可是大学生的必需品喔！”

    “在现在这个时代，连小学生都需要手机吧？”

    这种吐槽，我早就听习惯了。

    交换完电话号码与电子邮件地址后，今日就在这里道别了。

    跟准备搭电车回去的我不同，我目送她坐进了巴士。

    在离别之际——

    “姐姐她……能跟大哥哥见面一定会很高兴。”

    小鸟用笑脸说出了这句话。

    而我只能用一句“谢谢”作为回应。

    02／

    大薤家的宅邸相当巨大。

    离车站有一段距离的它，以明显令人感到异质感的庞大规模，稳稳坐落在拥有错综复杂小道的老街正中心。就连初次造访这里的人，也可以清楚感受到它的存在。高约两米的土墙笔直延伸一百米左右后转弯，接着又向前方延伸一样的长度，而且下个转角也一样。也就是说，这里整整占去了一整块的区域。我可不是在开玩笑，从高空看下去的话，应该会是一个漂亮的正方形吧！

    南侧有用樫木打造、高约三米左右的壮观大门。打上铆钉的双开式大门，以它的沉重气势威吓着每个来访的客人。事实上，它也曾经是这个家族的权威象征。

    从以前就支配这块土地的望族。

    至今仍拥有许多土地的名门。

    诗叶虽然笑着说：“现在早就没有那种影响力了啦！”但这个家族还是留有相当的威严存在。即使明白这是大薤家千辛万苦塑造出来的虚张声势，但身为一个小市民，我还是会对这种威势感到害怕。

    紧张的我按下对讲机，并且对出声应话的佣人说明来意。如同我所预料的，门很快就启动了起来。门的外观看起来虽然古老，内部却是最先进的机械，所以它没有发出叽嘎叽嘎的沉重声响，而是以顺畅的动作开启了大门。

    在门的另一端出现的是，一名戴着头巾身穿旧式围裙，正好步入耳顺之年的女性：

    “琴惠夫人可以与您见面了，这边请。”

    这名老年女性虽然只是忠于自己的职务，但她的低姿态却散发着煞有其事的气息。在她的带领下，我从庭园走进了内院。

    我被带到的不是主屋，而是位于内院的别馆。

    与有如背负着鬼瓦伸开双臂的年老海龟般的母屋相反，使用了较新的建材，也以施工方式让外观看起来具有古老风味的小巧建筑，看起来就像茶室一样。（注：鬼瓦是安装在屋顶四角、上有兽面花纹的瓦，常见于东亚传统建筑，又称兽面瓦、鬼脸板、兽头瓦，据称有避邪消灾的作用。）

    主屋那边隐约传来了热闹的声响。停车场那边停放了无数高级的车辆，所以主屋那边恐怕正在进行新年宴会吧。除了一族之人外，地方上的人士也会一一前来拜访才对。

    原来如此，难怪我会被带来别馆这边了。

    无法冷静下来的我忍不住东张西望。仔细想想，这可是我第一次进到这间大屋子里呢！

    因为诗叶跟小鸟都住在外面的公寓——住的当然是大薤家所拥有的房子。对她们两人，特别是对小鸟来说，这间宅邸都不是住起来很舒服的地方。连我也不喜欢这种大剌剌表露权威的场所。

    诗叶对老实坦白的我发出轻快笑声：

    “所以我才会搬出来啊，因为没办法随便找朋友去那边玩吧？特别是地方上的孩子们，一到那边就会吓得缩成一团呢～”

    她虽然笑着说，但其实这是一件很悲哀的事情吧！

    我想诗叶从小就强烈意识到自己的地位。青春期会孕育叛逆意识，让人反抗以双亲为首的成人们。然而她却略微跳过了这个阶段，直接抵达了理解父母难为的精神年龄。

    她甚至能接受这种悲哀。

    被带到房间里的我等了十分钟左右后，纸门开启一名身穿和服的女性进入了室内。

    她叫作大薤琴惠，是诗叶她们的母亲。

    虽然我记不清楚琴惠伯母的年龄，不过早婚的她应该只有四十岁左右吧。话虽如此，她的面容看起来却比实际年龄还要年轻。紧绷的锐利表情散发出顽固又难以亲近的氛围，不过这也是她的美丽之一吧！

    琴惠伯母拥有能让所有男性不敢轻易一亲芳泽的魅力。

    我对看呆的自己发出微微苦笑，一边低下了头：

    “好久不见了。”

    “嗯……真的呢！”

    在对面坐下的琴惠伯母脸上虽然挂着微笑，表情看起来却有一点困扰。不过，我并没有问这是为什么。

    事实上，我也没有露出爽朗的笑容。

    我们之间绝对没有任何不愉快。只不过一般来说，女儿的母亲与女儿的异性好友之间，本来就会有一种微妙的关系。更何况，我们之间还存在着更复杂的内情。

    那就是诗叶的死这种“既非代沟也不是隔阂”的障碍。也就是说，它是一种漩涡。被双方注入中心的强大水流互相撞击，并且产生了无法预测的漩涡，所以我们无法轻易接近彼此。

    我们沉默了一会儿。

    佣人端出来的茶不是我平常喝的瓶装茶饮，而是确实使用茶叶泡出来的香茗。不会太烫，也不会太温的绝妙温度，以及瓶装茶所无法比拟的香气实在太诱人了。

    我没取用一起被端出来的茶点栗子羊羹。就在我打量说话的时机时，琴惠伯母先开口：

    “新年快乐。”

    “啊，是的。祝你新年快乐。”

    “你该不会是来问候‘那孩子’的吧？”

    “……嗯，我刚刚才从那边过来。”

    琴惠伯母点头说了句“对不起”之后，露出了微微的笑容。

    不是说谢谢，而是说对不起的事实，就是横亘在我们之间的难处吧。我一边听着自己在脑海一隅的冷静独白，一边低下了头：

    “不会……那个，在你这么忙碌的时候突然造访，我才觉得抱歉。”

    “没关系，你用不着介意。”

    “不过这里停了好多辆车子，而且其他客人……”

    “那只是亲戚聚集在一起拜年而已啦！他们不是假借宴会名义大吵大闹，就是来要钱的，没有一个人可以称之为客人。”

    仿佛在诉说自己早已习惯这种状况的沉稳表情，让我不知该说些什么才好。

    发现我的这种反应后，琴惠伯母说道：

    “对不起呢，我不该跟你说这些话。”

    “啊，不会。我不会在意。”

    “谢谢你。而且就算不是这样，我也不能毫不在乎的把你赶回去啊！”

    “这是为什么？”

    “因为你是诗叶的……啰！”

    “而且你也想问贺年卡的事情吧？”

    我脱口而出的话，没让琴惠伯母动到半根眉毛。

    她吃过的盐比我吃过的饭还多——这种说法虽然很失礼，但是我们之间的人生历练实在差太多了。

    我甚至觉得，如果小鸟有遗传到她十分之一的沉稳态度就好了。

    “没错，这也是原因之一。”

    “琴惠伯母果然也收到了啊！”

    “当然啰！就算别人没收到，我也一定会收到。”

    “你为何这么肯定？”

    “为什么？当然是因为我是那孩子的母亲啊！”

    这个答案的确具有说服力。

    在诗叶的存在或是她的死亡之中，琴惠伯母与小鸟都是想切割也无法切割的相关者。无论寄信的人到底有什么目的，都没办法将这两个人排除在外。就这点而论，我与雄一郎反而是局外人了……

    “对了，你觉得为什么我会收到卡片？”

    “天晓得？就算你问我，我也不知道啊！”

    “可是琴惠伯母刚才说过，贺年卡也是跟我见面的原因之一吧。换句话说，你也知道我收到了卡片吧？”

    “就算没有这种事，我也会跟你见面。而且老实说，我怀疑是你寄的呢！”

    琴惠伯母的脸上看不到半点内疚的神情。

    真是的，母女两人都这么过份。

    “小鸟也说了一样的话，不过卡片并不是我寄出来的喔！”

    “……是吗？你跟那孩子见面了？”

    “是的。我们在墓地……在‘诗叶’的墓地那边巧遇。”

    此时，发生了有点不可思议的事情。

    琴惠伯母将视线从我身上移开，望向旁边。纸门现在虽关着而无法看到外面，但另一侧有用玻璃窗隔开的木板走廊，旁边则盖了一个小庭园。虽然我只有在佣人端热茶与点心进来时瞄到一眼，却还是可以感觉到庭园的沉稳氛围。这幅光景可以让九成的日本人感到心安吧！

    我以为有人过来了，但看样子应该不是这么一回事。

    我也跟着凝视外面，不过被阳光照到发亮的白色纸门上，并没有黑色的影子。

    然而琴惠伯母却有如灵魂出窍似地露出毫无防备的侧脸，目不转睛的凝视着外面。

    难道她能透视位于另一侧的庭园，还能看见我看不见的“影子”映照在纸门白纸上？

    “……因为你平常的所作所为。”

    “什么？”

    “这就是我觉得卡片是你寄的理由。”

    “这……这是什么意思啊？我做过这么可疑的行为吗？”

    从来没听过的风评让我整张脸都僵掉了，此时琴惠伯母移回视线微微一笑。这大概是打从心里露出的微笑吧！

    “我可以问你一个问题吗？”

    “嗯，是可以啦……”

    “你为什么要来这里？为什么没有无视它呢？”

    “所谓的无视，指的是无视诗叶寄来的贺年卡吗？”

    “没错。你自己看看，不管怎么想，诗叶还有我们跟你之间所发生的事，绝对不是开心的回忆吧？如果可能的话，你一定不想跟我们再有任何关联才对。”

    这番话有一半是正确解答。

    “可是你却像这样出现了。只是为了一张贺年卡，就刻意回到了不愿回想的过去，这对我来说实在太不自然了。所以我的想法应该很好理解吧？”

    这一次琴惠伯母说的没错。

    “因为，这是为了诗叶。”

    “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看吧，这就是你平常的所作所为啰！”

    这个理论好像听得懂，又好像听不懂呢！

    总之，她想说我是个烂好人吧！

    以志乃为首，有很多人都说我有一头钻进麻烦闲事——我可以选择不背负它们——的怪癖，所以我早就习惯这种说法了。虽然我也想大叫自己是被迫的，不过看在周围的人眼中似乎不是如此。

    “总之非常遗憾，寄卡片的人不是我。”

    “嗯，似乎是如此。”

    “也不是琴惠伯母。”

    “当然不是我啰！”

    “那么……关于寄信的人，你有什么想法呢？”

    我一边直视她的眼瞳，一边说出了这句话。

    我想知道她会怎么回答。

    表情果然没有任何改变的琴惠伯母，张开了涂着鲜艳口红的朱唇：

    “我能想得到的人只有一人。”

    “是谁？”

    “雄一郎啰！”

    她明确的说出了这个答案。

    ☆

    诗叶与小鸟还有琴惠伯母他们大薤家，跟雄一郎之间的关系可以追溯到十年以上。

    雄一郎他家也跟我家一样是从外地搬来的，他与诗叶第一次接触的场所是在幼稚园。听说雄一郎在午睡时间因为尿床而大哭，诗叶见状就过去安慰他。这就是两人的初识过程。

    顺带一提，雄一郎老是反驳说：“才不是咧！刚好相反，相反啦！”但我决定无条件采用诗叶的证言，因此他有罪的事实并没有被推翻。

    因为这件事而感情迅速变好的两人，就这样上了同一所小学、中学，然后升上高中，而我直到此时才加入了他们。

    也就是说比起我，诗叶与雄一郎认识的时间要长太多了。

    “所以，我才说是雄一郎寄的啊！”

    “那小子假借诗叶的名义寄出贺年卡有意义吗？”

    “我怎么会知道呢？这件事只有雄一郎自己晓得吧！”

    这个讲法真狡猾！

    如果她说出什么意见的话，我还能加以反驳，不过在她明白表示自己不知情的状况下，我无论如何也没办法追问下去。

    “……唉，本人否定这件事就是了。”

    “是吗？我想也是。”

    不在乎的语气，让我了解到自己只能问到这么多了。

    因为就算再长谈下去，也没有任何意义。

    “我明白了。占用你的时间，真的非常抱歉。”

    “没关系啦！我很高兴能跟你见面。”

    “你这样说，我就觉得轻松多了。”

    “不，我是说真的喔！你肯过来真的太好了。”

    肯过来吗？

    “啊，我可以问最后一个问题吗？”

    “什么问题？”

    “你不打算跟小鸟见面吗？”

    “……事到如今，就算见了她也无话可说吧。”

    “你想说的话题应该跟山一样高吧？”

    “没有。那孩子已经走上了新的人生。事到如今，我没办法再跟她见面了。”

    她已经被解放了呢！

    琴惠伯母如此说道。在她的脸庞上，我看见了一年多前见到她时还没有出现的皱纹。这让我明白她也度过了一段虽然不长，密度却相当浓厚的光阴。

    就像我一样，她也一定是这样的吧。

    我站起来，然后拉开与回去方向相反的纸门：

    “……真安静！”

    “嗯。从以前这里就一直是这样了，静到好像连时间都停止了呢！”

    “的确，主屋那边的声音不会传到这里呢！”

    “这是我所得到的最后一处居所，所以我很喜欢这里。”

    琴惠伯母以沉静的语调说道：

    “不过，今年的新年似乎会很热闹呢！”

    “是的，我想应该会吧。”

    我们对望了数秒。

    对我们双方来说，这样就足够了。

    我们之间的应对，外人大概无法理解吧！我一点也没有说明详情的心情。重要的是正如她所言，这个新年会变得很热闹，还有我必须完成自己的使命，事情就只是这样而已。

    佣人来到了室内。我在对方的带领下，就这样走到了前门旁。

    主屋还是一样热闹，琴惠伯母应该又回去那边了吧。

    ☆

    【所以到底是谁寄的呢？】

    “我就是想知道才会打电话给你啊！”

    现在是晚上八点多。

    仰躺倒向自己房间的床上后，我拨了通电话。

    顺带一提，我的晚餐是真空包装的咖哩。弄这种东西给许久未归的儿子吃实在是太没爱心了。不过我的正当意见，却被“谁晓得你会住下来，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吧？”这种极实际的反驳给击溃了。

    不，等等，母亲大人。

    就算我没住下来，家里也还有父亲在吧？

    “新年可是主妇难得的假期喔！有什么怨言的话，就自己动手煮饭吧。”

    家庭主妇挺胸做出了这种宣言。

    唉，年菜有一半是为了这个目的没错啦！

    至于我的父亲对这种意见有何见解嘛——

    “在新年假期无法带老婆出国玩的男人，吃真空包的咖哩就很够了。”

    ——他以充满男人味的背影说出了毫无男子气概的达观想法。

    哀愁感发出了不输给咖哩辛香料的芬芳。

    ……这对夫妇没问题吧？

    不，父亲从很久以前就被母亲压得抬不起头了，所以我现在当然不会有什么感觉，但我还是希望他们不要落到中年离婚的下场。

    先把这些玩笑话搁置一旁，我现在正在跟雄一郎进行作战会议。

    【我才想要问你咧！有其他人会假借诗叶的名义吗？】

    答案肯定是N0，不可能有这种人存在。

    诗叶个性开朗，很受到班上同学喜爱，交友也算广阔，不过应该没有人会在诗叶死亡后，假借她的名义寄出贺年卡才对。身为诗叶最亲近友人的雄一郎与我，绝对可以肯定这件事。

    如果有这种人的话，我们一定会发觉。

    不……如果是像树根一样深深埋在土里的跟踪狂呢，我们敢确定绝对没有这种人存在吗？我想应该很难发现吧！不过如果有的话，小鸟应该会发现才对。我觉得她那野生动物般的警戒网一定会捕捉到这种人。

    反过来说，如果对方能隐藏到这种地步的话，就不可能像这次一样采取这么大的动作。

    【应该也不是……辰宫吧。】

    “事到如今，他们不可能做这种事。而且不管怎么想，都没有把我跟雄一郎这种闲杂人等牵扯进去的理由吧。”

    【说的也对。这么一来，就表示有人在说谎啰！】

    “你也有可能在说谎。”

    【才不是我咧！】

    雄一郎发出嗤笑声。

    “不过，你真的很～可疑呢！如果是你，就有可能开这种恶劣玩笑了。”

    【你把我当白痴啊？是我的话，一定会搞得更恶劣。】

    “啊啊，原来如此，这个理由我就能理解了。”

    这一回发出不屑笑声的人是我。

    在电话另一头的雄一郎笑着说：【你这是啥意思啊？】

    进入大学后我也交了一些男性友人，不过最能跟我一搭一唱的人仍旧是雄一郎。这当然是因为相处时间截然不同的缘故，但最重要的原因还是我们两人很合得来吧。

    应该说是一种独特的氛围吧！

    跟大学的朋友们不同，与志乃还有绮罗拉学姐相处时不一样的乐趣。

    再加入诗叶的话就天下无敌了。不要说是一整天了，我们甚至能聊上一整年吧。

    “……那么言归正传，你觉得谁有问题？”

    【这个问题很难耶，不过我觉得应该是小鸟。】

    “是小鸟吗？”

    【那家伙对辰宫家的憎恨可是货真价实的呢！你应该也知道吧？】

    当然，我甚至理解到让自己心痛的地步。

    小鸟的敌意比任何人都纯粹，简直就像研磨至极限的刀刃般锐利。那是从远方眺望也能看见鲜明光辉，只要伸手碰触就会让指头落地，以脆弱换取的利牙。

    “不过，就算可以理解她因为辰宫家的关系寄卡片给琴惠伯母，但寄给我们一点意义也没有吧？”

    【不，这里面有意义存在喔！因为，她可以吸引大家的注意。】

    “注意？”

    【就像犯罪声明之类的啰！如果她只是对辰宫进行复仇，会被视为是同业的犯行吧？但如果她用寄贺年卡的举动来吸引众人目光的话，就可以证明复仇的人是自己了，不是吗？】

    “喂，你该不会……”

    雄一郎的理论虽然跳过了几个步骤，我还是能够理解他想表达的意思。

    而且，我也觉得很合理。

    不过这里的重点是，复仇这个词汇。

    “难道你觉得小鸟她……”

    【嗯，小鸟大概在计划着什么很危险的事情吧！她从以前就很偏激了。】

    对我来说，小鸟是一个心地善良的女孩子，不过那只是因为她把我当作同伴罢了。在面对敌人时，她会展露令人心惊胆跳的攻击性。那副姿态无法用单纯的比喻加以形容，看起来就像呈现警戒姿态的野兽一样。

    对同伴一味撒娇，面对敌人则是展现彻底的敌意。

    这是超越极限的两面性。

    而且重要的是，她完全不会隐藏这种性格。就算在敌人面前，她也会跟诗叶或是我撒娇，即使在我们面前，她也会对敌人展开激烈威吓。

    或许只能用性情中人来形容吧。

    小鸟的感情表现是0N或者是0FF，分得相当清楚。对她而言，世上只有攻击对象与撒娇对象，而且对两者的态度都既极端又彻底。她的行为模式只有充满攻击性与毫无防备两者择一，一点都不中庸。所以当她发挥攻击性，真的会不择手段。

    就这层意义而言，小鸟现在也很憎恨大薤与辰宫家族。她一直怀抱着不会因时间而淡化的敌意。

    说不定琴惠伯母想的也是这件事。

    目不转睛望着纸门另一侧的眼瞳前方，出现的是女儿的身影吗？

    【你要小心一点。有东西要守护的人很可怕喔！】

    “意思是我也有可能被攻击？”

    【不，你应该没问题吧。小鸟亲近你的程度，连儿时玩伴的我都很惊讶呢！所以我说的不是这个意思，而是如果你看到她有什么怪异举动的话，要立刻加以阻止。虽然我做不到这件事，不过你应该可以阻止她吧。】

    这番话实在太乱来了。

    在小鸟心中，以诗叶的地位最高，而我则是位于末席。我们之间有的只是一堵无法超越的墙壁。如果她真的想报仇，我绝对无法说服她停手，而且随便插手干涉的话，说不定还会被她视为敌人。

    【不过也没有人能做到这件事吧？】

    “你说的还真轻松！你只是坐在那边听我讲话？这种需要动粗的行动比较适合你吧？”

    【可是，你比较适合在不动粗的情况下解决事情啊！】

    这个……或许是吧！

    虽然没什么自信，不过至少我敢说自己比雄一郎要好太多了。

    这个男人虽然不会随便动手打架，却总是带着一副“想打就来啊！”的挑衅态度，所以实在不适合用和平的方式解决事情。也就是因为这样，我不晓得替他操了多少心。

    约好明天再见一次面后，我挂断了电话。

    我紧紧握着折叠起来的手机，然后喃喃低语：

    “没错，我可不想再看到悲剧了。”

    我必须将她从这出乱七八槽又恶劣的剧本中解放出来才行。

    03／

    当我睁开眼睛时，果然是一月二日了。

    用手机确认后，现在的时间是清晨六点二十三分，实在很难相信我会这么早起床。我设定好的空调还没开始运转，因为我没想到自己会那么早起，所以把时间设定在十点过后。

    我在大阪的破烂公寓里没有空调，所以只能靠暖被桌跟暖炉取暖。暖炉是十年前没有开启定时器——不过上面有关闭的定时器，所以我会在睡前使用它——的旧机种，所以早上起来时都要发着抖忍受透过薄墙壁传来的冰冷空气，一边等房间变暖才行。

    也就是因为这样，我希望至少在自己回到不用在意电费的老家时，能从醒来的瞬间就什么都不想地享受温暖的蒙胧睡意……

    毫无睡意到令人抓狂的感觉让我不断翻身。回笼觉是这世上最高级的享受，我想大家应该都有同感吧。不是直接昏睡，而是意识有如缓缓融化般渐渐消失的瞬间愉悦，是任何事物都难以取代的存在。

    现在的我本来应该也能够享受这种滋味的……可是如同尖刺般奋起的精神，却明白拒绝了睡意。

    被纸门挡住的起居室那边感受不到人的气息，我想双亲都还在睡吧。昨晚父亲喝光了一瓶啤酒，母亲则是熬夜看了有许多美少年偶像登场的节目，所以我不知道他们到底什么时候才会醒过来。

    总而言之，好久没跟双亲一起吃晚饭的我，真的很快乐。

    以前我总是把这件事视为理所当然，所以根本没什么特别的想法，甚至觉得跟朋友出去吃饭还比较开心呢！

    我忽然想起了志乃。

    她现在在做什么？昨晚又在做什么？有没有好好的吃晚饭？上次通电话时应该跟她讲一声才对。她这个孩子如果放着不管，真的会随便吃一些东西解决三餐。我明明跟志乃说过，就是因为这样她才会发育不良。

    “……呼！”

    我轻轻吐气，空气中出现了微微的白雾。

    本来一张开眼就能看见她的脸庞。

    这才是新的一天开始的信号。

    发现自己想回去到不行的心情后，连我也感到愕然。

    这是啥啊，是思乡病吗？

    我明明在家，却得了思乡病，这该怎么解释才好呢？

    我不禁烦恼这是灵巧抑或是笨拙。

    说不定我在对她撒娇呢！

    我莫名产生了这种感觉——这让我有些沮丧。

    向小学生撒娇的大学生，这不但无法当作笑话来讲，被别人听见也肯定会遭到白眼，连鸿池绮罗拉学姐也会觉得我没救了。凉风真白虽然会露出微笑，但以嘲讽为主要成分的表情，必定会让我的人格与尊严消失殆尽。

    我干咳了一声吹跑掠过脑袋的那些光景，然后切换了不断重播相同不安与恐怖的精神。我一定要加油才行。

    我拿起放在枕头旁的手机并且将它打开。正如我所想的一样，手机有收到短信。

    发信人是……雄一郎。

    短信没有标题。

    连本文都很短。

    【辰宫事务所好像发生状况了。】

    里面只写了这段信息。

    一股笨重的痛楚掠过了我的太阳穴周围。这种感觉虽然近似一口气吃光刨冰后的头痛感，但却比它来得严重多了。

    我看了收到信息的时间，是深夜三点五十三分。我完全没听见手机铃声。

    我犹豫了一会儿之后，奋力起身踢开了棉被。空气产生流动的瞬间，寒气有如食人鱼般袭击而来，但事到如今与其继续赖床，还不如起床动动身体算了。

    我快速换好衣服——连衣服都像是被冰过一样寒冷——接着走到了饭厅那边。我不晓得该不该叫醒双亲，所以只写下一张【我不吃早餐了。】的纸条后就出门了。其实不写这种东西也无所谓，因为母亲大人知道我不在家的话，根本不会弄早餐吧。

    一月二日的早晨，镇上的居民都还在睡觉，所以非常安静。

    平常会匆忙急驶而去的车子也在车库中沉眠。路上没有一边看时间一边赶往公司的上班族，也没有无精打采上学去的孩子们。虽然从几户人家中传出电视机的声音与排气扇吐出的早餐气味，但整个环境还是离热闹有一段很大的差距。

    我的前后左右都看不见半条人影，整条街道看起来就像特定的鬼镇般冷清。

    心情极度阴郁的我，独自走在这样的道路上。

    空气中难得充斥着新年的过节气氛，但我的心完全没有涌现令情绪浮动的兴奋感。对学生来说，新年假期可谓是绿洲般的存在，而我却无法尽情的享受，这个问题实在是太严重了。

    我的目的地当然是辰宫事务所。我跳进刚好驶入月台的单轨电车朝闹区前进，接着走在人潮已经很多的市中心街道，最后抵达了离闹区有一点距离的三层楼建筑物。这里就是暴力组织“龙宫会”的事务所。

    建筑物表面覆盖着大理石壁砖，所以可以确定这里不是普通的杂居大楼。话虽如此，却也没有刻意夸示他们存在感的装饰。

    大楼入口处挂着一块用良质木材制成的门牌，上面则以行书体写着“龙宫会”三个大字，不过看起来却很低调又不显眼。玄关前方跟以前一样，有一只等比例大小的陶制狼犬坐镇。不管它是看门狗的代替品，或是像石狮子般的避邪摆饰，看起来都很可爱。

    不过现在的情况却是——

    只要看到周围的严密戒备，就能强烈的理解到这里是暴力组织的事物所吧。

    宽度约八米左右的道路遭到警方封锁。虽然没有拉起“KEEP OCT”的黄色塑料带，却有好几名制服警官在事务所不远处围起一道人墙。不只是制服警官，现场还有很多便衣刑警在大楼忙进忙出。

    究竟发生了什么事，答案已经很明显了。

    虽然是一月二日的清晨，但这里已经有不少看热闹的民众围观了。他们应该是这附近的居民吧。人群中的两名年长女性用手捂住嘴巴，一边用所有人都听得见的大音量讲着悄悄话。

    “好像是纵火耶！”

    “讨厌，好恐怖喔！”

    “他们是黑社会吧？”

    “嗯，真可怕呢！”

    两名女性嘴上虽然这么说，眼瞳却因为好奇心而闪闪发光。

    隔岸观火跟祭典一样。熊熊燃烧的火焰会给予人类不可思议的亢奋感，只要站在远处眺望，甚至会觉得它很美丽。只有身在现场，而不是在对岸的现实，才能让人体会到火焰的力量而颤抖。因为能在近距离观看到的火灾，不会带给人类愉悦的快感。

    不过，这次的纵火事件对她们而言，的确只是隔岸观火罢了。

    遭到纵火的是辰宫事务所……也就是龙宫会的房地产。

    就一般角度来思考，应该会让人觉得这是敌对组织的犯行，是黑社会之间的斗争吧。从警方出动大量人手来看，也可以知道这个想法无误。换言之，这起事件应该跟普通人完全无关。

    我虽然只是普通人，这件事却跟我脱不了关系。

    我非常了解，这件事跟自己不可能无关。

    事实上没有贺年卡这件事的话——如果我只住一晚——我只会觉得事情好像会很麻烦而已。我对他们黑社会斗争不感兴趣。他们要怎么做我都不在乎，只是可能的话，我希望他们能在一亿光年遥远的彼方火拼。

    我应该只会有这种程度的感想而已。

    但如今，我已经无法视而不见了。

    更何况……我看到了她的身影，所以情势已不允许我打退堂鼓了。

    她在没发现我的情况下离开了现场。她离去的速度有如混入围观人群般缓慢，却又如同逃跑似地迅速。

    那道背影是——

    小鸟。

    ☆

    犯人会回到犯罪现场，特别是纵火事件。这件事连我也知道，所以不会有错。

    因为道路完全遭到封锁，所以我得绕过整个区域才能追上小鸟。不过，我不这么做也有办法赶到她的前面。因为，我太清楚她的目的地是哪里了。

    在车站前的公车站那边，我把手搭上了她的肩膀。它是那么纤细，简直难以相信那是要成为母亲之人的肩膀。

    “早啊，小鸟。”

    “……是大哥哥啊！”

    从小鸟吃惊到整个身体都快要跳起来的反应来看，她刚才果然没发现我。她马上用着不高兴的眼神望着我。我很喜欢她在这种时候，不会露出尬尴表情或是装傻笑容的个性。

    “你有什么事吗？”

    “不，我没什么事情。只是刚好看见你，所以才打个招呼而已。”

    “是吗……早安，你起的还真早呢！以前你明明很感叹自己无法早起，上了大学后就洗心革面了吗？”

    “现在的你可能无法理解，不过让我告诉你一个世界的真理吧。这个世界上没有擅长早起的男高中生或是男大学生的存在！这种事只不过是幻想喔！”

    而且我昨晚熬夜熬得很凶，如果可能的话，我真的很想睡到中午再起床。

    “可是达令很早起呢！”

    “那是因为他要工作。对男性社会人士而言，不擅长早起就活不下去了。”

    “这样不行吧……”

    被小鸟白了一眼的冬季早晨，感觉起来莫名的清爽。

    话虽如此，我并不是因为被轻视而感受到快感。

    轻松的会话内容，还有她与往常一样的态度让我觉得很高兴。

    更何况我必须主动打破这种悠闲氛围，所以这种感觉又更强烈了：

    “而且不只是我，小鸟也很早起呢！”

    “……还好吧。我平常都这么早起。我跟某处的懒散大学生不同，要每天替达令做早饭才行呢！”

    “咦？小鸟会做饭啊？”

    “那当然。别看我这样，达令可是给了我百亿颗星星的评等喔！”

    呃，你也用不着挺起胸膛说出自己男朋友的主观评价吧。

    话说回来，星星这种东西又不是越多越好，这对白痴情侣在搞啥啊？

    “不过，是吗……那你的达令也可以安心了吧。还好你不像诗叶。”

    “姐姐的厨艺技术已经不是拿不拿手的问题了，我觉得重点在于那个味道实在太令人震惊，太异次元又太奇幻了。”

    说的也是～身为同样品尝过那个地狱的同志，我们一起大大地叹了口气。

    直到现在，我仍然清楚记得厨艺实习课时，在学校历史上留名的大量虐杀事件。

    “当时实在是太凄惨了！要上厨艺实习课的只有女生，所以我很幸运的没有受到直接性的伤害。不过只闻到味道就会站不稳的体验，真的有些可怕呢！”

    因为两个班级一起上课，所以加上倒地不起的老师，被害少女将近快三十名。但其中一名少女——也就是诗叶，却以一副“哎呀，我失败啰～☆”的轻松态度站在现场。她的这副姿态，告诉了我们战争的悲惨以及无常。

    “啊，对了。不介意的话，我来替大哥哥做早餐如何？大哥哥家里应该也有食材，就让我秀一下厨艺吧！”

    “我完全没有任何理由反对这么好的提议。不过在那之前，我想要确认一件事。”

    “……确认什么？”

    “你为什么会在这种时间出现在这里呢？”

    小鸟的表情缓缓产生了变化。很难想像喜怒变化相当快速的她会有这种情绪反应，而这也就是她觉悟的证据吧。小鸟虽然不断转移话题，我却不让她继续逃避下去。

    “没什么……这里面没有特别的意义存在，只是普通的散步而已。因为我待在饭店里也很无聊啊！”

    “再怎么说，散步这个理由都太牵强了吧。因为，你不可能路过‘那种地方’。”

    小鸟对大薤家抱持着强烈敌意，而且也一样憎恨着辰宫家。

    “你绝对不会靠近辰宫事务所，没错吧？”

    “……被你看见了吗？”

    “小鸟，你为什么会在那种地方呢？你到底在那边做什么？”

    “这是我的台词才对。大哥哥也跟我一样，不想接近辰宫事务所吧。而且你刚才也承认自己不善于早起。像这样的大哥哥，有什么理由这么早出门呢？”

    “我只是收到雄一郎传来的短信而已。”

    “雄一郎？”

    “嗯。我醒过来时，看到手机里有一封写着‘辰宫事务所好像发生状况了。’的短信。当我急急忙忙爬起床赶去那里时，却很碰巧的——应该说很不巧吧——看到了小鸟。”

    “是吗……所以那不是大哥哥做的啰？”

    “这才是我的台词吧。不是小鸟做的吗？”

    “我怎么可能做纵火这种半吊子的事情呢！如果是我，一定会冲进事务所把那些家伙一个不留的全部烧死。”

    “小鸟……”

    毫不隐藏的憎恶证明了这句话的真实度。

    她真的会不惜杀人吧！

    就算怀有小孩，即使回家后有心爱的丈夫在等待，她还是会毫不犹豫的做出这种事情吧。

    如果人的性格完全由生长环境决定的话，我们肯定犯了重罪。

    “我再问一次。为什么小鸟会出现在事务所附近呢？”

    “……这种事怎样都无所谓吧！”

    她以全身大动作地挥开了我的追问，并且以愤怒表情瞪视着：

    “怎样都无所谓！因为，我知道一切了！”

    “你知道了什么？”

    “假借姐姐名义寄出贺年卡的犯人。”

    总之，我所正在直视的眼眸中感觉不到任何谎言。

    “那个女人就是犯人。”

    当小鸟在没有特别指定的情况下说出“那个女人”时，对象无疑就是琴惠伯母。

    她明明是小鸟的母亲。不，应该说就是因为她是小鸟的母亲吧！

    在只有敌人与同伴的二分法人际关系中，琴惠伯母就是小鸟的敌人。

    而且还是最大、最恶劣的仇敌。

    不过，琴惠伯母的名字为何会在这里登场？

    “你为什么会这么想？”

    “这不是理所当然的事吗？是为了把我叫回来！”

    “把你叫回来……？”

    小鸟因为被处罚，所以过继给了志村家。

    她没对这件事表示过任何不满。那时的事我虽然不太清楚，不过小鸟离开镇上的当天我有被她找出去，而且也说了一些话。在车站剪票口前，眼神黯淡无光的她说自己大概不会再跟我见面，并且吐出了“诅咒”之语。

    那是对这块土地的“怨念”。

    小鸟当时对一切事物起誓，不会再度踏入这块养育自己长大的土地。

    要把这样的她叫回来，绝对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小鸟不是那种叫她回来，她就会乖乖听话的女孩。如果用强制手段的话，她要不是做出会让警方出面的暴行，就是会搞失踪吧。这一点就算是我也可以想像。

    不过按照刚才的说法，的确可以把她叫回来。

    假借诗叶的名义，就是她绝对的弱点。

    而且现在的情况不就证明这个理论没错了吗？

    “我以为是大哥哥。所以……我才回到了这里。”

    “不……不过，如果是这样的话，应该没理由寄给我跟雄一郎吧？”

    “是这样没错……”

    “而且，难道你想说纵火的人也是琴惠伯母吗？不可能会有这种事的，因为她无法自由的离开家门外。”

    虽然许多人都要对琴惠伯母低头，不过她的生活却穷极无聊。不管到哪里，身边总是跟着佣人的她，就算在家里也没有隐私权。她没有行动自由，也没有独处的自由。

    “这种事拿钱请人去做就行了。那个女人应该办得到这种事！”

    “不过对方可是辰宫耶！琴惠伯母会做这种对自己不利的事吗？”

    “一定是为了逼我啦！说不定，她也跟他们串通好了。不，一定是这样没错。”

    “等……等一等。小鸟，你冷静一下。”

    我安慰着情绪亢奋、气息紊乱说着话的小鸟：

    “逼你是什么意思？她为什么要逼你呢？”

    “我不知道！不过，她绝对有什么企图！也一定打算对大哥哥还有雄一郎做过份的事！”

    这里有十多处的巴士站，而且都聚集了一定的人数，他们以冷淡眼神注视着大声狂吼的小鸟。每个人都感到困扰，却无人出面制止。如果是幼儿也就算了，一名看似高中生的少女毫不考虑场所的大吼，大家当然会有这种反应了。

    在任何人眼中，她看起来都很奇怪。

    不过……我知道为什么会这样。

    无论任何时候，她的敌意泉源都是恐惧。

    因为被处罚而孤身一人的小鸟，与达令相遇后又抓到了幸福……然而，她还是很害怕。害怕辰宫、大薤，还有自己的母亲。

    ☆

    与雄一郎取得联络是早上九点过后的事了。

    在那之后，我与小鸟一起来到了诗叶长眠的墓地。我本来并没有这个打算，但我实在不能让已经开始暴走的小鸟一个人独处。

    在离墓地有一小段距离的树林中，我隔着电话听见了一个大呵欠。虽然这声音让我感到微微杀意，但我还是报告了刚才所发生的事。

    【是吗……又是一个小家子气的恶作剧呢！】

    “不，就算是恶作剧也太恶劣了吧！”

    【还好啦，因为对方也是超恶劣的啊！这下子无法过一个平静又和平的新年了。】

    事到如今居然还说这种话，这男人的悠哉态度让我无言以对。

    收到以诗叶名义寄出来的贺年卡时，平静又和平的新年就已经不存在于任何一处了。

    【嗯～不过，原来如此啊！】

    “你在说啥啊？”

    【说不定小鸟说的理论刚好符合答案喔！】

    “什么啊，你之前不是还怀疑小鸟吗？”

    【呃，是这样没错……不过听了这个理论后，我也觉得或许事情真的是这样呢！】

    手机另一头传来了想笑又感到困扰的感觉。

    雄一郎从以前就是这样。这个男人碰到任何情况都不会深思熟虑，只会冲动行事。

    “算我拜托你，请你认真的思考好吗？”

    【我无论何时都很认真啊！所以啊，我想说的就是，说不定伯母只是想见她一面吧？】

    “……这是什么意思？”

    【这个嘛，伯母完全没有行动的自由吧？她无法探望遭到放逐的女儿，但小鸟也不可能主动来访。我是这样想啦，说不定伯母觉得很寂寞呢？】

    琴惠伯母拥有大薤家代理当家的地位。

    是的，是代理当家。当家的地位本来该由男性担任，也就是说，这是她丈夫应该要背负的责任。但琴惠伯母的丈夫也就是诗叶的父亲，在她产下小鸟后的数个月就因病去世了。

    这也是替诗叶订下婚约的原因。

    这个结果说来非常简单，却有着复杂的权力在里面彼此拉锯。

    举例来说，或许会有人认为只要琴惠伯母再婚就能解决这个问题，但大薤家不可能允许这种事发生。如果琴惠伯母是大薤家出身的话，那还没关系，不过她是从外面嫁进来的媳妇。如果再婚的话，实权就会被没有大薤家族血缘的第三者掌控。

    这件事对自古延续至今的大薤家而言极为屈辱，同时也代表了力量衰退的事实。

    力量谓之血缘，血缘就是力量。

    听起来虽然是非常过时的旧观念，但这种陋习却仍然躲在那个大宅邸的深处。

    因此琴惠伯母再婚的话，会让很多人感到困扰。

    相对的，如果让身为嫡长女的诗叶结婚得到入赘的丈夫，再让那个人成为当家的话，身为丈母娘的琴惠伯母就能以摄政的名义维持住权力。

    就是因为这种立场的缘故，所以琴惠伯母没有人身自由。

    她拥有左右大薤家族未来的立场。虽然拥有权力与让众人低头的地位，言行举止却有着诸多限制。这不是在许多人聚集下所成立的家，而是有了家之后才需要人的极端典型。只要念一下战国时代或江户时代之类的历史，就能发现许多类似的家族动乱。

    站在这种立场上的琴惠伯母，一定很难跟遭到放逐的小鸟见面吧。

    小鸟不是被呼唤就会回来的乖宝宝，而琴惠伯母也无法外出与她见面。

    永远都无法见到自己的孩子。

    母女并没有死别，小鸟至今仍确实地活在世上。

    明明近到触手可及，却无法与小鸟见面，也无法触摸到她。

    这是多么令人发狂的事实啊！

    【所以伯母才假借诗叶的名义，想借此把小鸟叫回来吧？】

    “是吗……如果是这样的话，的确是Happy Ending呢！”

    【嗯？抱歉，我刚才没听见。你说了什么？】

    “不，没什么。我知道你想表达的意思，不过这样就没必要寄卡片给我跟雄一郎了吧？如果琴惠伯母只是想见小鸟一面的话，那事实就更是如此了，因为我们的存在毫无意义。”

    【我说你啊，如果我们不在的话，小鸟那家伙去坟墓那边祭拜一下就会立刻回去了吧？伯母无法那么轻易的采取行动，所以需要争取某种程度上的缓冲时间吧？】

    原来如此，这样我就能够理解了。

    这个逻辑不错。

    让我试着站在小鸟的立场来考虑。小鸟离开家乡时，就已经下定决心不再踏上这块土地，然而她还是回来了。因为她以为是我假借了诗叶的名义，所以才会在那座墓地等待我的到来。

    不过，如果我没过去那边的话，她会怎么做呢？

    小鸟知道寄信人不是我之后，接下来会想到的人不是雄一郎就是琴惠伯母。而且就优先顺位而言——可疑度降低，见面的容易度则是升高——她会先与雄一郎取得联系。如果她在此时听见雄一郎说自己对贺年卡一事不知情的回答，那她又会怎么做？

    我马上就可以想到答案。

    她一定会跳进电车离开镇上吧。

    在小鸟的心目中，不是同伴就是敌人。对这样的她来说，在寄件人只有可能是其中一方的状况下，是不会感到半点迷惘的啊！如果没有我们的存在，她应该会立刻回去。

    另一方面，琴惠伯母不见得第一天就能跟她见面。

    许多亲戚都会来大薤家参加拜年聚会，因此琴惠伯母当然必须留守家中。事实上，她就是忙到了只能抽出一点时间见我的程度。

    即使为了争取昨天那一天的缓冲时间而把我们叫来，也并非是什么不可思议的事。

    “真是这样的话……我们一定要想办法让琴惠伯母见小鸟一面，不，至少也要让她们讲上一句话才行。”

    【也是啦！不过，我们不能硬把小鸟带去那边。随便插手会把事情弄得一蹋糊涂，一切也都会前功尽弃。我们唯一能做的就是，把小鸟留在这边不让她回去吧？】

    至少要三天……考虑到小鸟的身体状况与她的达令，也不能一直把她留在这里，但我还是希望能让她在这座镇上多待一些时间。

    【而且我们也还不能确定伯母就是犯人。】

    “什么啊，那犯人到底是谁？”

    【你问我，我也不晓得啊！如果是伯母，那她根本没有在辰宫事务所纵火的理由。】

    如果假借诗叶名义的人是琴惠伯母，动机也如同雄一郎所说的一样，那纵火行为反而会产生反效果。与辰宫家之间有着密切关系的大薤家，无法轻易忽视这次的骚动，因此身为代理当家的琴惠伯母也会变得忙碌吧。在这种状况下，她绝对抽不出时间外出与小鸟见面。

    【犯人或许是伯母，也有可能是小鸟。】

    “说不定是你。”

    【……唉，说的对。就是因为这样，所以你也有可能。】

    的确，正如雄一郎所言。

    问题的重点不是谁说了谎。

    而是大家说了多少谎。

    ☆

    我讲完电话后回到诗叶的墓前时，小鸟还是一样蹲在那边。她无法双手合十默祷，也没办法触摸墓碑，更无法供上一束鲜花。因为就算那是对诗叶个人所献上的思念，就客观角度来看也像是在祭拜辰宫一族。

    所以，她只有凝视着墓碑。

    而且在内心深处与深爱的姐姐说着话：“为什么日本没有个人的坟墓呢？”

    日本各地虽有许多个人的坟墓与慰灵碑，但那毕竟是历史名人才拥有的特权，现代的普通人都要跟家族一起长眠。如果日本跟欧美各国一样拥有个人的坟墓，就不会有这种烦恼了吧！

    “没办法啊，因为日本太小了。”

    “这种事我当然知道。”

    没有移动视线的她压抑着感情：

    “刚才电话里的人是雄一郎吗？”

    “啊……嗯。”

    虽然有点迷惘，我还是诚实的做出了回答。

    “那他说了什么？”

    “他也赞成你的意见，说寄贺年卡的人说不定就是琴惠伯母。”

    她的脖子有如没上油的机械般动了起来：

    “雄一郎果然了解我。因为他跟我一样被那个女人折磨至今。”

    “雄一郎也是……？”

    “雄一郎是家人，姐姐也是这么说的。他从小就一直跟我们在一起，陪我们一路吃苦，所以他当然也会做出同样的结论。”

    虽然没有血缘关系，但早在小鸟的自我建立之前，雄一郎就一直陪在身边了。因此对小鸟而言，雄一郎就像亲哥哥般的存在吧！她们三人彼此扶持，一边在人生的道路上走着。

    在这种情况下，雄一郎的确会承受姐妹俩的部份烦恼。

    他看见了许多事物，那是半途杀出来的我所无法理解的事物。

    “大哥哥，你觉得为什么姐姐要自杀呢？”

    “这……”

    据说诗叶是割腕自杀。我不知道具体的事实，也没亲眼见过遗体，但在镇上四处流传的谣言，却吵到就算塞住耳朵也听得见的地步。

    “姐姐很讨厌与辰宫家的婚约。她虽然从未说出口，但我还是很清楚。”

    “这件事，我也了解。不，大家都知道这件事。但诗叶却完全不加以抵抗。”

    “因为姐姐在处理这种事时非常笨拙。”

    是这样吗……

    从我眼中看来，倒不如说她灵巧过了头。

    如果她很笨拙的话，应该有办法选择其他未来才对。

    就算那个选择会带来极大的悲剧……

    “姐姐有预知能力。既然如此，为什么不使用那种能力让自己过得更幸福呢？”

    “小鸟相信诗叶的预知能力？”

    “大哥哥不相信吗？”

    觉得这件事理所当然的小鸟惊讶地望着我。

    “我当然相信啊，我只是认为你不会这么简单就相信而已。”

    “这么简单就相信啊！被你这么一说，好像我是笨蛋一样呢，真不舒服！我一直跟姐姐相处在一起喔！姐姐正确预测到未来的场面，我不晓得看过多少次了。”

    “可是就算看过无数次，一般来说也会觉得里面有什么花招吧？”

    虽然不是预知能力，但电视上经常播出请超能力者调查悬案的节目。在那些节目中登场的超能力者，在那之前似乎都引导众人解决了各类事件。

    在大多数的情况下，这种节目只是一直在拖时间而已，实际上根本没达成什么成果就结束了。就算真的解决了事件，一般来说也会觉得里面有鬼吧！

    大家会认为那是电视台所安排的结局。

    “大哥哥的意思是，姐姐在说谎吗？”

    “不，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比任何人都相信诗叶的预知能力。”

    我正面迎向小鸟恶狠狠地瞪视这里的目光。

    只有这一点，不管对方是谁，我都不会退让。

    这个反应出乎她的意料之外吧！

    怒气一转的她，露出了极度吃惊的神情：

    “那……那就好……”

    “嗯，不过这一点的确奇怪。如果诗叶真的拥有完美的预知能力，那就像你所说的一样，为什么她非自杀不可呢？”

    其实我自己也有想过这个问题。

    知道她有预知能力的话，不管是谁都会产生这个疑问。

    “难道小鸟认为……诗叶是被某人杀死的吗？”

    “……我打从那天起就这么想了。就算姐姐真的是自杀而死，凶手也是辰宫跟那个女人。”

    “那就更奇怪了。因为，诗叶的预知能力应该能避免这种事发生才对。”

    “因为某种理由吧！”

    “没错……有某种理由存在。那么，是什么样的理由呢？什么样的理由可以让诗叶不选择回避，而是接受死亡呢？”

    小鸟无法回答这个问题。

    04／

    雄一郎再次打电话来时，已经过了早上十一点五十分了。

    此时的我们正好走下了那个长长的石阶，沿着平缓的祭拜坡道来到某家拥有古典气息的咖啡厅吃午餐。因建地狭窄，所以店内的空间相当狭长，面对祭拜道路的玻璃落地窗前，有两人用座位以及成对的吧台，更深处尚有四人用的座位排成一列。

    吧台里面只有一名貌似店长的中年男子，这里没有女侍这种穿着漂亮衣服的女性存在。

    雄一郎打电话来告知的情报是，纵火事件的后续发展以及龙宫会拼命找寻犯人的事。

    【只不过，应该说是意料之中还是理所当然呢，小鸟果然也在嫌疑犯名单里呢！】

    这是意料之中，也是理所当然的结果。

    因为小鸟有报复辰宫家的心态，事实上也被人发现她出现在现场附近。

    我不认为当时只有自己发现小鸟。不管围观的人群少到什么地步，现场加上警官与龙宫会的人马，至少有接近三十人左右。况且小鸟没有逃走、没有躲藏，甚至没有变装，而是堂堂正正的站在原地，就算有人发现也不足为奇。说不定，我们在巴士站的对话也被别人目击了。

    小鸟坐在高高的圆桌后面，好像很难喝似的饮用着黄绿色的综合蔬果汁。看到她这副毫无防备的模样，我不禁叹了一口气，然后接着说道：

    “总之，她现在在我这边就是了。”

    【什么啊，你们在一起喔！那你好好说服她吧，叫她暂时不要到镇上来。】

    “你自己说吧。”

    我把手机递给小鸟。

    因为我已经告知小鸟，电话里的人是雄一郎，所以她毫不犹豫地接过了手机……然后就这样连招呼都没打的做出了宣言：

    “我不会听雄一郎的话。”

    她想说的话好像就只有这样。

    立刻递过来的手机另一头，传来雄一郎吼叫的声音，不过小鸟却佯装不知情望向窗外。

    【——你这个臭小鬼！还是一样只有猴子的智商！】

    “呃～雄一郎。很遗憾，你再怎么大吼，她也听不见呢！”

    【……可恶。我知道了，算了。】

    接着是数拍的空白时间，他恐怕在做深呼吸让怒火平息下来吧：

    【小鸟就交给你了。我允许你在小鸟的脖子上套项圈好好抓住她。给我听好，再怎么样都不能带她过来喔！还有，既然你们两人在一起，一定是在墓地那边吧？我想龙宫会的人大概过去那边了，所以快点离开吧。】

    “了解。不过你知道的还真详细耶！”

    【别看我这样，我的交际可是很广阔的呢！】

    “话是没错，不过交际的对象都是女生呢！”

    【啰嗦！你有意见吗？】

    这种会话结束后，我挂了电话。我虽在最后出言讽刺，但雄一郎提供的情报对我们而言可是价值千金。我开始带手机已经有一阵子了，直到现在我才觉得它非常有用。在这之前只要碰到紧要关头，它总是因收不到信号而无法拨出电话，所以大部份的情况下都没派上用场呢！

    “雄一郎告诉了我很多事。你果然被当成嫌疑犯了，而且龙宫会正在四处找你。所以你无论如何都不能回去镇上，还有他们也派人过来搜索了，所以他要我们快点逃走。”

    “我只是来这里祭拜姐姐的墓而已，所以我不会让任何人妨碍我。”

    “小鸟又说这种不懂事的话了，你自己也知道吧？我得到了雄一郎的允许，就算在你脖子上套项圈，我也要把你拖定。”

    “……原来大哥哥有这种兴趣啊！”

    “我是说认真的喔！”

    我周围的女性总是想把我当成变态，这到底是为什么呢？

    这世上明明没有像我这么正直的人啊！

    为了治愈疲惫到不行的心情，我将视线移向了窗户的对侧。天空是那么的晴朗，阳光鲜明地照亮了走在道路上的人们。店内温度适中，咖啡也挺好喝的。

    只把思考限定在这里的话，现在简直是优雅的午餐时间，这让我的精神感到些许温暖。

    提起轻松这个字眼，就会让人想起之前在关键字排行榜上占有第一名宝座，却很遗憾地以失败告终的“轻松教育”，但我还是认为“轻松”是人生中相当重要的要素之一。每天忙得晕头转向，不停追寻——实际上是我们被追赶——某种事物般的生活方式是行不通的啊！有时停下脚步，缓缓环视周围的沉着态度——等等，我看见无法置信的光景了！

    “噗……噗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

    我喷出了正好含在口中的咖啡。我听见小鸟“呀啊！”地发出了悲鸣声，她也许含到了一点从我口中喷出形成雾气的咖啡吧，然而抱歉的是，现在不是说这种事的时候。

    这……这不可能……

    以为看见幻影的我，不禁想要怀疑自己的眼睛与精神状态，但另一方面，我又清楚理解那就是现实。那不是眼花，也不是长相类似的人，而是更恐怖的光景。即使掺杂在无数人群中，她的身影也无法混入其中，所以我绝对不可能看错。

    “你在干什么啦？太过份了！”

    “对……对不起。你在这里等我一下！”

    我没时间向因愤怒而发狂的少女辩解，就这样不顾一切的冲到了店外。

    走在祭拜道路上的人虽然不少，却没有多到让我追丢那道身影的地步。

    我对着朝佛寺走去的“她”叫出了那个名字：

    “志乃！”

    回过头来的人果然是支仓志乃本人。

    ☆

    时间回溯到一月一日的下午。

    地点是位于大阪某城镇里的六张榻榻米大小的破烂公寓。

    支仓志乃反刍着单方面被挂断的电话内容。

    说不定没办法回来，指的是什么意思呢？

    就大的理由而言，有可能是移动手段出了问题。如果铁路因某种理由而停止行驶，就无法在预定时间内回到家了。但在这种状况下还是可以搭乘长途巴士，即使得花上许多时间，还是有办法回到家里。

    既然如此，不只是铁路，连平面道路也出了问题吗？志乃拿起放在暖被桌上的遥控器，并且用它开启了电视。她试着转了几个频道，却没有发现这样的跑马灯信息出现，而且映照在屏幕上的人们都很兴奋。

    如果九州与本州，或是中国地方至关西一带的交通网全部瘫痪，电视新闻一定会播报。（注：中国地方指的是日本本岛的西部。）

    也就是说，原因不在于物理性的理由，而是与精神层面有关。所以本人并不想回来。

    这并不是受到外在因素影响，而是“他”这个主体拒绝回来。

    对方不肯明确的说明理由，就是肯定这个想法的证据。

    明天回来的约定就算食言，也没有必要刻意模糊理由。之所以没有说明，是因为“他”想蒙混过去。之所以想蒙混过去，是因为“他”害怕自己说谎。之所以说谎，是因为这件事令“他”内疚。

    快速思索到了这边后，志乃立刻做出了判断。

    她起身后一边收拾行李，一边在脑海中搜寻着数条路线。

    最快速的路线当然是新干线，不过年节时期的下行车票应该很难取得吧。巴士当然也一样。就最下策而言，虽然还可以选择搭计程车，但光靠小学生的一己之力仍旧很难达成目的。

    因此她的来访对志乃来说，可以算是一种侥幸。

    咚咚咚的敲门声响起，熟悉的声音穿过了金属薄门：

    “小乃乃～你在里面吗～？”

    少女打开玄关门扉——她已经完全把这里当成自己的家了——迎接名为鸿池绮罗拉的女性。这名令人印象深刻的大学四年级生拥有娇小身材，却完全感受不到柔弱气息的弹性肉体，以及有如厚脸皮野猫般的嘲讽表情。

    “哟，新年快乐啊！”

    “祝你新年快乐，今年也请多多指教！”

    绮罗拉早就习惯虽然礼貌，听起来却有些见外的问候语了，所以她边笑边走进了室内。

    绮罗拉与志乃的情况不同，虽然她有意识到这里是别人的家，但她与房间主人的关系已经熟到用不着客气了。更何况身为代理屋主的志乃并没有表示拒绝，因此也等于取得了本人的同意。绮罗拉就这样将外套吊在墙壁挂钩上，然后直接冲向放在房间角落的暖被桌避难。

    “呜哇，超冷的啊！”

    将脚伸进棉被里的瞬间，绮罗拉发出了尖叫声：

    “搞什么啊，暖被桌根本没插电嘛！”

    正因为暖被桌给人一种很温暖的印象，所以没插电的暖被桌感觉起来也更加寒冷。绮罗拉慌张的按下开关，一边责备似地望向志乃：

    “小乃乃，难道你有回家啊？我还以为你今天也会睡在这里耶！”

    “……他在电话中叫我回家睡。”

    “是吗，那家伙也会说出像样的意见呢！”

    口头上虽然表示赞美，但她的表情却很黯淡。

    绮罗拉明白“他”的意见没错，也认为“他”担心志乃的态度值得嘉许，但她还是不认可这种半吊子的做法：

    “既然担心，为什么不把你一起带回去呢？”

    与其因为自己不在而挂心少女，所以叫她回去空无一人的家里，不如紧紧握住她的手。绮罗拉知道，这件事对两人而言可说是轻而易举。虽然绮罗拉也明白两名当事者仍需克服一段困难的距离，但她还是不免感到焦躁：

    “唉，算了。今天就忘掉那个笨蛋，我们两个女生悠悠哉哉的过一天吧。让小乃乃一个人待在这里虽然危险，不过有我在就没问题了吧。”

    说完之后，绮罗拉打开了自己带来的包包拉链。

    出现在里面的是重箱。那不是最近经常会看到的合成树脂制品，而是货真价实的红色轮岛漆器。没有大手笔洒上金箔，看起来甚至有些不显眼的重箱，却是一个无法再加以装饰的逸品。（注：重箱是日本人用来装年菜的漆器）

    “我虽然觉得用保鲜盒装就行了，但母亲知道后却很生气，所以我只好带这么笨重的东西过来这边。请用吧，这就是我们家多出来的年菜。”

    “非常感谢你，可是……”

    “啊，不要紧的啦！道场那边已经拜完年了，再来只剩下那些老头一起喝酒唱歌的大宴会，所以我完全自由啰！”

    就算回家也只会被叫来叫去而已，绮罗拉耸耸肩露出了无奈的表情。

    她的老家是知名的剑道道场。以身为师范的祖父为首，道场出了许多全日本等级的剑士，甚至还有人从地方上远道而来请求指导。因此一到新年时，就会有众多的弟子从全国各地前来拜年。

    武道始于礼，终于礼。因此身为孙女的绮罗拉也必须露面拜年，但她并不想参加之后的喧闹宴会。

    即使不参加宴会，绮罗拉还是会被叫去帮母亲的忙，但如果有“有一名女孩因为双亲忙于工作，只能孤伶伶的过节”这种光明正大的理由，那就另当别论了。觉得志乃很可怜的母亲，甚至给了绮罗拉年菜当作土产，而绮罗拉也平安无事的脱离了酒宴地狱。

    不过，对她而言，真正的地狱这一瞬间才开始。

    “……你有空吗？”

    “嗯？啊啊，是没什么事要做啦！”

    “到什么时候？”

    “到什么时候是指………？”

    “是到今晚前都有空，还是到明天早上？”

    “不管是明天早上，或是之后都有空吧……咦？啊哈！”

    绮罗拉的脸上浮现笑容：

    “难道小乃乃害怕一个人睡啊？你总是和那家伙待在一起，才会想念人的体温吧。”

    “那种事怎样都无所谓！”

    “……小乃乃，如果可能的话，在这种时候可以麻烦你顺势吐槽一下吗？”

    “你有空的话，可以帮我一个忙吗？”

    志乃不管在任何时候都是面无表情。某人虽然迟钝，却总是能发现这其中的细微变化，然而绮罗拉几乎完全无法理解。

    【啊，她好像有一点高兴呢！】

    【难得看她露出困扰的表情，还真是有趣呢！】

    【学姐快来帮我！志乃不知道怎么搞的大发雷霆了！】

    只要那个人说出这些话，绮罗拉都会凝视少女的脸庞，但她只在那脸上看见相同的表情。

    的确，少女的态度比最初相遇时软化了一些。

    即使如此，绮罗拉眼中的支仓志乃，仍是一颗封闭了永久岁月的黑曜石。

    所以她与这名少女结识后，做出了一个决定——

    就算不了解她的一切，也要相信她：

    “当然啰，我怎么可能拒绝小乃乃的请求呢！”

    “帮这个忙会让你非常辛苦。”

    “那我就更要帮这个忙了。”

    “我明白了。那么，请把我带到九州——用车子载。”

    “……啥？”

    绮罗拉张大了嘴反刍着志乃的话语，然而她更应该重新评估自己刚才的决心才对。在她所无法探测的志乃的表情下，有着“他”应该能感受到的讨厌预感。

    结果，她品尝到了超过五小时的驾车地狱。

    ☆

    志乃让柔软的及腰黑发在半空中飞舞，一边回过了头。

    之所以会有这种激动反应，并不是因为我们有一段时间没见到面的关系，而是她的存在总是强烈撼动着我的心灵。这里对我而言就像客场一样。在没有人会站在自己这边的敌营上，来自主场的加油声比任何事物都值得倚靠。

    问题是……在志乃旁边，跟她一样转过头来的另外两名同伴。

    “喔～你果然在这里啊！我们刚才去了你家，伯母说你可能去祭拜坟墓了。哎呀，能顺利找到你真是太好了。”

    “说的一点也没错。我还在想说如果跟你错过的话该怎么办呢？”

    “……我退一百步好了，退一百步喔！志乃也就算了，因为我觉得自己应该让她很担心吧～但为什么绮罗拉学姐跟真白也会在这里呢？”

    那两人是鸿池绮罗拉学姐与凉风真白。

    “干嘛用这么厌烦的方式说话啊～”

    完全不像大人——如果我说出这种话，一定会被干掉吧——扭动着身躯的学姐，已经足以让我的精神状态降至冰点了。

    “话先说在前头，你应该要感谢我才对喔！因为我以监护人的身份，替你把小乃乃带来这里了耶！”

    “不，你为什么要把她带来呢……”

    “我可是从大阪开了好久的车才到这里的喔！而且还是在新年刚开始的时候耶！你知道这有多辛苦吗？”

    “请不要恼羞成怒好吗？你为什么要做这种事呢？”

    “……我不能过来吗？”

    呜，我无话可说。

    要说不行吗？是不行没错，可是看见她望着这边的眼神，我实在说不出这种话。面对少女不含悲伤，只是纯粹发出疑问的话语，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才好。

    我有如逃避似地将视线移向拥有一头银发的第三个人。我可以理解志乃来这里的原因，绮罗拉学姐以监护人的立场出现在这里也很自然。只有凉风真白，她的存在有着明显的突兀。

    “真白为什么也在这里？”

    “我刚好有空，所以去了你家玩，结果刚好在那边碰到了准备出门的支仓她们。”

    “所以你就特意跟她们一起来了？”

    我在“特意”这边略微加重了语气。少女住在我的公寓附近，又拥有很难说是普通人的特异之处，但她跟我毕竟只是朋友的关系而已，为什么要涉入这件事呢？

    而且，她不是只为了说这种讽刺话语就跟过来的天真少女。

    “会造成你的困扰吗？”

    柔弱又不安的表情与年纪相符，但这明显只是演技罢了。

    眼镜底下的眼瞳闪着光辉，这无疑证明了她非常乐在其中。

    基本上真白是一名不管是对我或是对任何人，都不会过度干涉的女孩，所以她应该不会做出多管闲事的搅局行为才对。

    不，话又说回来……她们的来访真的造成了“困扰”吗？

    我扪心自问，却没发现肯定这个问题的决定性因素。

    的确，我心中不是只有高兴，因为我特别不希望志乃过来这里。

    但同时我也无法否认自己有松了一口气的感觉：

    “我很高兴你们特意赶过来，不过这里并没有什么状况。我只是有一些事非处理不可，这里没有需要学姐你们出马的事件。”

    “……是吗？算了，反正我这次是小乃乃的司机兼监护人。既然你都这样说了，那我们就安安份份的在这里观光啰！不过如果事情是这样的话，那你就更应该向小乃乃道歉了。”

    我理所当然地点了点头。

    之所以会特意拜托学姐带自己赶来这里，就表示在志乃小小的胸口中，有着让她这么做的不安吧！

    “对不起，志乃，害你特地赶来这里。”

    我温柔地抚摸着柔顺的秀发。

    宛如融入黑暗中的黑色长发，每一根都有如绢丝般滑顺，我只觉得手指非常舒服。

    与诗叶的头发不同——

    还是让志乃她们回大阪吧。

    我做下了这个决定。如果她们真的只有观光的话，那倒是不成问题，但我实在不认为这三个人聚在一起会什么事都没发生。

    不过，我的预定表在发现她们时就已经开始暴走了。

    “大哥哥……她们是谁？”

    我全身的肌肉与神经都因紧张而收缩，感觉起来就像身体所有部位同时渗出汗水一样。

    从背后传来的这道声音，恐怖到用炼狱来形容再好也不过的地步。它的恶劣程度，甚至让我想要发笑。

    精神层面的刹车拼命将我的头部固定在正前方。

    都是因为这样，我勉强运转着拒绝回头的心，不得已将头转向了那边。

    站在那边的人当然是小鸟。

    “大哥哥，虽然我觉得不太可能，不过你应该不是在搭讪吧？”

    只要说错答案，我就会死。

    小鸟与雄一郎之间的关系，比起从高中才认识他们的我更加深厚，然而雄一郎还是把小鸟交给我负责，而且小鸟也觉得雄一郎不可靠。这两个人会这么做的理由就在这里了。

    小鸟非常讨厌会在路上搭讪的男生。小鸟本来就怕生到凶恶的地步了，再加上敌我区分极为明显的个性，所以她很讨厌随便接近自己的陌生人，也很厌恶会这么做的人。

    就这一点而论，她与雄一郎的磁场可以说是相当不合。

    即使如此，雄一郎还是没有变成小鸟的敌人，因为他对小鸟而言是特别的存在。

    这种特例也适用于我吗？

    ……没什么希望呢！

    “不……不对……不是的，小鸟！她们是我在大阪认识的人啦！”

    “认识的人……？”

    “认识的人是啥啊？”

    两个方向同时传出了怀疑的声音。

    不只是小鸟，连绮罗拉学姐也对这句话产生了反应：

    “什么认识的人啊，你怎么可以用这么见外的口气说话呢？我可是为了见你，才特地在繁忙的新年花上好多时间来到这里的耶！”

    “我知道啦，学姐！我都知道，所以可以请你暂时——”

    “大哥哥，等一下！见外的口气是什么意思？特地来这里见你的意思就是，这些家伙不是陌生人！？”

    “不……小鸟，这个误会可大了。”

    “这些家伙是啥意思？这个臭小鬼是怎样啊？你到底跟她有什么关系！”

    “连……连学姐你也……我就说是误会了嘛！”

    “大哥哥，误会是什么意思？你忘了我跟姐姐的事吗！？”

    “我的事！？还有姐姐！？你这个白痴到底在这里干嘛啊？”

    穷于应付两人的我，有一种想哭的感觉。

    我并不是在感叹自己身陷误解而招来误解，每一刻都更加不利的状况。不，事实上我是有一点这种感觉，但更重要的原因还是这世界实在太温柔、太和平了。

    ☆

    好不容易安抚了误会满天飞舞的杀戮场面后，我们回到了刚才的咖啡厅。

    虽然只用掉了五分钟，精神上的疲劳程度却相当于数小时吧！顺带一提，刚才吃午餐的钱小鸟已经先付清了，所以看到客人增加的店员开心地用微笑迎接了我们。

    “小鸟，真是抱歉。我的份要多少钱？”

    “…………”

    “呃，一千元应该够了吧？”

    “我不知道！”

    面对拿出钱包的我，少女发出了如同烈火般的爆怒。

    她的意思应该是，现在不是说这种事的时候吧？

    我们从刚才坐着的窗边位子移动到了店内深处的四人座位。只有一米宽，略微狭窄的空间里摆了破旧的皮制沙发，而且沙发皮已经软到失去了表面的张力。

    我所坐的墙边挂了一幅画家不详的风景画，小鸟则是理所当然地坐到了我的旁边。至于对面嘛，从靠墙的座位开始依序是志乃、绮罗拉学姐，还有真白。她们三人都是身材娇小的女性，所以座位空间虽然狭窄，坐起来倒也不会很挤。

    没有人对这种座法表示不满，至少没人说出口。

    唯一感到不服的我，别说是出口抱怨，甚至不敢露出这种表情。

    在这种座法下，坐在旁边的小鸟完全封锁了我的逃亡路线。这里不是半吊子的牢狱，而是货真价实的结界。如果我笑着说自己要去上一下厕所的话，肯定会立刻身负重伤吧！

    而且对面也传来了相同的气息。

    如果有仪器能侦测现场“杀气指数”，上面的指针一定会转到底吧。

    我可以理解小鸟的反应。就算解开误会——也就是说误会还没完全解开——就本性而言，她还是无法对初次见面的人放下戒心。如果有诗叶在场，或许还可以稍微缓和一下小鸟的情绪，不过现在的她，全身都渗出如针刺般的敌意。

    话虽如此，为什么连绮罗拉学姐也这么冲动呢？

    打开三折式菜单，刻意装作不知道该点什么东西的学姐，连一眼也不望向我这边。

    小鸟刚才的用字遣词，以及至今仍没有改变的失礼态度，一定让身为年长者的学姐感到相当不愉快，但平常的她并不会这么在意这种事，而且她现在的模样感觉起来也有些幼稚。

    两人莫名其妙的赌着气。

    比起她们，另外两名小孩要沉着多了。

    本来就面露贼笑享受着这种状况的真白当然更乐在其中，但志乃却跟平常一样面无表情。已经决定好要点什么的她，以看不出焦点的眼瞳凝视着摆在桌上冒着水珠的杯子。

    “呃……决定好要点什么了吗？”

    我用害怕的语气发问完之后，学姐总算抬起脸庞点了头。我们请来老板，并且说出了要点的东西。志乃点的是橙汁，学姐跟真白则点的是咖啡。小鸟则是点了跟刚才一样的综合蔬果汁。

    想到她又要一脸难喝地饮用这杯饮料，我不禁觉得好笑，但现在并不是可以大笑的时候。

    点的饮料全部到齐后，正式的审问终于开始了。

    首先，我替双方做了简单的介绍。

    志乃是我搬到九州前就认识的儿时玩伴，绮罗拉学姐是非常照顾我的大学好友，真白则是最近认识的邻家女孩。

    将麻烦的部份从三者中除去后，大致上就是这种关系。

    问题在于，我该怎么介绍小鸟才好呢？

    “她是……那个……是我在这里认识的人的妹妹。”

    我认为自己说话时已经够小心了，但她还是敏感的对这句话产生了反应：

    “大哥哥不是姐姐的恋人吗……”

    “———！”

    对面的三人同时产生了无言的反应。其中代表的意义当然都不一样，但我根本不想具体去了解。不管望向谁都等于是自掘坟墓，所以我无法轻举妄动。

    而且这个问题本来就很复杂了。

    我不知道该怎么形容自己与诗叶之间的关系。现在的我只有一个答案，但用“恋人”这个字眼来定义过去的我们，我又感到不太自然。

    这都是因为当时的我，与她度过了那段暧昧不明的时光。

    ☆

    自从知道诗叶的婚约后，我们的关系就微妙的产生了崩溃。

    主要原因无疑在我身上。诗叶跟我聊天的模样就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跟以前一样快乐的露出笑容。雄一郎有些顾虑的态度虽然不太自然，但身为最佳好友的他还是待在我的身边。

    可是……我却无法好好望着她的脸庞。

    我怎么样也无法面对凝视着自己的率直眼瞳。

    想笑我不中用的人就笑吧！

    这件事我心知肚明，事到如今就算遭到他人批评，我也不会有任何感觉。

    诗叶跟我讲话时，我总是感到悲喜参半。我一边感受着这种复杂情感，一边对不确定的感情感到迷惑，有如逃避似地过着每一天。

    我虽然不断逃避，却没办法忽视或是拒绝诗叶。我有如月亮般时而接近时而远离，一边绕着她周围打转。这就是优柔寡断吧！无法下定决心的我，始终害怕与她独处。

    然而，那种不自由的平静日子并没有持续太久。

    变化是那么的突然，而且快速。

    故事动起来了。

    “要提早入籍……？”

    “没错。可恶，辰宫他们单方面的提早了约定！”

    雄一郎握拳的力道似乎能捏爆汽水的铝罐。他不这么做的话，心中的怒火似乎就会爆发。

    “等……等一下。本来不是要等到高中毕业吗？”

    “所以，我才说是提早啊！虽然日期尚未确定，但是快的话就在今年，慢的话也可能是明年春天。”

    “也就是说，对方会等到诗叶满十八岁吗？”

    “天晓得，但怎样都无所谓吧？反正等诗叶高中毕业后就结婚的约定本身，不过只是为了方便起见的口头约束。”

    “可是，等一等。那学校该怎么办呢？难道她要休学吗？”

    “我哪知道啊！校规又没有结婚就要退学的规定，所以她没必要休学吧。那些家伙这么恶劣，谁晓得他们会做出什么举动呢？”

    结婚即休学的事情就算没有明文规定，大家也知道它是常识。如果随便将它明文化的话，或许还会造成侵害人权的事实。

    而且这种做法会产生许多问题，一般来说应该加以避免才对。

    “辰宫家那边发生了什么状况吗……”

    “我不知道，但绝对是无聊透顶的理由！”

    到最后，雄一郎仍然无法捏扁手中的铝罐。

    我们只能用这种方式忍耐下去。

    即使如此，这件事仍然向我们传达了一项重大事实。

    那就是……我们跟诗叶相处的时间只剩下几个月了。

    我不知道辰宫家会怎么处置诗叶。既然校规如同雄一郎所说的没有那种规定，那诗叶或许还能跟之前一样来学校上课。抑或者她会被迫休学，就这样一直住在夫家。

    不管情况变成怎样，我们能以单纯的友人以及男女的身份度过的时间都太短了。

    先前之所以一味逃避，是因为我误以为在那个约定实现之前还有着无限的时间。我曾经相信，遥远的连模糊影子都看不见的终点线，就在地平线的尽头。然而当我回过神时，却发现结局就在眼前，而且以强大的吸力将我吸过去。

    发现这件事之后——我只觉得非常寂寞。

    就这样不断逃避迎接结局的到来，实在太寂寞了。

    察觉心中的这种情感后，我已经无法再等下去了。我有如被强大力量所牵引般地朝向诗叶那边前进。我想见她，除此之外我没有任何其他的想法了。

    我不晓得该从何找起。如果有手机的话就好了，但当时的我一定连这件事都没发觉吧！我有如发狂似地拼命奔跑，不断寻找着她的身影。

    我甚至不晓得经过了多少时间。

    天空万里无云，高高挂在天际散发光辉的太阳下方有一只鸟儿。悠然展开双翼在空中翱翔的它，或许会知道诗叶在哪里吧。如果我能把声音传到那边的话，它会回答我吗？

    “发现一名在马路中央望着天空，而且满身大汗的可疑人物。”

    “……有这么可疑吗？”

    “嗯，非常可疑。”

    我需要一些勇气，才有办法将视线移回地面。

    ☆

    “总而言之，你想替以前的‘朋友’解决麻烦吗？”

    “就是这样，这真的是我个人的私事。”

    “所以你才没告诉我们，甚至瞒着小乃乃，而且还叫我们不要插手啰！”

    学姐紧迫盯人的视线让我不禁发出呻吟。她故意强调“朋友”的口气，真的很恐怖。

    “……你说话也不用这么带刺嘛！我并不是觉得你们会碍事，而是因为这只是我的私事。还有——”

    “大哥哥，你为什么不说清楚呢？就叫这些不相干的人不要多管闲事就行了啊！”

    小鸟，拜托你不要说话好吗？

    就算明白小鸟不是我这样要求就会乖乖听话的女孩，但我还是忍不住在心中祷告。只要空气中的氛围一紧绷，我就会感到胃部绞痛。

    幸好学姐是大人了，所以双方没有爆发直接的武力冲突。

    ……她只是间接性的用力踹了我的脚：

    “哎呀，我刚才就说过了，如果你不愿意的话，我们也不会硬要插手干涉，因为我现在的立场只是小乃乃的代理监护人。所以……小乃乃，你想怎么做呢？”

    大家一起望向有如石像般动也不动的少女。

    现场的决定权交到了她的手中。

    “……我了解状况了。我并没有介入的意思。”

    “我跟支仓意见相同。”真白故意举手说道：“可惜我跟她不同，还没有明确的掌握现况。不过既然支仓这样判断，我也没有理由采取行动。”

    “那么我们稍微观光一下，然后就回去吧。你还没决定要待到什么时候吧？”

    “我希望能在这三天内做一个了结，但我不晓得事情会怎么演变。”

    她们三人似乎都住在饭店，所以不能一直在这里停留。如果我家再大一点的话，就能让她们住下来了……

    “不用那么麻烦了。虽然我觉得不太可能，不过还是祝你新年快乐。”

    “嗯，非常感谢你。”

    这样就告一段落了吧，我站了起来。

    其实我从刚才就一直在憋尿了。紧张状况解除后，尿意也变得更强烈。

    不过……此时却发生了出乎意料之外的事。

    我站起来确认厕所在哪里时，镶嵌在入口门扉上的玻璃另一侧光景，跃进了我的视野。

    在那里看见可怕事物的我连忙弯下腰。同一时间，我用手使劲压下坐在旁边的小鸟的头。尿意这种事早就从我的意识中完全消失了。

    “做……做什么啦——！”

    “嘘！给我安静！”

    我捂住小鸟正准备破口大骂的嘴，强迫她静下来。

    因为不这么做的话，她一定不会听从我的指示。

    接着我从椅背后面偷偷望了出去，此时门扉发出喀啦喀啦的轻脆声响，打了开来。

    有两个人走了进来。其中一人是剃五分头又将发色染成金发，而且在上面刻了一个变型Ｘ字样的年轻——年纪大概跟我差不多大吧——男子。另一名男子看起来比他略年长一些，并且穿着夸张的服装。明明是快三十岁的人了，穿着打扮却不太稳重。

    只是这样的话，还不致于构成问题。

    我之所以像这样躲起来，全是因为垂吊在他耳朵上面的那个耳环。

    男子的耳朵上有着一只龙形耳环。

    住在这座城镇上的人都晓得，那是龙宫会成员的身份证明。

    这些人一定会在看得见的身体部位戴上龙形饰品。以前他们虽然让所有成员纹上龙形刺青——龙宫会并非历史悠久的组织，而且我也不知道这件事是否属实——现在却用饰品代替。

    明白宣示隶属组织的行为，可以避免许多不必要的麻烦。特别是夜晚的闹区，这种饰品甚至会被视为某种身份象征。

    只不过世界上到处充斥着以龙为概念的饰品，而且实际上也必须别人认得出自己的脸孔，身上也必须散发出凶狠气息，不然龙形饰品反而会成为惹麻烦的根源。

    就这层意义而言，说不定他们与龙宫会根本没有关系。

    可是在雄一郎已事先预告他们会派人过来搜索的情况下，我无法轻举妄动。

    幸好二人组没有注意到我们，而是直接坐到了窗边。

    “喂，大叔！还不快点过来点餐！”

    年轻男子以粗俗语气发出的叫声，在那瞬间让我的心脏跳到了嘴边，不过他的声音反而告知了小鸟现场的状况。她原本烦躁地试图拉开捂住嘴巴的手，现在却完全压低了声音：

    “难道是龙宫会？”

    “大概吧！虽然我认不出脸孔，不过我在他们身上看到了熟悉的饰品。”

    想亲眼确认的小鸟试图从椅背后面探出身子，却被我压了回去。

    先不管年长男子，看那名年轻男子的德性，只要眼神跟他对上，就有可能会过来找麻烦。

    现在是什么状况呢？

    如果他们只是要休息的话，一个小时左右就会离去吧，但能清楚看见祭拜道路的窗边应该非常适合监视。搞不好他们会一直坐到打烊为止，那我们也就无法离开这里了。

    幸好从那边看不到我们的模样，顶多只能看到坐在桌边的真白吧。

    直到此时，我总算发现我们不是只有两个人的事实。

    完全呆掉无法理解状况的三张脸孔就在眼前。

    “……你们到底在做什么？”

    眼前有人突然躲在椅背后面，压低音量说着悄悄话，会觉得可疑也是理所当然的反应。

    “刚才有两个人走进来吧。他们正在追我们，如果被发现的话，我们会很麻烦的啊！”

    “在哪……在哪……啊啊，他们不是普通人嘛！一个是不良少年，另一个是流氓嘛！嗯～这附近有什么黑社会组织呢？对方身上有龙形耳环，我想应该是龙宫会的家伙吧？”

    “学姐知道他们吗？”

    “我不是很清楚啦！那些家伙不是警方指定的暴力组织，而且规模应该也不是很大。没有用非法手段赚钱，也没有经营赌场或风化场所的龙宫会，只不过是小型的黑社会组织罢了。他们只是将暴力当成资本而已，所以行为模式与普通企业也没有太大的不同。不晓得从哪个组织分裂出来的他们，既没有历史也没有力量，所以才会故意用龙形饰品夸示自己的存在。”

    你明明清楚的很嘛！

    学姐在大阪府警署有熟人，而且又认识许多从事警察相关职业的人，对这样的她而言，一定很常讲到与暴力组织有关的话题吧。从她平静到让我不禁苦笑的表情上，我看见了与龙宫会有具体接触的镇民所没有的从容态度。

    “不过，为什么那些家伙要追你们呢？”

    “呃，这个嘛……”

    “啊啊，又是你的私事吧？知道了、知道了。”

    鸿池绮罗拉这名女性的个性虽然难搞，但她在这种场面下的判断力却相当优秀。如果要说明来龙去脉，就会用去很多时间，也必须提到我无论如何都不想提起的部份，所以我才会感到犹豫。绮罗拉学姐立刻察觉到了我的困惑，所以她换了个话题：

    “那么，被发现的话会很麻烦吗？”

    “老实说，非常麻烦！”

    “这么一来，就非得让你们逃出去不可了……”

    “可是要怎么做呢？看样子这里只有一个出入口，而且要到那边一定得经过他们身旁。这里没有可供藏身的障碍物，直接冲出去也只会落到被活捉的下场。”

    他们坐的窗边位子很高，除了吧台内侧外，完全没有任何视线上的死角。实际上刚才就坐在那边的我，非常了解这件事。而且出入口的门扉会发出铃声，因此无法不发出声音的将门扉开启。

    不使用魔法的话，逃出去时一定会被发现吧！

    “……他们了解到什么程度？”

    “什么程度是指……？”

    “他们能认出你跟她的脸孔，还是只知道特征？”

    “呃，他们应该认不出我的脸，应该说甚至不晓得有我这个人存在吧。不过，小鸟的脸就完全曝光了。”

    他们所认得的小鸟，应该是她在照片中所留下的身影，而且至少是两年前拍的照片。不过就我所见，她的外貌并没有太大改变，如果被看到脸孔的话，一定会被发现。

    虽然无法做到变装的程度，不过如果有一顶能戴得低低的帽子，或许她就能在我们围成人墙掩护下偷偷溜出店外。

    “出入口只有一处，而且对方就挡在前面。有数种方式可以打破僵局，但最确实的方法仍是诉诸于暴力。幸好敌方只有两名，而且店内没有其他客人，因此最多只有三个人会造成妨碍。既然如此，以奇袭作战让他们失去行为能力，是最确实且最快速的方式。”

    三个人啊，难道这孩子根据情况不同，连老板都想击晕吗？

    “不……不行啦！这根本就是犯罪行为嘛！”

    “这一点用不着担心。我在这里的县警署里也有熟人，而且对方又是黑社会，就算事情闹到警察那边，我也有办法解决。”

    “学姐，请你不要挺着胸膛说出这么可怕的话好吗……”

    应该说，请你发现自己的伦理观有问题好吗？

    “而且啊……志乃。他们可是凶神恶煞喔！”

    “……所以呢？”

    “所以？你不会害怕吗？”

    “啊，你误会了喔！支仓跟你的思考模式不同。因为对方是谁，所以害怕抑或是不害怕的想法，本来就是错误的喔！就算流氓非～常恐怖，但对方只有两人，所以根本无法成为恐惧的对象。事情就是这么一回事。”

    经过真白解说后，我总算明白了。

    映照在我眼瞳中的景象，与志乃看到的画面不同。

    我看见的是耸立在他们背后的龙宫会、辰宫家这种巨大组织。不过志乃所看到的却是坐在椅子上喝着咖啡的“两名男子”。这就是战略视点与战术视点的不同。

    哪一边的想法才是正确并非重点，就算他们所拥有的是真正的虎威，但现在只有狐狸在这边而已，所以我们没有理由恐惧。

    “如果是支仓与鸿池两人，应该很有可能快速的让毫无戒心的他们昏过去。幸好我们是局外人，而且也是外来客，只要离开这座城镇，再次碰见这些人的危险性并不高。我认为干净利落的解决他们，然后立刻开溜的方法也不坏呢！”

    “……不，我还是觉得不行。我们不能用暴力解决麻烦。”

    正如真白所言，完全没受到注意的志乃她们，就算直接从旁边经过，他们也不会留神吧。到时候再趁机以电击器袭击两人的方法相当确实。就一个将焦点集中再打破僵局，并且让小鸟逃出去的方案而言，应该非常足够了。

    不过，我还是无法点头同意。

    我当然不能让志乃她们涉险，而且也不能肯定暴力手段。我虽然没资格讲这种大道理，但我绝对不希望让志乃做这种事。

    “再来是第二方案。由我们引起骚动，你们再趁机逃走就行了。”

    “所谓的骚动到底是——”

    志乃说明的方案让我大惊失色。

    “不行啦！如果这么做的话，那你们不就……！”

    “没问题的啦！只要逃进警察局里，他们就无法行使力量，而且只要知道自己弄错对象，他们也没有理由继续追捕我们。只要你们快速逃离并且远离警戒网，就能在不使用任何暴力的情况下打破僵局。”

    我无言以对。

    我忍不住觉得，说不定作风粗暴的第一方案，就是为了替第二方案铺陈才提出来的啊！志乃搞不好比我更了解我自己的个性，因此她应该很清楚我不会赞成那种意见。

    所以第一方案的目的只是为了从我口中引出“不能使用暴力”这句话，之后志乃再提出完全不使用任何暴力手段的解决方案，并且使用这个伏笔让我点头同意吧？

    这只是我的胡思乱想吧，但我已经无法否定必须让她们承担风险的方案了。只要计划完全成功，这个方式就正如她所言，是从我自己口中说出的“最佳方式”。

    “我知道你会担心，不过我希望你能相信我一下。”

    “学姐……”

    “我有说过吧？现在的我是小乃乃的监护人。身为你的代理人，我会确确实实地保护她，所以你也要确确实实地做好自己应该做的事。”

    这一番话让我想起了自己应该做的事。

    的确，我现在背负着只有我能做，以及我非做不可的事。

    绝不能在这种地方跌倒。

    我深深低下了头。仔细想想如果她们不在的话，或许我就会被卡在这里动弹不得。希望之线会因此断掉，一切也都会前功尽弃。她们表示要替我接起这段既细小又不可靠的未来。

    “对不起，那就拜托你们了。”

    然后我将视线移向志乃：

    “老实说，如果不是这么忙的话，我真的很想好好带你参观一下镇上。”

    “……没关系。”

    “抱歉，等这里的事情结束后，我一定会带你去玩。”

    志乃点点头，我轻抚了她的头。如果事情进行顺利的话，说不定能在志乃回去前解决一切，那我就可以让志乃在这里多住一天，然后带她去附近参观了。幸好，距离这里不远处有一座大型主题乐园。

    “以志乃的身高来说，或许有几座游乐设施不能坐，但我想你一定会玩得很开心。”

    “……我没那么矮。”

    “那就更好啰！”

    她没发出“嗯”的声音同意了我的话。

    为了取得力量面对接下来的挑战，这样就足够了。

    不过，志乃似乎还有话想说：“我有最后一个问题。”

    “是什么？还真是稀奇呢！”

    “小鸟的墓在哪里？”

    “——！”

    我的胸口猛然紧缩了一下。

    不只是我，连坐在旁边的小鸟也产生了一样的反应。

    因为那是我跟小鸟，以及雄一郎——

    还有诗叶四人才知道的事情。

    “你知道了多少？”

    “…………”沉默的她没有提出答案。

    所以想像力不断扩张双翼，我的脑袋中也产生了一个解答。

    说不定志乃知悉一切。

    也许之后将会发生的事，以及我在这里的理由，她都晓得。

    即使如此，志乃还是什么都不回答，这就表示她并不打算干预任何事情吧。

    我做出了回答：

    “小鸟的墓……吗？如果是我知道的那个墓，那肯定就是小鸟养的那只麻雀的墓。”

    翅膀受伤在路旁不断挣扎的那只麻雀，最后将会精疲力尽的步上死亡命运。

    帮助麻雀的人就是小鸟。在她后来的辛勤照料下，麻雀暂时恢复了健康。也许是寿命将尽，或是不适应新生活，抑或者是得了什么传染病吧？

    结果麻雀不到两个月就死掉了。

    这件事让小鸟深深悲叹。想替小鸟尽最后一份心意的我们，替麻雀造了一座墓。

    “它的墓就在小鸟她们住的公寓的西南侧角落。”

    一边说着公寓地址，我一边想起了那个画面。

    诗叶紧紧抱着不停啜泣的小鸟。我没有用铲子，而是用从其他地方捡来的木棍挖了一个小洞。雄一郎跟我一样，从某处捡来一块板子，然后用签字笔在上面写了“小鸟的墓”。那只麻雀一直到最后都没有被取名字，所以我们就用小鸟的名字替它命名。

    “你就尽情哭泣、尽情悲伤吧！不过，不能一直这样下去喔！因为那只小鸟来到世上的目的，并不是为了让小鸟有这种难过回忆。”

    诗叶一直这样安慰着小鸟。

    结果小鸟到隔天早晨都没有停止哭泣。

    ☆

    作战计划简单明快，也就是转移敌人的注意力。

    这也是变魔术时经常使用的手法。

    欣赏魔术时，观众的意识总是在寻找破绽上打转。没有人会积极的受到把戏欺骗，任何人都会被想要揭开魔术手法的冲动所驱使。正因为如此，被魔术手法漂亮地骗过去时，人们才会感动。

    所以魔术师一定要迷惑人们试图揭开魔术奥秘的视线。也就是说，他们必须欺骗观众的意识。特别是在与观众之间几乎是零距离的近距离魔术中，诱导与误导观众的意识更是不可或缺的技巧。

    鸿池绮罗拉先向男子们搭讪：

    “两位大哥是当地人吗？有没有空呢？”

    多么粗劣的搭讪技巧啊！这个评语是对她的侮辱，但同时也是事实。

    她也知道自己欠缺了一点女性魅力。她没有挺出胸部且煽情的曝露肢体，表情看起来也不性感，感觉就像邻家女孩一样。

    “什么啊，你喝醉了是不是？”

    年轻男子露出了凶相。如果是普通女性，这样就会打退堂鼓吧！但绮罗拉并不是会害怕这种态度的角色，甚至可以说她勉强自己做出了脸部僵硬的表情，这让她看起来有些幼稚。

    另一名可能是龙宫会成员的男子有些不耐烦的皱起眉头，但沉默不语的他似乎决定把一切交由小弟处理。

    “臭女人，还不给我滚！想被轮奸吗？”

    “啊哈哈，饶了我吧！不过，你们从刚才看起来就很闲耶！该不会是在……找人吧？”

    若无其事说出的话语，让保持沉默的男子微微产生了反应。

    确认了对方的反应后，绮罗拉展开了作战计划。

    她把视线移向大片窗户的另一侧，然后发出“啊！”的叫声。

    绮罗拉伸出手指，并且指向了某一点：“那个女人是！？”

    这就是小恶作剧中也会用到的老掉牙把戏。

    至于有多少笨蛋会被这种招式骗到嘛——老实说，机率是百分之百。

    当然，只是突然大叫“啊，有幽浮！”的话，会回头的人并不多。人类虽然习惯追寻眼前之人的视线，但说出这种怪异到极点的句子，反而有可能引起对方的怀疑。

    不过，只要给予足以令对方想要回头的情报，不管什么人都会上钩。

    在现在的状况下，关键字就是“女人”。他们已经从绮罗拉口中听见“你们在找人吗”这种不相干之人无法得知的情报，只要再提示正确的条件，他们的意识瞬间就会移向另一边。

    下一个瞬间，一名用外套盖住头部的少女从旁边通过了。躲在四人桌位的阴影中，接近到不能再近的她，使尽全身力气冲过吧台与男子们之间的空间，并且开启了出入口的门扉。

    绮罗拉所使用的意识诱导，效果只有一瞬间而已。从走在祭拜道路上的无数人群中找出特定人物需要若干时间，但在那之前对方就会先发现状况有异，更何况他们还听见了有人跑过身边的声音。

    望向窗外的男子们，立刻将意识移回了店内。

    不过，这点时间就足够了。

    意识上产生的些微破绽，就是这个计划的重点。当他们发觉有问题而移回视线时，映入眼帘的是“某人”披着外套慌慌张张离开店内的身影。

    Misdrection——也就是意识的诱导与误导。

    在此瞬间，他们在找寻的大薤小鸟与刚才离开店内的“某人”，被强制性地连在一起了。

    “喂……喂！等等！”

    两名男子弹起身躯并且将绮罗拉用力推开，然后也跟着冲了出去。

    绮罗拉与另一名少女也追在后面。

    留下来的人是——

    ☆

    正如先前预料，五名男女从店内消失，两名留在店内。

    是躲在四人桌的我跟小鸟。

    假扮小鸟逃出去的人是真白。因为真白的身形几乎跟小鸟一样，所以诱饵就由她担任。

    “趁大家争取时间的时候，我们快离开这边吧。”

    “……那些人没问题吧？”

    “你指的是志乃她们吗？如果是的话，那用不着担心啦！她们可是比我要强悍多了。”

    “你真信赖她们呢！”小鸟的语气微微带刺。

    虽然好奇小鸟为何要用这种口气说话，但我还是没有在意到质问她的地步。

    而且我也怀疑自己对她们的情感，是否稳固到能称之为信赖。

    我知道这种事对志乃来说只是小儿科，真白也是一样。至于绮罗拉学姐嘛，考虑到她的力量，我应该也可以放心才对。

    然而，我还是不由自主的感到不安。就算心里明白，但可怕的事情还是很可怕。人类就是这种生物吧！

    “总之我们走吧，这是我们唯一能做的事情了。”

    “……嗯。”

    我们在没有其他客人在的店内站了起来。

    不过——直到此时，我都还没有发现某项重大失误。

    志乃明明清楚的指出了那件事。

    还有一名敌人留在现场。

    “……呃，这个……”

    “那些客人你都认识吧？”

    “……是的。”

    亲眼见证到白吃白喝集团逃亡场面的老板脸庞极度抽搐，面对这样的他，我根本说不出否定的话语。

    对他而言，我们肯定是新年早早来访的瘟神吧！

    我付了七人份的费用。

    05／

    “那么，你有什么想法？”

    “这个嘛……我觉得挺……呼……有趣的呢！”

    没有人赞成真白的意见。

    即使如此，她仍然毫不在意的接着说道：“他看来很……很烦恼的……样子呢！”

    “我知道啦，总之你先调匀呼吸吧。”

    “不……不好意思，我已经很久……没这样奔跑了……呼！”

    真白用手撑住膝盖，身体配合着呼吸不停摇晃，长着银色头发的发际也喷出了汗珠。假扮小鸟冲出店外的真白只尽全力奔跑了五分钟，但这对她来说已经是重度劳动了。现在正值新历一月，正月的空气明明如此酷寒，有如火烧般的炽热身体却不肯冷却下来。

    因为身材娇小的缘故，看起来比真白虚弱许多的志乃别说是喘气，就连汗水也没流上一滴。她以熟练动作替倒在地上的两名男子搜完了身。

    真白侧目望着不寻常的光景——

    “他那个人啊，平常虽然会因为一些小事而会错意，不过这一回却很积极呢！看样子他背负的问题应该很重大吧！”

    “而且严重到会被这种家伙追捕的地步。是那个叫小鸟的小鬼害的吗？”

    “倒不如说原因是她姐姐吧。虽然没有明讲，不过他应该是她的前男友吧。”

    这个词汇所拥有的意义很深远。

    “想不到居然有女生喜欢那个白痴耶！”

    “这就是所谓的自己爆料吗？”

    “你在说啥啊？”

    真白举起双手，全力表明了投降之意：

    “那个人的确拥有不可思议的魅力。不过，他散发出来的并不是男性荷尔蒙，而是会吸引极恶劣事物的磁场。恐怕她的姐姐也是那一类人物吧。”

    “叫什么名字啊，大薤诗叶吗？”

    “她已经死亡了呢！他模糊焦点的语气，暗示着她的死因并不寻常。”

    “我想也是。这么一来，果然有必要审问这两个家伙啰！”

    绮罗拉如此说道，然后将视线移向倒在地面上的两名男子。

    他们是刚才在咖啡厅里的男子。

    在那之后，假扮小鸟逃出店外的真白，使尽吃奶的力气冲进了无人死巷，然后对着迎面追来的他们露出了真面目。

    知道小鸟长相的他们发现自己追错人后相当吃惊，气势也弱了下来。

    紧接而来的爆烈怒火，会就这样发泄在眼前的这名少女身上吧。

    不过只要不给予这段缓冲时间，站在这里的人就会是发现追错人而垂头丧气、又毫无防备的两名男子。他们无法应付第一时间追上来的志乃。

    不，就算在正常的状态下，结果仍旧不会改变。

    因为察觉脚步声后用迟缓动作回过头的男子们，视野里根本没出现志乃的身影。

    这绝对不是因为志乃冲过来的速度超越了他们的动态视力。甚至可以说，志乃的动作相当符合她的年龄与身体能力。透过电视机这种第三者的角度来观察，还会对他们无法躲过攻击的结果感到不可思议。

    话虽如此，男子们还是无法以视线确认，这是因为她将身体缩小到了极限。

    本来身躯就已经很娇小的她，只要将身体弯到手可以触及地面的程度，就会立刻从拥有平均身高的成人眼中消失。人类对上下移动的物体反应迟钝的特性，在这里形成了致命死角。

    接近到几乎会撞在一起的志乃挥起手臂，并且先攻击了年轻男子。她手上当然握着电击器，只要顺利让它流出电流，就能确实的让对方昏过去。

    然而将身体缩至极限的志乃，能攻击到的部份只有下半身。在裤子的保护下，就算在腿部通电，也无法期待能有什么效果。电击器这种武器并不是万能的，将它压向心脏附近就有可能夺去敌人性命。另一方面，如果攻击目标是手脚这种末端部位，顶多只能让那边麻痹。

    不过就如同各位所知道的一样，下半身也有一个要害。

    志乃刺击的部位是股间。光是少女以柔弱力气挥起细瘦手臂，就足以让敌人高高跳起的那个部位遭到坚硬塑料块撞击，然后立刻被通上了电流。

    年轻男子发出了以文字无法表现的短促悲鸣。看到他这副模样，另一名不知道发生什么事的男子全身都僵住了。这不是单纯的惊愕，而是因为恐惧。

    在这个时间点上，他当然发现了名为志乃的敌人，不过敌方只是一名少女的事实，以及同伴在自己眼前瞬间晕死的姿态，却无法立刻连结在一起。只要冷静观察，男子当然会发现同伴只是被击中罢了，不过他的脑海中已经重播了“小鬼接近时，同伴突然发出凄惨叫声倒地不起”的不可解现实。对这种未知的恐怖，也束缚了他的思考与行动能力。

    志乃没有停止动作，就这样将电击器压在呆若木鸡的男子身上，接着一切结束。

    经过解说后，其实只是单纯的奇袭罢了。

    “就是因为单纯，所以可怕……适合做这种事情的你，实在是太恶质了！”

    “……这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

    “就发生的现象而言，你说的没错啦！”

    真白虽然提出指摘，志乃却连一眼也不瞧她的脸庞。志乃一边将电击器收进外套内袋，一边警戒着倒地不起的男子们。

    面对这样的她，真白耸耸肩，然后无奈的叹了一口气：

    “算了，这回就当作是不得已的吧……”

    在这段会话进行的期间，绮罗拉一边照顾口吐白沫的年轻男子，一边将他的手摆到后面，并且用胶带紧紧捆住了大拇指。她也以同样的方式束缚了另一个人之后，拍打着对方的脸颊让他恢复清醒。

    “呜，啊……可恶……”

    这名男子恐怕一开始并没有完全昏倒，在意识朦胧中也感受到了少女们的存在吧。男子恢复意识后，立刻理解自己的手遭到反绑的状况，并且发出了呻吟。

    即使如此，他还是有自己的尊严。

    男子当然不可能向孩子——在他眼中，绮罗拉也只是一个小鬼头罢了——求饶，所以他威胁般的发出低沉声音，同时抬头瞪视着她们：

    “你们到底是何方神圣？”

    “啊～这个问题搁置一边，由我先发问吧。你们是龙宫会的成员，没错吧？”

    “在追捕的人是大薤小鸟，对吗？”

    “……是警察？”

    “不对。而且你也清楚吧，我们哪个地方看起来像警察？”

    “那你们到底是谁？”

    “我们啊……这个嘛，是善意的第三者，健全的老百姓。”

    男子有如要吐口水般地扭曲着脸庞。

    他一定不爽到想破口大骂“少鬼扯”吧。

    因为，他明白善意的第三者或是健全的老百姓绝对不会做这种事。就算在闹区小巷里动用私刑，路过的市民也只会侧目旁观。即使向某人暴力讨债让对方受不了自杀身亡，邻居也顶多在一切落幕后，在摄影机前说出受害者的悲惨遭遇罢了。无论是谁，都不会直接过来责备自己的违法行为。

    这才是普通的情况，因此这些少女们不可能是不相关的第三者。

    男子这样思考着，所以接下来的问题让他吓了一跳。

    “我想问的是，你们为什么要追捕大薤小鸟？”

    “……你不知道？什么都不晓得就做出这种事？”

    “所以，我说自己是善意的第三者啊！不过，这只是针对与你们的冲突而已，并不表示你的人身安全有受到保障。”

    “呜哇啊，完全是坏人的口气耶！”

    听到这句话的真白，保持微笑的如此说道：

    “这么说简直就像我们有加害之意嘛！请你放心吧，因为我们已经是‘朋友’啰！不管发生什么事，我们都不会对‘朋友’做出坏事。”

    “……你说出的话才是极恶之人的台词吧！”

    不是朋友的话——换言之，这句话代表的意思是只要不回答问题或者说谎，自己就不知道会做出什么举动的明确胁迫。仿佛开玩笑般的爽朗笑容中，有着真正乐在其中的眼瞳。察觉这件事之后，男子感到背上的寒毛都竖了起来：

    “……是纵火啦！”

    “纵火……？”

    “今天凌晨，事务所被纵火了。上面只叫我们找出那个女人，并且把她捉起来而已。”

    “你是说大薤小鸟是犯人吗？你们为什么会这样想呢？再怎么说，纵火的地方毕竟是流氓的事务所耶！难道你们跟那女孩之间有恩怨吗？”

    “你们……原来如此。听你们说话的口气就知道是外地人，也难怪什么都不晓得。”

    这一回愕然的情绪战胜了惊讶。面对完全不知情的少女们，男子甚至失去警戒的理由。

    ☆

    “嗯，原来如此啊……”

    听完一切之后，绮罗拉隔了一会儿总算说出这一句话。

    绮罗拉原本认为，自己被卷入的只不过是另一件奇怪的麻烦事件，但这似乎是不能开玩笑的麻烦事件。

    而且——还不能随便插手。

    志乃代替无话可说的绮罗拉继续质问：

    “你说自己在找大薤小鸟，找到后你打算怎么做？”

    “总之抓到她之后，我会把她带到大哥那边，再来的事我就不晓得了。不过大哥有交代，不准我对她造成不必要的伤害。”

    “他的名字是？”

    “龙宫会的头目我记得是——辰宫信吾朗吧？”

    “那是先代头目，现在是庵大哥了。”

    “啊啊，已经改朝换代了吗？辰宫庵……是长男吧。嗯……也就是说，他是大薤诗叶的未婚夫啰？”

    “没错。真是的，说起来实在悲惨！大哥原本的新娘死了，好不容易遇见了新的新娘，结果这一回对方又自杀了。大哥真的很丧气，真的是太可怜了！”

    “他把女人当作赚钱工具，所以这是自作自受啦！”

    龙宫会是一个年轻的组织。前身是根据地位于长崎的中型暴力组织，却因内部份裂而崩坏。辰宫信吾朗收集旧组织的瓦砾堆，再次成立新组织是十年前的事了。龙宫会与同样分裂出来的组织发生斗争且失败了。加入福冈某巨大组织的末席后，它总算变成了一个像样的组织。

    对这样的他们而言，与大薤家建立牢不可破的关系，可说是梦寐以求的事吧！

    面对冷冷撂下这番话的绮罗拉，男子激烈的反驳道：

    “少主他——大哥才不是这种人啊！大哥虽然不是很愿意，但他不是会让女人哭泣的人。大哥总是把‘男人是为爱而生’这句话挂在嘴上呢！”

    “…………啥？”

    “男人是为爱而生！这就是大哥的生存之道。所以他才会驳回最初对自己有利的婚约，而在不利的条件下迎娶大薤诗叶。那个女人死掉后……大哥一定很痛苦吧。”

    男子热血沸腾到几乎快流下男人泪了，但绮罗拉的心却整颗冷了下来。男人是为爱而生……这到底是什么朝代的鬼话啊！为爱而生……为爱而死的人生，就文学角度而言的确凄美，但主角是流氓大哥的情况下，就完全失去它的美感了。

    绮罗拉脑海中想着这些事，但站在她身旁的志乃则思考着完全不同的事。

    志乃在意的当然不是“男人为爱而生”这句话。

    而是“驳回最初对自己有利的婚约”这个部份。

    从男子口中得知与大薤家的契约以及最后的结局时，志乃心中产生了某个疑问。那是无论如何都无法解开，以怪异方式纠缠的绳结。

    志乃向男子提出问题，然后得到了解答。

    绳结顺畅的松开了。

    不过，这样并没有结束。因为，现在还看不见绳子前端绑在哪里。

    ☆

    释放男子们离开后，绮罗拉一直在思考着：

    “唉，小乃乃……我们真的可以涉入这件事吗？”

    “哎呀，难得你会这么讲耶！至今为止，你不是已涉入许多不应该涉入的事件吗？”

    “我并不是这个意思，我是在说那个家伙会允许我们涉入，跟他的过去有着密切关系的事件吗……”

    “可是你截至目前为止，也曾经无数次干预他人的过去与未来啊！”

    “不是这样的啦！”

    “不，这就是问题的重点。这起事件与‘他’的过去有关，所以你才会觉得迷惘。我想你大概害怕彼此互相伤害吧。呵呵，想不到你这么纯真呢！”

    真白完全不把绮罗拉狠瞪自己的强烈视线放在眼里，然后接着说道：

    “至少支仓没有打退堂鼓的想法吧？”

    “…………”

    “你得到了我们所没有的情报。而且它恐怕是重大到连‘他’跟小鸟，还有龙宫会的人们都不晓得，也是唯一能俯瞰混沌世界的情报吧？”

    “……为什么这么说？”

    “支仓，我问你最后一个问题。‘小鸟的墓’指的是什么？”

    与“他”告别之际，志乃所提出来的奇妙问题。

    那是真白与绮罗拉都不知道，只有志乃拥有的情报。

    “……我在他家发现了一封信，这条信息就写在上面。”

    “在你读这封信时，我已经死了。”

    我不愿事后懊悔，所以我确实寄出了贺年卡。

    这不是为了留下我俩的回忆，而是为了更大的目的。

    虽然，这对你来说真的很痛苦。

    不过我也知道，唯有这样才能让我们得到救赎。

    或许就是这样吧，所以我想将一切都托付给你。

    这件事非常复杂繁琐，而且又很麻烦，所以你要忽视也行。

    我也晓得自己是一个很讨厌的女人。

    如果你还是愿意替我完成心愿的话，请看接下来的内容。

    看起来就像借口般的前言。不知道内情的志乃一开始还觉得，写在信中的难解文章是从某本小说中抄出来的呢！不过，她立刻发现了这段前言里所隐藏的真实。

    “第一行是第一个字，第二行是第二个字，第三行是第三个字，照这种方式读下去，就会出现一段具有意义的信息。”

    从最初的“KO”到下一个“TO”，依序连接下去的话，就会出现“KOTORINO-HAKADEMATNU”这段信息——【我在小鸟的墓前等你】。遵循一定的规则从文章中挑出文字的话，就会出现拥有其他含意的文章。这是非常古典的暗号文。

    “寄件人的姓名是大薤诗叶。”

    “是死人寄出来的信件啊！写在上面的愿望是？”

    “我不知道，因为我没有读到后面的文章。”

    “唔……这么一来，应该可以认为他之所以做那些事，都是因为这封信啰！”

    前女友——就两人之间的暧昧关系而言，用这个方式称呼有些微妙，不过他们肯定相当亲密，所以“他”不可能无视对方的临终心愿，甚至可以说“他”就是那种无论如何都会实现对方心愿的类型。三人都对这件事确信不疑。

    “……不行啊，今天的我想法很消极呢！”

    “我能体会你的心情，因为我也马上有了那个想法。”

    “虽然，我觉得那家伙应该不会做那种事……”

    “也能说正因为是他，才会做那种事吧？你想想看，如果是为了保护支仓，他完全不会有任何犹豫吧。”

    就算如此，也不可能会有这种事……没有人能肯定说出这句话。

    如果大薤诗叶的愿望，是要对让自己不幸死亡的对手展开报复的话——

    ☆

    除了钱包的内容物外，平安离开店内的我们坐在摇晃的巴士里。

    我们从坟墓所在地的区域搭乘巴士前往内陆地区，一口气远离了那个地方，然后又朝东方前进。辰宫家的势力范围不大，大薤家的影响力也没有到达那里。一起搭乘巴士的乘客只有三人，而且全部都是老人。在最后面的宽敞座位上坐下后，我们终于能松一口气了。

    我打开手机确认接收进来的短信。在那之后，我发了封短信确认志乃的安全，但她只回了一封【我没事】的短信。志乃的短信总是那么简短，对完全不习惯图案文字与表情符号的我来说，这种短信是很好理解没错……不过在这个节骨眼上，我还是希望收到的短信里有更具体的内容。

    “大哥哥在大阪，到底过着什么样的生活？”

    比起责备，她的语气听起来更像是在闹别扭。

    她避开视线的反应，真的很孩子气！

    “反正我就是小孩子啦！”

    “呃，我什么话也没说耶……”

    “眼神比嘴巴更能表达情感。反正，我就是小鬼头啦！而且胸部也不像姐姐一样大……连个性也不好。”

    她还算是有自觉嘛！

    我指的并不是胸部。打从以前，包括本人在内，所有人都知道她与诗叶之间的某一部份——虽然身高没多大差距——有着决定性差异，不过她在这里的自觉与性格有关。

    “我没有立场说你真的很幼稚，因为我也跟你一样幼稚。明明过了那么久，我还是没有任何改变。”

    “……难道大哥哥介意啊？”

    “嗯？介意什么？”

    “昨天与你见面时，我说你一点都没变的话。”

    在那瞬间，我听不懂小鸟在说什么。

    我试着回想，果然没错，印象中她好像有说过这种话。

    希望各位不要说我记忆力很差。虽然这是事实，但那句话对我来说跟日常会话一样，只是鸡毛蒜皮的小事罢了。

    “不是的，小鸟。我是真的这么想。”

    时间的流动没有区隔存在。从小学到中学，从中学到高中，从高中到下一个阶段……头衔与立场持续变动，被赋予的责任与权利也一直改变的岁月，到头来只是人类擅自制造出来的事物罢了。

    在日本只要超过二十岁就是成人，然后就能够以大人的身份受到社会认可。不过，十九岁与二十岁之间并不存在着界线。过生日后并不会产生什么剧烈变化，也不会一到四月就突然觉醒，日历上没有区隔存在，变化的分歧点总是来的唐突又无迹可循。（注：“四月就突然觉醒”指的是四月为日本就职、就学的月份。）

    “不只是我跟小鸟，很多人都在一成不变的情况下茫然的生活着。所以啊，你难道不想将这种事物全部破坏掉吗？”

    “……这是什么意思？”

    “没有什么太深的含意啰！”

    “真是的，我听不懂啦！”

    小鸟露出愤怒的表情，并且把脸别了开来。

    老实说吧，我对这样的她——

    真的觉得有一点生气。

    ☆

    那座坟墓就在他告知的公寓后面，围住整栋建筑的水泥砖墙角落。之所以选择这里，也许是因为有管理员在整理，不容易杂草丛生的缘故。没有半点杂草的砂地上铺了小碎石，在那里半埋了一个围墙使用的水泥砖。

    如果不刻意寻找的话，一定会忽视掉这个地方吧。虽然不应该跟人类的坟墓比较，但以宠物的坟墓而言，这座墓也太简陋了。

    绮罗拉双手合十默祷了一下之后，慎重地拿起了水泥砖。

    第一个进入金字塔的人，也会跟现在的她有相同的感觉吧。

    除去封闭坟墓的石墙后，在眼前等待的是财宝，或是诅咒？

    不出所料，从墓中出现的是一封用塑料袋包住的信。它的下方有写上“小鸟的墓”的木片，所以这无疑就是大薤诗叶指定的场所。

    “我无法得知看到这封信的你到底是谁。”

    最初第一行写的就是这种句子。

    “不过，正在读这封信的你，一定是在他身边且拥有强大力量的人。所以，如果你同意的话，希望你能听我说几句话。如果你不想听死者的胡说八道，把这封信烧掉也无所谓。不过，如果可能的话，我希望让你知道我的忏悔。”

    “生存至今的我，犯下了许多罪行。任何人只要活着，都会犯下大大小小的罪行。即使如此，人们还是拼命挣扎，试着保有纯洁灵魂的活下去。不过，我的情况并没有那么简单就能带过去。因为我总是伤害着我最不想伤害的人。而且，我对这种行为一点也不觉得懊悔。”

    “突然说出这种话，或许会吓你一跳吧！我其实拥有预知能力。我是知道未来的人类。我能看到一切事物的结局。当然，我也知道你会像现在这样读着信。所以，这就是最完美的结果，任何人都无法推翻。”

    “我无疑做出了最棒的决定。我不惜伤害任何人，因为我希望他们最后还是能得到幸福。也就是说，这封信是我身为罪者的愿望，也是给你的挑战信。请你试着推翻我的逻辑，请你试着证明我错了。请你用这个行动处罚我吧！”

    “如果你有这个意思的话，接下来的目标就是我的老家。请你去大薤家那边见一名叫作富士柳的女性。只要对她说出这封信的事，她就会把下一封信交给你。”

    这是已经死亡的诗叶写下的遗书。

    关于细节部份，特别是关于她的罪行，以及证明她错了的文字真意尚未明朗，但这应该不是能轻易碰触的事件。

    “我虽然不太明白情况，但总而言之只要指出她的错误，就是我们获胜。如果肯定她的做法，就是我们输了。真是意想不到的挑战呢！”

    以愉快语气说着话的人只有真白。

    当然，如果什么都不晓得的话，绮罗拉也会同样的燃起斗志吧。但一想到诗叶的下场，她无论如何都无法产生这种感觉。因为这封信要自己证明诗叶是白白死去。

    “小乃乃，你怎么想……？”

    “我很在意预知能力这个部份。”

    这个答案跟绮罗拉的想法完全不同。

    “她知道未来，有知道这种事的能力。”

    “预知能力这种东西太乱来了。”

    “不，预知能力本身并没有什么特别。”

    “说的没错。我们现在的日常生活中，都在接触这种力量啊！电视新闻每天都会播放，报纸上也会刊载，用网络的话，马上就可以确认。”

    “……是气象预报？”

    的确，气象预报是播报未来的节目。

    “不，那叫作预报，而不是预知吧？”

    “它们是一样的喔！在某种现象发生前能否先行指出，就是两者的共通处。而且这种行为也没有必要百发百中。世界上有无数预知与预言，但它们都失准了。命中的部份预言有的是过度夸大，有的是太过牵强，根本不是真的看见未来。”

    “那么，所谓的预知能力到底是？”

    “它一共分为两种。其中一种方式是有如天气预报般计算过去累积的数据，并且从中求出机率上的最大值。”

    将棋或是围棋，还有西洋棋这种棋盘游戏的棋手，都不是配合当时局势下出最完美的一手。他们在对战时，总是思考着一、两手，甚至是更后面的棋局变化。他们当时的思考已进入了未来。这些人想像着对手的布局，一边预测所有可能发生的现象。

    天气这种巨观系统中产生的可能性虽然远远高出棋盘，但基本原理还是一样。

    总而言之就是——“有可能发生的事情才会发生”。

    “另一种就是想像了，也就是将脑海中产生的印象化为实体的方式。”

    “这不就是一般人说的妄想吗？”

    “失败的话当然是妄想，成功的话就是现实。而且在多数情况下，预知者会使用一切手段让它成真。”

    就棋盘游戏而言，就是强迫对手输棋吧。如果是将棋的话，只要强迫敌手连续走两步，让对方因为违反规则而败北就行了。虽然没有能确实操纵天气的方法，但也有将火箭射进雨云中强迫它降雨的手段。

    两者虽然手法完全不同，但现象本身并没有差别。如果无法看穿伎俩的话，两者看起来都像是预知未来。

    打从以前，被称为占卜师的人们就分别运用这两种手法让民众尊崇。他们毋庸置疑的拥有丰富知识，但预知与预言只不过是任何人都能做到的把戏。

    “大薤诗叶也使用了某种障眼法吗？”

    “没错。这起事件是大薤诗叶制作的游戏。是死在过去，却活在未来的她寄出的挑战书。”

    06／

    把小鸟送到饭店后，我又回到了镇上，但我并没有直接回家，而是朝大薤家的宅邸前进。与小鸟道别时，我再三提醒她不要一个人接近镇上，所以接下来的问题只剩琴惠伯母了。

    今天发生的事情要一五一十的告诉她才行。

    就立场上而言，或许琴惠伯母知道的事比我更详细。既然如此，跟她谈话或许可以得到某些情报。而且万一寄贺年卡的人就是她的话，我也必须先告知她小鸟处境危险的事实。

    新年第二天的街道虽然不像佛寺周围那么热闹，却也渐渐恢复了人潮。即使如此，这座大宅邸的附近仍然相当闲静。我想这里大概一年到头都是这样吧。甚至这几年间，还有接下来的这几年，这里都不会有任何改变。

    只不过，这是我从外面凝视它时才会有的感想。

    因为这道严谨土堤的后方，应该发生了极剧烈的变化。

    我走在人烟稀少的路上，跟昨天一样朝正门前进。

    在那里，我发现了一名老年女佣。她就是昨天出来招呼我的人。没跟昨天一样穿旧式围裙的她，手中握着一支长长的竹扫帚。她不是出来迎接客人，只是在门外打扫而已。

    眼前是和服配上竹扫帚这种有些微妙的光景，但不知为何，我的脑海中竟然浮现出准备要起飞的女巫，这让我感到有些好笑。

    她发现我之后，深深的鞠了躬：

    “非常抱歉，琴惠夫人有要事在身，所以不方便见客。”

    果然厉害……我昨天才来过这里，这样讲或许有些奇怪，但她似乎还记得我的脸呢！

    在我说出来意前，她如此说道。

    “是吗？真是抱歉，如果我有事先通知就好了。”

    “琴惠夫人有非办不可的事情要做，所以您一定要等一个多小时才行。”

    “那我改天再来好了。”

    再怎么说，琴惠夫人也是大家族的当家，您应该要事先预约才对吧……我觉得这种吐槽合情合理，所以心甘情愿的接受了这个结果。不过，我还是想要解释一下。

    我根本没想到事情会搞到这么晚啊！

    我微微点头后转身离去，背后却传来女性嗓音叫住了我：

    “请您等一下。如果您有时间的话，是否可以到屋内等候呢？”

    “呃……时间是有啦……”

    “琴惠夫人交代如果您来的话，要我把您留下来。”

    是琴惠伯母的意思啊！

    我打开手机确认了时间。就某种程度而言只要住在日本，就能掌握一个多小时这种暧昧表现的可信度。所以我知道“再等一下”的最大值是三十分钟，“马上就来”是十五分钟，“一个多小时”则是两小时左右。

    就算把误差预估到最大值，应该也没关系吧。

    “好吧，那我就进去等。”

    “非常感谢您。”

    我穿过门扉后，跟昨天一样被带到了别馆。主屋那边虽然感受不到跟昨天一样的喧闹声，但来访的人潮似乎还没有中断。

    因为要等一个多小时，所以我一开始就放弃了跪坐姿势，而是盘腿而坐。室内当然没有电视，也没有摆放杂志。虽然有人端上了茶水与点心，但老实说我完全没有食欲。

    在这里打发时间需要一点耐心吧。

    “如果有需要的话，只要叫一声就行了。”

    “啊，请等一等。”

    我虽然没有什么需要，但还是叫住了她：“请问你——呃……”

    “非常抱歉，我叫作富士柳。”

    “啊，那么请问富士柳女士，那个……已经很久了吗？”

    我的问题虽然不够明确，但她还是能够了解其中的含意：

    “是的。我从上一代就开始服侍当家了。”

    “呃，那么……你也清楚诗叶的事吗？”

    “我当然晓得。担任诗叶小姐，还有小鸟小姐的奶妈是我毕生的光荣。”

    一般人对奶妈的印象，就是指代替母亲替小孩喂母乳的人，但除此之外它也有保姆的含意。就富士柳的情况而言，可能又加上了养育层面的工作吧。

    从她担任继承人的奶妈，以及从上一代就在这里服务的事实来看，可以知道她一定很受到这家人的信赖，而且就佣人的身份而言也是家中的重要人物。

    “那么你曾经很重视诗叶与小鸟啰？”

    “非常抱歉，我发过誓会一辈子效忠琴惠夫人还有两位小姐。”

    “啊，对不起。”过去式的说法让她听不顺耳吧。“不过，就算我能理解你对诗叶的忠诚心，但对小鸟也是一样吗？她已经跟大薤家没有任何关系了耶！”

    “这……”

    “在大薤家这边，诗叶自杀的事，还有跟小鸟有关的话题都是禁忌吧？”

    与辰宫家之间的关系本来应该会很顺利。诗叶虽然让两家建立了关系，但她的死也造成了遗恨。而且这件事也引发了小鸟的暴走与处罚。这些事情应该不是能够随随便便挂在嘴上乱讲的话题。

    “难道在我不知道的情况下，一切都已经解决了吗？”

    “这个……非常抱歉。我不能够谈论这种事情。我唯一能说的就是，我知道您是诗叶小姐的朋友。”

    “咦，你知道我的事啊？”

    我昨天才第一次来到这座宅邸，所以当然没见过富士柳女士。偶尔会来接诗叶的壮年司机，我虽然依稀记得长相，但我从未与跟大薤家有关系的女性见过面。

    “不，虽然诗叶小姐与小鸟小姐一起搬了出去，但她们每周还是会回来一次。只要小姐回家，她都会讲学校朋友的事情给我听，而且我也看过照片。”

    原来还有这种事啊，我只感到不可思议！

    仔细想想，我虽然也没跟琴惠伯母见过几次面，却能跟她自然的说着话，这也是因为诗叶有提过我的事情吧。

    “呃，这么问有点奇怪啦……不过诗叶说了我什么呢？”

    “……小姐说您非常温柔。”

    开头那段微妙的停顿时间，应该是我神经过敏吧？

    “小姐回来时都会提到您。那时的小姐看起来非常幸福，就好像回到小时候一样兴奋。”

    “诗叶不是一直像小孩一样活泼吗？”

    “小姐在这里不会那样。”

    奇妙的讲法让我有点在意。

    用“这里”形容自己侍奉的家族吗？

    这里可是自己主人的家，所以应该使用更礼貌的用语才对吧？

    富士柳女士没有发现我心中的疑问，她继续说道：

    “诗叶小姐虽然坚强，不过失去了支持的人，必定会感到沮丧。特别是跟小鸟小姐搬出去之后……她一定很辛苦吧！我想拯救诗叶小姐的人，一定就是您吧。”

    富士柳女士说完之后低下了头，而且双手及额头都碰到了榻榻米。

    这是跪下的姿势……应该说是五体投地吧！

    发现这是最大限度的礼节时，我反而慌掉了。

    请各位想想，既无金钱也没有权力的平凡大学生被一名年长女性这样感谢的话，会觉得多么不自在呢！

    “啊，快别这样。我并没有做什么事情！”

    雄一郎一直待在诗叶身边，而且琴惠伯母也是她的同伴。

    与他们相比，相处时间短暂的我根本算不了什么。

    “请你抬起头吧。”

    “我失礼了。不过，这不是虚伪谎言，而是我真诚的心意。”

    “非常谢谢你。不过，到最后我还是无法拯救诗叶。”

    “不，没这回事。您做的已经够多了。我很感谢您。”

    感谢……吗？

    从她的表情中，我无法看出任何端倪。这张人工面具与志乃隐藏感情时所使用的不同。正因为如此，所以我忍不住产生了某个疑问：

    “富士柳女士重视诗叶的心情，我已经了解啦！既然是这样的话，一般而言会对她的遭遇感到愤怒吧？”

    “……非常抱歉，我不懂您的意思？”

    “琴惠伯母也是一样。以那种结果失去了心爱的女儿，一定会感到愤怒吧？难道你们不会憎恨将诗叶这上绝路的人，以及无法阻止这件事发生的人吗？”

    “不……不过，这一切都是我的错。”

    “富士柳女士或许是这么想的吧，可是琴惠伯母呢？老实说，我跟小鸟还有雄一郎都收到了诗叶寄出来的贺年卡。琴惠伯母当然也收到了。你知道这件事吗？”

    “不……我不知道这件事。”

    “我们这世代的年轻人不太会寄贺年卡。我们都是用短信拜年，而且拿到卡片也不会特别高兴。说到这里，琴惠伯母寄出了几张贺年卡？”

    拥有古老家族历史的大薤家当然无法用短信拜年，贺年卡的张数随便算也超过百张。

    “我不晓得对方寄贺年卡给我们的目的。不过，对方肯定没安什么好心眼。我想在这里问你一个问题，有人确认过琴惠伯母写的所有贺年卡吗？”

    “……没有。不过，琴惠夫人怎么可能会做这种事呢？”

    “富士柳，不要再说了。”

    凛然声音几乎让时间暂停了。

    虽然我将误差范围估计到最大值，却出乎意料的是最小值。别说是一个多小时了，从刚才到现在只经过了半小时而已。

    “非常抱歉，琴惠夫人。”

    富士柳女士的道歉具有两层含意。第一层就像琴惠伯母制止富士柳女士一样，是因为她讲太多了。另一层意义则是她没察觉主人来到现场的事实。

    “算了，毕竟你也是被客人强迫。不好意思，可以请你不要欺负我们家的佣人好吗？”

    琴惠伯母看起来好像有点开心。她的气色比昨天好，脸上的微笑也很温暖。

    “对不起，我也觉得自己问了很过份、应该说是非常失礼的问题。”我向被自己逼问的富士柳女士再次道歉：“不过我并没有欺负她，这只是必要的作业程序罢了。”

    “或许是吧。富士柳，这里没你的事了，去做自己的工作吧。”

    “是的，那我告退了。”

    我目送了深深低头行礼后，照着吩咐快速离开现场的她：

    “那个，我真的不是在欺负她喔！”

    “嗯，我明白，因为这种做法很不适合你。实在不适合伤害别人的你，感觉起来就像一把没有磨利的钝刀呢！不过，有时这也会造成更大的伤口喔！”

    这个说法虽然过份，脑海中的某个我却觉得相当正确。

    我就跟不利的刀子一样派不上用场，就算又推又拉，也无法将刀锋切下去：

    “不过，这样的我已经是过去式了。我虽然还是很迟钝，不过我会加油。”

    “是吗？那么你有什么事要问我呢？”

    “你知道龙宫会发生火灾的事吧？那是被人纵火的，你认为犯人是谁？”

    “这种事用简单的删去法就行了。犯人就是——”

    琴惠伯母露出微笑，然后说出了那个名字。

    ☆

    “这里就是大薤家的宅邸啊！”

    “比我想像中的还要大呢！感觉就像是武家宅邸……他们有这种家系吗？”

    “这种事我哪知道啊？唉，我知道他们是古老的家族就是了。”

    “古老到能大摇大摆做出政治婚姻这种行为吗？这样不行呢，家是让住在里面的人抵御各种外敌的碉堡，门是隔绝内外的结界。不让坏东西进入的代价，就是无法排出内部产生的脓血。不通风的家族，必定会以某种形式产生死人。”

    这不只是古老习惯所致，家族间彼此不睦而屡次发生的事件也是原因之一。封闭的家族、闭锁的团体，不具有外界循环系统的组织，在正常运作下当然能保证众人平安无事，但同时也不允许任何失误发生。

    只要有一个变化——不管是正面或是负面——它就会轻易崩溃瓦解。

    “即使如此，我也觉得大薤诗叶的婚约并不是一件坏事啦！”

    “个人的婚姻自由受到了侵害耶！”

    “我的意思是，如果不是当事人的话，我在相同状况下也会做出一样的选择。”

    “……这种事怎样都无所谓。现在唯一重要的就是拿到下一封信。”

    志乃的一句话让会话就此结束，三个人没多久就抵达了前门。

    那里有一名女性正拿着竹扫帚整理路面。大约六十岁左右的她扎着黑白交杂的头发，服装则是无花样的和服配上腰带。这么大规模的家族当然会有这种佣人了。

    女性似乎也发现了志乃等人，所以她停下手边的工作打了声招呼。

    身为最年长者的绮罗拉代表大家开口说道：

    “对不起，请问这里有一名叫作富士柳的人吗？”

    “我就是富士柳。”

    “喔，想不到这么轻易就见到面了耶！我还以为会花掉一些时间呢！”

    “不好意思，请问各位有什么事吗？”

    “我们是根据大薤诗叶信中的指示，过来这里见你。”

    看到绮罗拉递出的信件后，富士柳吃惊的瞪大了双眼。写在上面的文字无疑是出自诗叶之手。最初教她写字的人，也就是身负教育重责的她。从那之后一直到小学毕业为止，她总是会确认诗叶的学力。

    诗叶绝不是一名认真的小孩，讨厌念书的她经常把功课丢到一边。富士柳想起了叱责她且给予她严格指导的每一天。

    富士柳与诗叶之间没有血缘关系，或者可以说只存在着主从关系。虽然她是奶妈这种特别的存在，却不等于是诗叶的家人。她只是佣人中的特别存在，就算以自己的母乳养育诗叶，这段距离也不会因为岁月流逝而缩短。

    话虽如此，佣人并不是奴隶。

    富士柳的自尊，让她的眼瞳中浮现了泪水：

    “……我失礼了。这的确是诗叶小姐的笔迹。”

    向一脸困惑的绮罗拉行了一个礼之后，富士柳说了句“请您稍候”，接着就钻过门扉消失在屋子里。

    在这之后，大约等了快十分钟。上气不接下气回到原地的她，手中拿着另一封信。

    “这是诗叶小姐交给我保管的信。她说如果有人拿着自己的信前来拜访，就把这封信交给对方。当然，我没有看过里面的内容。请您收下这封信吧。”

    “啊，好的。谢谢你。”

    绮罗拉接过信后，把它拆了开来。信封里沉眠着一张折成三撂的信纸。

    “她还有交待什么话吗？”

    “不，只有这样而已……那个——”

    富士柳有些迟疑，这就是她的职业意识。佣人是为了守护、照顾家人而存在的，他们只会为了这个目的行动，也不能为了其他目的行动。既然得到将信交给对方的命令，就只要将信交出去就够了。

    不过就在此时，她打破了双亲严格教导、自己也恪守了一辈子的规定：

    “这座宅邸的围墙很高，而我的耳朵又很不好，所以我什么事情都不晓得。不过，我也知道这里发生了一些事。或许这跟写在信中的内容无关吧……就算这样，我还是希望您能接受诗叶小姐的遗志。”

    “……不用担心。”

    回答的人是志乃。

    志乃一边读着信上的文字，一边以深沉的冷静语调抹消了她的不安：

    “你的愿望会实现。”

    年幼志乃的话语令富士柳大吃一惊，看样子她应该了解这句话里的含意。

    因为，她在少女的心中看到了诗叶的身影。

    ☆

    既然肯读这一封信，就表示你会认真的接下挑战吧。

    那么，我想你应该已经发现了。写下这一封信的我，现在正存活在你的未来。

    也就是说，我在与我们有关的一连串事件全部落幕的终点后面。

    你觉得我这里的风景如何呢？

    它非常美丽喔！

    因为我拥有力量，所以才能看到这幅景象。

    我先回答一个问题吧。

    我真的拥有预知能力吗？

    你应该会对这件事感到怀疑才对。

    所以，就让我证明这件事给你看吧。

    我马上就能提出证明。没错，我要预测你的事情。

    在读这封信的你是女性。

    而且是比我还小的女孩。嗯，你非常可爱呢！而且，拥有一头漂亮的秀发。不过，你的胸部有点小耶！别担心喔！跟我的妹妹相比，你还有希望呢！

    怎么样？都命中了吧？

    我想这样的我，拥有预知能力的事实应该就毋庸置疑了。不，即使如此，你还是会怀疑吧。这样的你，才有资格当我的对手。

    请你好好加油，并且找出我的希望吧。

    这个瞬间就是为此而存在。我给予你的时间已经不多了。

    收下这封信的隔天上午十一点，你会在我沉眠的坟墓前方。

    然后，在那里出现的男性会交给你下一封信。

    那封信上就写着我的解答。当然，这并不代表游戏结束。你会从那名男性手中得到另一封信。不过，你一定无法把它拆开来看吧。你会把信交给适当的人，然后就这样旁观着事件步入尾声。

    我想说——

    我是正确的。

    我打从心底相信，不管要说多少次。

    信的内容就在这边结束了。

    读完信的绮罗拉，从文字中感受到了某种执念。这不是普通女性留下的遗书。里面写的内容不是面临死亡时会出现的丧气话，而是显示着强烈决心的宣言。

    在她诉说的言语中，没有自杀者或是被害者所拥有的负面情感。

    字里行间没有任何弱者的话语。

    简直是达成所有心愿的胜利者所写下的信。

    “大薤诗叶到底是何方神圣？写出这种信……难道她真的有预知能力吗？”

    “这也只是简单的把戏罢了。打从一开始至少就有四封信的存在。拿信过来的是活生生的人类，而且还是从我们看不到的地方拿来的。也就是说，她只是从无数信件中选出符合我们条件的信。”

    大薤诗叶之所以能指出读信者是女性，是因为富士柳选择了写着这种内容的信。

    能指出年龄比她小的道理也一样。

    加上男性，以及年龄较大的条件，只要有四封信就能完成预言了。

    除此之外的预测虽然有可能分歧，但讨厌可爱以及漂亮秀发这类字眼的女性并不多见。至于胸围尺寸，与诗叶相比的话，大部份的女生都能用小胸部加以形容，如此一来就能维持预言的统一性。

    “证据就是鸿池比大薤诗叶年长。因为从外表很难看出这个事实，所以富士柳才选择了年纪较小的信吧。如果是真正的预言，信上应该写着读信者年纪较大的内容。”

    身材娇小，又长着娃娃脸的绮罗拉，的确不常被看出她真正的年龄。

    而且初次见面的对方，也没发现她是成人。

    “这种程度的把戏根本不值得一提。对吧，支仓？”

    “……这种事怎样都无所谓。”

    志乃完全不把面露微笑的真白放在眼里。

    她非常了解，真白这名少女掌握了现状，而且乐在其中。

    所以志乃没有跟着真白起舞，而是指出了真正的问题点：

    “应该思考的是‘一连串事件’这个部份。”

    “啊，原来如此！目前发生的事件只有龙宫会的纵火案，但信上却写着一连串事件，这就表示还有事件会发生吧？”

    “没错。也就是说，之后很有可能还会再发生一起事件。而且，这恐怕也跟‘他’脱不了关系吧。”

    07／

    时间是一月二日的晚上九点过后。

    大同小异的各台节目令我感到厌倦，因此我出了门。

    新年特别节目的无聊度每年都一样，我也觉得应该要有对这种新年风格一笑置之的雅量，但我今天却怎样也没有那个心情。

    如果没发生这种事件，就这样直接回去大阪的话——

    那我现在应该跟志乃一起看着这种无聊节目吧。

    跟不管看什么综艺节目或爆笑节目都不会发出半点笑声的她在一起。

    那种气氛还真冷啊……

    想到那幅光景，我忧郁的垂下了肩头。不只是电视节目，在享受任何事物时，最重要的就是周围的氛围。无论气氛有多High了，只要有一个人不经大脑的说错话，就会立刻把场面搞冷。身处气氛极度冰冷的空间也像这样，不管节目多有趣，都很难笑得出来。

    可是，像这样度过的每一天是那么的平稳。

    支仓志乃这名少女虽然不会发笑，却也不会否定。

    她只是坐在那边。她不会考虑到周围的气氛，但也不会选择离去。

    她现在在做什么呢？看着天空的我，自然而然的思考起这种事情。志乃握有某些我所不知道的情报，所以她一定在我不知道的地方采取行动吧。她不可能如绮罗拉学姐所说的一样，到处观光后在饭店里悠闲的休息。

    我感到百分之百的不安。就算只有志乃一人，我也不晓得她会做出什么事情，而且身为监护人的绮罗拉学姐也没常识到了极点。至于真白嘛……她根本就是非常识的化身。

    如果我说出这种话，她们两人一定会大声抗议吧，但至少我认为这是事实。

    她果然还是需要我这种拥有常识的人。

    志乃到达了身为人类所不能抵达的“彼岸”，所以需要有人在身边监视，并且阻止这样的她。唉，如果有人问我是否有确实做好这个工作，我应该会被问到哑口无言吧。

    实际上，我目前所在的地方就没办法做到这件事。

    我在街上乱晃打发时间。大部份的店家都已经打烊，不过便利商店与快餐店还是点着明亮的灯光。由于其他地方很暗，因此它们看起来也特别显眼。

    总之，我来到了附近的便利商店。

    店内没有客人，看起来挺无聊的店员忍住了呵欠。

    ☆

    我在便利商店站着看杂志，一边等待着半夜十一点后城镇正式陷入沉眠。一直站着虽然让我有点累，但我还是毫不犹豫的走上了冷清街道。

    我的目标是大薤家的宅邸。

    占有广大土地的它，就算天色再暗也不至于看错。我沿着东侧土墙南下。

    我并没有跟琴惠伯母约好要见面。当然，撇开我深夜突然造访的不当举动，我想对她说的话，在今天下午时就已经全部说完了。之所以像现在这样走在宅邸周围，其实是为了一项非常没有效益的工作。

    此时如果被警察拦下来盘查的话，我会不晓得该怎么解释才好。话虽如此，我也不是在执行什么潜入任务。鬼鬼祟祟的行动既不自然又滑稽，所以我缓缓地走在马路的正中央。

    今天我有确实准备好小暖炉，而且也戴上了能盖住耳朵的毛帽。我现在的穿着打扮，很适合在寒冷的冬夜散步，虽然这么做还是很冷。

    周围住家仍透出了几丝灯泡的光线。再过不久它们就会消失，然而不管是睡着的人或是醒着的人，大家都待在舒服的暖气房里，只有我白痴的在夜间散着步：

    “唉……”

    好像连叹气时呼出来的白烟都在笑我。

    不过，似乎有人跟我这个白痴一样。

    这座宅邸非常宽敞，如果只有南侧正门可供出入的话，会非常的不方便。另外，让家人与客人通过的正门，并不会为了进进出出的佣人而开启，所以这里当然会有后门。

    其中一道后门那边——有可疑人物存在。

    什么样的人才叫作可疑，每个人都会有不同的见解，而且一月二日的深夜在外面闲晃的我也相当可疑，然而在那边的是，一百个人中就会有一百个人觉得可疑的两名凶恶男子。

    在看得见后门的电线杆那边，有两个人在一起抽着烟。如果把香烟换成面包的话，他们看起来就像负责监视任务的警察一样，但两人挂在手腕上的龙形手环，却显示了他们刚好相反的真实身份。

    我与他们的视线瞬间交会，不过我立刻错开了眼神，所以他们一句话也没有说。

    我微微低头，快步通过了他们的前方。我不打算再与他们扯上关系。

    不过，我还是感到疑问。

    为什么会在这种地方看到龙宫会的人？

    他们会在半夜站岗的理由不难掌握。昨天深夜才刚发生了纵火案，而且还是直接针对事务所下手的事件，所以现在的龙宫会应该在现场附近布下了大批人马与警方对峙吧。

    然而，这里不是龙宫会，而是大薤家的宅邸。

    难道他们怀疑琴惠伯母是犯人吗……

    我略做思考后，摇摇头否定了这个想法。

    据我所知，大薤家与辰宫家应该仍维持着友好的关系。

    诗叶在结婚后就自杀身亡的做法虽然让辰宫家面子扫地，但为了这个理由与大薤家作对，对他们而言并没有一丁点的好处。

    对琴惠伯母来说，情况应该也一样。

    身为局外人的我，无从得知双方订下了何种契约。诗叶的死多少会引来一些混乱，然而这件事虽然严重，令人惊讶的是最后却被静静地处理掉了，而且也没有听说双方事后有发生过任何争执。

    即使如此，在我不晓得的地方还是留下了火种吧。

    如果是这样的话，这个征兆就不是很好了……

    郁闷的我一边烦恼一边沿着土墙前进，就在我正要走到墙角时——

    前方传来某人朝这边奔跑的脚步声，所以我停下了脚步。这不是走过转角时与迎面跑来的人相撞的老套漫画情节，况且现在不是早晨的上学时间，而是三更半夜。所以，我无法期待自己会碰上正常又美丽的剧情事件。

    在这个节骨眼上来访的偶然，往往都非常危险。

    就在我想着这些事的时候，对方快速的从我面前探出了身子。

    “这——你不是小鸟吗！？”

    就算再暗我也不会看错，从转角冲出来的人就是小鸟。

    她为什么——不，更重要的是，身为孕妇可以做这种剧烈运动吗？

    “大哥哥……你为什么在这里？”

    “呃，没有什么特别的理由啦！”

    “是吗？你还真是闲呢！”

    “嗯～该怎么说呢，我觉得自己很想扁人耶！”

    现在可不是冷静谈话的时候。

    因为龙宫会的人就在旁边。幸好周围很暗，而且从他们的位置看过来的话，我们刚好被阴影挡住，所以他们连我们的脸庞都看不清楚。话虽如此，当他们对这边发生的事感到好奇时，情况就会变得相当危险。

    我们不能拖拖拉拉的站在这边。在他们把看不清楚脸庞的女人与自己正在搜索的少女连结在一起之前，我们必须立刻离开才行。

    不过，我的这个判断稍微慢了一步。

    “发生火灾了啊啊啊啊啊啊啊——！”

    远方传来了某人的吼叫声。那是一名年轻男子的声音，虽然不知道距离有多远，但对方一定叫得非常大声吧！别说是车声了，就连虫子叫声都消失的寂静黑夜里，那阵叫声就像雷鸣般又大又响。

    我从目前的位置看不见哪里起火，火势又有多大。但我的心脏在那个瞬间停止了跳动。

    这仅仅只是零点几秒的世界——不过小鸟在这里的事实，却让我停住了呼吸。

    我瞬间回过了头。

    龙宫会的男性似乎也听见了声音，他一脸惊讶的凝视着这边。

    不，他凝视的对象是小鸟。我刚刚才从他的面前晃过去，他知道我是局外人。但突然从转角冲出来的“女人”就很可疑了，所以他当然会做出凝视这边试图确认对方长相的反应。

    而且，这里并没有暗到能避开怀疑目光的地步。

    我立刻拉起少女的手：

    “小鸟，快跑！”

    啊啊，我不是说过了吗？在这种时候碰到的邂逅绝对不是好事。

    这是剧情事件没错，不过它可是死亡剧情啊！

    ☆

    我在没有半条人影的夜晚街道上，拉着女孩子的手专心一致的狂奔着。

    如果以超然角度俯视这个状况的话，看起来就像电影情节一样充满戏剧张力吧！一边守护被黑手党追杀的谜样金发美女，一边展开激烈的汽车追逐战，最后则是子弹满天飞舞的枪击战。这种情节安排虽然有些老套，不过感觉起来还是很有好莱坞的风格。

    不过可惜的是，这里不是好莱坞，而是位于日本九州的福冈县，追在后面的人不是黑手党而是流氓，而且女主角从金发美女换成了褐色头发的未成年少女。顺带一提，我当然没有手枪，而且也没有驾照。

    所以除了拼命奔跑外别无他法的我，只能不断吐出难过的喘气声。

    “大哥哥，走这边！”

    小鸟阻止了试图尽可能拉开距离而想要直冲的我。

    她用全身上下指出的地方是，住宅与住宅间的狭窄小巷。不，与其说是小巷，应该说是墙壁与墙壁之间的缝隙吧。虽然没有狭窄到需要侧身才能通过的地步，却也窄到没办法当作通道使用。

    感觉起来就像猫儿喜欢走的小径。

    这座城镇本来就没有经过都市计划，所以在配置上并不像棋盘那样整齐漂亮。与新兴住宅区不同，不断重复着建筑与破坏，增建与改建的这座古老城镇，不管怎么管理都一定会出现无法利用的空间。

    它们是只有路人无法看见，甚至连住在这里的大人们都没有意识到，只有贪玩小孩才晓得的秘密通道。

    “这边我比他们清楚多了。”

    即使遭受疲劳感折磨，她还是露出了笑容如此说道。

    应该说她比我大胆，还是事前就知道会变成这种状况呢？

    虽然不晓得哪边才是答案，但至少在这个节骨眼上，我反对她的理由连一毫米也不存在。这一回换成是她拉着我的手，就这样让身体滑进了缝隙中。

    这里虽然没有狭窄到会撞到肩膀，却也没有足够让我们奔跑的空间。地面中央有一条排水沟，两旁则是从遮雨棚延伸下来的管线与瓦斯表，而且还摆着空调的室外机，所以我们得一边避开这些障碍物，一边前进才行。

    不晓得龙宫会那些家伙何时会追上来而胆颤心惊的我，几乎快因为这种焦躁感而发狂，但我还是相信着小鸟不断向前推进。

    途中，我从背后听见脚步声快速通过了我们。

    在新年的深夜街道上拼命奔跑的人要不是罪犯，就是准备犯罪的人，刚才追在后面的人恐怕是后者吧。在这种情况下的被害者，当然就是我们了。

    “他们好像跑过去了。”

    “似乎没错……我们直接从另一条小路逃走吧。”

    悉听尊便。

    呼吸总算调匀的我如此低语：

    “真是的，想不到我居然会有被流氓追着跑的一天，人生真是难以预料！”

    “说的对，真的很困扰呢！”

    “呃……这都是某个以现在进行式存在的原因害的吧？”

    “咦？难道那是在说我吗？”

    “……不然还有别人吗？有的话，请你务必赐教。”

    我说完之后，小鸟用食指比向右手前方的一台空调室外机上方。

    那里有一只肥猫正用着厚脸皮的表情凝视着我们。

    “原来如此，是猫的话就没办法了。”

    “没错吧？真是给人添麻烦的生物呢！”

    向不逃也不躲，甚至一脸不高兴瞪视着我们的公猫或母猫道过歉后，我们从小路另一端探出了头。与小鸟一起慎重的确认左右后，我们冲了出去。

    我还住在这里时，龙宫会是一个成员总数约三十名的组织。这当然是正式隶属于组织下的成员人数，事实上被他们当作棋子驱使的爪牙非常多吧。

    不过，在大薤家的宅邸周围，似乎只配置了极少数的人手。

    如果他们尽全力展开搜索的话，此时这附近应该已经闹成一片了，然而现在的街道却相当安静。虽然还有一些窗帘透出光线，但大部份的居民都已经入睡，每一家都听不见半点声音。当然，也没有传来任何人跑过来的脚步声。

    这让我安心了几分。

    我们似乎平安的逃离了危险。

    小鸟绕过了几个转角，然后马上又进入了跟刚才一样的小道。这条小道比刚才的还窄一些，身为男生的我虽然不太好走，但我还是努力的跟在后面。

    “朝这个方向走的话，会从车站那边出来吧？”

    “末班电车虽然已经开走了，不过应该还有计程车可以坐。”

    “意思是你要离开镇上了啊，可是钱够用吗？”

    就算想回饭店，这里还是离那边有一大段距离。从小鸟的年龄还有她怀孕的事实，以及她达令的年龄与职业来考虑的话，我实在不觉得他们很富裕。

    更何况小鸟现在才开始要花大钱，所以没必要在这种地方浪费钱吧。

    “我们改变计划吧。总之，先找个地方躲到早上就行了。”

    “难不成要我露宿野外吗？我会死掉的啦！”

    “不、不，我不是这个意思。我知道附近有一个可以免费住宿的地方。”

    可惜那边的床很硬，房间又不干净，而且空间狭窄堆满了乱七八糟的东西，感觉起来一点也不浪漫，不过可以保证绝对安全。

    怎么样呢？面对我的这个提议，她虽然露出了有些困扰的表情，最后还是点头同意了。

    ☆

    “自己找地方坐吧，我去替你泡一杯温茶。”

    “……那就麻烦你了。”

    有如来到陌生环境的猫儿般乖巧的小鸟实在有趣，我一边偷笑一边走向厨房。

    我从碗柜内拿出茶杯与茶壶。说到茶叶放在哪里嘛，它就在冰箱里。这里的支配者有着将所有东西都塞进冰箱的坏习惯，所以里面总是呈现着混沌状态。

    我当然对这里了若指掌。

    因为这里是我家。

    龙宫会不知道我的存在。刚才的事虽然让他们得知有一名男子在帮助小鸟，但要查出那个人是我，还得花上一段很长的时间吧。当然，我家并没有受到监视，而且对方应该认为我们会逃到镇外，所以这么做反而能将他们一军。

    我拿着茶回到了房内：

    “请喝茶吧。”

    “谢谢……你。”

    “你怎么了？好像突然变得很安份呢……把这里当自己家就行了啦！”

    “不，我虽然感激，但总觉得好像会给你们带来很大的麻烦。”

    你已经给我添过太多麻烦了，干嘛现在才那么见外啊！

    倒不如说，像这样让小鸟待在我视线所及的地方，我觉得放心多了。

    “不过，在这座城镇被龙宫会盯上的话，大哥哥的双亲会……”

    “那些家伙还不知道有我这号人物，也没看见我回来这里，所以我们按兵不动就不会有危险啰！”

    的确，我得避免将家人卷进麻烦之中。我死也不想让既平凡又过着平稳生活的双亲，看到我刚才被流氓追着跑的模样。更何况只要是镇上居民，每个人都晓得他们跟大薤家有关系。就算没人下令，双亲也会落到被友人离弃，被整个城镇排挤的下场吧。

    诗叶也一直在意这种事。总是跟班上同学快乐笑成一片的她，也只能跟同学笑成一片。

    “我不能随便跟别人吵架。就算觉得有什么事不太开心，我也不能说出口。”

    我觉得她想太多了。不过，她的身份地位就是要想这么多才行。

    “哎呀，你没必要想太多啦！我们现在不是像这样庆祝着平安生还吗？”

    可惜只有茶水就是了。

    “唉……”

    “就说不要太在意了，没关系啦！”

    “不，我已经明白你的意思了。我现在担心的是另一件事。”

    “另一件事？你还有其他在意的事情吗？”

    “我一个人进入了达令以外的男性的家。他明明不准我这么做，我想他一定会很生气吧。如果穿帮的话，一定会被杀掉。”

    “他还真是激动……咦，等等！难道达令会对你使用暴力吗？”

    “不，会被杀掉的人是大哥哥。”

    “…………”

    至少被报复的对象不是小鸟，应该可以放心吧！

    “而且，我还在意另一件事。”

    “还有啊！？”

    “大哥哥……好像很习惯呢？”

    “习惯什么？”

    “有女生来自己家里的状况啊！如果是我认识的大哥哥，虽然脱口说出了那些话，但实际上只要跟我单独待在同一个房间，一定会突然意识到我是女生而慌了手脚。”

    看来我有必要跟小鸟谈一下我在她心目中的形象。

    “大哥哥在大阪过着什么样的生活呢？该不会一个人住，所以就每天带女生回家？”

    “怎么可能有这种……咦？”

    回想起自己在大阪的日常生活，我口中的否定话语也停了下来。

    因为我就是一个人住，而且每天带女孩子回家：

    “不……不是这样的啦！那个情况不同。”

    “喂！难道你真的带女生回家吗！？”

    “我就说不是了！跟小鸟想的情况完全不同！”

    “完全不同是什么意思？带女生回家还有其他理由吗？”

    “我～说～啊！！”

    情绪激动的小鸟步步逼进，我则是在她面前抱住了头，就在此时——

    纸门喀啦一声被推了开来。是刚好起床所以过来看一下？或者是被声音吵起来的呢？总之，母亲满脸不高兴的站在门外：

    “我说你啊，到底以为现在几点了？会吵到附近的——”

    责骂话语并没有讲到最后。

    因为，她发现了小鸟的存在。

    沉默气氛包围了三人。终于，母亲大人开口说话了：

    “……你啊，要记得戴套子喔！”

    “不是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呜——！”

    明明还有其他事情可以讲吧？不对，刚才那些话是母亲应该讲的台词吗！？

    我使出浑身力气的吐槽话语，被快速拉上的纸门弹了回来。

    我好像被严重误会了。母亲一定觉得我是那种新年就把女人骗来家里的男人吧。

    话虽如此，母亲的登场还是完全改变了现场的气氛。

    小鸟剑拔弩张的态度也完全软化了。

    “……今天就到此为止，快点睡吧。发生那么多的事，真的很累人呢！”

    “……说的也是。”

    我把床让给了小鸟，自己则是拿客人专用的棉被打地铺。我设定好空调的睡眠时间，并且关掉电灯后就倒在棉被上了。今天一整天实在发生太多事情了。而且我昨天又睡眠不足，所以我马上就会坠入梦乡吧。

    “有大哥哥的味道。”

    黑暗中，我听见了小鸟的声音：

    “如果很臭的话，跟你说一声抱歉啰！”

    “嗯，有一点老人臭味……我是开玩笑的啦！这是一种让人很安心的味道呢，就像阳光一样温柔。”

    那单纯只是棉被太阳晒过后的味道吧。

    “呐，大哥哥。你带回家的女生——”

    “还要继续那个话题啊！？”

    “不是啦！她该不会是那个女孩？就是那个好像叫作志乃，拥有一头黑色长发的女孩。”

    “……你怎么会知道？”

    “只是直觉而已。不过大哥哥有发现吗？那孩子跟姐姐很像呢！”

    跟诗叶……？

    我回想志乃的脸庞，然后试着把它叠上诗叶的影子。不过，我完全没发现两者间有任何相似之处。当然，我根本没必要去比较她们的性格。

    “的确，那女孩看起来很阴沉，跟开朗的姐姐完全不同。不过我还是觉得她们两人很像。她看大哥哥的眼神跟姐姐一模一样，所以我并不讨厌那个女孩。”

    “是吗？那真是太好了。”

    “而且啊，我总觉得她很像大哥哥跟姐姐的孩子呢！如果你们三个人站在一起的话，看起来一定很合适喔！”

    诗叶在旁边，志乃在我们中间。

    我无论如何也想像不出这幅光景。志乃是我的小孩这种事实在太……我是志乃的代理监护人，所以她顶多只算得上是妹妹吧。我没有老到会有年龄这么大的小孩。

    “哈啾！”

    “哇！有人在讲你的坏话喔？”

    “一般来说，这种时候应该问对方‘你会冷吗’才对吧？”

    占领暖烘烘床铺的人，不应该一边俯视着睡在地板上的人，一边说这种话吧？

    虽然开着空调的室内没那么冷，而且棉被也很温暖就是了。

    话虽如此，坏话还是非常可怕呢！反正我知道讲自己坏话的人是谁，而且也绝对不是什么好话。

    想起毫无同情心的三人组，我不禁感到忧郁。绮罗拉学姐与真白没救就算了，但我却很在意志乃。我总觉得最近的她嘴巴越来越不饶人了。我真的很担心那两个人会继续带坏她。

    唉，在这种地方担心也没用吧！

    “志乃的双亲都忙于工作，所以她从很小的时候就会来我家接受照顾。她本人的个性有点古怪，所以完全不在意这种状况，但旁边的人还是会在意吧？我回到大阪发现她还是一个人孤伶伶时，忍不住就担心起来了。”

    “觉得不能抛下她，所以才把她带回家啰？”

    “别用‘带回家’这种说法好吗？不，算我拜托你吧，请你不要这样讲了。”

    把小学五年级生带回家这种话，如果被不知情的人听见，对方一定会去报警。

    “我的想法可是非常健全的喔！对小孩子来说——当然不只是小孩，大人也一样——家庭是必要的存在，所以我想成为她的家人。”

    “……原来大哥哥是萝莉控啊！”

    “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我就知道你绝对会这么说。”

    男女之间组成家庭的情况，一般而言就是指结婚。像小鸟一样认识好对象，培养爱情，最后是结婚。这就是一般人对家庭的认知。

    不过，这个词汇还有其他意义。我知道另一种“家庭”的存在。

    “诗叶以前说过，她想要一个家庭。”

    “姐姐她……？”

    “这并不是说她不需要琴惠伯母跟小鸟，而是她想要追寻更大的意义。”

    “简直就像是想参加大家族特别节目嘛！”

    我过去也问过一模一样的问题。

    诗叶笑着否定了：

    “不是啦，我指的不是人数。我所说的大家庭，意思不是空间或是规模，而是要用心灵去感受的事物。就算没有很多小孩也没关系，即使一个人也无所谓。住的地方不大也0K，也不需要纯白色的屋顶外加庭院。家境不富裕也没关系，反正双薪家庭已经是现在的基本常识了。所以我说的不是这些，而是只要待在那边，大家就能感到满足的地方……”

    “我不知道得到它的具体方法。甚至可以说，我脑海中只有很模糊的概念。”

    “姐姐很常说这种不着边际的话呢！”

    “嗯，不过我最近有一种很强烈的感觉，说不定我们很久以前就得到了这种事物。不，说不定只是原形，或是种子之类的东西吧。”

    不着边际的话题，就只能用不着边际的方式谈论。

    勉强重新形容的话，当某种事物从最边缘开始崩落时，最后留下来的就是形状很类似，本质却截然不同的存在，而且里面也不具任何意义了。要表达无形之物的最佳方式，到头来还是只能依照顺序经过无数次的步骤，一边去感受它的存在。

    “我虽然不太了解……不过有这种想法的大哥哥在身边，那女孩也会很幸福吧。”

    “我也希望这样，不过这可能不太容易吧。因为……这里面还有很多问题。所以如果可能的话，我希望小鸟能得到诗叶所追寻的‘家庭’。”

    跟达令一起生活，生下肚子里的孩子。

    这就是虽然弱小，却散发光辉拥有希望的家庭原形。

    就算没有很多小孩也没关系。

    即使家里很狭窄也无所谓。

    更没必要过奢侈的生活。

    “就算是这样，我还是希望能让你知道庞大家族的真正模样。我认为诗叶一直想告诉你这件事。”

    “大哥哥，难道你……”

    话到这里就停顿了。接下来只剩下空调的运转声，我们的会话到此结束。

    我静静地坠入梦乡，一边在心中祈愿着明天是美好的一天。

    ☆

    支仓志乃仰望着天空。因为周围的光害缘故，天际的星星很少，只有月亮懒洋洋的散发着光芒。如果在深蓝色圆顶下方吊着电灯泡，应该就能重现相同的夜空吧。

    这种天空没有仰望的价值，只不过低头俯视的价值更低了。

    大地上挤满了人群。现在虽然是新年第二天的半夜，但某些人还是忙碌的来回穿梭，某些人则是忙碌的动着眼睛跟嘴巴。无数的红色灯泡狠狠地切开黑夜，车辆废气的味道也迟迟不肯散去。

    “看样子应该是庭院里被扔进了一颗汽油弹。建筑物本身虽然没有损害，但这件事情还是很严重。”

    “龙宫会之后，接下来是大薤家吗？跟预料中的一样呢！”

    志乃的所在位置是大薤家的宅邸前方。从诗叶信中预测到还会有事件发生后，她们来到了最有可能发生状况的这个场所。

    这里不愧是地方上的名门望族，时间虽然已是半夜，但骚动的规模却远远超出了龙宫会被纵火的时候。虽然这也是因为连续发生纵火事件的关系，但此时动员的警力，以及围观民众的数目都比上回多出一倍以上。

    只不过在这种情况下，大批人群只会让现场更加混乱，根本不具意义。

    这里没有任何正确的情报，所以对志乃而言，现场的光景完全没有价值。

    “目击情报呢？有可靠的目击证人吗？”

    “大家你一言我一语的，现场根本乱成一片了。不过有几个人目击到两名男子在半夜时奔离了现场。”

    “大概是龙宫会的人吧？他们会是犯人吗？”

    “不，应该不是。除此之外，还有人说看见一对男女鬼鬼祟祟的躲在一旁。被目击的那两个家伙一定是去追他们了。”

    一边听真白用开心的语气说“看样子我们中奖了呢”，志乃一边思考着。

    就现况而论，的确是“中奖”了吧。半夜走在街道上的男女两人组并不可疑，但躲躲藏藏又是另一回事了。而且，他们会这么做的理由只有一个。

    “原因应该跟这起纵火案有关。我认为下手的人应该是小鸟，然后那个人发现了这件事。为了不让龙宫会抓走小鸟，所以他带着她一起逃走了。”

    “这一点我们现在还不能确定吧？”

    绮罗拉如此说道。不过从她开始算起，三人都不认为“他”就是犯人。

    各种重大犯罪之中，纵火的技术门槛异常的低。它的成功率并不会受到性别或年龄，以及肉体能力的优劣程度所影响，而且必要的犯罪工具就放在每个人都能轻易取得的场所，也没必要在视觉上感受被害者的痛楚。从熊熊燃烧的火焰以及人群围观的模样中，甚至能体会到近似祭典般的亢奋情绪。

    最近的建筑物都是用非常不易燃烧的建材所盖成的，但纵火仍是能轻易夺去他人财产与性命的犯罪。然而，它却比杀人强盗、强奸、诱拐这些坏事要容易太多了。

    因此任何人都有可能纵火。即使如此，她们还是认为“他”不可能做这种事。

    “他”不是会做出这种离谱行为的人。另外，“他”也不可能在知情的情况下弃对方于不顾。既然如此，就必然会归纳出真白口中的假设。

    不过，志乃有点在意某件事。

    几乎可以确定这场火是小鸟亲手放的。

    “……既然如此，为什么要选在这么早的时间呢？”

    龙宫会事务所遭到踪火时，时间已经超过半夜十二点了。虽然不晓得正确时间，但那名被抓住的男人说大约是凌晨三点半左右。

    就是因为知道这项情报，所以志乃她们才会在日期变成隔天的时间来到这里。

    然而，这次的纵火案却发生在日期还没变成隔天的时间。

    “嗯？这没什么好奇怪的吧。如果选择同一时间犯案的话，目标或许会产生戒心，为了反其道而行，犯人才提早了犯案时间吧？”

    “该怎么说？反正目标产生戒心的事实不会改变，我觉得这么做没什么意义吧。”

    “……从反方向来思考看看。为什么龙宫会被纵火的时间比较晚？”

    如果这次提早纵火的理由如同绮罗拉所说的一样，那把事情反过来看的话，就会出现某个疑点。

    小鸟为何在凌晨三点半这么晚的时间纵火呢？

    这回是第二次的纵火事件，所以目标已经有所警觉了。不过在第一次的纵火事件中，对方却是毫无戒心，所以小鸟应该有机会能自由选择犯案时间。然而，她却刻意选了一个这么晚的时间。

    就立场而言，小鸟无法住在龙宫会或是大薤家势力所及的土地上。她应该住在需要某种交通工具才能抵达的遥远饭店。

    志乃是这么思考的，而且她的想法几乎等于事实。

    既然如此，就应该在交通工具仍运行着的时间带纵火吧？

    “这个嘛……是这样说没错。可是龙宫会就在闹区附近。那边跟住宅区不同，店家在末班电车开走前是不会打烊的，所以一定要等到十二点过后才行吧？”

    “……或许吧。只不过，比起撒下极少量灯油并且点火的第一件犯行，第二件犯行却变成了投掷汽油弹这种既粗野又难以控制的形式。这是在模仿犯身上常见的特征。”

    比起原创手法，复制的版本都是粗野又杂乱。这就是普通模仿犯的行为模式。

    他们是复制版本，所以非常害怕他人知道自己是假货。明明只要正确地模仿原创手法就够了，但他们的心理却不允许这种行为。他们比任何人都清楚“自己不是原创”的事实，所以才会忍不住想要强调自我主张。

    他们无法克制大喊“我才是原创”的冲动。

    所以他们的犯行会更高调，程度会更夸张，手法也会更强硬。

    这都是为了比原创更加原创。

    “也就是说，第一件纵火案是别人犯下的啰？”

    “……我不知道。不过，现在不应该排除这个可能性。”

    “不过这么一来，纵火的人就变成大薤琴惠了……这好像不太可能呢！她有做这种事情的理由吗？”

    “或许刚好相反。”

    “第一件纵火案是大薤小鸟做的，而这回则是母亲吗？原来如此，或许复制版本有为了掩盖、抹消原创作品的可能性呢？”

    “这个想法太善意了吧。说不定她打算让自己也成为被害者，那就能将所有责任都推到女儿身上了。”

    两种推论都有可能。认为小鸟去龙宫会纵火的琴惠，为了要让女儿从嫌疑犯名单中除名，所以在自己的家放火。在这种情况下，小鸟的存在对琴惠而言是一场意外吧。为了在小鸟到来前结束一切，琴惠才刻意选择了较早的时间，但小鸟却不巧的出现在现场，结果反而变成了嫌疑犯。

    另一种看法则是，小鸟虽然遭到放逐，但她是自己女儿的事实仍然不变，身为纵火犯的母亲而被追究责任的琴惠，为了表示自己也是被锁定的被害者，为了显示小鸟是双方共同的敌人，才自导自演搞出了这一场戏码。在这种情况下，有必要让在宅邸周围监视的龙宫会人马目击小鸟才行。就现状而言，这个计策可说是非常成功。

    不过这种方式必须一直掌握小鸟的动向，而且就算龙宫会发现小鸟，也要小心不能让他们抓走她，而且还得制造她放火后的空白时间——当小鸟在龙宫会的人面前时，就算纵火也没有意义——可以说是一种成功率极低的策略。

    “不管答案是哪一边，我们也只能推测而已。”

    自己恐怕漏看了某项重要线索。

    不管怎么整理盘面，无论盘面多么整齐，上面都开了一个大大的洞。所有线索就要凑在一起了，那个洞的存在却妨碍了一切。

    “能直接向本人确认就轻松多了呢！”

    “这么一说，他们两人都平安逃走了吧？”

    “至少没听说他们被抓起来啰！我是可以打手机确认看看啦……不过他之前才要我们不要插手管这件事，所以我也很难拨这通电话。”

    手机虽然方便，在这种时候却是一种折磨。

    想联络的话随时都可以拨电话，但在无法做出这个选择的情况下，拥有手机的人所必须承受的焦躁感，是没有手机的人所无法比拟的啊！

    绮罗拉不停取出手机，一边忍耐着这种情绪。

    现场无人能责备她的焦躁。

    “……我想他们应该没事吧。只要‘他’的思考能力可以正常运作，应该就能做出最安全的选择。”

    “呃，可是那家伙的性能有很大的落差耶！”

    “不过奇怪的是，他这回的性能还挺强的呢！说不定很值得期待喔！”

    “与其说性能很强，不如说他只是没想到其他事情而已。”

    “这样也不错啊！被周围状况搞得团团转的他，看起来最耀眼了。”

    “也是啦！基本上他这个人就是想太多了。被逼到没时间想太多时，的确是会做出不错的行动。”

    少女们在本人背后毫不在意的说着过份评论。

    “唉，就当作他们平安无事吧。我们也只能做好自己分内的工作。”

    “嗯。就结果而论，诗叶的预言实现了呢！”

    “这一次又有什么机关在里面？”

    “文字中没有明确指出时间与方式。那些人知道小鸟回到这块土地后，气氛就会变得紧张起来。再加上龙宫会的纵火事件，应该不难想像还会出现更大的混乱。甚至可以说只发生一起事件就结束的可能性还比较低。”

    两个家族借着诗叶的婚约建立起来的关系，并没有在她死亡后消失，但肯定变得脆弱了。打个比方来说，就像做好一笔生意却弄丢合约一样。

    失去拘束力的契约，无从得知什么时候，又是在什么状况下会遭到毁约。

    两方都抱持这种恐惧，并为了共同利益，遵守至今只能说是口头约定的合作关系。

    对他们而言，小鸟的存在有多危险呢？她是让稳定系统出现破绽的电脑病毒，也是一旦点燃，瞬间就会破坏一切的炸弹。

    现在看起来是这样没错，不过从过去的视点也能观测到同样的现象吧。

    “可是，为什么大薤诗叶会知道妹妹在这边呢？如果她不在的话，最初的纵火案就会被当作流氓之间的势力斗争吧？”

    “这个简单，因为诗叶打从最初就知道一切了。就像支仓看到的那封信一样，诗叶也寄了一封信给小鸟。只要写上‘新年回家来看我’就行了，又或者是更具体的内容。她知道妹妹会听从信上的指示，所以当然能预测现在的状况啰！”

    “这么一说，好像一切的一切都是大薤诗叶的计谋呢！”

    “事到如今，你还说这种话啊？她从一开始就做出这种宣言了喔！你该不会以为信上写的挑战，就是肯定或是否定她的死亡吧？这种事太愚蠢了，根本算不上是游戏。”

    “不然又是什么？”

    “是否妨碍她的预言才是真正的挑战。最小规模的预知能力——占卜也是像这样。在大部份的情况下，我们都能够用自己的行动去颠覆那些预言。就像穿幸运色的衣服或着是携带幸运物，抑或是以数百万元购买原价只要几千元的壶，这些道具让我们有机会去回避可能性极低的不幸未来。”

    这些东西只是预言失准时的保险罢了。是为了预防预言失准，而在事先准备好不让他人怀疑自己能力的借口。就这层意义而言，利用诈骗行为敛财的人或许真的拥有预测能力。

    因为他们“事先知道”自己的预言会失准。

    “我们可以推翻她的预言，要做到这件事非常容易。明白这一点，挑战才能够成立。总而言之，我认为她希望我们不要碍事，就这样看到最后。她在试探我们是否能够直到最后都可以置身事外。”

    “为什么要做这种事？我觉得这样一点意义也没有啊！”

    “这我还不晓得——”

    “……咕啾！”

    那不是言语，而是小小的声音。

    不过，它却是能让听见的人沉醉其中的甜美声音。

    “小……小乃乃……难道那是喷嚏声吗？”

    面对绮罗拉不晓得在害怕什么东西似的犹豫语气，志乃既没有否定也没有肯定。若无其事伫立原地的她，完全看不出有任何想加入这场会话的意愿。

    “哎呀，有这么可爱的喷嚏声吗？”

    “这已经犯规了。违反了TP0原则可爱的喷嚏声是不可能存在。”（注：T为时间，P为地点，0为场合。意指任何行为均需配合当下的状况。）

    志乃一边无视讲着悄悄话的两人，一边这么想。

    喷嚏只是单纯的生理现象罢了。只是身体比想像中的更冷，所以肉体才发出信号提醒大脑而已。除此之外，它什么都不是。

    志乃很明白这件事。

    她虽然理解，却也知道它代表着其他意义。

    打喷嚏表示自己与某人以谣言的形式连结在一起。

    无视单纯的幻想与妄想非常简单。

    如果是过去的她，应该会这么做吧。

    然而，现在不同了。因为她感受到了在彼方的“他”。

    不能相见或是不在身边的状况，对她而言并不构成痛苦。就算彼此之间隔着无限的距离与永远的时间，只要是人类，都会存在于她的内心深处。她没必要去感受，她只是知道这个事实而已。

    不过这个时候的她，却为了这种不可能存在的连系而感到高兴。

    这究竟意味着什么，连她本人也不了解吧。正因为如此，所以她没有发现自己体内的重要系统已经开始崩坏了。而且如果连她自己也没发现的话，别说是绮罗拉或真白，就算是“他”也不可能察觉。

    此时此刻唯一能发现这项事实的存在，只有志乃的“另一半”而已。

    什么都不晓得的志乃再度仰望天空。

    只有云朵在移动的那片湛蓝色天空上，月亮仍然高高挂着。

    快点沉下去吧，志乃心想。

    这么一来，迎接结局的早晨就会到来了。

    这么一来——两人就能一起回去了吧。

    08／

    黑夜过去，早晨来临。

    至今为止，这个过程究竟重复过多少回？现在已经能测知地球的年龄，也知道人类诞生后经过了多少岁月，所以这个数字是可以被计算出来的，但我并不想花时间调查这种事。

    这种自然现象持续了这么久的时间，所以人类很难在短短的一生中寻求任何变化。即使明白这一点，人类还是会去寻求改变。

    不……有事情改变了。应该睡在床上的少女不见了。

    我揉着睡眼惺忪的眼睛，一边走出房间后，看到父亲在饭厅那边。坐在暖被桌里的他开了电视，一边阅读着报纸。电视画面的角落显示的时间是上午八点三十二分。我这个觉睡了很久，就像是要替昨天补眠一样。

    “早安。”

    “啊……嗯，早安……呃，你一个人吗？”

    “你妈去百货公司的首卖会了。”

    “那你不去替她拿东西行吗？”

    “那里是女人的战场。男人在那边不但派不上用场，甚至还会碍事。”

    贱价大拍卖或是在特卖会场时，女性的力量远远凌驾于男性。如果有人觉得女性既纤细又柔弱的话，请务必踏入那个场所见识一下。你应该会看见让自己的幻想破灭至烟消云散的现实光景。

    “除了妈妈以外，有看到另一个我的女性朋友吗？”

    “…………”

    父亲一句话也没说，只以视线望了望暖被桌上面。

    那里有一盘用保鲜膜封起来的培根蛋。我本以为是母亲替我准备的早餐，但看到摆在旁边的信，我立刻否定了这个想法。我那名母亲大人啊，是绝对不会留下纸条这种无用之物。

    给大哥哥：

    谢谢你让我住了一晚。我不能再给你添麻烦，所以我决定提早离开这里。而且我也有自己想思考的事情。事实上，大哥哥睡着后我想了很多，所以我有一点在意某件事。我说不定知道犯人是谁，可是我不晓得自己该怎么办才好……因此我希望能有时间思考一下。

    如果大哥哥愿意的话，我们就在那个老地方见面吧。到了下午三点我就会回去。大哥哥没必要替我送行，能跟大哥哥讲这么多话，我已经很满足了。等我回去之后，就当作这一切都没发生过吧。

    最后，我替你做了早餐。我当然有得到允许，而且伯母也说看起来非常好吃喔！请好好享用吧。

    读完纸条后，我把视线移向了准备好的早餐。

    原来如此，外观看起来挺不错的嘛！不过等我剥开保鲜膜吃了一口后，我立刻深深体会到她是诗叶妹妹的惨痛事实。小鸟的厨艺不像姐姐那样致命，也没有差劲到无法下咽。不过，这仍然无法改变将培根蛋做到那么难吃，需要某种天份才办得到的事实。

    而且，达令给了这种等级的手艺一百亿颗星星吗……

    笨蛋情侣的脑子实在是太可怕了！

    不过——我说小鸟啊，你一定很高兴吧？

    被夸奖、被讨好，一定很开心吧？

    达令就是知道你会这样，才给了你一百亿颗星星。只要你能开心，就算要我给你一颗星星也无所谓。而且我想很多人都会跟我一样吧。

    小鸟说了这种话——

    就当作这一切都没发生过吧。

    可是，我不能让这种事发生。过去这四年、短短的三天，她所度过的光阴，一切的一切，我不能让这些事情就像没发生过一样：

    “爸……呃，我希望你能站在人生前辈的立场提供一些建议。你有过那种被无法压抑的强烈情感驱使的经验吗？”

    “……有。”

    “举例来说，那是在人际关系中碰到的吗？”

    “嗯。只要活着，就会发生这种事。”

    “那么，遇到这种状况时，爸爸会怎么解决问题呢？”

    “这个嘛……闭上眼睛做一个深呼吸。这样一来，在眼皮内侧就会出现某人的身影。那个人就是自己最重要的宝贝。只要了解这件事，就有继续努力下去的力量。”

    “最重要的宝贝……”

    “就我来说，就是妈妈抱着你的画面啰！”

    值得敬爱的监护人只说了这些话，然后就闭上了嘴。

    说出这些话的本人，一定也觉得非常不好意思吧！他刻意用报纸遮住脸庞的动作更是欲盖弥彰。

    我非常明白他的心情。因为连提出问题的我都觉得丢脸到不行。我只觉得全身的鸡皮疙瘩都站了起来，身体也因为极恐怖的感觉而颤抖不已。

    为了掩饰难堪的反应，我吞了几口小鸟做的难吃的培根蛋。在口腔中散开的奇怪苦味与酸味，刚好是不错的提神良药。

    我把空盘子放进流理台之后，回到房间准备出门要用的东西：

    “我出去一下。”

    “嗯……”

    “爸爸，谢谢你的意见。”

    在那瞬间，我不晓得对自己来说最适合的方法是什么。

    也对事情是否能顺利进行感到不安。

    我无法如同志乃一样，不断做出对自己来说最好的选择。

    可是当我闭上眼，“她”的身影就在前方。

    所以——我已不再迷惘！

    ☆

    抵达了墓地。

    攀登上又长又蜿蜒的石阶后，出现在眼前的是无数墓石。

    即使眺望着它们，志乃也没有任何感觉。

    她本来就不相信神佛的存在。她虽然能够理解宗教在古代所达成的使命，但对现代的日本而言，宗教并不是非存在不可的事物。人类还是跟毒品一样喜欢仰赖神明，并且将死后的安息寄托在无数言语与文字组合，以及无意义的石块上面。

    这是脆弱的想法。

    这些人一辈子也不会发现生命真正的重量吧！

    不过，有人给予这些无聊事物意义，就会有人相信它们。这也是无可奈何的事。

    至少站在这里的人，心里都怀抱着真实的思念。

    他一定也是如此吧。

    “呃——请问你认识大薤诗叶吗？”

    走在前面的绮罗拉对那名男子开了口。

    时间是上午十一点，是诗叶在信中指定的时刻。

    男子大约三十岁左右，脸上戴着暗色墨镜，身穿黑色西装，看起来一副MIB的模样。不过说到他的体格嘛，只是看起来不是很体面的中等身材而已，而且后梳油头的发际线也有点后退了。（注：MIB为电影《星际战警》中的探员总称。）

    绮罗拉立刻理解这名男子不是普通人，但她并不认为他是危险人物。这名男子给人的印象就像普通人硬要装成黑社会一样，感觉起来还挺滑稽。

    “辰宫家之墓”——

    墓碑上写着这些字。有如默祷般站在前方的他，将视线移向对自己讲话的绮罗拉：

    “认识她吗？这样说也可以啦！”

    那是有如拖着重物般的嘶哑声音：

    “因为我是她的丈夫。”

    “丈夫！？所以你是龙宫会的头目！”

    他是大薤诗叶的丈夫，也就是辰宫庵。

    没有查明对方长相虽然是绮罗拉的失策，但更令她惊讶的事实是，龙宫会的首脑竟然会独自一人出现在这种场所。

    “我只是来祭拜坟墓而已，有什么意见吗？”

    “不……我没有任何意见。不过，你们那边发生了纵火案，应该会很忙才对吧？”

    “哼，那种程度值得大惊小怪吗？”

    “那种程度……事务所被攻击不是很严重吗？”

    只要是与面子有关的事情，不管是多小的麻烦都要加以排除，这就是流氓。

    如果不这么做的话，就无法彰显自己的力量。没有受到法律保护，甚至还遭到排斥的他们，没有稳固又确实的力量就无法生存下去。

    不过，身为新任会长的庵却不为所动：

    “反正船到桥头自然直啦！那么，知道这种事情的你们究竟是何方神圣呢？”

    “呃，我们是——”

    “依照大薤诗叶信中的指示来到这里。”

    绮罗拉还在想该怎么说明才好时，志乃替她说出了这句话。

    在诗叶信中指定的时间，出现在这里的人物。

    如果她的预言无误，对方就会跟自己在大薤宅邸见到的富士柳一样听得懂这句话。听不懂的话，就表示诗叶输了。

    如同预料一般，庵开了口：

    “是吗……那就好好庆祝吧。这里就是终点了。”

    说完之后，他将手伸入了西装外套里。

    绮罗拉瞬间一惊，志乃伸手制止了她。

    志乃想说的是，不会有危险。

    “我实在不认为有人会来，那个女人说不定真的有预言能力呢！”

    他拿出了两封信：

    “信是那个女人以前托我保管。她对我说，如果在今天的这个时间，有人拿着自己的信来这里的话，就把这两封信交给对方。”

    志乃确认了递到手中的信。

    一封只有大薤诗叶的署名，另一封则是写着“他”的名字。

    志乃知道前者是自己所追寻的答案，但后者却是……写给“他”的信。

    志乃在拆信前望向庵：

    “……你对这次的事件有什么想法？”

    “我们当然也有面子问题。既然对方想找麻烦，我们就一定得奉陪才行。”

    这是天经地义的答案。不过，他又接着说道：

    “可是既然没有伤亡，也没必要像白痴一样钻牛角尖。对我们来说，与大薤家的代理当家起冲突毫无意义，而且条子也一直针对这件事进行调查。如果之后没发生其他状况的话，我打算让事情就此落幕。”

    “……也就是说，这就是最佳结局。”

    面对志乃的问题，男子只答了一句“没错”。

    最佳的选择，能唤来最佳的结局。

    这种事——不可能发生。

    就算逻辑上正确无误，但以一人之力所能选择的最佳选择，并不是真正的最佳选择。

    “你……爱过大薤诗叶吗？”

    志乃问道。

    “不，从来没有。”

    辰宫庵答道：

    “我很喜欢她这个人。从那个女人的生存方式中，我能感受到一种骄傲。可是，我从未将她当作一名女人爱过。”

    “那么……你为何这么做？”

    “为什么？那还用说，因为我是为爱而活的人。”

    “爱？”

    “你这种小鬼头可能还无法理解吧。不过，总有一天你会明白。每个人都有自己应该追寻的爱。即使知道无法得到它，但为了让对方幸福而赌上一切的瞬间必定会到来。更何况我还失去过这种事物，所以我更希望她能得到幸福。”

    墨镜遮掩了庵的眼神。即使如此，志乃还是知道这是他的真心话。

    志乃得到了确信：

    “也就是说，你……”

    “我啊，最讨厌胸前有一堆无用脂肪的女人了。那边还是长得小巧一点比较好。”

    绳索终于解开，被绑在前端的事物也出现了。

    不是一个人追寻着所有人的最佳结局。

    而是所有人——

    ☆

    这是我现在唯一剩下的手段。

    它并不是离谱到独一无二的聪明办法。我不像志乃或真白那样拥有特殊力量，也没有鸿池学姐的庞大人脉。我只是一个极平凡，老实说根本不可能跟这类事件扯上边的正常人。

    不过，已经没必要有人受伤了。

    因为她应该获得解放了。

    她应该有力量走上新的未来。

    为了达成目的，我能帮的忙实在太少了。

    即使如此，如果想要得到幸福的未来，就一定得使尽全力去面对它才行。

    我站在墓地。

    时间是下午一点过后，不早也不晚。

    因为这是“预定的时间”。

    在辰宫家的坟墓前，在诗叶沉眠的场所上，她跟纸条上写的一样伫立在那边。

    她以快哭出来的表情凝视着我。

    她大概也不晓得自己希望我怎么做吧？只不过，如果我没出现在这里的话，她应该会把这一切都当作没发生过，就这样回到一成不变的日常生活中吧。

    可是，我却出现了。

    小鸟以虚弱的声音说道：

    “大哥哥果然来了。”

    “就一般常识来说，我当然会来啰！”

    “说的也是……你就是这种人呢！”

    我在小鸟露出孱弱微笑的脸庞上，感受到了琴惠伯母的影子。

    这两个人真的很像。不过因为性格差异过大，所以很难察觉到这个事实。

    “让我听听看你的答案。”

    “犯人就是——大哥哥。”

    “……你为什么会这么想？”

    “为什么吗？我只是发现不会有别人想对那些家伙复仇，所以才这么想。”

    的确，反抗辰宫家的行为实在太愚蠢了。

    他们的力量虽然没有受到社会认可，但只要住在这座城镇，就必然会受到那股力量的影响。想在镇上安稳度日的话，不是加入他们，就是彻底无视他们，除此之外别无他法。

    不过……如果是外人的话，那又另当别论了。

    辰宫家是不拉拢大薤家，就无法站稳脚步的组织。

    他们的势力范围不遍及大阪。

    “可是，你之前不是怀疑琴惠伯母吗？”

    “那个女人的确可疑。不过，她应该不敢在自己的家里放火吧？因为那家伙也只剩下那间屋子了。”

    “原来如此，对琴惠伯母来说，那座宅邸的确是重要的住所，所以她为了自己不可能放火。那么，雄一郎又如何呢？”

    “不可能是雄一郎。因为他做不到这种事。”

    “你连这种事都晓得啊……”

    我在咖啡厅递出手机时，小鸟应该不想跟他说话才对。

    两人明明很久没说过话了。

    “换句话说，这只是简单的删去法而已。如果不是那个女人，也不是雄一郎的话，就只剩下大哥哥了。”

    “……的确没错。”

    “我并不是在指责大哥哥喔！我甚至还觉得感激呢！因为大哥哥之所以让辰宫家与那个女人受苦，都是为了要替死去的姐姐复仇。所以我气的不是这件事，而是大哥哥为什么不事先告诉我呢？替最喜欢的姐姐报仇的行动居然跟自己无关，这种事不是很悲哀吗？我虽然因为怀孕而做不了重要的工作，但我还是可以帮一些小忙啊！我明明可以替大哥哥做不在场证明。我想姐姐一定也不希望大哥哥被警察逮捕，或是碰到危险的事。”

    小鸟的眼神非常认真。

    即使日子过得很幸福，露出微笑的那张脸庞上——仍然表明着为了向辰宫家、琴惠伯母复仇，自己什么事都做得出来的事实。

    是敌人，或是同伴。

    在她心中的任何一个角落都只有这个想法吧。

    所以，我摇了头：

    “小鸟，这样是不行的喔！你应该要为了你自己，还有肚中孩子的幸福而活才对。”

    “这我当然知道。我不是说过了吗？我一定会生下这个孩子。”

    “嗯……听你这么说，我真的很高兴。”

    我真的高兴的不得了！

    因为人格崩坏到那种地步的小鸟，终于也拥有自己的家庭了。

    “不过，为了更大的幸福，我希望你能找到真正的救赎。”

    生下健康的孩子，而且母亲也很健康的话，一定是一件很幸福的事。有不少人都缺少了其中一项条件。有人失去母亲，有人则是失去小孩。有人是母亲生病，有人则是小孩生病。

    不幸会平等的降临在每一个人身上。

    这里有失去自由却健康的母亲，以及受着折磨却得到幸福未来的女儿。两者间的距离近到能伸手触及彼此，所以一定要给予她们最大程度的幸福才行。

    这也是为了在肚子里的孩子，所以我非这么做不可。

    “大哥哥？”

    “你是个聪明的女孩，只是因为性子太直，所以很多地方都没注意到。不过，你一定拥有一双比我更能看透真实的眼睛。”

    只不过，那对眼瞳总是戴上了有色眼镜。

    她应该能看到更多事物才对。

    “我跟你一样，用删去法来推理吧。关于大薤宅邸的纵火事件。首先，我想应该能将雄一郎排除在外吧。接着我也可以排除在外，因为龙宫会的人看到我什么事都没做。”

    让宅邸失火的物体是汽油弹，所以很难在上面加装定时装置。只要瓶身一破，它立刻就会释放出火焰。当我听到火灾时，却被龙宫会的人看见了。

    “可……可是……那边的围墙很高，说不定只是没马上发现而已啊！”

    “或许你说的没错。不过，宅邸附近的人都睡了，所以那一带相当安静。再加上夜色很暗，就算只是小小的火焰，里面的人也一定会立刻发现。而且啊，土墙几乎是以直线延伸出去，如果用汽油弹纵火的话，绝对会被发现。”

    那天，那个时间，有龙宫会的人在场。这就是我的不在场证明。

    “那么，嫌疑犯就只剩下小鸟啰？”

    “我才没做那种事呢！”

    “嗯，也不是你。因为我有不在场证明，所以你应该也有。”

    宅邸占地宽广，四角形的墙壁也向外不断延伸。

    光靠那天看到的两个人，绝不可能监视到这么大的范围。更何况他们还站在后门附近。

    我当时沿着东侧土墙南下。

    我在那边的墙角撞见了小鸟。

    也就是说，她先前走在南侧的道路上。那边是正门的位置。

    正门——是让人感受到大薤家雄厚力量的物体，也是象征权力的存在。

    那边可能一人也没有吗？龙宫会或是大薤家的人没想过在这边布下警戒网吗？

    这种事绝对不可能发生。

    “你当时发现有人在那边监视，所以才会走回来。”

    连一点变装都没有的小鸟，实在粗心到让我想掉泪的地步。小鸟明明知道有人在找她，却还是打扮的让人一眼就能看出她是谁。

    既然如此，她就无法像我一样从监视者的面前走过去。

    也就是说，她当时不是从另一边跑来，而是先去了正门之后，才又从那边折返。这样想才正确吧。

    “如何？我有说错吗？”

    “不……是这样没错。可是——”

    “如果是这样的话，就真的只是简单的删去法啰！嫌疑犯只剩下一个人吧？”

    我凝视着无话可答的她，然后又将视线移向她身后。

    察觉我的视线后，小鸟也吃惊的回过了头。

    站在那边的当然是剩下的那一人。

    是大薤琴惠伯母。

    “他说的没错，我就是犯人。”

    宅邸外面虽然布下了天罗地网，但龙宫会的人马毕竟无法确认围墙内侧的情况。

    高高的土墙遮去了视线，不管在那边做什么事，都不会有人发现。

    换言之，能在那边自由活动的人，就只有围墙内侧的人，也就是琴惠伯母。

    “为什么……要做这种事？这是为什么？”

    小鸟瞬间虽然呆住，但她立刻激动的大叫起来。

    对她来说，所有事情都出乎意料吧！

    而这场突如其来的重逢，更是让她方寸大乱：

    “什么啊，你到底想干什么啦！？难道你想说自己受不了吗！？”

    琴惠伯母与小鸟究竟有多久没见过面了？

    她们最后一次交谈是什么时候？

    这对母女一定很久没联络过了。

    两者之间，有着一道无法称她们为母女的断绝鸿沟。

    不过，这种情况今天就要结束了。

    琴惠伯母望向我：

    “由你来讲吧。如果我来说的话，听起来就像是伪善的谎言。”

    “就算由我来讲也一样吧。而且我觉得称这种举动为伪善，明显就是错误。”

    “或许吧，可是我还是做不到。”

    琴惠伯母一定不想替自己辩护。

    所以我替她开了口。我做出告知一切真相的选择。

    为了即将迎接崭新旅程的小鸟。

    “一切都是为了你喔，小鸟！”

    ☆

    “为了我？”

    小鸟已完全陷入混乱状态。

    所以我有必要像解开这个谜团般慢慢地，有如她的一生似地从头说起。

    “诗叶的婚约，是为了让大薤家与辰宫家之间的关系更紧密。不过，你不觉得这里面有一点很奇怪吗？小鸟，我想问身为大薤家一员，同时也是琴惠伯母女儿的你一个问题。对于这件事，你从未产生怀疑吗？一般来说，诗叶的婚约应该是绝不可能发生的异常事态吧。”

    “……这是什么意思？”

    “你不明白吗？那我给你一个提示。为什么诗叶要沉睡在辰宫家的坟墓里呢？”

    说不定早就有人察觉这件事很不自然了。

    回想我之前说的那些关于大薤家本质与立场的话语，就应该知道诗叶不可能冠上辰宫这个姓氏。

    “仔细看看现况吧！我当然知道你会非常愤怒，不过请你站在琴惠伯母的立场冷静地思考一下吧。”

    琴惠伯母在宽广宅邸中接受众人的伺候。

    可是从她的立场来看，这个世界会在眨眼间变得截然不同吧！它的模样会如同正负般完全改变，耀眼事物也会变得黯淡无光。

    “大薤家失去了当家。琴惠伯母虽然代替丈夫接下这个重担，但身为女性的她，毕竟也只能当一名代理当家。话虽如此，她又不能再婚。因为如果这么做的话，就会产生一名没有大薤血统的当家。”

    我不知道琴惠伯母与她的丈夫是如何相遇。大薤家是会使用政治联烟的家族，所以两人也是像旧时代一样透过相亲认识的吧。先不论相遇方式与过程，她在失去丈夫后，仍然为了大薤家努力工作。

    琴惠伯母以当家妻子的身份，以代理当家的身份在那座大宅邸里赌上了自己的人生。

    “可是，大薤家总有一天必须立一个名正言顺的当家才行。既然如此，最实际又最适合的方法是什么呢？答案只有一个。就是让身为长女的诗叶找一个丈夫入赘。”

    小鸟吃惊的瞪大了眼瞳。

    她似乎也发现了这种异样感。

    “没错，不管怎么想都很奇怪！诗叶是保留大薤血统的必要存在，但为什么要让这样的她冠上辰宫的姓氏呢？为何把她当作新娘嫁掉呢？重视血统的人，会轻易把长女嫁到外面吗？就常识而论，这是不可能发生的事。”

    小鸟拼命动着嘴巴想要说些什么。我对她继续说道：

    “举例来说，或许辰宫家提出了非长女不可的条件。既然这是与彼此利益有关的契约，那么双方当然都会提出自己的条件。不过，我想大薤家应该不会接受，而且辰宫家也不敢奢望这种条件吧。对追求利益的他们来说，只要能得到与大薤家连系的关系就够了，就算对方不是直系也无所谓。对大薤家来说，这项合作关系虽然重要到与今后的家族兴亡有关，然而一旦失去诗叶，最后还是只能步上衰退一途。”

    “那么……难道事情竟然是这样吗？”

    “事情就是这样。与辰宫家成亲，本来应该是小鸟的任务才对。”

    如果——毕竟只是有这种可能罢了——诗叶没有妹妹，大薤家或许会把她嫁出去吧。但这个想法还是有它的盲点存在。而且合作计划根本不会出现的机率还是比较高。话虽如此，要借此断定这种情况不可能发生还是稍嫌不足。

    可是就现实面而言，大薤家有小鸟的存在，而且她与诗叶的年纪相距不远。在现代的日本社会里，如果女方年龄差距过大，而且又年幼的话，就无法将她当作政治婚姻的筹码使用，不过小鸟的年纪应该可以等一等才对。

    更进一步的说，小鸟以前就是一名不好管教的问题儿童，所以对大薤家而言，她应该是一张很容易丢出去的牌。对这些人来说，小鸟甚至跟及时雨一样方便。

    “可……可是！如果是这样的话，为什么要让姐姐承担这种婚约呢？”

    “这件事很不可思议呢！到底是什么样的力量在背后运作，才能让这纸婚约的对象从小鸟变成诗叶呢？为了尽可能获得既优秀又有利用价值的女婿，所以大薤家必须将诗叶留下才行。不过，这样的她为什么会被选上呢？”

    举例来说，如果是诗叶自愿的话，情况会如何？她是琴惠伯母的女儿，也是继承直系血统的嫡长女。换言之，她是早晚会成为当家妻子的人物，也是产下直系新当家的母体。简单的说，她的地位比琴惠伯母更重要。

    然而，诗叶的地位虽然重要，但尚未成年的她并没有那么大的权力。就算她能对家族的经营方式发表意见，也没有决定政策的权力。

    既然如此，这件事就是身为代理当家，同时也是掌握决策权的琴惠伯母所决定的啰？这一点也值得存疑。

    难道琴慧伯母拥有那么强大的决策权吗？

    身为媳妇的她，权力不可能大到能独断决定大薤家的未来。

    那么，是除此之外的某人吗？举例来说，是从古老时代就伺奉着大薤家的某名佣人？抑或是其他亲戚，还是分家的人们吗？

    这种可能性也很低。

    对希望守护家族的他们来说，把诗叶嫁出去的行为毫无意义，就算里面隐藏了某种想法，在琴惠伯母与诗叶本人不赞成的情况下，也很难将它实现。

    另外，基于前述的理由，就算那是由辰宫家所提出来的条件，结果仍是不变。

    “那不就等于大家都不可能做到了吗？难不成大哥哥想说是外星人搞的鬼吗？难道这里面有幽灵或是咒术的力量在作祟！？”

    “不，就算是我，也不会做出这么荒谬的结论……”

    在一连串的推论后，我怎么可能脱口说出犯人是外星人或是幽灵之类的话呢？

    如果小鸟真的认为我是会一脸认真说出那种话的人，那我就有必要花上一、两晚好好跟她谈一谈了。

    就算不借由这种超自然的力量，也有一个方法能够推导出“无解难题”的答案，而且它正散发着巨大光辉横跨在我们眼前。

    “我先排除某种可能性。实际上是有一个人能做到这种事，那个人就是小鸟的父亲。如果身为当家的他如此希望的话，这个难以理解的契约也能得到实现。不过，这并不是事实……没错吧，琴惠伯母？”

    “嗯，他没有留下与这有关的任何话语或是文字。而且他十六年前过世时，小鸟才刚出生而已。当时辰宫家不但还没来到这块土地，甚至尚未诞生，所以不可能会有这种事。”

    “是吗？既然如此，我认为可以确定不论是谁都没有这种能力。”

    “那又是为什么？”

    “不过，就算个人的能力无法办到，就现实面而言也不是不可能。换句话说，人类基本上是以团体形式存活着吧？人无法独自活下去这件事，指的并非精神或是经济层面的问题，而是‘所有人的行动都必须要靠他人支持’。”

    就算不到一百亿颗星星的评价，世上还是存在着能让全世界饕客发出赞叹声的三星级厨师菜。虽然我无缘得以品尝，但或许这些菜真的非常好吃，能让吃到的人觉得它来自天上，觉得它好吃到足以用奇迹来形容，甚至是超乎现实的美味。

    我们就这样假设吧。

    端出来的菜拥有不可能存在的美味。

    不过……厨师要如何才能做出这道菜呢？

    在他或者是她不断钻研厨艺所习得的知识、技巧、经验以及崭新创意下，才会有这道菜的诞生。

    那么，使用在这道菜中的食材呢？肉眼无法看见，却能决定味道，并且在舌头上主张存在感的调味料呢？将食材切刻成适当形状的菜刀，还有把味道加进去的炒锅与汤锅呢？

    这些东西也是厨师做出来的吗？

    “创造某样事物时，一个人的力量实在是太弱小了！”

    厨师为了做这道菜，除了他自己之外，还需要无数其他人的力量。

    如果没有这些人的帮助，不管拥有多优秀的知识、技术、经验以及创意，都不可能完成这道菜。

    而且，这个理论也能适用于所有的人类活动。

    “小鸟，这个世界上真的只有敌人跟同伴吗？伤害你的人都是敌人吗？那些人会不断的憎恨你吗？在那种情绪里，没有半点善意或是好意的存在吗？”

    如果是这样的话，事情会变得如何？

    缝制她身上衣物的人，生产她日常生活所需必要食粮的人，驾驶交通工具将她载到这里的人，是敌人还是同伴？

    “我不这么想喔！人——人的感情啊，是更复杂的东西喔！的确，一切或许不全都是善意，不全都是好意，甚至什么也不是。他们说不定只是为了自己的利益而已。话虽如此，人类的感情绝对不是非黑即白的事物。至少我跟我周围的人们，还有在你身旁的诗叶他们，都不是这样的喔！”

    不论是缝制衣服的人、生产食粮的人、在交通机关工作的人，他们都没有特别喜欢小鸟。这些人之所以这么做，都是为了达到自己的目的。

    然而，他们的工作结果，却造就了小鸟在这里的事实。

    让她像现在这样活在世上。

    “没有人能独自包办大小事情，把力量用在这种事上面也毫无意义。不过，如果所有人都有共同的希望，那又会如何呢？”

    培育食材的人，一定希望它们能被做成好吃的菜吧。

    制造调味料与调理器具的人们也一样。

    厨师就在这些心愿的中心，所以他才能做出最棒的菜。

    “全部都是以诗叶为中心，以琴惠伯母为首，大薤家族所有人的意志所造就的结果。”

    正因为所有人都抱持着同样的希望，才能得到一个人所无法选择的未来。

    就如同我刚才所说的一样，这里面并不全都是纯粹的善意。就现况而论，琴惠伯母至少失去了能保证她地位不受动摇的两名女儿。这件事露骨地表明了她将会失势的事实，而且大薤家并不是她的私有物。他们并不是缺少琴惠伯母，就没有人能坐上当家空位的小型组织。

    我不知道这里面到底有什么样的交易内容，而且我也不想知道。

    即使如此，我还是可以确定。

    当时的所有相关之人，都希望让小鸟得到解放。

    在这个事件里，所有人都是“共犯”。

    “小鸟，不要伤害别人，也不要再伤害自己了。”

    “……可是，怎么可能会有这种事。”

    我逼近因害怕而后退的她。

    为了将她拉出这场噩梦。

    “你觉得自己为什么会被放逐呢？按照顺序冷静想想吧。把诗叶嫁出去后，拥有大薤家直系血统的人就只剩下小鸟了。既然如此，为什么要把你赶出去呢？如果琴惠伯母跟你想的一样，是那种为了守护家族不惜出卖女儿的人，那么这种事绝对不会发生吧？”

    我紧紧握住小鸟因真实光辉而畏惧的手：

    “如果世界跟你想的一样，那么你现在应该会被软禁在那座大宅邸里才对。有如不可失去的王牌般重要的你会受到严密监控，而且自由意志也会遭到全面否定。当然，你更不可能跟达令结婚了。大薤家怎么可能让你生下不知名男子的野种呢？这根本是不可能的事！”

    让不可能的情况发生的理由，跟我刚才的问题一样。

    所以，我提出了问题：

    “回答我，小鸟。现在的你——幸福吗？”

    自从诗叶死后，小鸟以昏暗的混浊眼瞳不断地破坏着一切。

    小鸟的人格，已崩坏到无人能够应付的地步。

    小鸟的达令拯救了这样的她，让她脸上再度出现以往的笑容，让她叫我大哥哥，也让她做出绝对要生下腹中胎儿的宣言。

    因此，小鸟不能说自己不幸福。

    她一边发抖，一边微微点头。

    这就是真正的答案。

    是诗叶许下心愿，再由琴惠伯母、富士柳，以及大薤家的人们——

    共同组成共犯结构后才有的幸福。

    是以一人之力无法得到的幸福。

    这就是除了她之外的许多人所期望的幸福。

    本来应该要在狭窄牢笼内渐渐心死的小鸟，借着许多人的帮助，得到了在宽广天际展翅翱翔的机会。然而，她却以为自己还待在笼子里。

    既然如此，我就指出这项错误。

    虽然我不像志乃那样，拥有能鲜明地指出真实的力量。

    即使如此，我还是明白一件事。那就是诗叶告诉我的“大家族”的模样。

    一直在身边，却微弱到无法察觉，然而还是一路支持着她、我以及所有人的存在。

    我没有伟大到能替家庭做出定义。不过，我知道所谓的家庭，并不一定要有血缘关系。如果血缘是必要条件的话，那么这个世界上就没有人能组成家庭了。就像连系小鸟与她达令的那条无形细线一样，这种关系会无限延伸，并且充满整个世界。

    我放开小鸟的手。皮肤的呼吸极为细弱，而且我也不懂气功，但我认为透过我的手已将必要的一切都传达给她了。这种方式远比透过任何媒介都能更确实，更强烈地将能量传达到已经生锈的心。

    没问题的啦！

    世界并不像你所想像的那样孤独。

    所以，之后我只轻轻推了她的背部。

    我把手放上她的肩膀，然后用手指敲了一下。

    这样就足够了。

    为了让一直——真的久到了会让人呆掉的地步——擦身而过的母女重逢。

    “……啊！”

    “小鸟，他说的话都是真的啊！我跟诗叶，还有你可能已经没有印象的奶妈富士柳，都希望你能获得幸福。你无法适应在大薤家的生活，所以我们希望至少让你能一直幸福的活在其他地方。”

    “可是……如果这么做的话……”

    “你已经是独立的个体了。不被大薤家血统束缚的你，拥有一对能自由展翅的双翼。”

    这是琴惠伯母已经失去的事物。

    这一生都无法再度飞翔的她，只能待在那座宅邸静静死去。在那儿，没有半点自由。

    即使如此，还是有希望存在。

    从笼中抬头仰望湛蓝天空时——

    如果能看见你飞翔的模样。

    “小鸟，你怀孕了吧。”

    “……嗯。”

    “我没办法当一个好母亲。所以你要连我的份一起加油，当一个好妈妈疼爱小孩，并且让孩子幸福。”

    琴惠伯母转过身子……然后有如想起某事般地停下了动作：

    “……恭喜你，小鸟！”

    没有回头而抛出的话语，应该是她所能说出的最高级赞美吧。

    “妈……妈妈！”

    这个叫声——这种理所当然的称呼，究竟绕了多少远路呢？

    小鸟没跟母亲见面，讲到她时甚至用“那个女人”来称呼。

    小鸟释出敌意，拒绝着母亲。

    即使是这种断绝鸿沟，也会有被超越的一天。

    推小鸟的背时，我发现了一件事。

    她既是少女又是母亲的身体，是那么的沉重。

    那是生命、是人生、是时间。

    小鸟与琴惠伯母之间有着如此深刻的鸿沟。

    从局外人的眼光来看，这道鸿沟其实非常狭窄，也能毫无畏惧的跨越过去。她却误以为不管用多强的力量跳跃，都无法越过这段距离。

    不过，她还是可以飞越这段距离。

    小鸟的身体轻飘飘地浮起，飞向了无垠的天际。

    这当然也是错觉。她只是冲出去而已。

    “妈妈……妈妈！”

    母亲温柔地接受了迎面抱过来的女儿。

    亲子互相拥抱在一起。

    一边在远处凝视着这幅有如艺术般的美景，我再次认知了一个事实。

    没有人应该继续受到束缚。

    我已经厌倦这条锁链了。

    所以，我迈开步伐。

    为了让我自己得到救赎。

    也为了让他得到救赎。

    ☆

    我看到了小鸟的命运。我看到妹妹被强迫嫁入辰宫家的未来，也看见了在她前方等待着的破灭。为了救她，我想尽所有的手段。对我而言，小鸟是无可取代的重要女孩。所以，就算会失去自己的性命，我也想让她得到幸福。

    可是，我的计划里却有一个缺陷。那是我无论如何也无法弥补的重大破绽。不管是我、妹妹，抑或是母亲都无法抵销这股强大趋势。为什么在那之前我都没发现呢？让我找借口的话，其实我根本不可能发现。我还没发现自己的力量之前，就与他相遇了……而悲剧，就是从此时开始。

    无人能阻止的破灭困扰了我很长一段时间。我怎么样也想不出回避那个结局的方法。为了阻止他，我必须不惜一切代价，但这么做又会让妹妹受到折磨而破灭。左右为难的地狱真的持续了很久。

    不过，我在那一天发现了阻止他的力量。那个人非常平凡，跟其他人一样是既幼稚又弱小的存在。即使如此，我还是认为这个任务非他莫属。

    这是为什么呢？我为何会这么想呢？我自己也不知道。我只是觉得那个人很特别而已。那个人明明是既幼稚又弱小的存在，我却莫名有这种感觉。当然，光靠那个人原本的力量是不够的，能够击败他那股深沉巨大力量的思念才是必要条件。没错，那股力量跟他身上的一样，是相同的思念。所以，我接近了那个人。而且我相信一切都会顺利进行。

    我轻易就说服了母亲。因为，她也一样担心小鸟的将来。照顾我们的富士柳也是。为了小鸟，两人都点头同意了。当然，此时我并没有说出自己打算寻死的事。

    说服两人之后，我又开始对宅邸内的人们进行游说。虽然有人赞成，也有人反对，但我还是知道这个计划终究会成功。辰宫庵也赞成的结果让我特别高兴。他爱小鸟，也为了那孩子的幸福接受了这件事。我在宅邸内得到了有力人士的支援，而且也让辰宫家的老大变成了同伴，接下来只剩下利益分配了。任何人都一样，口头上虽然反对，但只要提起好处，大家都会举双手赞成。

    不过，事情并不全然尽如我意。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在不知不觉间，我被那个人吸引了。我从很久以前，就是以自己不久于人世的前提而活着。我总是刻意不让自己跟同学太过亲密。可是，当我跟那个人变熟后，我发现了一件事。

    我会给那个人带来多大的痛苦呢？那个人被当作道具弥补我的失败后，会有多悲伤呢？知道最后等待着自己的是强烈的失落感时，那个人有办法超越它吗？

    我能理解一切。我知道那个人一定会越过这个难关。那个人会诚实的接受痛苦与悲伤。明明知道这种事不可能办到，但那个人还是会不断努力。

    我发现了这件事，但我却无法阻止，所以才会像现在这样烦恼。活在未来的我，知道就结果而言，一切都会进行的很顺利。不过，这个结局却建立在伤害那个人的前提上，所以我感到迷惘。

    因此……我把选择权交给了你。活在现在的你，请做出选择吧！

    如果你认为我是正确的话，就请你把另一封信交给那个人。如果认为我错了，就把信丢掉妨碍我的计划。这就是我留给你的遗愿。

    读完信之后，真白说道：

    “预言者只要保持沉默，其力量就永远不会受到质疑。因为只要什么都不说，就不会发生任何失误。与这个情况相同，如果没有预言的存在，就不会浮现它是否正确的疑问。这些信也是这种意思吧。”

    离开墓碑后，三人步下石阶。

    辰宫庵已经回去了他所住的世界。

    他没有跟自己一见钟情的女孩见面，也没有跟她交谈。

    这就是他口中“为爱而生”的形态吧。只要能感受到她在世界某处幸福的活着，他就别无所求了。

    身为其中一名希望让大薤小鸟幸福的人——也是她不可能知道的家族成员，他步上了自己的未来。

    是的，每个人都从过去走到现在，并且从现在迈向未来。

    只要这个世界存在着物质，这就是普遍的现象。

    不过，如果来自未来的视点真的存在，那情况又会变得如何呢？

    我们可以走进书店，也可以用网络搜索。

    那里陈列着无数的“if历史”作品。它们的题材从古代到近代都有，但最容易找到的就是太平洋战争吧。日本战舰活跃在海上，喷射机正面迎战美军的作品泛滥到令人愕然！

    那些作品描绘着活在当时的人们不可能得到的选择。

    诗叶就是想要做相同的事。她站在未来，并且指出了历史的分歧点。

    “志乃……”

    我对声音感到怀念的反应明显异常。

    即使如此，我还是寻求着她步上阶梯的声音：

    “而且学姐跟真白也在。你们果然没有乖乖回去的打算呢！”

    “我不想找借口，不过我们没有妨碍到你吧？”

    “这不就是借口吗……唉，算了！话说回来，你们今天为什么会来这里呢？”

    有如困扰般的微笑，温暖的仿佛能融化冬天的冷冻大气，志乃有些犹豫不知如何回答。

    绮罗拉与真白都没有插嘴。

    因为，最后的选择应该由志乃决定。

    只要读那封信就能明白。

    诗叶追寻的事物，以及她留下这种挑战的理由。

    也就是说，她无法做出选择。

    她总是做出最佳的选择。为了妹妹小鸟，诗叶从未来的视点改变了过去。就像充斥书店的if小说一样，她不断思考着如何回避已经决定好的未来。

    不过，这个行为是否正确，只有活在之后来临的现在的人才能决定。

    就算在“if世界”中想要打赢太平洋战争，写下那本书的作者也不晓得这么做是不是一件好事。人类无法下达这个判断。能做出判断的人，要不是拥有某种特殊思想，就是脑袋空空什么也没想。

    篡改从未来观测到的过去所得到的现在是否正确，只有活在现在的人才能决定。

    如果让“他”就这样前进下去的话，“他”一定会受到伤害吧。

    “他”会失去重要之物。

    可是除此之外，又没有能抵销悲惨结局的手段。而且不能抵销的话，“他”将会永远痛苦下去。诗叶所构筑的逻辑完美无缺，不可能有方法能推翻它。

    然而，这对“他”来说却是一种折磨。

    过去的她，以及未来的她都无法做出选择。

    所以，她将选择权交给了活在现在的某人。交给了亲密到能看到寄给“他”的信，关系又亲近到会因为担心这件事而来到九州的某人。

    正如真白所言，预言者只要保持沉默，力量就不会受到质疑。

    如果没有人发现最初那封信上的暗号，富士柳就不会把信交给任何人，辰宫庵也会白等一场，然后就这样离去吧。

    就算事情变成这样，诗叶的计划也不会受到影响。

    计划会照着她所想的那样进行，并且迎向确实的结局。

    也就是说，志乃她们的存在以及从“小鸟的坟墓”挖出来的信，在诗叶的计划中完全不具意义。甚至可以说她为了留下计划被妨碍的空间，才会留下那些信件。

    志乃对现在站在身边的人说道：

    “……这是大薤诗叶写给你的信。”

    所以志乃将末拆封的信交给了“他”。

    她能阻止这件事，也认为自己应该这么做。

    可是看见“他”的脸后，志乃自然而然的做出了这个选择。

    “唉，我说志乃啊！可以把事情当作没发生过的过去，当作根本不存在吧？”

    “我不知道。如果你希望的话，或许有选择这种做法的权利。”

    “是吗？嗯。就算这样，我还是不想把事情当作没发生过呢！”

    “如果你这么想，就这么做吧。”

    志乃略微停顿后说道：

    “……因为我是你的同伴。”

    “谢谢你。我要走了。”

    志乃没有追上那道与自己擦身而过，并且越走越远的背影。

    “小乃乃真是一个了不起的女人呢！”

    被绮罗拉抚摸头部的志乃，有如逃跑似地下了石阶。

    在中途，她与某名男子擦身而过。那是一张陌生的脸孔。

    不过，她早就知道他是谁了。

    9／

    留下漫长紧拥的两人后，我下了石阶。

    打从一日来到这里时，我就知道了自己应该回去的路。

    只要登上这里，就不能再后退了。

    意思也就是说，我必须面对他。

    我也知道自己很娘娘腔，如果可能的话，我真的很希望就这样回去大阪不要跟他见面。这么一来，我们明年也能跟往常一样，在内心深处留有疙瘩的情况下笑着再次重逢吧。

    不过这一切早就已经开始了，而且到现在还没结束。

    “那么……我这里差不多都解决了，你那边怎么样？”

    我无法逃走。

    走到石阶中途时，我如此说道。

    他就坐在那边。在低矮石阶中途坐下的他，好像空间很窄似地弯曲着腿，手指有如祈祷般交错，一边仰望天空。我对着保持这种姿势，连望都不望自己一眼的雄一郎开了口：

    “你本来打算放火烧事务所吧？你会造成巨大灾情，而且在现场留下犯人是小鸟的物证。这个计划如果成功的话，会有什么后果呢？小鸟会陷入被追捕的窘境，而我跟琴惠伯母都无法对这件事视而不见。特别是琴惠伯母，为了放松众人对小鸟的警戒，她非采取行动不可。也就是说，她一定要把事情弄成我们之间有一人是犯人才行。不过，在这种情况下，我的嫌疑必然会比较大。因为——你是辰宫家的人。”

    辰宫家，龙宫会。

    他们为了表明自己隶属的组织，都会把龙形饰品别在身上。

    雄一郎的服装上看不到这类饰品。应该说，这个超级在意流行感的男人，不可能每天别着同一种饰品。

    不过……耳环除外。

    刻着“long”字样的耳环跟前天戴的一样。

    “long不是长的意思，而是指——龙。”

    耳环上面有着无数的刮痕，一不小心就会漏看。上面那个跟其他伤痕不同的大刮痕。

    “你就在那间事务所里。不要给我否认喔！这种事只要一问，就能立刻得到证实。”

    “……我并没有隐瞒，只是你没问而已。”

    “我想也是。你的计划跟你的个性一样恶劣至极。你用诗叶寄出来的贺年卡让被引诱出来的小鸟疑神疑鬼。引发火灾后把这件事告诉我，借此煽动我的不安。而且为了守护小鸟，琴惠伯母也不得不采取行动。接下来就算你什么事都不做，计划也会自己动起来。”

    这根本就是一按钮就会自行运作的机器。

    实行中长期计划时，最困难的事便是维持它的运行。

    不过，如果推行计划的环境已经齐全，再来只需要丢一颗小石头就够了。

    “我不懂你在说啥耶？”

    “只要想一想，就知道这件事其实很单纯。琴惠伯母的所作所为，都是为了让小鸟逃离这里，都是为了让她幸福。既然如此，她当然不会现在还把她叫回来这里。小鸟虽然有报仇的理由，但至少她现在不会做出这种决定。因为，她的肚子里已经有小孩了。她说过自己绝对要生下小孩的话喔！在这种重要关头，小鸟应该不会主动挑战辰宫家吧。”

    “我说啊，我真的听不懂你在讲什么耶？”

    “我们不是局外之人。甚至可以说，我们就是这一连串事件的最大嫌疑犯。不过，有一件事很遗憾，那就是我不知道小鸟现在住在哪里，而且我甚至不晓得怎么联络她。她也不知道我搬去哪里，因为我在毕业前去了志村家一趟。有手机的话或许还有办法，但当时没有手机的我，根本无法跟小鸟取得联系。”

    “是吗？可是，也没有我知道怎么联络她的证据啊？”

    “不，我有证据。你绝对知道小鸟的近况。因为你说过‘小心一点，有事物要守护的家伙很恐怖喔’这样的话吧？你应该也知道，对那时的小鸟来说，已经没有任何应该要守护的事物了。从诗叶死去的那一刻起，她就失去了一切。就是因为这样，她才会暴走到无人能够阻止的地步。既然如此，她到底在保护什么呢？这个答案很明显吧？是肚中的小孩。你之前就晓得小鸟怀孕，并且准备要结婚的事情了。”

    “……不是的。我是跟小鸟见面时当面问她的啦！”

    “是什么时候？又是在哪里？回答我啊，雄一郎！”

    这里不容许任何虚伪。我以这种气势步步逼近，雄一郎终于把脸转了过来。

    散发轻浮印象，却不会让人讨厌的眼瞳中，如今已产生了动摇。

    他有无数机会能够知道这些情报。既然无法分分秒秒待在小鸟身边，我就无法否定当自己不在场时，雄一郎有与她见面并且谈话的可能。

    可是，我知道这个机率是“零”。

    “你不能跟小鸟见面。这个城镇到处都是龙宫会的成员。万一被他们看见你跟小鸟在一起，你会失去宝贵的安全地带。与最大嫌疑犯中的一人走得很近的事实，就是你的致命伤。”

    “……我是用电话问她的啦！”

    “那又是什么时候的事？给我看你手机的通话记录啊！还是我去确认小鸟的手机好了。不管要确认哪一边都无所谓，你要说谎的话，应该说得漂亮一点吧！”

    “可是！你说的没错，贺年卡是我寄的。好吧，这件事我承认。可是啊，我并没有其他意思。这只是个小玩笑啊！”

    “你会为了小玩笑假冒诗叶的名义吗？”

    “唔……！？这……不过！那又怎么样呢？那件纵火案，还有之后的事件都与我无关。全部都是伯母做的吧！既然如此，我一点错也没有！”

    “这里又不是法庭，所以我没有为了那些具体犯罪行为责怪你的想法。话说回来，雄一郎误会了一件事。”

    “你……说什么……？”

    “在事务所纵火的犯人是——我喔！”

    ☆

    哎呀，这该怎么说才好呢？

    这可是一辈子仅此一次的大谎，在我目前为止所度过的健全人生中，这也是一辈子仅此一次的大犯罪。

    当然，如果让我找借口的话，我可是很小心翼翼，为了在任何状况下都不会有人遭到伤害，所以我可是非常小心。我泼撤的灯油极为少量，而且为了不让火势延烧，我也仔细确认过周围有无易燃物。

    我在新年深夜骑着母亲的淑女自行车，从我家一直骑到了闹区那边。我在前面的篮子里放了装着灯油的塑料桶，忍受着透过手套让手掌渐渐失去感觉的寒气，努力地踩着踏板。

    我抵达事务所附近时已经很喘了，一想到接下来要做的事，我只觉得紧张到心脏都快爆炸了。寒冷、热气、疲倦与恐怖全都混在一起，喀嚏喀嚏发着抖的我就这样完成了犯行。

    老实说，我真的不想做这种事，我也办不到。但当我闭上眼睛时，脑海中却浮现那种光景，我也只能硬着头皮去做了。那是小鸟与她的小孩，还有琴惠伯母站在一起微笑的画面。

    我们——除了一人之外——都是为了这个目的才会在这里。

    办完事情之后，我直接回家。平安到家时，我已经完全虚脱了。话虽如此，我的精神却相当亢奋，结果直到再次醒过来的三十分钟前才睡着，所以我当然会觉得想睡。

    顺带一提，我也没有对小鸟说谎。在大薤家宅邸纵火的人无疑就是琴惠伯母，这是因为我拜托她这么做的关系。在一月一日的会面与事情之后的发展中，我排除了琴惠伯母的嫌疑，所以我在二日与她见面时说出了一切，并且请求她的协助。

    琴惠伯母知道“我的事情”，还有自己能制造跟小鸟和解的机会后，很爽快的答应帮忙。当然，琴惠伯母今天之所以能在这么巧妙的时机现身，也是我事先拜托她的关系。

    所以宅邸那场火是琴惠伯母放的，但我并没有提及对龙宫会事务所纵火的犯人是谁。如果使用跟雄一郎一模一样的说法，原因就只是“没人问我”而已。

    但面对小鸟时，一句“都是为了你”的解释便已足够——事实上也是这样——但面对雄一郎时，我却必须说出真相才行。

    “你为什么……”

    “这很简单啊！因为，我知道今年在这块土地上会发生什么事啊！”

    如果是雄一郎纵火的话，就会发生出人命的大火灾。如此一来，辰宫家当然不会默不作声。既然纵火不是单纯的恶作剧，那么警方也会尽全力调查。为了保护小鸟不会被扣上纵火杀人这种过份沉重的罪行，琴惠伯母也只能竭尽全力掩护她。就算小鸟以自己的方式怀疑别人，也会因为应该由她执行的复仇行为遭到抢夺，而锁定大薤家宅邸企图犯下更重大的犯罪。

    也就是说，所有人尽全力彼此对抗的状况就这样完成了。

    等在前面的结局只有某人的破灭，抑或是所有人的破灭。

    “所以，我尽可能以安全的方式抢先一步做了这件事。”

    为了回避每个人都尽全力伤害对方的状况，所以必须要先下手为强的做出虽然恶劣，却可以让大家用谈判来解决的犯行。

    多亏了这个举动，雄一郎失去了这起事件的主导权。为了从龙宫会内部调整火力，并且让产生的抗争更为剧烈，雄一郎应该准备了巨大火种才对，但在火种被先行引燃的情况下，他一点办法也没有。

    “之后，我只需要拼命争取时间就行了。一边小心不要让小鸟被龙宫会的人抓走，一边为了彻底排除万一犯人不是你的可能性，所以跟琴惠伯母见面，也听了佣人的想法。而且，当我确定自己的判断无误后，我又跟琴惠伯母谈过这件事，然后再像我先前所说的一样，请她在宅邸内放火。”

    这也可以叫作“自己引发问题，再自己解决”吧。

    诗叶的遗愿之一就是解放小鸟，所以基本上这是一个有可能说服她的理由。换句话说，就算我与小鸟初次见面时就说出一切也无所谓。

    但考虑到她的性格，我仍感到有些不安。因过于憎恨，她有拒绝理解的危险性。而且在这种情况下，小鸟会有如害怕理解真相似地逃回达令身边，失去下一步的我却已无法阻止她。

    小鸟更成熟一点的话，或许就能够自然而然的察觉真相，不过当然还是尽快让她明白一切比较好。

    所以我有必要让琴惠伯母自己放火，并且让这个举动看起来像是为了小鸟着想——我再说一次，这个行动的目的无疑就是这样。

    这个做法能让我的话更有现实感。

    “事情不只是如此。聪明的人可以让一个行动拥有复数效果喔！只要看到我所认识的女孩，就能明白这件事了。这一回的事件也一样，争取时间还有另一个理由。那就是——为了让雄一郎认输。”

    “你说我输了……？”

    “到最后你什么也做不到吧？我没有干涉你的任何行动。老实说比起小鸟，我更害怕让你单独一个人。”

    待在龙宫会内部，又掌握一切情报的雄一郎，拥有自由改变状况的能力。

    他有能力引发新的事件，并且描绘出具有破灭性的相关图。

    可是这名男子虽被给予足够的机会，却没能采取任何行动。他没有试着取回最初被夺走的主导权，只是站在旁边看着事情的发展。

    “你没办法重新介入这件事吧？”

    “……你这家伙，居然连这里都考虑到了。”

    “我很清楚。加入龙宫会的你，也被他们盯上了。”

    我与诗叶一同度过的时间非常短暂。仔细计算的话，应该不满一年。

    相对的，雄一郎从幼稚园时就认识诗叶，而且总是跟无法结交其他好友的她待在一起。龙宫会不可能完全不知道有他这么一号人物存在。雄一郎在入会时，应该就被发现他是诗叶的亲密好友了。

    隐藏在他内心深处的情感当然也会被发现。

    “或许他们平常不会那么怀疑你吧。以你的性格来说，如果什么事都没发生的话，大家都会认为你是一个很可靠的男人吧。不过发生纵火事件，而且又知道小鸟回来这里后，他们应该会把怀疑的矛头指向你才对。既然知道犯行与诗叶有关，他们就不可能无视与她有关的人。”

    虽然我不晓得他们是否怀疑雄一郎是主犯，但肯定会怀疑他是小鸟的帮手。

    正因为如此，雄一郎需要一个能自动步向破灭的系统。

    因为他晓得齿轮一旦开始转动，自己就不能再介入了。

    这个计划真的太恶劣了！

    因为计划一经启动，无论我怎么处置雄一郎，都没办法阻止它了。就算我向两家族证明他就是犯人，也无法轻易解决已经产生的对立结构。

    就算将雄一郎血祭，事情也不会因此结束。“诗叶”这个已经发展成实际事件的遗恨，将会在两家族之间永远留下疙瘩。这是足以无视“无法干涉局势演变这个大缺点”的优点。

    “可是我推翻了你的计划，而且你什么也做不到。”

    “……少开玩笑了。你怎么做到这种事呢？这根本不可能。不知道一切真相的话，你根本不可能办到吧？”

    “你说的没错，我全部都晓得。”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

    “打从最初。”

    “……你说的最初，是从哪里开始啊？”

    不变的友善表情中，可以看到明显的不悦态度。

    “先告诉我吧，你为什么要做这种事？”

    “你问我为什么吗？你不是问认真的吧？”

    “我一向很认真，在这个地方更是如此。”

    我与雄一郎之间有着诗叶的存在。这是我们之间没必要说出口的事实。正因为如此，所以这里不容许任何虚伪与诡辩。从这里开始，就是我们向诗叶起誓的真实之地。

    “我不能原谅辰宫庵，也无法原谅伯母跟小鸟，连你也一样。没错，就是你。我特别不能原谅你。如果你再坚强一点的话……如果你更强的话，诗叶就不用死了。”

    “你为什么这么想？”

    “为什么？这还用说吗？”

    “不过，诗叶也预知了自己的死亡。她可是拥有预知能力的人喔！”

    “不对！别想用这种烂借口带过一切！那个家伙只是无法逃开罢了。因为你们这些人不肯帮助诗叶，所以她只能选择死去！”

    雄一郎挥舞着手臂，那副模样就像是要挥开眼前黑暗，以及完全埋葬的过去似地。

    这只不过是搅乱空气的无意义行为。

    这就是他的激情。只能空转，却又过度强大的思念。

    “什么预知未来啊！如果没有其他选择的话，那种东西只不过是悲鸣罢了！”

    眼前是仿佛随时会哭出来的声音、感情、表情，还有肢体语言。

    我知道那是事实。诗叶的预测能力就是悲鸣。

    那是不知该如何吐露，甚至没有吐露余地的心声。

    没有任何办法能拯救她。

    就算渴望救赎，她也绝对无法得到。

    只要她想拯救小鸟。

    然而……雄一郎却误会了。

    “那家伙太聪明了，所以才会那么痛苦。”

    “即使如此……你的做法也不是在拯救她。”

    “必须要负起责任的家伙们一点事也没有，所以我无法原谅这些人！”

    “这样也无法让诗叶得救吧？”

    “所以你叫我放他们一马吗？叫我原谅一切吗？”

    “就算替诗叶报仇……她也不会高兴的啊！”

    这句话触碰到了他的逆鳞吧！

    雄一郎从灵魂深处发出仰天怒吼：

    “这种事，我当然知道！我跟诗叶在一起的时间比你这小子更长，所以这种事我清楚的很！她不是自己死后还想报仇的阴沉家伙！她不管任何时候都很开朗，而且只要看着她，就可以让心情开心起来！不然你回答我好了。死去的人要怎么样才会快乐呢？她的痛苦如今到哪里去了？死掉的话，一切就结束了吗？她的死能结束一切吗？就这样放任让她痛苦的人吗？不能守护她的家伙们，能就这样得到幸福吗？如果答案是肯定的，那她为什么要那么痛苦，而且非死不可呢？回答我啊！能回答就回答啊！你给我说话啊！”

    报仇是愚蠢行为，做这种事根本毫无意义。

    这种简单的说服理由，对人的感情根本没用。

    这不是会因为简单言语就放弃，或是悔改的半吊子情感。

    拜托你，不要用这么简单的话语结束这一切。

    因为从最初就毫无意义的事实，是如此的悲伤。

    没有任何话语或礼物能赠送给死者。

    我不相信死后的幸福。

    也无法相信天堂与来世的存在。

    我只是……无法原谅。

    不能允许。

    夺去诗叶性命与未来才能存在的一切，以及在她历经痛苦后所抵达、被迫抵达的未来上，悠悠哉哉盘腿而坐的人们，我都无法原谅。

    某人的死并不能让一切重新来过。

    诗叶活过，以及走过人生的证据仍然残留着，而且以后也一样。

    不要随便把诗叶当成美谈。

    不要随便把诗叶当成悲剧。

    快乐结局或是悲惨结局这种字眼，不能替一切划下句点。

    我也不想寻求上天堂后会得到幸福之类的半吊子伪善话语。

    超渡灵魂这种事，来生再说吧。

    石阶上方无数排列着的坟墓下方沉睡着许多人们，或许他们都活在冥世吧。就算这样，诗叶仍然活在我们的心里，所以每个人都为了生者而存活着。

    在这里的是，生者。

    这个舞台属于活着的人。

    正因为如此——

    我面对了他：

    “可是，如果那是——她本人的希望呢？”

    “……怎么可能知道这种事！”

    “真的是这样吗？”

    “怎么能知道死掉的人有什么感觉！那只是自己随便想像！不准你随便想像她的心情！”

    “随便想像的人是你！”

    我发出吼声，因为我忍不下去了：

    “如果诗叶生前就留下明确的心愿，那你又要如何？”

    “咦——？”

    雄一郎屏住了呼吸。

    我用身体感受到了这个反应。

    我能明白他的想法。

    因为，我自己也一样。

    我们是同一个棋子，只是立场不同。

    步只能用步的走法，所以可以预测它的下一步。（注：将棋中的步，就像象棋中的兵卒一样。）

    不管是桂马、金将或是飞车，或是能一步跳到敌方领域的皇后都一样。

    我全部都知道。

    “如果是这样的话，如果本人否定复仇行为的话，你就不要说自己跟这件事无关。不管你怎么想，就算你说这一切都是为了自己，我也绝对不会允许。为了实现诗叶的心愿，所以无论发生什么事，我都一定要阻止你。”

    “……这是什么意思？”

    “事情很简单，雄一郎。因为诗叶‘真的’拥有预知能力。”

    诗叶总是把希望我相信她的话挂在嘴上。

    即使这种事令人难以置信，诗叶还是希望我相信她。

    现在，我知道那是为什么了。

    我很明白她的心愿。

    一切都是为了这个瞬间。必须信赖诗叶，才能抵达这个结果。如果不相信她的预知无误，我就无法怀疑雄一郎。

    而且不怀疑雄一郎的话，我就没办法阻止他的犯行。

    那么一来，我绝对做不到纵火这件事。如果我办不到，他的计划会开始运转，计划一旦启动就无法再阻止了。

    只有相信，才能阻止接下来将要发生的悲剧。

    “如果她留下提起所有真相，以及之后会发生什么事情的信件呢？”

    “怎么可能……”

    就是这个“怎么可能”。

    看到雄一郎写的那张贺年卡，并不是我回到这里的理由。

    因为读了诗叶在那之前就寄过来的亲笔信，所以我才会在这里。

    琴惠伯母如此说过：

    “只为了一张贺年卡，就刻意回到自己不愿回想的过去。我觉得这实在很不自然。”

    我觉得这个想法没错。

    就事实而论，或许也是正确的吧。

    如果寄来的只有贺年卡，我可能会无视这件事。

    我的确会在意诗叶的事，不过这件事肯定是某人的恶作剧，所以我会无法抛下志乃吧。

    不过，我之所以会像现在这样选择面对一切，并不是为了那张贺年卡，而是为了诗叶写入无数信纸中的思念。

    诗叶的心愿，确确实实的写在上面。

    “雄一郎，我刚才应该说得很清楚了。我从最初就知道一切。”

    信中写着他假冒诗叶名义寄出贺年卡的事，还有目的。

    小鸟跟琴惠伯母都收到卡片的事也写在上面。

    还有之后会发生什么事，以及预防的方法。

    信中虽然没有详述细节，情况也受到志乃她们的登场以及其他事件的影响，但我还是有办法照着上面写的概要去做。

    也就是说，现在的我跟诗叶的关系是——“共犯”。

    “为什么……为什么你收到了她的信？怎么会有这种事！如果她真的知道所有未来的话，我为什么没收到信呢？跟我讲不就好了吗？这封信应该留给我才对吧？”

    雄一郎的主张没错。

    的确，如果把信留给雄一郎的话，他就很有可能打消那个念头，那么贺年卡不会被寄到，我们也会过着一成不变的新年，然后就这样回归一成不变的日常生活。小鸟没有回来这座城镇的理由，我也会在第二天就回去大阪。

    诗叶应该把信留给身为主犯的雄一郎才对。

    然而，她为什么选择使用“我”这种拐弯抹角的方法呢？

    “那是因为你没有完全相信诗叶。”

    这或许是我的复仇。

    这或许是我的恶意。

    “你才是非相信她不可的人吧！？你这家伙……比我更早认识诗叶的你如果相信她，诗叶就能描绘出一幅自己不用死去的未来了，不是吗！？诗叶的死谁要负责？那个人就是你！”

    这些话不是诗叶说的。

    是从我内心深处产生的话语：

    “你不完全相信诗叶的懦弱，因而杀死了她！”

    这句话应该是致命一击吧。

    是击溃雄一郎一切的致命攻击。

    我并非从未怀疑过他与诗叶之间的关系。

    雄一郎与诗叶相处的时间比我漫长许多，所以他跟诗叶一定拥有比我更深厚的关系。面对他这种存在，我不是没感到过近似不安的感情。

    他们两人的关系到底是什么呢？

    雄一郎是怎么想的呢？

    可是，我不敢怀疑这些想法，雄一郎也有如否定问题似地整天泡妞。在不知不觉间，我把这些问题封印了起来。

    不过，像现在这样回顾往事的话，就能知道答案。

    “你一直喜欢诗叶。”

    一起度过的时间长度，不见得会与感情的密度有关。

    然而对雄一郎而言，诗叶大概是他的一切吧。这种感情跟小鸟一样，只是雄一郎没她那么老实罢了，所以他一直在隐藏这种思念。

    “你懂什么！”

    “我就是懂！你这个人根本就是半吊子！假扮花花公子掩饰心意，又不交固定女友的待在诗叶身边！你被不干脆的情感束缚，也用它绑住了诗叶！”

    “少鬼扯了，你这个混蛋！”

    当我理解自己被揍时，脸颊已经挨了拳头。

    我脑袋的性能还真是低的令人咋舌。

    我翻了一圈跌倒在地，雄一郎则是顺势压了上来。

    他粗鲁的骑在我身上，并且紧紧握拳不断殴打我。

    我光靠本能防御就够了，因为对方也是用本能在做攻击。雄一郎没有击向要害，所有拳头都打在我的手臂上。

    不过，我也不会一直挨打下去。

    因为，我的心情跟他一样。

    如果是格斗漫画的话，在这个节骨眼上应该要攻击敌人的“空隙”吧。可惜的是，我只是一个打架的大外行，所以根本没办法想到这个层面。我承受着如同大雨般落下的拳头，一边狠狠握紧拳头拼命乱挥。

    我击向雄一郎的脸。

    不习惯殴打他人的拳头，正确击中目标的机率连一成都不到，但这样就足够了。

    从旁观角度来看会让人哑然失笑的打架，对我们来说却是必要之物。

    “别把自己喜欢的女人丢给别人照顾！要这么做的话，就彻底死了这条心！”

    “你懂什么！你这个臭家伙！我可是一直待在她身边喔！”

    “那又怎样！每个人都迈向前方不断改变，只有你还停留在过去！你实在太烦人了！”

    “你那种程度算什么！那种程度的感情算什么！我才是最喜欢诗叶的人！”

    “可是她已经死了！已经——死掉了！”

    为什么没办法拯救她？是哪里做错了吗？是什么地方出了问题？

    我们无从得知这些问题的答案。因为它们的分歧点实在太多，残酷回忆也鲜明的让人眩目。也就是因为如此，我们无法逃开这个结果。要逃开的话，就只能否定错误。只是不管我们如何否定错误，结果都不会有所改变。

    这就是结局。

    我们只是不停追寻着错误的部份。

    这种行为应该停止了。

    就算那不是快乐的结局。

    为了抓住可能会出现在前方的幸福，我们彼此互殴。

    他是我第一个交到的朋友。是那种即使在十年后的同学会见到面，也能笑着谈话的关系。他跟我的默契比任何人都好，聊天的步调也配合的无话可说。即使双方像现在这样让敌意互撞，我还是能够断言他是我最好的朋友。

    不过——不，正因为如此。

    让一切——结束吧。

    我无法假装诗叶的死没发生过，也不应该这么做。

    雄一郎的拳头击中我的左颊。无法承受冲击的我，后脑勺就这样撞上坚硬的石头地面。

    我的视野瞬间染上漆黑。光线虽然跑了回来，却只有微微渗入的感觉。

    啊啊——我果然打不过他呢！

    我看见了雄一郎的脸庞。因愤怒而扭曲的眼瞳中出现了泪水，看起来就像在遥远辽阔的湛蓝天空上闪耀的星星那样漂亮。这么一想，他从来没有哭过。这一点我也一样。幼稚到无法在他人面前哭泣的我们，根本无法像这样将泪水赠送给诗叶的死。

    真是的，绕远路也有个限度嘛！

    “你们在干什么，还不住手！”

    怒喝声传入耳中，挥落的拳头也停了下来。

    是警官。

    一定是来扫墓的某人报的警吧。

    我们像这样被拉开——然后别离了。

    10／

    “看起来真痛耶～”

    “是很痛啊！唉，别闹了，真的很痛啦！可以请你不要一脸开心的乱碰好吗？”

    穷凶恶极的鸿池绮罗拉一直把食指伸过来，我推开她防御着自己的脸庞。

    幸好我的脑部与其他器官没有受到任何影响，不过被殴打的伤痕却以瘀血的形式清楚的留了下来。伤痕现在虽然被纱布隐藏着，但我最初在镜中看见自己那张过于滑稽的脸庞时，还是免不了感到有点忧郁。

    当然，这些伤让我非常的痛。不要碰它的话，疼痛感只有热热辣辣的程度，可是只要轻轻抚摸，那种感觉就会转变为激烈痛楚。我现在的状态，只要一根手指头就能将我K0了。

    我在接受治疗的医院停车场那边坐进了绮罗拉学姐的bB后座。

    坐在副驾驶座上的真白也跟学姐一样，以好奇的眼神望着我的脸：

    “我一直以为被人狠狠痛殴后，脸会肿得跟面包超人一样可爱，想不到原来是那么丑啊！”

    “……真白，请你对伤患温柔一点行吗？”

    “啊，不是的。我并不是在说你的脸很丑喔！”

    这种奇怪发言到底算不算安慰啊！

    “你想太多了啦！我觉得现在的你非常有男子气概喔，就像脱了一层皮呢！”

    “是这样吗？我自己也不太懂耶！”

    “就算你不懂，我也非常明白。男人果然还是要脱皮才行。不脱皮虽然可爱，毕竟还是无法满足女性。”

    我真不晓得该说什么才好。

    笼罩脸庞的热度让我的脑子变迟钝，我希望真白能稍微考虑一下自己要讲的话题。

    “不过……我的确觉得很痛，但心情却不差呢！”

    我应该没办法跟雄一郎和好了吧。

    这并非不打不相识的美谈。

    我们只是让彼此的恶意互相碰撞。

    互相打击彼此的不信任感罢了。

    这是一种过度仪式。就如同真白所说的一样，是脱皮时的必经作业程序。

    这并不是扮家家酒。我们是真正的好朋友，是珍视同一名女孩的同志。正因为如此，才会有这场诀别。

    我把埋藏在自己内心的负面情感全部吐出来了。

    雄一郎应该也是吧！

    就因为我们是好朋友，所以才能将诗叶死后累积在自己体内的瓦斯全部释放出来。

    借着这个过程，我总算能朝向下一个阶段迈进。

    或许雄一郎还得花上一些时间，不过我相信他总有一天会找到一个属于自己的场所。

    此时，真白用着狡猾的讨厌表情说道：

    “其实这是一个不错的初体——”

    “抱歉，真白！请你暂时不要说话好吗？”

    “知道了。”

    只要开口要求，她就真的会闭上嘴巴。这就是真白的温柔吧。

    这也证明了真白不是只为了自己好玩而取笑别人。

    “不过啊……你现在的脸看起来真的像一个大人了呢！”

    坐进驾驶座的绮罗拉学姐透过后视镜送来笑容。

    这个表情难道表示绮罗拉学姐认同我了吗？

    莫名地感到不好意思的我，立刻将视线移向坐在隔壁的少女：

    “志乃，你觉得如何？”

    “……很丑！”

    “谢谢。”

    不愧是志乃。说到一刀两断的功夫，她可以称得上是世界第一。

    三人三种的温柔，让我高兴的笑了出来。每次牵动肌肉时，身体都会窜过锐利疼痛，但它还是无法抹消我的感情。

    “这里”果然很温暖。

    既温暖又温柔的它几乎让我感动落泪，这里果然是我的“依归场所”。换句话说，这就是在过去结束后所必须追寻的未来。我希望雄一郎也能体会到这种开心的感觉。

    “话说回来，不跟你父母亲道别真的没关系吗？”

    “嗯，我刚才已经用电话联络过了。而且我也没有行李，所以没关系啰！”

    “没有其他想见的人吗？”

    “琴惠伯母跟小鸟都一样，只要想见面，以后随时都能见到面。”

    只要活着，不管距离多远，都能跟对方见到面。

    就在未来的前方。

    如果可能的话，就选在下次她小孩出生的时候见面吧。

    我确定一件事。

    从诗叶口中听到的第一个预言，缺少主词的那句话。

    我想抱一下小鸟的“女儿”。

    “是吗……那我们走吧。”

    “嗯！”

    车子顺畅的动了起来，然后朝大阪而去。

    目的地那儿有我们的现在。

    就这样，我们终于从过去与未来的世界中回来了。

    ☆

    当你读到这封信时，就表示一切都结束了吧。真是辛苦你了……光说这句话应该不够吧？不，与其这么讲，倒不如说我没有半句话可以送给现在的你。我明白事到如今不管我怎么说，都无法补偿你在肉体与精神层面上所承受的辛劳与痛苦。

    是的，就如同你所知道的那样，我刻意利用了你。虽然是我主动要求的，不过你真的对我很好呢！一想到有人这么喜欢自己，我就觉得好害羞喔～☆

    ……对不起，刚才只是自我陶醉。我一直觉得不管对方是谁，你都会做一样的事吧。嗯，我是从什么时候发现？自己说这种话虽然有点那个，但我真的认为自己是恶劣到极点的女人。跟你说话、跟你一起玩乐时、跟你一同度过的所有光阴，都让我深痛感受到自己的丑陋。

    不过，当我知道即使如此，你还是会原谅这一切时……我感到有点害怕。该怎么说才好呢，我明明应该高兴才对，但我却有一种不可思议的感觉。的确，你只是一个平凡的男生，但你却拥有非凡的力量。而且，那股力量应该不是为了我而存在的吧。

    所以我想给你最后一个预言。这是无法向你道谢的我能尽的微薄心意，希望你能接受。

    其实我向交这封信给你的女孩子们挑战了。我要她们思考我的行动是否正确。既然你在读这封信，就表示她们最后肯定了我的做法吧。啊，这当然不是在问她们对我的自杀有什么看法喔！就算问活在未来的人这种事也没有用吧。

    我的死已经是注定的了。是我自己决定的。所以这个世界上没有任何理论可以颠覆这个想法，也没有人能加以推翻。为了达到这个目的，我给以你为首的人们添了不少麻烦……仔细想想，我真的很讨厌自己。如果可以的话，我希望你会非常讨厌我，不过这种任性愿望果然还是无法实现吧。

    岔题就到此为止吧，我要写下送给你的话，并且用它跟你道别。

    现在坐在你旁边的女孩，在心里隐藏着某个秘密。请你不要相信任何人的记忆，并且把她救上来吧。这件事只有你能做到，请你在孤独时也不要忘记。我活在未来，你的家人则会一直与你共存。

    在意识缓缓消失之际，我觉得自己好像跟诗叶交谈了几句话。

    我不知道那是她的幽灵，抑或者只是我的妄想。

    我有一点自觉应该是后者才对。

    不过，就算是这样也无所谓。

    因为我在字里行间，感受到她向我说了再见还有谢谢。

    ☆

    失去力量的身躯一边磨擦着座椅，一边倒了下去。

    最初是靠在自己的肩膀上，但没多久就软软的倒向了膝盖。

    志乃就这样看着“他”在自己膝上沉睡的脸庞。

    “什么啊，已经睡着了啊？真是的，我还要开好几个小时的车子耶！”

    出发的时间虽然比尖峰时段略早，但各地都已经开始出现小规模的回堵车潮。

    回去肯定会比来的时候更辛苦，绮罗拉一脸不满的调低了收音机的音量。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志乃心想。

    因为这本来就是一个超出“他”能力范围的事件。

    只有“他”一人的话，绝对无法处理这件事。而诗叶，就是在一旁支持的人。

    她的存在带来强大的影响，让“他”的力量超过了原本的实力。

    “支仓，我认为你不要想太多比较好喔！死人就是死人，跟现在的你没有任何关系。”

    “……我知道。”

    “很多人都会沉溺在过去。就算那是既难过又痛苦的记忆，但在大部份的情况下，它还是会变成温柔又甜美的回忆。不幸是一种毒品，任何人都会为了它而沉醉。当然，这并不是一件坏事。即使如此也无所谓。想活在过去的人，只要活在过去就行了。”

    后悔虽是致命绝症，但它的甘美魅力却总能吸引人们。

    任何人都曾在它面前停下脚步，在那里爱怜着悔恨的自我。

    这是不可逆人生中的一种救赎。

    “不过，你做出了选择。你们两人一起做出了迈向前方的选择。既然如此，就不要想那些多余之事，一心一意地前进吧。”

    真白说的没错。

    这是踢开佯装一切都没发生过的机会才抵达的未来。

    是下定决心承受一切所踏出的一步。事到如今，更不能当作自己没踏出这一步。

    不过，志乃想的事情跟她完全不同：

    “……或许大薤诗叶是真货。”

    “你指的该不会是预知能力吧？我是觉得她很优秀啦……”

    “她的‘预知能力’中混杂了不确定的要素，也就是我们的推理。”

    志乃想起了某个最强的天才少女。

    她是一名以只有自己能够理解的逻辑，在没有人能够理解的情况下推导出所有解答的少女。是直到最后一刻都无人能够理解的少女，是一个高处不胜寒的超级天才。

    然而，她并不是异常的存在。世界是以事实与天马行空的理论所构筑而成。

    “比起自然界中所发生的混沌状态，人类所能引发的误差实在是太小了。以富山雄一郎的报复心为开端的这起事件，要预测并不困难。”

    “没错。让我来说的话，无法预料到的人还比较没神经呢！”

    “可是，对她而言，我们应该是不确定的存在。”

    “我不是说过那不是重点吗？这起事件又不是非要我们参与不可。只要有人想阻止这件事，那个人就会发现线索，并且判断自己该怎么做，事情就只是这样而已。”

    “如果是这样的话，为什么写给‘他’的信，会透过我们的手交出去呢？”

    诗叶的计划并不需要志乃等人，暗号与信件都只是“如果有人发现线索”的保险罢了。

    可是，如果她们实际上没出现在那边的话，辰宫庵所保管的最后一封信会怎么样呢？在指定时间内没遇见任何人的他，会如何处置那封信呢？

    他不会将信烧去，却也不会拆开阅读，或是刻意调查收信者的身份并将信寄出吧。

    也就是说，若无志乃这名媒介者存在，诗叶的最后一封信就无法送到“他”的手中。

    有可能用这种不可靠的方式留下最后的遗言吗？她留下的是即使信没有送到对方手中也无所谓的无聊话语吗？这种事情有可能发生吗？

    “的确……不可能会有这种事。既然如此，她的属性就跟你极为类似，是完全客观性的存在吧？”

    “不对。是控制人类与环境本来就拥有的差异性的存在。”

    “你指的该不会是制造原因的力量吧？”

    “从她一边给予事件变化的空间，一边扼杀可能性的这一点来看，这个说法无误。”

    “这……简直就像神明一样嘛！这种存在已经不能称作‘人类’了耶！”

    真白惊讶的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在她旁边听着这段会话的绮罗拉，一脸失望的说道：

    “这是我的车。也就是说，这里是我的领土。所以可以请你们停止这种无法理解的谜样对话吗？”

    “要用言语说明这件事并不容易。只不过……对了，总之就是某人可以让事情照着自己所想的那样发展，这样讲比较好想像吧？”

    “那是什么啊？这种能力根本就是魔法吧？”

    “魔法只是单纯的超能力而已，但这可是货真价实的预知能力喔！从思考中推导出来的预测以及妄想，只不过是留有误差余地的半吊子能力。它们不是预知能力，甚至什么也不是。不，从字义上来思考的话，预知能力也只是这种程度的玩意儿罢了。真正的预知力量应该称为‘未来决定能力’吧。不确定的未来是思考所无法抵达、妄想不足以猜测的事物，但这种‘超能力’却能决定它的结局，并且加以固定。”

    “真有这种事的话，还真是一股可怕的力量呢！”

    “说的没错。不过，这种力量其实也有弱点，那就是——预测的未来无法超越能力者本身的认知。在依赖思考的预言中，那类事件本来就是不可能发生的问题，在妄想中则是发生也毫无意义的事件。话虽如此，‘未来决定能力’还是必须建立在本人的认知上。”

    “这是什么意思啊？不是说一切都可以按照自己所想的那样进行吗？”

    “这就是原因啰！举例来说，就算有可能中乐透头奖，也无法让跟彩金等额的钱从天而降。这是为什么呢？因为，本人根本不相信这种事情会发生。就现实而论，头奖加上前后奖这种三亿元巨款从天而降的可能性虽低，却并非不存在抢劫运钞车的强盗跟装着钱的货柜一起被突然发生的龙卷风卷上天空，然后只有货柜掉在自己面前的可能性，在这个世界上必然存在。”（注：前后奖为头奖号码的前一号与后一号。日本彩券头奖为两亿元，前后奖则是五千万元。如果买连号的话，就有可能一口气中三亿日元。）

    鱼群从天上掉下来这种事对任何人而言都是笑话，却是确实存在的事件。

    世界上发生的所有现象中，人类能加以否定的事物不满百分之一。

    “即使如此，人类还是不相信那些现象。他们只会把它当作是不可能发生的事一笑置之。而且，不被相信的事情不会发生。换言之，没有人会去实现毫无现实感的事情。啊，原来如此……所以她才非死不可吧。”

    所有人都相信快乐的日子会永远持续下去。

    在这样的每一天里，也许诗叶独自从未来的世界中得知这个结局不可能存在。

    “也就是说，诗叶这个人是‘真货’啰！”

    “我不晓得。现在的我们已经没有方法能判断这一点了。对吧，支仓？”

    事情就是这样。现在已经无从得知诗叶预测到什么程度了。

    志乃毫无办法。

    不过，如果她的想像无误……

    她看着在自己膝上重复着沉稳呼吸的“他”的裤子。裤袋里放着另一封信。

    志乃没有读那封信，其他两人也一样。

    只要提出希望，“他”或许会让志乃读那封信。不过，她并没有抱持这种愿望，而且今后一辈子也不会拆开那封信吧。

    如果可能的话，她想要完全消灭它的存在。

    想把它藏在眼睛看不见的地方。

    志乃不明白自己为何会这么想。

    她不想看可能会写在信上的那些文章。

    她只是有点介意信的内容罢了。就这点而论，她对那封信感到好奇也是事实。

    志乃觉得诗叶真的拥有预言能力的理由还有一个，那就是事件中所发生的一切都太过于巧合了。

    简直就像是在浓雾弥漫的森林中有小矮人牵着手一样，志乃感受到身边总是存在着一股将自己导向“正确场所”的人为之力。

    一想到这里，少女的胸口深处就会窜过一段不清楚的错误信息。

    志乃将视线移回膝盖上方，心绪杂乱时，她总是会这么做。

    不过，寻求稳定情感的行为，却让这个没有结局的问题不断重复。

    “老实说，我觉得最厉害的预知能力者是辰宫庵喔！”

    把陷入问题的无限回圈而难以自拔的志乃搁置一旁，两人继续说着话。

    “为什么是他？”

    “因为啊，他跟大薤家的婚约从很早以前就已经决定好了吧？我知道当时的诗叶已经发育完全了，不过小鸟应该还正值成长期才对。话虽如此，喜欢平胸的他却爱上了小鸟。也就是说，他已经预测到她的胸部完全不会发育，不是吗？”

    “这……这只是单纯的萝莉控吧？”

    “恋童癖不等于喜欢平胸！这两者完全不同！”

    “……也不用否定的这么强烈吧！”

    “不，这件事一定要说清楚才行。为了不招来严重误会，我不惜发动全面性的战争！”

    “啊～……是吗？随你高兴啰，反正时间多得很。”

    不小心加入这场怪异讨论的绮罗拉忍不住想哭，但她还是需要能提神醒脑的话题吧。

    透过后视镜确认坐在后座的那两人后，她轻轻叹了一口气。

    绮罗拉把收音机音量关得更小，然后倾听着真白气呼呼的声音。

    与吵闹的前座不同，在后面的两人静静合着眼。

    ☆

    我们一定做了同一个梦。

    靠在一起的我们接触着彼此。

    借着她的温暖传递出来的许多事物，以及从我体内流出的那些能量，在那个场所混合成一片。那里是又深又窄的洞穴，而且周围暗得什么也看不见。我沿着有如波浪般起伏的粗糙壁面走向前方，终于看见她独自坐在最里面的狭窄处。

    “所谓的幸福，就是合上眼睛、捂住耳朵、闭上嘴巴。”

    “那跟死人没什么两样嘛！”

    “在极度绝望之前，死亡也算是一种救赎吧！”

    “我没有力量否定这个答案，但我还是不同意。”

    我无法假装过去没发生过。

    是的，我不想这样。我现在强烈的如此觉得。

    所以，我们一定要前进。

    一定要从外面确实突破这个被封闭的洞穴。

    “就算等在前方的是绝望的未来也一样？”

    “我当然不想碰到这种事啰！”

    “有些东西无法回避，有些事物无法阻止。”

    “或许吧，不过我觉得一定没问题的啦！”

    你看，有人正推着我们的背部。

    我不是一个人。

    你也不是一个人。

    我们不是两个人，而是“大家”。

    所以，我们一定能面对那无药可救的真实。

    “走吧，志乃。”

    我抓住志乃的手，把她拉了起来。

    我对专心仰望自己的那对眼瞳露出微笑。

    那么——我们走吧。

    然后，确实的面对它。

    面对四月的那一天，那个事件的真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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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HI-NO 8 天空色的未来图 后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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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初次见面，或是好久不见了，我是上月雨音。非常感谢您购买本书。本书是系列作的第八集，请初次接触本作的读者注意。

    那么，这一回的舞台居然来到了九州福冈。说到我模糊带过地名的理由嘛……唉，其实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啦！我想从本文的描写中，应该很容易就能猜出来吧。按照以往惯例，有人死掉以及跟犯罪有关的场所部是凭空捏造，请各位注意。另外，虽然用不着特意提起，但本书为虚构故事，所以与实际存在的（以下省略）完全无关。如果不事先讲清楚的话，好像有很多可怕的角色会登场呢！

    顺带一提，在作品中登场的那座佛寺是虚构之物。我是用自己老家附近——虽然有点距离——的某间大神社为范本所创作出来。

    有那座神社的城镇上住着我小学时代的恩师，而且我以前曾经去他家玩过几次。我们虽然已经断了联络，但我现在名字记得最清楚的老师还是他。在营养午餐时间，他会叫提早吃完的学生替自己按摩肩膀，一时兴起还会强迫别人参加躲避球比赛。有事情不高兴时，他会啪啦啪啦的撕破壁纸，而且在我们磕头认错前他都不会消气。

    说得白一点，如果在现代的话，他一定会成为那些怪兽父母的饵食吧。我觉得对小孩子而言，大人这种生物既无法理解又不合理。话虽如此，旁若无人又有如暴君般君临整间教室的男子，现在肯定会被当成问题老师。

    他不是会使用暴力的人——就这层意义而言，他这个人绝对不会伤害学生——性格中却有很多乱七八糟的部份。对当时的我来说，他是我最讨厌却也很喜欢的老师。这是一种很不可思议的感觉。新学期宣布各科老师姓名时，我总是觉得很烦，但与中学、高中宣布各科老师姓名的时间相比，那段时间却让我留下了压倒性的强烈印象。

    讨厌的记忆与开心的记忆会在意识中并列而存。或许开心的记忆比讨厌的记忆更强烈吧。

    这种表现方式很奇怪呢！因为，不管是偏向哪一方的记忆应该都存在才对。

    这一回大概就是这种感觉的故事吧。

    顺带一提，这一回是“我”高中时代的故事。说到我的高中时代嘛……不，我想没有必要多说什么吧。我显然没有什么桃色小故事可讲，而且在班上没有女孩的时间点上，一切就已经结束了。

    唉，不提这些事情的话，我的高中生活还是既悠哉又快乐喔！这可不是我不服输。我本来就是一个不悠哉就活不下去的人。所以从未认真念书的我，总是过着刮风就迟到，下雨就请假的日子。而且这种情况到了上大学之后又更加恶化，二年级上学期时甚至出现了取得学分数只有六的超惊异结果。连我自己也觉得没留级很神奇呢！

    那么，下一集终于是从第一集开始就不断提起的“四月事件”了。那是“我”与志乃重逢的故事，也是让两者之间出现决定性差异的事件。当谁也无法处理的最恶劣事件出现在眼前时，应该朝哪边前进，又该选择什么手段？预知能力者提到了答案。

    我基本上考虑将故事写成两集，不过现在还没有确定要怎么做，因为说不定我只用一集就能整合所有的情节。关于这件事，我会边写边考虑。如果架构不大的话，我大概知道自己能写多少字，可惜我现在还不太擅长写长篇。

    不过，就个人的野心而论，我希望自己有一天能写一本厚达八百页的书。就像是……那种读起来很辛苦的书。我大学时代是坐车上下学，所以我都会在电车里看书打发时间。不过某位大牌作家的作品，只要拿着就会觉得手酸啰！这种厚书读起来明明很累，但当时的我却很幢憬这种感觉。而且就结果而论，它的厚度也很合理就是了。

    那么，最后是每次都有的谢词。

    负责插画的东条さかな老师，很感谢你每次绘制的漂亮插图。漫画版也快发售了（此为日文版发行情报），我真的感激不尽呢！

    T责编，非常感谢你这一回几乎都让我自由发挥。

    还有读到最后的读者们，容我致上百万次的谢意。

    那么，我们下一集再见啰！

    插画后记

    各位好，还有初次见面的读者，大家好。

    我是负责插画的东条さかな。

    有看过上集后记的读者，实在非常抱歉。

    至于我为什么要道歉嘛，因为这回的志乃角色扮演篇，就是上次提到“最多人想看”的Cosplay特辑。

    之……之前的口气明明那么大，我居然下一集就画出来了吗？

    现在刚好是夏天，要推出就趁现在了……没错，我就是墙头草！正因如此，这回是“浴衣志乃”。帮她换衣服的人可能是学姐，搞不好出乎意料的是真白呢！咦，说到夏天，就是狐狸面具啦！我就是这么迷狐狸面具，所以我也想让志乃……但一让她拿着面具，我就有一种诡异到不行的预感，所以我把面具换成了金鱼。如果跟她一起去夜市，我说不定会人间蒸发！这种预感就是那么诡异。咦？难道也会有这种事吗？哎呀，Cosplay真是有趣呢！

    但可惜的是，我满脑子都是黄色思想，一个不小心好像会马上画出○○○或×××的东西……

    可是这么做的话，我肯定会淋浴在以上月老师为首的超冷酷视线下，果然有一得必有一失呢！

    不过我还是滑的很高兴喔！（微笑）

    我真是学不乖，一点都学不乖，呵呵呵！

    下次要让志乃穿什么好呢？

    上月老师、编辑部的T大人，还有各位读者，

    这一集很感谢各位的照顾，

    下一集也请多多指教！

    东条さかな　敬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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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HI-NO 8 天空色的未来图 插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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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HI-NO 9 来自过去的邀请函

SHI-NO 9 来自过去的邀请函 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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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台版 转自 轻之国度

    扫图：Ozzie

    录入：阳子ようこ

    黑暗之中，她如此问道：

    “如果‘它’不是真实的话，‘我’该怎么做才好？”

    “啥……？”

    “如果是真实的话，又该怎么做才好？”

    ——即使如此还是希望给予救赎——

    这句话不是语言，只是单纯的声音，同时也是愿望与祈求。换句话说，它是试图传达给某人的一种感情形式吧！语言是人类所产生的极致沟通方式，正因为人类可以利用它，所以我们可以与这么宽广的世界取得联系。在沟通的同时，语言障壁也同时存在，对我这种被中学程度的英语所击败的人来说，对它更是避之危恐不及，然而只要有办法对它进行程式化的翻译，就能跨越人种与文化隔阂进行某种程度的沟通。只要身旁有能够理解双方语言的口译人员在场，或是手头上有字典的话，单单就可能性而论，我们就可以与所有独立个体进行联系。

    不过……这个事实对我们来说，不见得是一件好事吧？

    我感受着将“她”紧紧拥在怀中的温暖，用手指感触着另一股热流。

    就在此时，我感受到了某种有着决定性差异的事实。

    这里无须言语，只有接触彼此的行为才是一切。

    我曾认为她是一个可怜的小孩。

    我曾认为她是一个寂寞的小孩。

    她是那样的悲哀，所以她的存在，曾经让我同情到令人感到滑稽的地步。无论何时都是独自一人的少女身影，令我觉得哀伤。

    然而，这并不是现实。

    要逃走一定很容易。

    因为事情就是这样吧？

    我只是普通人类而已。

    当名为支仓志乃的怪物——或是“魔法使”出现在眼前时。

    我到底能做到些什么？

    掩埋视野的黑暗。

    从充满光亮的夜晚中诞生的黑暗世界。

    埋葬在脑海深处的赤红色。

    没有任何人能逃离的死亡之证。

    所以——沾湿我手指的是介于黑红之间的存在。

    从高级纤维上面滴落的感触，间接传来少女的体温。

    “啊啊……”

    我不懂带着安稳氛围的喘息声有何意义。对于只能以言语联系外界的我而言，无法言表的这份思念，正以令人感叹的速度从遥远彼方姗姗而来。从这个时间点开始，我们错过彼此的事实已成定局，也就是说，我还需要花费很长一段时间才能抵达她的“所在场所”吧！

    不过，唯有一件事是确定的——

    直勾勾面向这里的那张脸庞上，的确带着喜悦神情。

    四月，我逃回来的大阪城镇。有人死在黑暗的另一侧。

    在这种场所的她跟我，只是一股劲儿地感受着互相接触的热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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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HI-NO 9 来自过去的邀请函 橙色—Immortals bulle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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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01／

    二月到了。虽然打从正月一开始就发生了许多事情，但事后回想起来，只是一堆平凡日子的累积吧！能够称得上是庆祝活动的事件，只有一月五日以新年会为名，在我家举行的火锅派对吧！

    提议者当然是我的大学学姐鸿池绮罗拉学姐、支仓志乃、凉风真白，以及被学姐亲手押过来参加——不过他本人倒是蛮High的呢——本名不详的克洛斯少年等五人，一起享用了豪华伪火锅盛宴。

    那是一场充满许多爆点的有趣活动。绮罗拉学姐用自己带过来的日本酒灌醉自己，并且引发了绝对不能流传到后世的大惨剧。受到她脱轨行为波及的克洛斯少年，同样也遭受到了无法流传到后世的悲惨待遇。真白暴露了光闻到酒味就会醉的意外弱点，志乃则是被炽热长葱袭击导致口腔内部烫伤，所以一直到隔天都臭着一张脸。

    至于后面的日子……跟平常一样。

    学校开学后，一如以往的日常生活继续重复。

    当然，并不是所有事情都没有改变。

    去年一整年发生了不少事情，而且新年年初就发生了重大事件。

    我跟志乃，还有我们两人的关系都改变了。

    在这里，我打算用“世上不存在恒久不变的事物”来做一个总结。

    要说我不够感性，或是词汇贫乏都行，各位可以用自己喜欢的方式加以评论。

    因为，我也无法立即反驳这些意见。

    如果是之前的我，肯定会对这一句话感到满足。对每日发生的微小变化感到欢喜忧伤，一边感受彼此的成长轨迹，一边重复着日常生活。打个比方来说，这就像是刻在柱子上的身高痕迹，是不管任何时候回想起来，都会觉得怀念的生存方式。

    我觉得人生就应该像这样才对。

    正因为如此，我必须加以否定。

    没有不会改变的事物。

    可是，世上也存在着没有改变，就这样残留下来的事物。

    这种存在简直跟滴落在座垫上面的咖啡污渍一样。日常生活中的它是那么微小，根本不会有人在意，要刻意拿去洗衣店弄干净也很麻烦，结果就这样保持原状残留了下来。因为不介意，所以不会在意。因为有办法对它视而不见，才会觉得它不存在……当自己有所察觉时，它已经以一个花纹的身份在那儿留下了无法抹灭的痕迹。

    然后，我们才会发现。

    一边享受着晚餐后的饱腹感，一边被暖被桌的温暖引发睡意。

    倒在榻榻米上面，以座垫为枕。

    直到此时，这个想法才会浮现。

    啊啊，当时——我为什么会笨得打翻咖啡呢？

    ☆

    宽广的店内空间流泄着虽然轻快，但听起来却有点吵闹的音乐声。这里虽然比不上郊外型的大型店铺，但在大部份土地都是住宅区的我们镇上，它却是规模最大的超市。

    现在是傍晚时分，所以这里当然也有很多客人。推着推车的我，一边在各自选购着商品的众多顾客之间穿梭，一边对踏着小碎步走在身边的少女发出声音：

    “那么，虽然我知道你一定会说‘随便’，不过我还是确认一下好了。”

    她拥有及腰的乌黑秀发与只能说是会吸收光线、几乎没有眼白部份的黑色眼瞳，以及与乌黑秀发、黑色眼瞳完全呈现对比色的眩目白皙肌肤。以无法想像是小学五年级生的娇小身躯，灵巧地穿越人群的少女名唤支仓志乃，是有如我妹妹般的存在。

    “志乃，你晚上想吃什么？”

    “……随便。”

    看吧，果然没错。

    这已经是重复了无数次的问答，所以我早就知道答案了。

    走在旁边的支仓志乃，对饮食这个领域可说是一点也不感兴趣。她讨厌的食物虽多，但对端上桌的东西却不曾有过具体怨言，明确表现出拒绝态度的食物只有青豌豆而已。但让我困扰的是，志乃完全没有喜欢的食材或是料理。

    不只如此，如果放任志乃不管的话，就作风而论，只要是能从中摄取一日运动所需的最低限度热量，她根本不在乎吃下肚的是什么食物。

    可是，站在料理者的立场来说的话，这种“今天晚上想吃什么？”“随便。”的对答组合其实非常棘手。志乃不会抱怨的态度虽然值得庆幸，但从无数菜单中做出一项选择的作业程序真的是很麻烦。

    每天说“我想吃这个，我想吃那个”这种指定菜色的行为虽然相当烦人，但思考并且统合一年三百六十五天，时间周期至少也要有一个星期的菜单也很辛苦。你的母亲比你想像的还要辛苦。

    正因为如此，我虽然不是母亲，却也面临着苦恼的决策。

    今天的晚餐该弄什么才好呢？

    这个世界是在不断追求便利性的前提下运作的，所以只能在炒与煮之间二选一的我都能轻松完成的真空料理包系食材，正琳琅满目的陈列在架上。基本上只要把蔬菜切好再丢进去就行了。里面也有用微波炉叮一声就能做好一道菜的调理包。你的母亲比你想像的还要轻松。

    ……越是辛苦，就越是需要力量。

    总之在这个只要会使用菜刀，什么料理都做得出来的现代，菜色必须丰富多变才行。

    “今天也吃火锅好了。”

    话虽如此，在可以吃火锅料理的冬天，准备晚餐并不是一件难事。

    火锅只要把肉跟蔬菜整个丢进去就行了，它不但种类丰富，也很容易调配出不同的味道。最近市面上甚至有贩售火锅汤底调理包，只要把它倒进锅里煮沸就行了，根本不用花费任何工夫。况且食材煮熟后体积也会跟着减少，因此火锅料理不但份量十足，营养也很均衡。

    就是因为这样，火锅已渐渐成为我家晚餐的固定菜单……话虽如此，连续三、四天都煮火锅的确有些单调。不，说起来我本来就没有能拿出来表现一下的厨艺了。

    打从最初，我就是拼了命的轮流使用着数量已经很少的菜单。一想到这里，老实说我觉得现在提起这个话题实在有点迟呢！

    “……吃火锅就好了。”

    “嗯～是吗？哎啊，火锅不会吃腻是很好啦……不过要吃什么火锅呢？除了螃蟹跟寿喜烧以外。”

    占据鱼贝类区的一角炫耀着尊贵身影的冷冻螃蟹，价格昂贵到连标价牌都闪耀着光辉。而在肉品区有如横纲力士般摆出沉重架势的寿喜烧专用牛肉，其公克单价一定是某种恶劣玩笑吧？在没有打对折的情况下，砍了我的头我也买不下手。

    我的钱包还是一样轻呢！

    想在寒假时尽可能多陪陪志乃的我并没有打工，所以我的生活收支可说是一片赤字。

    那么，我在这里稍微解释一下我与志乃的关系吧。

    我们之间并没有任何法律上的联系。我跟志乃不但没有血缘关系，户籍也完全不一样。说的清楚一点，我们之间完全没有任何关系。

    那么，为何这种大学一年级生跟小学五年级生会像这样一起买晚餐要用的食材呢？那是因为我们虽然不是一家人，却以家人的身份过着类似的生活。

    为了代替志乃忙于工作的双亲照顾她，所以我让志乃寄宿在我家。

    大学生与小学生在六张榻榻米大的破烂公寓里的奇妙同居生活，从去年四月开始展开，而且也将近满一年了。这段期间内发生了不少事情，以后大概也会发生很多事件，不过大致上来说一切都很顺利。

    可是……

    平顺度过的日子中，我却感觉到了一层淡淡的阴霾。这是我的错觉吗？

    “……吃什么都行。”

    “我就知道会这样。我真的很希望你能给我一点意见呢！”

    “…………”

    “对了……在这个节骨眼上，就算你做出偷偷在篮子里面放甜点的可爱举动，我也觉得无所谓喔！你说如何，支仓志乃小姐？”

    志乃连一眼也没有望向这边。

    虽然平常的志乃沉默寡言又面无表情，但她最近明显变得更冷淡了。

    像幼儿闹脾气般别开头无视他人的举动，她从未做过。

    我也没有做出让她不高兴或生气的事情。

    志乃的警戒心比平常还高，而且总是思考着事情。

    当然，我没拥有如同窥视内心般掌握他人想法的特殊能力。甚至可以说，我是那种被认识的人大肆批评又笨又迟钝的类型。

    所以，我几乎不了解小学女生心里在想什么。

    即使如此，我还是很清楚现在的志乃在介意什么事情。

    因为，我也跟她一样。

    事情的起源是，一星期前播放的新闻。

    那是传达噩梦再现的信息。

    噩梦再现……那的确是有如噩梦般的事件。因为它是拥有“大范围剧场型猎奇连续随机杀人案”这种离谱文字组合的事件。

    在日本各地移动，杀害人数合计高达九人的凶手，使用疑似咒术或仪式的不可解表演装饰被害者的遗体，又让尸体暴露在众人面前，甚至还做出挑衅警方的行动，而且还轻松地逃过搜捕网一个接着一个的杀人。

    然后在最后——他自杀了。

    没有被任何人逮捕，唐突的自我了断。

    去年四月让日本全国为之惊恐的凶恶事件。

    这种事件根本不可能再次发生。

    是的，这种事应该不会再次发生。

    因为犯人的确已经死亡了。

    ☆

    绫濑慎，年龄二十五，男性。

    这名杀人魔最让人印象深刻的是漂染的橙色头发，以及看上去总是挂着笑意的表情。

    他是单单一人就杀害九人的可怕怪物。

    没错……他无疑就是怪物。

    并不是因为他是凶恶杀人犯，所以才否定他的人格。

    他犯下可怕罪行，确实会让人怀疑他到底有没有人性。关于他实际的犯案手法，身为一般人的我当然无从得知，而且我也不想知道。即使周刊志上那些试图煽动读者的激进报导真假参半，但他毁损遗体的行为，还是远远超过了用刀刺人或是勒脖子的程度。犯罪现场甚至惨烈到有谣言说一名不幸发现遗体的女中学生，因为心灵受到创伤而住进了精神病院。

    而且，被害者高达九人的数字也很可怕。当然，日本有以大量杀人事件而恶名昭彰的津山事件，而且就连续杀人案件而言，就算不放眼世界，这个数字也没有多到异常的地步。（注：津山事件又称津山三十人屠杀事件或都井睦雄事件。1938年5月21日，犯人都井睦雄手持改造的九连发白朗宁猎枪与日本刀，杀害位于津山市贝尾部落的居民，其犯案的理由为惩罚曾经背叛他的女性们与对他不友善的居民。犯案后，凶手都井睦雄举枪自尽。）

    然而，这也不是可以理所当然为人们所接受的事件。不管日本犯罪史上有几起类似案件都无所谓。对于活在当时的我们来说，它的存在就已经是一种异常了。

    更何况就他的情况而论，犯案的行动范围有着明显的异常。北至青森南至冲绳，他一边在日本各地移动，一边犯下凶案。普通的犯罪者根本没有这种不寻常的行动力。

    不过，他当然是拥有血肉之躯的人类。

    他出身于青森县，诞生于小村庄的前知名人士家庭之中。就记录上而言，他毕业于地方上的中学。可是，他从初中一年级时就因为某种理由而没有去上学了。知道当时状况的人们，在电视台的采访中都异口同声的说自己完全不知情，不过中学生之所以不想上学，大概也只有那一个理由吧。

    在那之后，他并没有进入高中就读，就这样到了二十岁。在这八年之间，他几乎一步也没有离开家门。至少居民之中没有任何一个人曾经看过他的身影。不过，像这样把自己关在家里的他，却遭遇到了不幸。

    他的老家发生了火灾。

    大家虽然拼命灭火，房子却还是全部烧毁了。

    没有一名家人获救。

    不过在现场发现的焦黑尸体中，却没有属于他的部份。

    绫濑慎不知道跑去哪里了。

    房子发生火灾，家人全数死亡，唯一的生还者下落不明。

    而且，那名生还者还是不受到社会信任的尼特族。

    这么一来，当然会出现这种离谱的谣言。就某种意义而言，这也是无可奈何的事吧！

    跟家人吵架后放火烧掉房子，这样的怀疑袭向了他。

    直接先说结论好了，他的嫌疑被洗清了。

    根据搜查结果——警方找出了纵火的犯人。

    发生火灾的原因是他的母亲。她恐怕是对儿子的将来感到悲观，所以才想拖着全家一起自杀吧。家里被泼洒了大量的汽油与灯油，独自一人在佛堂的她，在熊熊大火中以双手合十的祈祷姿态被烧死了。

    事到如今虽然不晓得母亲是不是真凶，但至少当时警方是这么判断。而且——绫濑慎就这样消失了。

    或许从这个瞬间起，他就变成了“噩梦”。

    我之所以会觉得他是怪物，理由只有一个。

    那就是从北到南，由东至西，对连续杀人犯而言可说是异常广大的行动范围。那是宛如要环游日本一周般的移动距离。

    听到这起事件后，各位难道没有这种想法吗？

    警察到底在干什么？

    为何抓不到既不逃也不躲藏起来、悠悠哉哉四处移动的男人？

    这个指责非常正确。在最初犯下杀人罪行时，监视摄影机就拍到了他的身影，也确定他有着一头漂染的橙色头发——这种对绝大部份罪犯而言，可说是致命伤的显眼外貌。

    警方在道路上实施拦检，在车站与机场则派了大量的警力加以监视。再加上市民所提供的目击情报，应该能马上找出绫濑慎的所在位置，并且将他逮捕到案才对。

    然而，绫濑慎一直到最后——直到四月的那一晚，都没有被警方逮捕。

    这仍然是警方的难堪失败。

    不过，从另一个角度来看，的确也很难想像这是人类所能做到的行动。

    在遭到全国通缉的情况下，还能轻松穿越以全国三千名警力规模所实施的搜查网，并且持续犯下罪行。

    他的这副姿态，简直就像使用了瞬间移动或是透明化的“魔法”一样。

    绫濑慎是恐怖的化身……是的，他就像是“在噩梦中出现的怪物”一样，会突然出现在某处袭击某人，转眼间又会凭空消失的存在。而且他以丑恶风格装饰遗体的犯罪手法，让这整起事件看起来更像是恐怖电影了。

    ……不，一直到现在为止，整起事件才跟恐怖电影一模一样吧！

    这类B级恐怖电影中出现的怪物，基本上都是不死之身。不管是利箭或枪械，都无法给予他致命的一击。当他沉入火焰之海或被瓦砾山埋住，在主角以为已击退他而松了一口气时，他又会跟着吵死人的恐怖音效一起出现。只要不是坏结局的电影，主角跟女主角在故事尾声好不容易击退怪物，和平也再度来临时，总会在最后一个镜头出现其实怪物并未死去的画面。

    这起事件与这类电影非常相似。

    绫濑慎确实死了。

    我知道这件事，没有怀疑的余地。

    然而，事件又发生了。

    应该完结的故事，有如突然决定拍续集似地又回来了。

    “最好不要想太多。”

    我的心脏猛然一跳，这股冲击让我发现自己陷入了沉思。

    正面的推车载着空荡荡的篮子，站在身边的是志乃。在无意识下迈步前进的我，绕了半圈来到了甜点区：

    “啊啊……抱歉。我发呆了。”

    “……无所谓。”

    “嗯，对不起。总之，我似乎没妨碍到别人呢！”

    我一定要振作才行。

    对我来说，绫濑慎是无法忘却的存在。

    而且，对志乃而言也是如此。

    正因为如此，所以我非振作起来不可。

    就在我想着这些事情时，身边传来了小小的叹息声。

    “啊，对不起。我又——”

    我慌张的道了歉，但志乃却不加以回应，而是缓缓地接近甜点区的架子，然后踮起脚尖从上层货架上拿了一个商品。走回来后，志乃正大光明的将它抛进了篮子里。

    “…………”

    志乃无言的回到了原先的位置。

    我探头望向篮子里面，那是一个生巧克力的杯子蛋糕：

    “呃……这是什么意思？”

    “……可爱举动。”

    “啊……啊啊，原来如此，是这么一回事啊！”

    志乃实现了我刚才的要求。

    意思就是说——她在担心我。

    我真的是太没用了：

    “不过志乃啊，我刚才是说‘偷偷’喔！”

    我从篮子里面拿起杯子蛋糕，然后把它放了回去。

    一个要价四百九十八元的杯子蛋糕，实在是太贵了！

    真白／

    凉风真白并不清楚这起事件。

    理由之一，她本来就不感兴趣。

    另一个理由则是，她拥有更大的目标。

    对当时的她而言，与“正义使者”有关的目的或是事情才是第一要务，除此之外的任何事物，她都不会放在心上。她的一切都以那件事为中心运转着。

    因此，她对这起连续杀人事件的行动相当保守，而且也只看到了一部份的结局。

    ☆

    “什～么～嘛？难道白白在害怕啊？”

    御仓坂观美总是开怀的笑着。

    从她穿着裙子，却还是在床上盘腿而坐的姿势判断，就可以看出这个人的个性了。笔直面对这边的攻击性表情让真白一边露出暧昧的笑容，一边在心中发出苦笑。

    所谓的攻击性，与暴力性的意义并不相同。

    观美这个人口不择言，说话时也不会有任何顾忌。她这么做并非想伤害别人，而是天生的个性使然。用一句话来形容的话，就是“不知天高地厚”吧！她对所有的其他人宣示自我的态度，几乎到了率直的地步。

    在集团中大声主张自我，就是一种攻击性。

    因为这是吞没他人主张的行为。

    不过，她并没有贬低他人的恶意或是敌意。

    就算行为具有攻击性，却不带有暴力的意味。

    真白不讨厌这种个性。

    她甚至喜欢这种童稚与纯粹。

    正因为如此，真白今天也来到了观美的家里玩。

    这是刚从小学毕业，正要准备进入中学念书的四月初。以前曾是同学，而且将要进入同一所学校就读的少女们聚集在一起。在没有电视的房间里，她们聊着跟异性有关的事情，接着话题发展到了连续杀人犯的身上。

    “观美不害怕吗？他可是恐怖的杀人魔喔！”

    “我才不怕咧～没关系啦，一点也不恐怖！”

    “为什么你会这么想呢？对方可是不知道会在哪里出现的‘魔术师’耶！或许他已经潜伏在附近了，而且说不定有一天他会突然袭击你喔！”

    魔术师、噩梦、怪物。排列在这里的词汇都是连续杀人犯的称号。

    警方一直抓不到犯人的情况让民众感到不耐烦。另一方面，警方虽然知道凶手的面貌，而且也在全国各处公开了他的照片，却还是不晓得人躲在哪里的事实也令人焦躁。

    没有人可以独自诞生、独自长大。只要公开照片，应该就会得到来自家人或者是朋友的情报才对。

    对媒体而言，这一点完全不成问题。

    甚至可以说他们很乐意帮忙。

    他们替事件与犯人取了名字，而且试图让它们流行起来。

    在众多名字之中，魔术师这个名词虽然没那么重要，但真白却认为它最为贴切。

    “真是的～白白太没胆了啦！啊……对了～对了，我倒是希望他能来见我呢！啊～我好想见他一面，跟他说说话喔！”

    观美表里如一的发出咯咯咯的大笑声。

    想跟凶恶杀人犯见面的感情虽然过于莽撞，她却有着如此思考的理由：

    “那个人啊，看起来真的很优耶！”

    “我懂～我懂！他很有男人味呢～”

    “不是男人味，是很帅啦！”

    从对异性的兴趣延伸出来的理由。

    观美肆无忌惮的大声说道，其他朋友们也表示赞同。警方公开的照片中，犯人有着不会输给偶像明星的美形脸孔。在橙色头发这种非现实性之中，端正的五官上浮现柔和微笑的身影，已经让网络上出现了好几个粉丝网站。由于身世背景成谜的神秘性，所以上那些网站的人大部份都是初高中的女生。

    成人们当然不会允许美化杀人犯的轻率行为。电视与报纸上的社论虽然严厉叱责少女们的这种风潮，也陈述了生命的宝贵价值，但对这个年纪的小孩而言，大人的这种言论只会火上加油而已。

    虽然没有人公开采取行动，但粉丝网站的数目却持续向上攀升，点击数也不断增加。

    的确，就照片而论，犯人无疑是一名帅哥。

    真白虽然对外貌的美丑不感兴趣，不过如果有人问她犯人帅不帅的话，她应该也会说他是一名美男子吧。

    不过这名犯人……实在无法引起真白的好感。

    这是她不可能拥有的，毫无理由的厌恶感。

    “你又在想事情了吗？白白真的是一个不可思议的女孩呢！”

    “不可思议的女孩？我吗？”

    意料之外的话语让真白感到愕然。

    因为至今为止，真白从未得到过这种评语，也没有想过别人会用这种眼光看待自己：

    “观美，我觉得你口中的不可思议的女孩，定义有点不太对耶！”

    “没有错啦！白白就是不可思议的女孩！而且还是天然系的呢！嗯，就这样决定了！”

    观美擅自决定了这件事。

    她究竟有何权利做出这种决定呢……如果提出这个问题，得到的答案一定会是“因为是我说的啊！”这种超越逻辑的回应吧。

    真白明白这点，所以她没有反驳。

    既然其他朋友都开始用“不可思议的女孩”这种眼光看待自己，因此真白明白她们需要自己扮演这个角色，而且也同意了。

    真白并不认为这件事很麻烦。就麻烦这点而论，在她们的世界中生存的麻烦程度远远在这之上，而且“不可思议的女孩”这个词汇所拥有的印象，或许也还不赖。当然对她来说，这个评语听起来也不顺耳就是了。

    “我问你们喔！”

    观美把脸凑向真白她们，并且压低音量如此说道。

    观美也许打算说悄悄话吧，不过她的嗓门实在太大了，所以她从未达到这个目的过。

    话又说回来，在没有外人在场的房间内，根本没必要压低声音说话，所以这只能算是一种演技罢了。

    “大家不想跟他见面吗？”

    “不想跟他见面……跟谁见面啊？”

    “白白真是笨耶！这还用说吗？”

    “难道是杀人犯吗？你该不会知道他躲在哪里吧？”

    “我当然不晓得啊！不过，如果是半夜的话，就有可能会遇见他吧？”

    这个意见很有她的风格。

    的确，就理论上来说，在夜晚遇见犯人的可能性并不是零。因为对方是不知道藏身于何处的犯人，所以就算他躲在附近，也不是什么不可思议的事情。就可能性而言，没有任何人——举例来说，就算是警察也一样——可以保证这种事不可能发生。

    不过，这个理论只是可能性不为零罢了，绝对称不上是有利的赌注。

    当然，现场没有人赞成这个意见。

    确定能见到面的话就算了，在不确定的机率下，没有人会点头同意这个提议。

    双亲都在家的半夜要偷溜出门就很困难了，如果被巡逻的警察发现的话，他们会通知家长，自己也会被狠狠地教训一顿。

    “一定会被禁足的啦……”

    “零用钱……零用钱会被取消啦！”

    少女们各自发出了悲鸣声。

    军用资金被停止，对她们而言就等于被宣判死刑。

    况且不是单纯的夜游，而是想跟杀人犯见上一面的动机如果被知晓的话，在最坏的情况下，说不定还得面对手机被没收这种悲剧性的死亡结局。这是超越死刑宣判的当日枪决酷刑。

    不小心想像到的未来画面令众人颤抖。

    “我也——”

    “白白已经参加了喔！”

    真白正想顺势拒绝，观美却打断她的话头做出这种宣言。

    “观美，请你等一下。为什么——”

    “今天晚上十一点在校门前集合。不等父母睡着的话，是出不了门的啦！”

    “那个，你有在听我说话——”

    “听好啰？你一定要来喔！如果你不来的话……呃，该怎么办呢～”

    “不，这太危险了！最好不要这么做——”

    “对了，惩罚游戏。我就用白白的名字寄情书给男生！”

    这个惩罚游戏还真恐怖。

    真白只能不断叹气。

    ☆

    真白之所以跟观美一起在夜间的城镇上走着路，并不是因为她输给了胁迫。

    日期更换的时间将近了。

    放长假时真白经常熬夜，但这个时间带却让人昏昏欲睡。真白虽然很习惯熬夜，但无趣的夜间散步还是让她的眼皮越来越重。走在前面的观美应该也一样，漫无目标走着路的过程中，她已经重复打了五次呵欠。

    他人冒用自己的名义擅自寄出情书，这种事情的确麻烦。

    真白平常那种老气眼镜配上麻花辫的打扮，与流行之间虽然有着一大段差距，但她还是相当引人注目。

    毕竟她拥有一头银发。

    在公立小学中只有自己拥有银发的话，就算不愿意也会引人侧目。

    而且一旦引起他人注意，就会有被端正脸孔与成熟举止吸引的男生出现……以观美为首的同学们，经常既羡慕又嫉妒的取笑真白。

    “观美，我们还是回去吧？这个行动风险太高，却没有任何好处耶！”

    “真是的～你又说这种话了。白白不想活得更激情一点吗？”

    “激情吗？不，这种生活方式也太……还是安安稳稳的最好喔！”

    “太无趣了！这种日子也太无聊了吧！”

    明明已是半夜，观美却还是大声说着话，根本不管会不会吵到附近的人家。

    “我知道白白的过去喔！”

    真白的过去，意思就是她的发色。

    如果是接近自然发色的褐色头发也就算了，在她们就读的公立小学中，老师是不可能轻易地放过银发这种不自然的染发。真白之所以没有被强迫染黑发，就是因为她的过去。

    她小时候曾经被绑架过。

    真白的双亲是研究遗传因子的学者。当时的他们经常上电视，有钱人的形象也广植人心。而犯人们的目的，就是想勒索取财。

    就结果而言，这场犯罪行动以失败收场，她也平安获救。

    她虽然得救，却在现场看到了人与人互相残杀的瞬间。

    这种恐怖让她的发色变白了。

    ——据说有这么一回事。

    知道事情真相的人，只有她一个而已。

    是的，只有她一人。

    “所以，我可以了解白白想安安稳稳过生活的心情。不过，这样是不行的啦！这种生活实在是太无聊了，不准你这么做！”

    这种口气真的很过份。

    不应该对心灵受创的少女说这种话。

    不过，观美并没有恶意或是敌意。

    她只是觉得不可以这么做，所以才把这个想法说出口。

    而且，她真的相信自己是为了真白好。

    “可是，我觉得观美口中的‘有趣人生’对观美来说是太过沉重的负担耶！”

    “嗯？啥呀，你到底想说什么啊？”

    “没什么。我只是在想，你到底知不知道自己承担了什么风险。”

    “这种事，我当然晓得！如果被妈妈发现的话，我的人生就结束了！”

    观美打了一个冷颤，也许她正在想像真的发生这种情况的下场吧。

    真白也跟观美的母亲见过无数次面……她拥有一副必须让人费尽千辛万苦才能压抑住好奇心的巨大身躯。她之前的工作是职业摔角选手，前世则是大熊吧！被那只能单手轻易折断真白脖子的巨掌摸头时，真白不但忘记她是同学的母亲，甚至还感受到了生命的危机。

    “啊，说的也是。如果是她的话，或许该做好牺牲一只手的觉悟吧！”

    “不～不，你太天真了！别看妈妈一副凶样，她可是会控制力道的喔！所以她不会折断骨头。以前哥哥从妈妈的钱包里偷了一张万元钞票去玩乐，被发现之后，可是享受了整整两小时的马拉松式复合关节技大全餐呢！妈妈会在快折断骨头的最痛临界点停止动作，然后就这样持续两个小时喔！搞到最后啊，哥哥边哭还边尿裤子耶～”

    “观美也要品尝到这种滋味了呢！”

    “…………”

    “观美一定也会尿裤子吧！”

    “呜……不要，我不要这样啊！可是，不行！我还是非去不可！”

    她果然没有退缩。

    一旦下定决心，不管是谁都无法令她改变主意。

    观美就是这种人。从内心不断涌现出的能量驱使着她。只要经过漫长岁月的历练，观美总有一天会跟她母亲一样，成为宛如钢铁般的存在。如果她能活到那个时候的话，大概就会像这样吧！

    真白明白这件事。

    观美不明白这件事。

    真白凝视着走在自己数步前方的少女背影。

    她的动作有些僵硬的理由，说到底只不过是“害怕被母亲责骂”罢了。

    她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会被杀害的可能性。

    毫无戒心走在夜间道路上的观美，心中没有对死亡的恐惧。

    “观美……一点也不害怕呢！”

    “啥？真是的，白白很啰嗦耶！我已经知道妈妈会生气的事了啦！”

    还要走多久呢？

    在校门口前集合后，两人虽然走了不少路，却只是在附近绕一圈而已，因此真白知道自己现在所处的位置就在经常看见的那座公园附近。从出发点到这边的直线距离不到一公里，两人根本没有离开城镇的范围。

    “如果碰到犯人的话，我们一定会被杀掉的啦！”

    “我就说嘛，白白太没胆了！”

    发出笑声的她，连一点点都没有触及到未知的“外侧”。她只是在熟识的土地上绕着圈子，根本无法朝前方迈进。

    观美说，自己想跟犯人见面。

    然而，这并不是她的真心话吧！

    她觉得自己见不到犯人。

    她认为自己不会见到这么恐怖的连续杀人犯，名字也不可能跟被害者连在一起。说自己想见犯人的她，为了跟犯人见面而承担了风险，得到的报酬则是“承担风险”。

    观美恐怕想替无聊的生活添加一点辛香料——

    所以才会有这种愚蠢的念头吧！

    真白认为——即使如此也无所谓。

    观美这种人会自己选择自己的行动。

    不会随波逐流的她，是会主动展开行动的人种。

    既然如此，这样就够了。

    她只要顺从着她自己的欲望活着就够了。

    就像真白一样，只为了自己而活。

    因为无法只为自己而活的人生，实在是太“无趣”了！

    只不过，她必须承担做出选择的责任。

    她会如何活着，选择何种人生，又会怎么死去呢？

    真白心中的好奇心又更强烈了。

    搞不好自己可以跟她长时间交往下去。

    或许自己会先抵达临界点也说不定，但至少能观察她到那一刻来临为止。

    “啊……！”

    就在此时——真白见到了黑发少女。

    对真白而言，这是完全出乎意料之外的最恶劣偶然。

    渐渐被公园吸进去的童稚姿态。

    她的年纪大概比自己小吧，虽然这种情报没有任何意义。

    少女的身躯娇小，这个事实也没有意义。

    虽然没有意义，真白却发现了那个瞬间。

    那个存在无疑就是“怪物”的事实。

    这可不是开玩笑的事——

    只要看一眼就会晓得，就会被迫明白这件事。

    现在没空理什么连续杀人犯了。

    不可能在没有任何准备的情况下接近那个存在。

    她恐怕住在附近吧。

    为什么自己没有发现呢？

    没有发现真白停下脚步的观美，继续朝前方迈进。

    不过，真白却连想都没有想过要阻止她。

    真白脑海中唯一的念头就是，尽全力拼命逃走。

    ☆

    在那之后，真白不晓得实际上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她知道观美隔天就住进医院了。

    警方会从朋友们的口中得知，观美与真白想去见杀人犯的事情吧。

    虽然有警察前来跟真白见面，但当她诚实说出自己在半路上就回家的答案后，警察就没有再继续追问下去了。

    真白也没有对此事表现出半点兴趣。映照在电视新闻上的熟悉公园景致、警察忙碌走动的身影，还有以异常沉着的语调传达连续杀人事件的报导。这些信息已清楚说明了当天晚上发生的事件。

    没有人说清楚观美住院后究竟怎么了。

    只有一次，朋友们一起去医院探病，但观美的母亲却以憔悴至极的表情摇了摇头。她已不再是做出两小时马拉松式复合关节技大全餐时的她了，而且少女们也放弃了观美。

    真白认为她们的判断相当正确。从观美的病况而论，不难想像她以后会有什么下场。

    非知道不可的事情，就一定要知道。

    不可以知道的事情，就不可以知道。

    没必要知道的事情，就没必要知道。

    承担风险的相对报酬，根本不存在于任何一处。

    那儿有的只是风险。

    在最糟糕的情况下，没有死掉就已经很好了吧！真白并没有这种想法。

    在这之前，真白就已经不再注意观美了。

    就算能再跟观美见到面，她眼中的纯粹光芒也会变钝而失去光采吧！

    既然如此，她就没有任何价值了。

    02／

    虽然不太稳定，但我们的日常生活并没有太大改变，至少目前为止是这样没错。它就像是架在河川上的保丽龙桥一样，明明随时会断裂崩塌，却还是保持着令人意外的强度。

    可是不管多么强，保丽龙还是有它的极限。

    “这么一说，志乃——”

    “……我有一件事想问你。”

    “喔？嗯，我是无所谓啦！”

    这是偶然吗？

    我的话语被完全盖了过去，所以我退让了。志乃很少主动对我说话，所以不管谁先谁后，让她先说话已经成为我们两人之间的习惯了。

    “你想问什么都行喔！”

    “……考试的结果没问题吧？”

    “呜啊！”

    我不禁发出了非人的惨叫声。

    多么恐怖的少女啊！

    居然在这个节骨眼上，提出这么具有杀伤力的话题！

    我的大学采取上下学期制，所以一月底至二月初时会举行期末考。

    一说到大学生取得学分的方式，或许有人会在脑海里浮现写下几十张报告让教授评分的画面，但一年级生的大部份课程，基本上还是跟高中时代的一般教养科目差不多。也就是说，学校的考试形式跟以前完全一样，只是在发下来的考试卷上面做出解答罢了。其中虽然也有交报告的考试，却只是A4复印纸五张就能轻松解决的玩意儿。

    正因为如此，我觉得自己应该能平安无事All Pass过关才对……话虽如此，我还是感觉到不安。

    特别是我在第二外国语中——在几项语学之中，一定要取得两门学分——选修的德文，实在是太恐怖了！事前有人说德文是最接近英文的语言，所以我按照这个情报不加思索的选修了它，其实德文学起来麻烦的要命。

    老师宣布考试结束的瞬间，我也同时把头垂向桌面，之后我拖着脚步有气无力的踏上归途，在电车上还不停地对自己说“会过！一定会过的啦！”来转换心情，不过现在回想起来，我还是感觉到相当惶恐：

    “这……这个……我说志乃啊，不能拿我跟你比啦！”

    身为小学生的志乃虽然还不用面对考试周，但就第二学期为止的成绩来看，应该没有担心她的必要吧。频繁举行的小测验中，唯一看得到的分数就只有满分，而且从志乃在我家念书的态度来看，也没有任何会让人操心的要素存在。对世上的一般家长而言，有如作业员般——真的就像处理杂务一样——写着功课的小学生姿态或许很值得信赖，不过从我的人生观来看的话，这幅光景只能说是一种异常。各位想想看，所谓的功课应该是被逼着写的东西吧？

    志乃就是这样，所以我从不曾开口叫她用功念书。不只如此，就现状而论，我连担心她的功课都显得很厚脸皮。倒不如说在考试前夕时，我还想请她教我功课呢！当然，这是只能在这边提起的秘密。

    “……我只会一点德文。”

    “是喔！你会一点德文啊，好厉害喔！”

    这是完全没有声音起伏的简单赞叹。

    不，因为……我连一点点都不懂啊！

    话说回来，应该没学过德文的她，是在哪里学会这种语言的呢？

    “……你还有四年，别担心。”

    “不，你可以不用安慰我！没关系，因为母亲很严厉的警告过我！我绝不会留级啦！”

    我温柔的轻拍了志乃的头。

    真是的，被小学生担心的话，那我就没救了嘛！

    自从去年四月与名为支仓志乃的少女重逢后，她在我心目中的印象真的改变了不少。事到如今，我已经没有觉得自己比她优秀这种倚老卖老的幻想了。

    虽然没有这种想法……但自尊心还是有的啊！

    该怎么说才好，毕竟身为一个年长者，我实在难以忍受被小学生担心能不能顺利毕业。

    “……那么，有事吗？”

    “嗯？什么意思？”

    “你刚才有话想说。”

    啊啊，我有把这个应和声确实的发音出来吗……

    “呃，也没有什么特别好讲的事啦！”

    “……是吗？”

    “嗯，就是这样。”

    我点头同意后，志乃就没有再继续追问下去了。

    这不是敷衍，真的就只是普通的日常会话而已。

    因为太在意从背后射出锐利视线的志乃，我才会想随便找一个话题跟她聊一聊。

    是的……令我困扰的是，从刚才开始，我就一直很在意志乃的视线。

    打个比方好了，就像我正在厨房洗碗的这个当下。

    我不经意地回过头，只见志乃从房间角落那个平常的老位置，换到了可以看到厨房的位置。当我把视线转移过去时，她就会若无其事的把脸庞转向没关上的电视机那边，不过当我把脸转回正面后，立刻又会在背后感觉到她的视线。

    洗碗槽里是两人份的碗盘，餐桌上的料理所使用到的盘子也不多。

    就算手脚再慢，把它们洗干净也不需要多少时间。

    连不用十分钟就会结束的作业期间，我都很在意这件事。

    志乃到底是怎么了？我会有这种想法也很自然吧。

    打从傍晚购物回来后，她的这种变化就一直持续到现在。

    ☆

    数刻之前。

    踏上归途的我，从超市买了别说是一星期，就连数天份的菜单都不见得能做出来的食材。

    我在公寓附近发现了出乎意料的人物身影：

    “……言同柳……小姐？”

    之所以能自然而然的叫出名字，就是因为她在我的记忆中留下了这么强烈的印象。住宅区不同于商店街或是闹区，光是外来者就已经很引人注目了。在这样的场所中，如果出现一名不是保险业务员，却身穿深蓝色西装的高挑女性，自然而然就会吸引别人的目光吧。

    高柳美咲小姐，她是我在半年前因某种不幸被卷入某起事件漩涡之中时，所认识的警官。话说回来，与普通的刑警相比，她的立场有点不太一样。老实说，我不知道她真正的身份，而且也不认为有知道的必要……我唯一知道的一件事就是，她是公安警察那边的人。

    我发出声音后，她很高兴的面向了这边。

    从这种态度可以得知，这不是偶然的重逢，而是她刻意在等我。

    “好久不见了。”

    总之我一边打着招呼，一边想起与她相遇的那起事件：

    “呃，难道又是跟那起事件有关的事情吗？”

    我说出了第一个浮上心头的不安念头。

    去年秋天，我与志乃被卷入了某起事件。

    老实说，我们跟事件的核心人物有着密切的关系，所以我不晓得“被卷入事件”的表达方式是否恰当，不过寻求着无限的那名男子，与梦想与他一同存在的女性的故事，应该以死亡的形式划下句点了。

    “不，你可以认定那起事件已经完全解决了。在那之后，我们基本上还是有持续追踪调查，不过他们已经没有公开活动了。”

    其实那起事件只是一个人的暴走行为，说完之后她朝我明确点了一个头。

    那些人只是没有在台面上活动而已，暗地里不晓得在做些什么事。不过，只要他们不要找志乃的麻烦，那就已经足够了。

    “那你来这里的目的到底是……啊，该不会只是来观光吧？如果是这样的话，那我可以负责当向导喔！唉，不过我对玩的地方也不是很熟啦！”

    “真的可以吗？那……那么，我想去通天阁！”

    “为什么是通天阁啊……？”

    我不禁露出困惑表情。

    “因为……那地方算得上是观光胜地嘛！”

    我不知道外地人有什么想法，不过它不像东京铁塔一样华丽有名气，身为一个土生土长的大阪人，老实说它唯一给我的印象就是老先生的土地。就算抱持着期待去那边观光，失望的机率也几乎是百分之百。

    “可是你想想看，它的外型不是很独特吗？而且感觉起来也很可爱耶！”

    不，依我看来，眼瞳中闪耀着光芒的你比较可爱呢！

    我虽然不知道高柳小姐的实际年龄，但她肯定比我年长。

    话虽如此，我有时候跟高柳小姐说话时，却会从她身上感受到初高中生才有的天真气息：

    “不过，大阪的观光胜地没有多到能到处逛的地步呢！”

    不管是通天阁也好，大阪城也罢，都没有特地前来这里观赏的价值。

    就观光的意义而论，京都或是奈良，不然就是兵库那边，应该比大阪好玩太多了。不只如此，这里连像是特产的特产都没有。如果被问到“大阪有什么出名的料理？”的问题，究竟有多少人能立刻举出例子呢？

    “啊……啊！我想吃大阪烧。也要同时点饭团才有礼貌吧！”

    “不……我们没有这种规矩啦，点你喜欢吃的就行了！”

    就算只点大阪烧，我也很不会煎呢！

    “碳水化合物的组合真惊人呢！”

    “…………”

    意大利人吃意大利面时明明会配面包，为什么大阪烧配饭团会很奇怪呢？而且也有很多地方在卖炒面便当吧？

    “咳！”

    清喉咙的声音传入耳中，当我把视线移向高柳小姐背后时，发现那儿站了一名女性。

    现在说这种话虽然有点太迟，不过我这才晓得——我一开始就已经发现了——现场有她的存在。

    这是一名漂亮的女性……应该算是吧。

    她拥有修剪整齐的短发与略为严厉的细长眼瞳。跟高柳小姐一样身穿蓝色西装的她，在背上披了一件黑色的长外套。她之所以给人身材娇小的感觉，是因为跟高挑的高柳小姐并肩而立的关系，不过就女性而言，她的体型还是属于比较修长的类型，而且她的站姿相当挺拔。这名女性的身材虽然纤细，姿态中却有着宛如武道家般一触即发的感觉——实在很难想像她是普通人——而且强烈的令人感到不愉快。

    我觉得她很漂亮。这种评语中之所以掺杂着犹豫，是因为我觉得她虽然美形，却给人一种有如放弃女性美的冷澈印象，只不过这么讲很过份就是了。不从外表来看，而是就印象上来做比喻的话，她的感觉应该跟老鹰很接近吧。从她的表情与态度中，我都只能感受到这种咄咄逼人的气势。

    “抱歉，可以进入正题吗？”

    “对……对不起！”高柳小姐慌张的道了歉：“呃……很遗憾，我不是来这里观光，我是为了工作过来见你的啦！”

    “是来工作的吗？呃，那她也是啰？”

    “初次见面，我叫作弥荣。我从高柳那边听过你的事情了。”

    我“喔”了一声做出暧昧的回应，一边轻轻低头，不过自称是弥荣的女性并没有回礼，而是理所当然的伸出了右手。

    握手——吗？

    虽然感到困惑，但我还是连忙握住了她的手。

    那是力道不强也不弱，只是碰触一下的礼貌性握手礼，不过这短短的瞬间却让我打了一个冷颤。

    这种体温也太冰冷了吧！她的手并不是被寒风吹冷的吧。如果是这样的话，那没戴手套的我应该也会这样。她的手就只是很冰冷而已。刚才我用了老鹰来形容她，不过照这种情形来看，她简直就像是爬虫类。

    这个人，跟我不对盘。

    我虽然找不出具体理由，身体却出现了生理上的拒绝反应：

    “呃，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我有如闪躲似地将目光移向高柳小姐后，拥有成熟容貌的女性依旧以孩童般的天真笑脸回答：“老实说，我们有一些话想要问你。”她的口气虽然客气，声音中却充满了亲切感。这是一种很难想像她正在工作的轻松神态。

    高柳小姐的高挑玲珑身材与成熟脸孔，简直就是职场女强人的标准形象，然而她的评语后面却必须加上“如果乖乖坐着不要动的话，那一切就很完美了”的注解，这对她而言真的是一种悲剧。

    “我想找个能坐下来好好谈话的地方。”

    “啊，说的也是。那找一间快餐店好了。”

    “……我刚刚说的是，找个能坐下来好好谈一谈的地方喔！”

    “快餐店不适合吗？”

    呃，该怎么说才好呢？

    或许有人跟高柳小姐的看法一样，而且我也觉得快餐店确实是一个完美的聊天场所，但基本上它应该不能说是“可以坐下来好好谈话的场所”。

    而且想到我们接下来要谈的话题，我就更有这种感觉了。

    我还不晓得她们来这里找我的原因。

    不过，我有十成的把握，这绝对不是什么好事。从她们身为公安警察的立场思考，这个想法肯定无误。而且以我目前为止所得到的经验判断，也可以证明这个预测的正确性。就算迟钝如我，也已经开始懂得分辨危险的气味了。

    结果，我主动提议去附近的咖啡厅谈事情。仍然飘散着昭和氛围的那家店，与车站前随处可见的连锁咖啡厅不同，基本上不会有年轻人走进去消费。那是一个除了唯一的店员同时也是老板的多嘴老婆婆以外，店内总是空荡荡的静谧场所。

    进入光线昏暗的店内后，我们坐上了四人座的座位。

    我们所有人都只点了热咖啡。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毕竟这是一家根本没有缤纷甜点的小镇咖啡厅。而且在这种情况下，也没有人会点一盘拥有火红色彩的意大利肉酱面。

    我虽然很期待高柳小姐能够再来一个耍笨的举动，但她毕竟是警察，所以并没有做出这种行为。

    “那么，两位究竟有何贵干？”

    “我们来访的目的是，最近再度发生的连续杀人事件。正确的说，我们想找你谈谈一年前的绫濑慎事件。”

    真是单刀直入的问法呢！三人份的咖啡送到了桌面，但伸手拿起杯子的人只有高柳小姐。

    不带有任何敷衍意味的眼瞳望着我。

    真是的，坏预感总是特别准！

    而且这一回无疑是坏预感中的头奖。

    “想找我谈一谈吗？可是这件事跟我一点关系也没有耶！”

    “为什么你这么肯定？”

    “咦，呃……你这样问我也……”

    “公安警察有事前来询问自己。一般人应该会觉得是什么事情跟自己有关吧？斩钉截铁的说事情跟自己无关的态度，不是非常不自然吗？听起来简直就像是在掩饰事情跟自己有关的事实呢！”

    “——是这样吗？我倒是觉得这种反应很正常啊！”

    连我自己也觉得这个反驳很犀利。

    不要紧……冷静下来。

    就事实而论，那件事情跟我本身几乎没有任何关联，所以我根本没有理由害怕。

    是的，那件事情应该跟我无关。

    我跟那件事情一点关系也没有，怎么可能会有关联呢！

    我像是要说服自己似的，在心中不断如此呢喃。

    然而，弥荣小姐却有如看穿我内心想法似的露出笑容。她将嘴角向上吊起，眼神却没有任何改变。只用嘴巴笑着的她视线依然锐利：

    “请放心，我并没有对你抱持任何怀疑。是的……我没有要逮捕你，也没有要使用法律制裁你喔！就算你有那种想法也一样。”

    “……那么，你为什么要特地来到这里呢？”

    “为什么？特地？你很会撇清关系嘛，真的很典型呢！”

    “典型是指……？”

    “人类有事情要隐瞒时的典型行为。这种具有决定性又致命的差异，会让什么都不知道的人，与知道某件事情的人做出不一样的反应。你现在应该问的问题是‘有什么事’吧。对什么都不知道的你而言，我可以说是非常不可思议的存在，所以我有没有被问到‘有什么事’才是最大的疑问吧？”

    我心中浮现了极强烈的厌恶感。就在我觉得弥荣小姐的措词很客气时，她却突然咄咄逼人起来，口气也在嘲讽、鄙视与柔和之间跳来跳去。

    她——刻意操弄着语言。

    感觉起来跟论述真相时的志乃很接近。

    不，这是更进一步熬煮浓缩，有如要将他人逼入绝境的说话方式。

    而且，现在这一刻遭到逼迫的人是我。照这样下去，我该怎么对她产生好感呢？一想到连这种不愉快的感觉都是她刻意造成的之后，我的厌恶感更是强烈的无可复加：

    “对不起，那我重新说一次好了。你来这里要问的事情是……？”

    “除了能逮捕犯人的情报之外，还有其他可以问的问题吗？”

    “…………”

    该……该不会，我真的被当成了傻瓜耍吧？

    虽然觉得应该没有这一回事，但刚才的问题确实没有问的必要。警方的人千里迢迢来到这里，怎么可能只是为了要聊八卦或是观光呢！都说是来这里工作了，她们的目的当然就是调查案件啰！

    说起来真的很理所当然……不过，也就是因为这样，我心里浮现了理所当然的疑问。

    为什么是我？

    为什么要在我身上寻求情报？

    那种事——明明没人晓得。

    “其实，我们还在调查那起事件。”

    有如看穿我内心似的这一句话，让我的心脏猛然一震：

    “犯人不是已经自杀了吗？”

    “可是，又有新的案件发生了。”

    “是模仿犯吗？”

    “模仿犯啊！也对，要说这是模仿也可以吧。”

    她肯定的还真干脆。

    不，模仿犯是警方目前发表的官方说法。

    话虽如此……她未免也太肯定了。

    “细节以后再谈，我先说结论吧。我们认为一年前的事件与现在的事件，都是不特定多数人所为的一连串犯罪行为。”

    “意思是……”我在这里停顿了一下，然后强迫自己堂堂正正的把话说出口：“那起事件是组织犯罪啰？”

    “正是如此。只不过，关联性没有强烈到可以称为组织犯罪的程度吧。话说回来，为什么犯人能在全国各地犯下罪行，难道你不觉得很不可思议吗？当然，大众运输系统都在警方的监视下，而且也设置了无数的路检点，可是警方还是抓不到犯人。你真的觉得以一人之力有办法做到这种事吗？”

    连续杀人犯——绫濑慎的魔法。

    魔法使、幽灵、噩梦。

    他的移动路线，让警方千方百计也无法将他逮捕归案。

    这么思考的话，有人想像这些案子是不特定多数的犯人所为，也是很理所当然的事。

    实际上，当犯人在春夜里昂首阔步的那时，复数共犯存在的理论，确实已经受到部份人士的青睐。

    犯人有办法隐藏过份显眼的外表，并且突破警方的包围网在全国各地移动。

    就这种离谱魔法的解释来说，组织犯罪可说是无法排除在外的理论。

    虽然警方因为绫濑慎的死亡而否定了这个理论，但在“噩梦”像这样重现的现在，它还是具有相当的可信度。

    “他们聚集在网络上的地下网站，而且每天都在那里讨论跟杀人有关的事，一点也不觉得厌倦。这类网站并不稀奇，没有具体内容的话题也不会触犯法律。”

    “网络吗？不过，这个想法应该被警方否定了吧？”

    唉，我应该说世风日下吗？

    可以即时与全日本，进一步则可以跟全世界联系的网络，正逐渐成为犯罪的温床。

    先不论情报的可信度与否，各种犯罪在网络上横行已是事实。就现状而言，从交易违禁药品到买卖赃物都有，甚至还能在留言板上委托别人杀害自己憎恨的对象。

    正因为如此，警察与媒体都彻底确认了那些网站。

    从大型留言板开始，到隐藏在地下的“黑暗职业介绍所”网站群，甚至连个人Blog都被彻底调查过了……却没有一个地方能够找到情报。

    可是，弥荣摇头说道：

    “你能看得到的情报只是一小部份而已。”

    网络并非日本国内才有的系统。

    它分布的范围遍布整个世界。

    也就是说，不管日本人用日语怎么搜索，能查到的信息还是相当有限。

    如果网站设置在国外服务器内，或是用外文交换情报的话，日本人发现那些信息的可能性就会低到一个极限。

    “犯人是拥有强烈犯罪性的不特定多数人，而且不只绫濑慎的事件有这种情况。不受限于网络……一直存在于社会黑暗面的普遍事物……我们称他们为‘Bullet’。”

    “Bullet……子弹吗？”

    “没错，他们是被给予特定方向性的恶意之集团。因为某种理由得到解放后，那些家伙就会朝犯罪直线前进，并且不分青红皂白的伤害正好走到射击路线上的任何人。”

    冲动又容易暴走的人们吗……

    的确，我也觉得这种事件不在少数。

    “那些家伙没有明确的动机。不过，他们拥有恶意。”

    “动机吗？可是，他们应该有变成那样的理由吧？”

    “请你不要误会，我并不是分析家喔！与家人感情不睦、过去遭受欺负、找不到工作或是没有钱这一类的理由，只有跟媒体与法院有关系的人才需要它们。除了以政治或宗教思想为基础的‘信念’外，没有任何理由能称为犯罪动机。除此之外的理由都只是对自己有利的挡箭牌，是所有人的温柔童话。”

    不愧是公安警察，这番话甚至让我感到敬佩。

    人踏上犯罪之路的理由多的数不尽。

    最大的理由恐怕还是没有钱，无法取得每日所需粮食的贫困状态吧！这里所谓的粮食，也包括嗜好品与娱乐在内。也就是说，该名人物“认为有必要取得某物以维持之前的生活”。因为肚子饿而偷窃一小片面包，与为了赌博而去便利商店行抢，同样都是源自“贫困”的行为。它们给人的印象当然大大不同，但这类犯罪行为的目的往往不是寻求提升，而是为了维持。

    接着就是爱憎吧！感情纠葛导致的犯罪不计可数。因为这种理由而犯下重罪的案例虽然不多，但就造成麻烦的层面而言，发生机率或许比贫困还高。

    所有人类的内心里都有这种——任何人站到这种立场上面，都很有可能会走上这条路——“动机”。

    话虽如此，我还是觉得弥荣小姐的意见太极端了：

    “照这个理论判断的话，几乎世上所有的人都是子弹了嘛！”

    我刻意以讽刺的语气如此说道。

    “你说的没错。”不过，弥荣小姐却露出微笑：“大部份的人都是‘Bullet’。不管是已经被使用，或是在枪膛沉眠而没被使用，他们都是具有毫无动机奔向犯罪这种危险性的危险因子。是只要‘某人扣下板机’，就会犯下罪行的子弹。”

    她的口气——充满侮蔑意味。

    弥荣小姐脸上的表情完全没有改变。

    不过，光从她的言谈之中，我就能感受到有如居高临下俯视万物般的强烈不协调感。

    不……这并非不协调感。

    是明显的厌恶感。

    “会犯下罪行的只是一部份人而已，我们并不是子弹喔！”

    “可是只要理由充份，连你也会犯下罪行。你敢肯定说自己不会吗？”

    “这……”

    之所以说不出话来，是因为我想起了正月发生的事件。

    我的确犯下了罪行。

    我不是为了私欲或个人利益，而是为了回避某项破灭性的计划才这么做……不过，我确实选择了名为纵火的罪行。即使现在回想起来，我的心还是会发抖。另一方面，我一点也不后悔做了这个决定。因为这是我基于“信念”所做出的选择。

    只要理由充份，我也会犯下罪行。即使明白它是罪恶，只要相信有其必要，我们就一定会做出那种选择吧。

    我能明白这个理论。

    不过——我绝对不会杀人。

    只有少部份拥有“超常理由”的人，才会跨越这一条线。

    “你觉得自己很特别吧。你真的相信自己不会变成那样呢！”

    不过，弥荣却露出了笑容：

    “请不要生气，因为你的这种想法是一种疾病。”

    “疾病这种说法也太……”

    “那是绝对不会从世上消失，也不会结束的人类原罪——‘Immortal·Bullet’。所有人都得了这一种病。它是不说谎就活不下去的人类所罹患的疾病。正因为如此，我才会像这样跟它战斗，为了惩罚生病的犯人们。”

    战斗，说出这个字眼的瞬间，笑意从她的表情上消失了。原来如此，这的确是一张战士般的脸庞。那儿有着几乎可称之为顽固的坚强意志，绝不宽容任何罪恶的眼瞳，还有压倒性的强烈敌意。

    她表明了自己对犯罪这种行为的态度。

    这个人真的很憎恨犯罪，而且为了消灭它而努力工作。

    就警察的身份而言，这种思想虽然有点过于偏激，却让人觉得相当值得信赖。

    “……我明白了。如果有我帮得上忙的地方，我会协助你们。可是，我能帮什么忙呢？我想自己应该没有任何情报可以提供才对——”

    “真的吗？”

    “唔——！”

    “绫濑慎的事情，你——你们真的什么都不知道吗？”

    ☆

    我完全不知情。

    什么都不晓得。

    不过那一天的我，必须知道某项事实、必须理解某样事物才行吧。

    面对弥荣的追问，我只能坚守自己完全不知情的立场。从连我自己也知道的惨白表情、没有半点逻辑的否定说词，以及不敢跟她四目相对的态度来判断，不管是谁都能清楚地看出我在说谎。然而，我还是只能坚持自己的答案。

    弥荣小姐嘲讽般的迂回质问，至今仍在我耳边萦绕。

    知晓一切的她虽然掌握着确切的证据，却没有单刀直入的向我逼供。

    我可以像现在这样回家，也是她刻意放我一马的结果。

    “我还会再找你谈这件事情。”

    分别时，为了提醒我，她在我的心中扎下了这一大根钉子。

    对憔悴至极、而且不断重复作着当天那场“噩梦”的我而言，这句话简直就像是死亡宣告一样。

    被高柳小姐满怀担心的视线目送，并且在抵达家里之后，我还得面临另一个问题。

    我现在的脸色一定差到极点了吧！

    志乃看到我回家时的表情之后，问我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我当然不可能老实回答。

    我的——我们的过去可能会被某人知悉的这种话，我怎么说得出口。

    那天发生的事被别人知道了——我绝对不能讲这种话。

    那是只能在我们心中划下句点的回忆，是我们必须装作若无其事，就这样扮演着日常生活的事件。

    然而半吊子的谎言，根本骗不过能以漆黑色眼瞳看穿万物的她。

    我的脑袋没有灵活到有办法说出足以欺骗她的谎话。

    即使如此，我还是说出了“我刚好遇见公安警察高柳小姐了喔！”的话。

    这句话造就了现在的结果。

    洗好碗的我把脚伸进暖被桌之后，热气立刻贴上了肌肤。这种感觉真的非常舒服，特别是我那双冻僵的手，更是感受到了热呼呼的麻痹快感。我忍不住“呼”的一声叹了一口气。日本冬天的暖被桌果然是最棒的，发明它的人肯定是天才。

    唉，即使像这样沉醉在包围着自己的幸福感之中，我还是可以感受到志乃的视线。被暖被桌温暖的我虽然放松到让人看不下去的地步，但这道目光却不是针对我这种无礼行为的奇异视线。事实上，当身边有这种男人存在时，就算感受到某种恶心感也不足为奇，但这种眼神却完全不同。

    我想……她应该在警戒吧。

    我不断握紧仍残留着些微麻痹感的手掌，一边斜着眼睛回应少女的视线。

    那种拙劣的敷衍借口不可能骗过她。我虽然说公安警察来找自己，却没有提及谈话的具体内容。连我自己也觉得这种态度实在很不自然。志乃是那么的聪颖，就算她从我的态度与现在的时机中猜出大概的状况，也不是什么不可思议的事。

    更何况——我想应该是这样没错。

    她似乎也做好了某种觉悟。

    我把下颚靠在暖被桌的桌面上，并且将视线移向挂在墙上的日历。

    在那之后，已经过了快一年了。

    再度上演的噩梦，能把我们的过去重现到何种地步？

    Replay　01／

    春天让城镇染上了色彩。

    现在是夜间仍会感到凉意的三月下旬，电视上全是樱花的情报，每个人都很关注樱花前线从冲绳北上的新闻，赏花便当的广告也不停播放着。对身为学生的我来说，色彩缤纷的便当每一个都贵得离谱。话虽如此，放在里面的料理看起来却没有那么美味。它们的卖相确实很棒，可是多放一点肉也不会死吧？便当店里卖的幕之内便当也是这样，我根本不想自掏腰包买来吃。（注：樱花前线为预测日本各地樱花开花日期的地图线；幕之内便当是在盒子里精致地摆放拌菜、烤物、米饭等传统日本怀石菜系的饭盒。）

    我一边想着这种事，一边四处乱晃散着步。

    这里是我出生的大阪城镇，是阔别四年的返乡。

    相较于古老的住宅区，这里虽然不是遍地田野的乡下，拥有瓦片屋顶的木造平房随处可见的城镇景色，却给人一种相当沉稳的印象。这里没有电视上会特意提起的“怀旧风味”，却有着另一种日式的沉着氛围。

    不过，有一天这些话也会变成陈年往事吧！变化程度虽不剧烈，各处却零星可见改变的迹象。现在在路上走路的我，也看到了被金属隔音板隔开的建筑用地，而且它显眼得就像是跑错地方一样。看样子那里似乎正在盖公寓。

    这里拥有搭乘慢车前往都会区也花不到一小时的立地条件。在这个必须从邻县新兴住宅区搭乘特急车去上班的时代，不好好利用这座城镇实在太可惜了。

    它会渐渐改变也是无可奈何的事情吧！

    我像这样抱持着随便的感想。

    因为，我并不特别感到惋惜。

    当然，即使我搬走了四年之久，但这里毕竟是我的家乡，所以我还是会觉得遗憾。

    在我还是小学生时，曾认真思考要带什么零食去远足的杂货店已经不见了。以前这里是面包店，却在不知不觉间变成了甜甜圈店。车站前出现了便利商店，还有二十四小时营业的定食餐厅。

    特别是杂货店，我在那边有很多回忆，所以也更觉得遗憾。虽然在我们那个时代，杂货店就已经开始慢慢绝迹了，我早就知道有一天它将会被便利商店或大型卖场的风潮所吞没。

    除此之外，还有另一个地方。

    “连这里都变了吗？这下子可微妙了！”

    被到大腿高度的栅栏包围的公园，让我忍不住发出痉挛似的声音。

    这是学区内最大的公园。遗憾的是，它并没有大到可以打棒球的地步，只有小孩子才会觉得它既大又宽广。虽然这座公园的形状接近梯形不好比较，不过就面积来说，它大概有三个篮球场大吧。

    对刚成为大学生的我来说，当时在这里感受到的自由感觉已不复存了。甚至可以说，这座公园小到令我吃惊。

    可是对我们来说，它曾是最大游乐场的回忆仍是事实。

    冲上油漆剥落的溜滑梯，在一握住手掌就会留下铁锈味道的荡秋千上踢掉鞋子，在水泥管里面吃零食，攀爬有藤树缠绕的铁栏杆，心爱的球被四处散落在地的猫狗粪便弄脏。

    现在又是怎样呢？

    出现在眼前的是保养完善的漂亮游乐器材，以及附设时尚阳台的休息处。沙池周围有阻挡动物进入的栅栏，本来围在公园旁边的篱笆，已经变成了涂成巧克力色的铁栏杆，藤树也全部被撤掉了。

    “嗯～说漂亮是很漂亮啦！”

    这无疑是一座能让小孩与大人都能安心使用的安全公园。

    特别是盖在休息处旁边的公厕，我觉得真的改善了很多。以前的厕所不但是男女共用，而且小便斗只是胡乱装在水泥壁上面。那是一个既窄又昏暗、既脏且臭让人不想靠近的场所。

    现在的厕所看起来虽然迷你，却是男女分开使用，入口还有丁字型的毛玻璃阻挡视线，而且用马赛克砖装饰的外观也不赖。虽然我没有进去一一确认，但里面的设备也应该有一定程度的美观吧。

    这座公园有这么多的优点，所以我不打算否定它的改变。

    可是——再怎么说，变化的程度也太激烈了吧？

    变化到这种地步的话，根本就不是原来那座公园了。

    我想顺路来这里缅怀过去——直到小学毕业为止我一直在这里游玩，所以应该有六年以上了——的心愿，光是在外面眺望就已经完全落空了。

    唉，不过——

    我虽然有失落感，却没有夸张到失望的地步。

    因为我心中虽然有回归旧地的怀念心情，却也同时拥有发现新天地般的喜悦。

    这种感觉大概也会受我的心理状态左右吧。

    我明白这种行为跟按下重来键一样愚蠢，不过，有谁能够批评逃出那里的我呢！不，我不是逃出那里，我只是不想跟那里的人事物继续相处罢了。我没有这种义务吧？

    四年前，因为父亲调职的缘故而搬去九州土地上的我，在那儿体验到了悲伤的经历。我失去了重要的女性，也必须跟最喜欢的朋友保持距离。就算现在回想起那件事，我的心还是会发出被挤压般的悲鸣声。或许有朝一日我能克服这些问题，但对现在的我来说，这堵墙壁实在是太高太厚了。

    不过开始上大学后，我发现不断找借口的日子也会跟着结束吧。

    就这层意义而言，我成长的大阪城镇可说是“能安心居住的新天地”。

    “这根本只是借口嘛！”

    这种想法实在可悲，我不禁笑了出来。

    我心中充满无法彻底自虐的自虐心态。

    这样的心理状态形成某种力量，并且把我拉了过去。

    如果说这是偶然的话，就真的只是一场偶然而已。这件事相当单纯，单纯到如果这样讲的话，就能如此做出定论的地步，可是事后回想起来，我真的觉得这是某种命运。我虽然不相信神，却无法否定有某种近似神的存在在背后引导的可能性。

    至少，我不会铁齿的说没有这种可能。

    我散步的目的是买宵夜。现在已经超过晚上十一点半，我终于做完了搬完家要做的工作。从现在起的这四年间，我都要住在那间六张榻榻米大的房间里，把它打扫干净后，我把送来的家具排好，并且随便找个地方放置行李，接着我安装了洗衣机与冰箱。一直弄到深夜为止，我才整理完所有的瓦楞纸箱。顺带一提，我从前天就开始整理了，却一直到今天才全部弄完。

    第一天与第二天整理行李时，我都是整理到一半就不耐烦了起来，这些工作也就这样拖到了现在，不过资源垃圾回收日就是明天，所以事情不能再延误了。我那六张榻榻米大的房间已经够小了，绝不能因瓦楞纸箱而让它变得更狭窄。

    我已经做好了开学典礼的准备，再来只要慢慢等待那一天的到来就行了。

    此时此刻，结束整理工作的我为了买宵夜犒赏自己的胃袋，一边在外面随意闲逛，一边朝向便利商店前进。

    我虽然已经很累，但像这样空着肚子却也无法好好入眠。

    当然，我知道最近发生了令社会动荡不安的连续杀人事件。

    犯人都是在夜间行凶，而且他很有可能来到大阪，警方也呼吁民众避免在夜间外出，这些信息我都从电视上得知了。然而我却毫不在意，甚至可以说空腹感与刺骨寒风才是我在意的事情。我在万里无云的夜空下信步而行，四周的氛围虽然过于寂静，但我打算采购完食物后就立刻回家，然后直接冲进暖被桌里。

    我的态度会那么从容，正因为这座城镇治安良好的缘故。

    虽然自行车没确实上锁就会立刻被偷，而且路上随机抢夺他人财物的案件也总是犯罪排行榜上的常客，但至少我没听说这里发生过重大刑案。比我双亲略为年长的世代如果不是出远门，家里的玄关是不会上锁的，而且这种习惯一直到了最近才慢慢消失。这座城镇就是住着许多这种老人家的土地。

    这座城镇应该很安全才对。这种毫无根据的安全感，让我毫无犹豫的在半夜出了门。

    事实上，路上还是有寥寥数条的行人身影。现在已是日期即将更动的深夜，但路灯加上从附近民宅渗透出来的光线，却让周围的夜色感觉起来没那么阴沉。虽然这些光芒无法击退所有的黑暗，而且四周也散布着拒绝人类视线的空间，但在这个时代里，就算是小孩子也不会认为黑暗中会跳出什么害人的怪物。

    我不打算夸张的把现代日本全算进去，但至少对以妖怪为首的未知存在而言，这座城镇无疑是一个很难居住的土地。

    双手空空信步走在路上的我，踩着缓慢步伐朝公园附近的便利商店移动。我之所以在四处林立的便利商店中选择那家店，其实并没有什么特别的理由。我只是一时兴起罢了，并不是想看看公园才来到这里。

    从镶着玻璃的店内所溢出的辉煌光芒，在住宅区中看起来分外显眼。这里不是只能看见山的乡下，路灯也理所当然的伫立在四处。但这家便利商店仍是异质般的存在。

    话说回来，就是有光亮存在，才会更加突显黑暗吧。

    公园就在只能容纳一辆汽车通过的马路对侧，而那儿出现了无数条黑影。

    应该不会有什么人把视线移向光线所制造出的黑暗牢笼吧。特别是上班累得要死赶着回家的社会人士，他们甚至不会意识到那些黑暗的存在。这幅风景对那些人而言，只不过是日常生活这幅画作的画框罢了，所以他们应该会视而不见的从前方通过才对。

    就算是我也一样。等我开始上大学并过着新生活后，我也不会意识到这里的风景了。

    因此，我会发现那件事，真的只能说是一场偶然：

    “咦……！”

    在微暗的公园里若隐若现的那个物体，让我瞬间停止了呼吸。

    在形状歪斜的梯形公园角落处，有着四年前所没有的休息处，而且那儿也放置了木制桌椅。这些设备也是变化中的显著改变之一。

    那里——有一个人。不，那名人物以坐在椅子上的状态趴在桌面上。

    说起来虽然无奈，不过与闹区有着若干距离的这附近，其实会有流浪汉出没。我几乎没看过那些人睡在马路上的模样，但他们拉着拖车捡拾资源垃圾的身影却并不少见。

    然而，倒在那儿的并不是穿着肮脏衣服的成人男性。令人难以置信的是，对方是一名年幼——而且恐怕还在念小学的少女。

    我发出了不像是语言的声音，全身也僵硬了起来。

    不过这些反应只维持了一瞬间，我的大脑立刻下达了指令。

    这可不是闹着玩的啊！

    我以这种心情翻越隔开公园的栅栏，慌慌张张地冲了过去：

    “喂，你不要紧吧！？”

    她对我的声音没有反应。

    不过，我可以从抓住肩膀的掌心感受到炽热的体温。

    考虑到最坏的可能性而从心底一直冷上来的我，在冰冷手掌上感受到了炽热的温度，被似曾相识的水手服所包裹的背部也规律地上下起伏。就视线所看得到的地方判断，她身上没有外伤，衣服也没有凌乱或是弄脏的痕迹。

    “……只是睡着了吗？”

    我有如向自己确认似地轻声呢喃，接着大大叹了一口气。

    长叹的同时，我也感到全身冷汗直流。

    太好了——这么想的同时，我也感受到了碰到麻烦的焦躁感。

    不过我的安心感只维持了一下子，紧接着浮上心头的是，令我困惑的强烈异样感。

    这座城镇的治安的确很好，所以那个杀人狂魔应该不在这里。

    虽然这只是缺乏根据的妄想，但住在这边的人们应该都会有这种想法吧。

    只不过，那件事与这件事是两码子事。

    一看就知道未成年的少女独自睡在公园。

    我就老实说吧。当时的我，真的很不想跟这件事扯上关系。

    我当然会这样想啊！就算讲得再保守，这也绝对不是什么好事。

    飘散在周围的麻烦气息竟是如此强烈。

    话说回来，我又不能装作没看见。我确实有无视这名少女迳自离去的想法，但事到如今我根本不可能这么做。我不能把女孩子一个人孤伶伶的丢在这里，而且气候虽然渐渐转暖，但夜风吹起来还是很冷。就各种层面而言，这么做都会危害到她的人身安全。

    “喂～醒一醒吧。不能在这种地方睡觉喔！”

    我不断摇动着放在她肩膀上的手。从掌心传来的不只是体温，还有身躯纤细到令人讶异的柔弱感触。这个感觉传达了一个事实，少女比我想像的还要娇小。少女柔弱到让我觉得一不小心太用力的话，她就会像沙子山一样轻易崩塌。

    我自然而然减弱了手臂的粗暴动作，并以冷静下来的思绪试着找出少女的真实身份。

    我先注意到的地方是服装吧。从它的设计来看，这套水手服虽然不是附近学校的制服，却让我有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接着我看到的是，少女那头拥有异常长度的黑发，而且它还垂到了腰际。

    接着是——被月光照亮的白皙脸庞。

    “咦……？”

    看到那张脸蛋的瞬间，四年前的记忆如同海啸般扑向了我。

    老实说，当时的我几乎已完全忘了她的存在。这不是忘记名字，或是想不起对方长相这一类的遗忘，而是记忆被赶到脑海角落，不会在日常生活中继续反刍的忘却。

    所以当那些记忆涌上脑海时，我真的非常震惊：

    “你该不会是……志乃！？”

    支仓志乃。这个名字是那么令我怀念，说出口却又是如此的自然。

    我感受到了如同拼上最后一块拼图时，所感觉到的奇妙安全感与寂寥情绪。

    这或许是因为我过去在大阪度过的时间，又重新启动了的关系吧！

    ☆

    与她的初识，可以追溯到我还是小学生的时候。

    那一天，母亲突然带了一个陌生的孩子回家。

    那是才刚满三岁的支仓志乃。

    纵使现在回想起来，我还是觉得这件事发生的相当突然。如果我再懂事一点的话，说不定会以为母亲绑架了她，或是母亲有了私生女吧。正因为年纪尚幼，所以我虽然被突然出现的入侵者吓了一跳，却还是能自然的接纳她的存在。

    这名女孩的双亲忙于工作，所以我们要代替他们照顾她。母亲是这样主张。

    本来就被母亲骑在头上的父亲没有反对，我也没有什么特别想反对的理由。或许应该说两位母亲早就谈好这件事了，事到如今即使两名男性表示反对，也无法推翻这个决定吧。

    从那一天起，我有了妹妹。

    说实在的，我有一点想要妹妹。

    如果可能的话，弟弟当然比较好，但这种心愿也没有强烈到让我想写在七夕短笺上面，不过身为独子的我，还是很高兴自己多了一个家人。

    然而……这种新鲜感并没有维持太久。

    刚开始的时候，我的确很积极地抱持着“我要好好跟她相处”，以及“我要当一个好哥哥”的想法，但她没多久就变成了理所当然的存在，所以她已不再特别，也被我从感兴趣的对象中剔除了。

    这或许跟小孩子吵着要养宠物，最后却不想照顾它的情况很像。

    世上大部份的兄弟姐妹关系都像这样。

    他们不可能总是意识着彼此的存在。

    因为每天都能见到面，所以就算今天没一起玩，明天再玩也没关系。

    只要变成了理所当然的存在，就会丧失存在的特别性。

    更何况我们之间本来就有着年龄差距，所以根本没有能一起玩的游戏。我不能把身躯娇小又柔弱的她带去跟男生一起玩，而且我这么做的话，朋友们肯定会大大不爽。

    话虽如此，我死也不想待在家里玩扮家家酒。母亲买了专门给女孩子看的绘本与玩具给她。刚开始时为了陪妹妹玩，我高高兴兴的把那些东西拿了出来，但我立刻就感到厌倦了。

    或许有人会觉得我是一个坏哥哥吧，不过一说到玩游戏……除了躲避球或篮球这些球类游戏之外，根本想不出其他游戏的小时候，如果不是下着倾盆大雨，我根本不可能选择关在家里玩洋娃娃。我想只要是男生，应该都能理解这种感觉才对。

    结果在那之后，一直到搬去九州为止，我们虽然以兄妹身份过着和平相处的日子，却也没有加深彼此的关系。

    “……嗯，这是怎么一回事？”

    我虽然与这样的妹妹重逢，但这种异常状况却令我感到困惑。

    她为什么会睡在公园呢？

    外行人的我虽无法确定，但她看起来实在不像是生病。如果病因在内脏或是脑部，那我就无从判断了，不过至少她看起来只是在睡觉而已。这么一来……难道她离家出走了？

    第一个浮上我脑海的事情就是她的家庭状况。

    还在念小学的小孩独自睡在野外。从这个事实推想，当然会做出她的家庭环境恶化的想像吧。更何况我还知道她的家庭状况，所以这种想法也更强烈了。

    这么一说，我以前也曾经离家出走过一次。

    我记得自己当时好像——跟志乃一样在这座公园。我独自待在这个总是和朋友一起嬉闹游戏的场所，孤伶伶的荡着秋千。当时在我们那群小孩之间，曾经流行过看谁能用秋千荡飞到最远的游戏。厌倦在秋千上面踢飞鞋子的某人所开始的游戏，可以测试童年时等同于勇气的莽撞。大家都不想被别人发现自己在害怕，所以每个人都很积极的挑战这项危险游戏。

    荡飞到最远时，飞出去的时机比荡的高度更重要。首先要做的是，用站着荡的方式把速度加快荡飞到几乎跟支柱平行的地步。不过，并不是在最高点飞出去就行，这么做没办法飞远，只会让自己从很高的地方摔下来而已。

    仔细想想，我应该在这个游戏中体会到了动能与势能的关系吧。我没有学到这个知识，也没有理解蕴含在里面的原理。证据就是，我的考试成绩并不佳。我们只是用身体体验到了这种现象罢了。

    回到本来的话题吧。

    离家出走的我静静坐在秋千上，而没有荡着它。

    因为一个人荡秋千根本没有意义。荡秋千时需要的是能一起讨论无聊话题，以及对鸡毛蒜皮小事欢喜悲伤的……同伴。我当时的感觉跟寂寞不太一样。我的确很寂寞，也对一个人待在公园的举动感到不安。可是，我无论如何都无法荡秋千的理由其实非常单纯，因为独自荡秋千一点也不好玩。

    结果，一直到太阳完全西沉，夜晚黑暗几乎要触碰到肌肤的那个时候，耐不住饥饿的我才踏着无精打采的脚步走回家里。在玄关迎接我的母亲脸上挂着愤怒至极的神情。这副脸孔我早就看习惯了，所以当她一言不发的赏我一巴掌时，我只是很不爽的回了一句：“干嘛打我啦！”因为我明明在期待母亲会来找我，但她却跟平常一样做了晚饭。

    不过，下班回家的父亲却说了这样的话：

    “不准让妈妈难过。”

    啊啊——原来她很难过啊！

    我之所以觉得当天的晚餐比平常好吃一点，不是因为菜里面加了名为空腹的调味料，而是别种感情传达到了我的内心吧！

    事情发生后过了一段时间，我才有了这种想法。

    年纪又更大之后，我才发现自己离家出走的理由。

    那一天的我，应该很寂寞吧！

    所以我才离家出走，想要一个人独处。

    不觉得这样很矛盾吗？

    这个想法实在是太正确了。

    这是货真价实的矛盾想法。

    我想要有人来找自己，想要有人担心自己。

    想要让别人感到不安与悲伤。

    这是主动放开手掌，借此让他人踏出步伐以便伸手抓住自己的行为，是蕴含这种心愿的赌注。是连忽冷忽热、若及若离都称不上，无法保证会有回报的纯粹童稚欲求。

    少女沉浸在梦乡中的姿态，让我有一种看见过往自己的感觉。志乃也是因为这个理由而离家出走的吗？

    她也在追寻会前来找自己的某人吗？

    找寻能填补寂寞内心的某人——

    “喂！你在干什么！”

    “啥？”

    怒喝声突然响起。

    接着，我被用力的扑倒了。

    我那个乱成一团的脑袋，认出了那名人物的服装——

    ☆

    唉，真要说起来，会有这个下场也是理所当然的事情吧。

    请各位想一想。半夜在路上走着路的你，不经意的将视线移向旁边，却在那儿发现了一名年轻男子与少女。少女全身瘫软，男人则是若无其事的用手触摸着她的身躯。啊啊，根据看的角度不同，或许还会有人觉得男子用手掐住了少女的脖子。

    再说，整个社会都在谈论杀人犯的话题，而且那个家伙还是在夜间行动。被害者没有共通点，至少目前似乎没有共通点，不过他之后可能会以少女为目标，新闻也播报了各地区的太太们不安的心声。

    在这种情况下碰到前面叙述的场面时，你会怎么做？

    如果是我，一定会毫不犹豫地通知警察。不论是谁都会这么做吧？

    不过，如果在这里追加一项条件的话——如果目击者是警察——男子肯定会被当场逮捕。这个结果很有道理，也符合条理。

    “可是，不分青红皂白就把人铐起来的作法，我觉得有点过份耶！”

    面对这项指控，突然扑过来制住我，又直接替我上了手铐，还跟赶来支援的同事一起粗鲁地把我带回警署的警官，回了一句带有“我也没办法啊，谁叫你看起来那么可疑”这种暗示的辩解。

    虽然他实际上的说词没那么直接，脸上也挂着道歉似的苦笑。

    “这真的是一场灾难呢！我想警方一定也很焦急吧。”

    平安离开警署的我正在回家的路上。面对从驾驶座上传来的男人磁性嗓音，我只回了一句：“或许吧。”

    身穿西装的那名男性，是志乃的父亲。

    现在已经是半夜了，所以他的脸上有着明显的胡渣。这么讲虽然很自大，不过连这副模样都充满帅劲的他，实在让同样身为男人的我感到嫉妒。这个人简直就是优质大叔这个词汇的化身。等我到了这把年纪时，我也——不过想起我家父亲大人的尊容后，我的心情又罩上了一层阴霾：

    “如果伯父你们没有过来的话……想到你们可能会忘了我，我就觉得很害怕。”

    “我们怎么可能会忘了你呢？”

    说话的人从伯父换成另一人，副驾驶座上传来了凛然的美丽嗓音：

    “或许你真的给我们添了麻烦，可是还好发现志乃的人是你。如果是其他人的话——如果发现的人心怀不轨，就不晓得会发生什么情况了。请让我再次向你道谢。”

    从副驾驶座那边回过头的伯母低下了头。我四年前就觉得她很漂亮了——跟我家的母亲有着天壤之别——像现在这样长大了一点再跟她见面后，我更是体会到了她的美貌。在昏暗车厢内也能感受到，充满力量的眼瞳直视着我，这让我的心脏猛然跳了一下：

    “不……不会啦，我只是刚好看见而已。”

    “是这样的话，那我们真的非常幸运呢！”

    “说的也是，真的很幸运……而且志乃也平安无事。”

    因为伯父他们平时工作忙碌，所以我在四年前也几乎没跟他们两人碰过面。老实说，我连他们的脸孔都记不太清楚了，如果在大街上擦身而过的话，我说不定根本认不出来呢！

    我们之间的关系虽然如此浅薄，伯父他们却这么相信我，我真的觉得很高兴。

    志乃到底睡得有多沉呢？被警察保护后，她也没有苏醒，一直到送医检查的路上，她才终于睁开眼睛。但之后她又马上睡着了，现在则是像这样——在我身边发出规律的鼻息声。

    多么漂亮的睡脸啊！

    虽然看起来跟死掉没什么两样。事实上，如果光看志乃的脸，连她是不是还活着、是不是生物都很难加以判断。志乃的肌肤确实带着血色，从细不可辨的呼吸迹象中也能得知她是生物，但她的模样却跟以这种姿势摆放的人偶没多大差别。

    简直就像是没有灵魂的人偶。

    只是具备着人形的另一种存在。

    我小心翼翼的伸出手指——它莫名的颤抖着——触摸了她的肌肤。

    她没有反应，只有体温传上了我的指头。

    唉，正因为志乃的状态如此，所以才没办法向警方作证说她认识我。警察靠着志乃的随身物品与伯父他们取得联系，待两人匆忙赶至警署，并且证明我与志乃之间的关系后，我才得到了释放。

    如果伯父他们没有过来的话、如果他们不记得我，最重要的是，如果他们不相信我的话……说不定警方就会正式侦办这起事件。

    这么一想后，强烈的恐惧感让我全身颤抖了起来。

    刚成为大学生，正要展开新生活的我，在开学前夕遭到警方逮捕起诉的下场，无疑是宣告人生就此终结的丧钟。

    “我们当然相信你啰！因为你是志乃的哥哥嘛！”

    “很抱歉，我并不是一个好哥哥。”

    “没这回事啦！志乃可是很黏你的喔！”

    很黏我……吗？

    我们没有吵过架，我也不觉得她讨厌我，不过我却没有她黏着我的印象。当然，这是我单方面忽视她的结果。

    “不～不，你是志乃最亲近的人，说不定还在我们之上喔！”

    这只是因为我们年龄相仿罢了——当我正要这样讲时，却想起了否定这个理由的事。

    没错，志乃没有特别黏着我。问题的重点在于，拿来作为比较对象的人是伯父他们。

    我比他们更接近志乃。这并不是“说不定”的假设，而是一项事实。当然，年龄不是造成这种结果的理由。

    因为他们跟志乃一起相处的时间，就是短到了这种地步。

    “志乃为什么会待在那种地方呢？”

    当我问出这句话时，沉默的气息瞬间包围了车内空间。因为刚好碰到了红灯，所以这阵静寂又更明显了。我没有刻意使用责备语气，但这句话的意图还是正确的传达给他们了。

    隔了一会儿之后，伯母开了口。直视前方的她，一点都没有回头望向这边的意思：

    “我记得她今天要去补习英语会话。”

    “英语会话？”

    “我们让她去附近的英语补习班上课。”

    “小……小学生去英语补习班上课吗……”

    我惊讶的张大了嘴。现在的时代已经不一样了吗？语言这种东西与其他学科不同，最好从小就开始接触它。中学一年级时英语就吊车尾的我讲这种话虽然不妥，但在之后的时代里，还是要会讲某种程度的英语才行。

    可是，这又是为什么呢？

    就算去英语补习班上课，也不可能上到这么晚。

    不，或许有可能上到这么晚，但这应该不是小学生的上课时间吧。

    “下课时间是十点半——”

    “十点半！？有上到这么晚吗？”

    吃惊的我忍不住大声说道。

    这么大声不晓得会不会吵醒志乃，我虽然有这个想法，结果却只是杞人忧天。唉，连我跟警察在旁边缠斗时，她都没有醒过来，所以这也没什么好奇怪的吧。如果没有王子的深情之吻，宛如人偶般持续沉眠的她，说不定会一直睡下去呢！

    “她还穿着制服，说不定是在回家的路上睡着了。”

    “那还是太奇怪了吧！如果在那边睡一小时的话，在我之前就会有人发现她吧？”

    只要发现志乃，不管是好人或是坏人，都不可能对她视而不见。

    这么一想，志乃很可能在我发现她的前一刻，就到公园那边睡觉了。

    ……咦？如果是这样的话，不会有点矛盾吗？

    我感受到齿轮咬合有着微妙异常的不协调感。我歪着头苦苦思索，却得不到解答。

    唉，一定是我想太多了吧！如此判断后我接着说道：

    “你们的工作还是很忙吗？”

    “……嗯。”

    “不能想个办法吗？”

    “……说的也是。”

    伯母的两个答案中都带着些微踌躇。

    不过，这两个答案之间却有着极大差异。

    前者是带着犹豫的答案。

    后者是不知该不该把话说出口的答案。

    他们的工作虽然忙碌，却不是没办法抽出时间陪志乃。

    可是，他们并不想这么做。

    比起小孩，两人更重视工作。

    一直到最后，沉默不语的伯父也没说出否定这个想法的答案。

    ☆

    真是太可怜了——我这么想。

    志乃很孤独。

    她总是孤伶伶的一个人。一直都是如此，从四年前我们搬离这里后。

    我想起了小时候的日子。

    她身边根本没有朋友。

    志乃甚至没有主动出去玩过吧。除了去上幼稚园或小学以外，她如果外出的话，要不是陪母亲去购物就是被我硬拖出去，而且时间也很短暂。年幼时的志乃总是一个人待在我家。

    当然，我的母亲是专职家庭主妇，因此严格说起来，志乃几乎没有一个人独处过。就算只是临时，志乃还是寄养在我家，所以母亲不可能对她置之不理。

    不过——她还是很孤独。

    隔天，伯父他们说想要感谢昨晚的事以及庆祝重逢——也包括庆祝我升上大学——所以我造访了志乃的家。从我原本的老家徒步走到她家根本花不到一分钟，但从我刚搬进去的公寓那边过去的话，就要走一点点路了。虽然没有远到需要骑自行车的地步，却还是让我感受到了距离感。

    她家就位于附近最多高级住宅林立的区域。

    我原本住的家也是如此，而且志乃她家的房子又更大了，甚至大到给一家三口住会有一点太大。而且，伯父他们几乎都没有回家。就算他们有回家，做的事情也只是睡觉起床而已——我虽然好久没来这里，但我还是觉得这个空间一点生活感也没有。

    “不好意思打扰了～”

    “欢迎光临，好久没有像这样在我们家相聚了呢！”

    “是这样说没错啦！”

    说到相聚的地点嘛，要不是我家，就是外面的餐厅。

    对我而言，连进入这间房子的事情本身就已经很稀奇了，而且更重要的是，伯父他们两人都到齐的机会更是少之又少，是市价高达数百万单位的超稀有级。不过毕竟昨天发生了那种事，所以今天不能让家里放空城吧。

    被引领至客厅后，伯父已经坐在供六个人使用的大桌子旁边，满面微笑的劝我坐到正对面的位置上。伯父没有打领带却还是穿着西装，他该不会连轻松打扮的便服都没有吧？

    我有一点紧张。

    这都是因为我想起自己几乎没有跟伯父讲过话的关系。

    我现在的感觉，就像是去女友家拜访她的双亲一样。遗憾的是——我真的觉得很遗憾——我从未体验过这种状况。

    不过，有这种心情的人似乎不只我一人。

    “我有一种很不可思议的感觉呢！”

    “咦？什么很不可思议？”

    “这个嘛，就是你像这样长大，又出现在我们面前的事。我忍不住想到志乃将来带结婚对象回来的画面。”

    “啊哈哈哈，就情境而言，正是这种感觉呢！但再怎么说伯父也太着急了吧？”

    “的确如此，不过小孩子真的长得很快。看到你之后，这种感觉又更强烈了。我们才四年没见，你就已经变得这么成熟了。古人云士别三日刮目相看，真的一点也没错！”

    伯父说我很成熟的夸奖，只让我感到汗颜。

    更何况我本人完全不觉得自己已经长大，所以又更加无地自容了：

    “志乃也长大了不少喔！”

    “是吗？我觉得她还很小呢！”

    “啊啊，她的身材是很娇小没错……嗯，不过她变成一个小美女了呢！”

    “哎呀，那真是太好了呢！”这是伯母的声音：“人家说你变成小美女了呢！”

    走进客厅的伯母没有望向我，而是回头望向后方。

    啊，我这才发现了一件事。

    伯母身后站了一名少女，但因为身材娇小的缘故，她看起来就像是躲在别人背后。

    “志乃……”

    我叫唤了怀念的名字。

    不过说到志乃的反应嘛，她有些生疏的点头行礼后，就一语不发的入座了。

    难……难道……她忘记我了吗？

    志乃过份冷淡的态度虽让我感到不安，但是我立刻想起了一件事，她打从以前就是这副模样了。

    令人讶异的木讷表情，以及有如主动拒绝与他人沟通似的寡言作风，这些态度的确与她四年前的身影重叠了。

    如果不主动跟志乃交谈的话，她真的会一句话也不说。

    因此，志乃刚才的行为，大概是她预设的打招呼动作吧。

    餐桌上准备的是——外送的菜肴而不是伯母亲手做的料理。

    伯母会做菜，而且以她的厨艺来说，处理家常菜可说是绰绰有余。

    可是，她却鲜少展露自己的功夫。

    也许是因为今天晚上是庆祝宴的缘故吧。桌上准备的寿司料理，高级得令我忍不住想要发笑。我可是第一次看见鲍鱼寿司耶！不禁脱口说出“终于完成了吗……”的我，被三人充满讶异的眼神盯视，这实在是太伤人了！

    边吃寿司边聊的话题，主要以这空白的四年间所发生的事情为主。

    话虽如此，伯父他们这四年来果然还是在拼命工作，而我——也不想多谈过去的事。因为越是谈论那些快乐回忆，它的沉重就越让我感到痛苦。

    在这段期间内，志乃一直保持沉默。

    只要跟志乃说话，她还是会做出反应。

    不过，她的句子仅限于“是的”，或者“不是”。

    吃完晚餐之后，志乃立刻——简直就像是自己的戏份已经结束的配角一样——离开了客厅。一边以视线目送她的背影离去，我们终于进入了真正的主题。

    当然，今晚的聚会目的无疑是为了替我庆祝。伯父他们是真心欢迎我，而我也非常高兴。不过，除了庆祝之外，讨论志乃的事情也是这场晚宴的另一个目的。

    “……她有说什么吗？”

    “没有，那孩子可没那么率直。”

    “那是离家出走吧？”

    昨晚那场行动的理由不要说是意外，就算造成事件也不足为奇。

    从昨夜到现在已经过了一整天，只要与志乃谈过，应该能从她口中得知真相。

    然而，伯母却摇了摇头：

    “她只说了一句……对不起。”

    “只有这样而已？请等一等，你们没有问她理由吗？”

    “对我们来说，这句话就已经足够了。”

    “根本不够吧！你们要多担心志乃一点才行啊……她也会这么想吧？”

    讲白了——这只是单纯的义愤填膺罢了。

    我什么都不懂，什么也不晓得。

    我只是一个小孩。

    伯父说，因为他忙于工作。

    伯母说，因为她忙于工作。

    我想，这大概就是真实吧！养活自己又要养活某人，真的是一件很辛苦的事。当我有朝一日站在这种立场后，或许也会说出相同的话。

    可是我只是个孩子而已，所以此时此刻的感觉是我最真实的情感。

    我无法原谅伯父他们让志乃一个人孤伶伶的作法。

    两个大人静静地听着我的责备话语。

    绮罗拉／

    当富樫虎之助的身影出现在鸿池绮罗拉的公寓时，已经是晚上十点以后的事了。

    光明正大走进单身女性房间的身影，或许会让旁人感觉到这里面有男女关系存在吧，不过他们的关系跟这种臆测完全不同。将那副巨大身躯塞进西装里的他，慎重的在堆满物品的室内前进，接着在里面看到了面向电脑的女性。

    一边摇晃着具有固定机能的椅背，一边默默操作着鼠标的她，身上穿着红豆色的破旧运动服。从这副姿态中，一点也感受不到属于女性的魅力气息。

    “辛苦你了，可以这样说吧？”

    “不，我待会儿还得回署里。”

    “是吗？唉，这也没办法啰！毕竟噩梦又重现了嘛！”

    盯着屏幕的绮罗拉如此呢喃。

    “警方已经开始进行夜间巡逻了，所以请大小姐不要随便在夜间外出。如果被逮到的话，说不定我会来不及打电话的说。”

    “没关系～没关系啦！”

    “怎么会没关系呢？如果让大小姐在拘留所住上一晚，我就没脸见师父了。”

    “反正被骂的人也是我，你根本用不着介意吧。”

    过份乐天的语调令富樫无言以对。

    绮罗拉的双亲还有祖父，没有人会对她的坏习惯表示赞同。

    万一真的发生富樫口中的情况，绮罗拉不但会被痛斥，甚至还会被带回老家接受禁足的处罚。就算不择手段说服他们，也得花上好几天才行。

    “大小姐……”

    “我知道啦，我不会犯这种失误。”

    “不，这不是失误的问题。我的意思是，请小姐自重……”

    “要我自重很难耶！不过，阿虎是白担心了。因为在夜间外出根本毫无意义。我可没有笨到为了找寻躲藏地点与身份都不明的犯人，而每天晚上都跑到外面游荡。”

    也就是说，只要有意义的话，绮罗拉就会在夜间外出，而这也正是富樫担心的事情。

    虽然他从小看绮罗拉长大，不过她这种莽撞的个性却一点也没有改变。

    当然，他也明白这是因为大家宠坏她的关系。

    “那么？有状况吗？”

    “目前还没有可靠的情报。就现状而言，只能说犯人模仿得很好。”

    两人的话题当然是“再次发生”的连续杀人事件。

    至今约一年前，社会上发生了绫濑慎事件。警方之所以认为在各地发生的路上随机杀人事件与这起事件互有关联，正因为犯人的目击情报，还有犯案手法非常接近。

    在青森县发生的猎奇杀人事件。那是刚进入二月的某个降雪早晨。送报纸的青年在纯白色的雪地上发现了一具“倒立的”成年男性尸体。

    绮罗拉看着那张照片，一边厌恶的皱起眉头。

    绮罗拉好不容易才说服对自己说“最好不要看那张照片”且表示拒绝之意的富樫，但它确实是一张令人忍不住转移视线的恶心照片。还好它只是张照片而已，如果实际目击到现场的话，绮罗拉说不定会无法忍受。

    照片上的被害者姿态，悲惨到完全无法公开的地步。

    全身骨骼都被击碎的那具遗体，摆出了违反人体工学的姿势。以倒立之姿被埋进雪堆的身体两侧，软绵绵地垂着被折断的手足。暴露在零度气温以下的遗体早已僵硬，劈开的双腿之间则是轻轻放了一颗被砍下来的头颅。

    遗体遭到严重损坏，而且被咒术般的仪式手法加以装饰。这就是绫濑慎的犯案手法。

    “不过，这种手法里却没有隐藏任何意义。”

    “是的。我们找了专家进行确认，结果那只是把各种超自然元素组合在一起罢了。不，只要深入了解犯案手法，就不难做出这种推测。所以我们只知道一个事实，那就是犯人在这一方面是一个外行人。”

    “也就是说，那是他随便搞出来的花样啰！”

    绫濑慎虽然以自杀的形式终结生命，又被警方以随身物品确认了身份，但他的私生活却仍然成谜。

    母亲试图拖着全家一起自杀的纵火事件发生之后，警方就完全无法掌握他的行踪。

    他在哪里做着什么事情，过着什么样的生活，又住在哪个社区呢？

    绫濑慎没有上学，日常生活中又不跟家人以外的人有所接触，而且能成为线索的证物全部都被烧毁了。在这种情况下，警方根本无计可施。

    警方在一年前的搜查行动中，从邻居口中取得了绫濑慎的母亲曾为了他的怪异举止找他人商量的证词，可是却没有人晓得细节部份，因此警方也无从判断那些行为是否与超自然的事物有关。

    唯一知道的事实正如富樫所言，犯人是超自然仪式的门外汉。从电视节目与杂志，还有网络上撷取了事件的部份真相，又将它与超自然仪式做了连结，借此炒作事件的异常性。不过以宏观角度审视整体时，不难发现那些手法就像东拼西凑的散文一样，其实毫无意义。

    “可是，正因为如此才奇怪呢！”

    “说的也是……”

    “如果是从别处抄袭的话，那我还可以理解。绫濑慎自己也模仿了某些仪式，所以要跟着模仿他的手法并不困难。不过，如果现在的案件是原创者所为，那跟之前那些事件‘很像’的推论就很不自然了。”

    绮罗拉靠在椅背上瞪视着天花板。

    如果犯行中藏有某种意义，模仿起来就很容易。

    不过，犯案手法中的独特感性，是没办法被复制。

    “搞不好会出现最坏的情况……吗？”

    “就官方见解而言，我只能说不可能有这种事。但……我也认为可能性并不是零。”

    “如果这种说法里带有愿望的话，你们可是会在最硬的地方跌倒喔！”

    绮罗拉虽然这么说，但她也明白以富樫的立场而论，他只能表示“不可能有这种事”。

    警方最害怕的莫过于过去自杀的犯人是假货，其实真凶仍躲在暗处的可能性。

    这无疑是最坏的情况。

    警方不但无法逮捕犯人，对犯人死亡的处理方式也遭到强烈批评。不只如此，如果自杀的凌濑慎其实不是犯人，而警方又让真凶逍遥法外的话，那会演变成什么局面呢？事情再明白也不过了。

    “之前的事件本来就没有决定性的证据。事到如今，那个作法也造成了重大问题。上面的人已经乱成一团了。”

    “如果现在的犯人才是真凶的话，他们就要扛起这个重责了。”

    断定被监视摄影机拍下来的橙色头发男子——绫濑慎就是杀人犯的是警方，判断他的死因是自杀，并且宣布一连串事件已经结束的也是警方。

    如果案发现场附近的监视摄影机所拍下来的画面，几乎都可以断定是同一人的话，纵使认定对方就是凶手，应该也不会有误吧。

    可是，警方手中没有决定性的证据。不管是哪一支摄影机、哪一名目击者，都没有目击到犯行发生的那一瞬间。

    在大阪发生的最后一起事件。

    绫濑慎迎接自杀下场的事件。

    连这起事件都没有决定性的证据。

    留在被害者身体上的刀痕，与绫濑慎自杀时所使用的大型刀刃形状一致，所以他被警方认定是犯人。但除此之外的事件，其共通点只有现场附近的便利商店监视器所拍下来的画面。

    “最坏的情况是，有可能绫濑慎才是模仿犯。”

    “这种可能性实在太低了……不过我也无法肯定没有这种可能性。”

    “太快下结论了吗？”

    就警察的立场而言，他们当然想尽快结束这超出了九条人命，又害自己被舆论狂批的事件。千方百计都抓不到犯人的警方所面临的批判与日俱增。正因为如此，当绫濑慎自杀时，他们当然会紧紧地抓住这个大好机会。警方认定他就是犯人，而之后的搜查方向也锁定在他的犯案动机上。

    在这个时间点上，除了他以外尚有其他犯人，以及他不是犯人的可能性都被排除了。

    如今之所以出现新的被害者，都是警察的责任。为了回避这类批判，警方只能坚称绫濑慎是真凶，而现在的杀人案则是模仿犯所为。

    “不管犯人的目的为何，一定要尽快逮捕他才行。可是……”

    即使如此，绮罗拉仍是感到不安。

    ☆

    去年的三月底，鸿池绮罗拉在自己的老家。

    直到搬去盖在大学附近的公寓之前，一直使用着的老家的房间是铺了榻榻米的雅致客房。就室内空间而言，房间大约有十张榻榻米的大小，南侧纸门外面是和式阳台，透过隔热性绝佳的玻璃窗则能看见麻雀虽小，却五脏俱全的庭院。

    现在已经是春天了，所以花坛充满了缤纷色彩。

    那儿是为了小时候体弱多病的她所准备的特等席。

    过去的绮罗拉只能整天躺在那里休息，而现在的她则是懒洋洋的横躺在那儿。

    榻榻米上面虽然没有铺棉被，但使用国产稻杆与蔺草所制成的榻榻米，却拥有不同于化学纤维的优异弹性。强度适中的日光透过玻璃窗射进房间，室内也维持着绝妙温度，小鸟的呜叫声有如令心神放松的摇篮曲。在这种情况下，眼皮越来越沉重也是无可奈何的事吧！

    “呼啊～”

    第N次的呵欠。

    这是一个适合午睡的绝佳环境，诱惑力也非常强烈。

    不过，绮罗拉不能睡着。她相当明白双亲如果发现自己大白天在这边睡懒觉的话，自己会被怎么说教。他们会说“去帮忙准备晚餐”、“去洗衣打扫”、“太闲的话，给我去道场练习”之类的话。

    经营剑道道场的鸿池家非常注重礼仪，想法也很封建。

    家训曰——男人要在外面工作流汗，不准做家事这种娘娘腔的事情。

    家训曰——女人要努力精进厨艺、茶道、花道、日本舞蹈，并成为男人的贤内助。

    即使双亲如此顽固，但他们毕竟知道这种观念已经不符合时代潮流了，再加上祖父相当溺爱绮罗拉，所以她才能像现在这样享受着校园生活。不过在她准备升大学时，家里还是着实闹了好一阵子。

    即使到了现在，双亲还是不喜欢绮罗拉这种“我行我素”的态度，特别是她的母亲。绮罗拉的母亲看不惯女儿背离自己坚守至今的价值观，所以只要一有机会就会念她。对绮罗拉而言，最困扰的就是母亲并非厌恶自己的行为，而是真的在担心自己，因此她根本拿母亲没辙。

    为了与不理解自己的母亲拉开距离——为了逃离啰哩叭嗦又严苛的规矩——绮罗拉开始了独居生活。这么做虽然不错，但两人关系冰释的日子却也更加遥远了。

    正因为如此，绮罗拉并不常回老家。

    开始过着独居生活时，绮罗拉与父母亲订下了一星期回家住三天的约定，不过这个约定在她不断找借口拖延的情况下，到升上四年级时已经变成了一个月回家三天了。

    这样的她之所以强忍睡意待在老家，其实有着某种理由。

    她对母亲传达了自己只想安静念书这种冠冕堂皇的理由，还要母亲没事不要打扰自己，然而这并非是事实。

    （我只是为了躲避社团招募新人的活动才回家。如果这个理由被拆穿，我就完蛋了。）

    隶属多个社团的绮罗拉，在这个时期当然会被派出去招募新生入社，这是因为每一个社团都很缺人。如果是主流运动社团，随随便便也能招募到数十人人社，就算不用大肆宣传，新生也会自动靠过去。然而绮罗拉隶属的社团却是那种顶多十几名成员，不然就是加上四年级生也不满十人的小社团。

    为了争夺宝贵的社团办公室、为了社团经费、为了尽可能的取得优秀人材，每一个社团都很拼命。照理说正式开始求职的四年级生，在某种程度下应该能逃过一劫不用参与招募，但还是有从求职说明会回来，连西装都没换下就在进行招募活动的人，由此可见弱小社团的处境有多悲壮。

    绮罗拉并不讨厌招募活动本身。用甜言蜜语引诱稚嫩紧张的新生，并且张开天罗地网让他们无处可逃的作法，很像打猎这种极具魅力的活动。

    可是，今年不行。

    听到某社团社长所准备的作战计划后，绮罗拉无条件做出了逃跑的决定。考虑到自己可能会在大学附近的公寓被那些人活逮，所以她才特意回到老家。绮罗拉打算在招募活动结束前，像这样坚守在自己家中。

    而且，她的确也非用功不可了。

    大阪府警察的采用考试就在五月，时间所剩不多了。

    不过，状况也没有紧迫到她必须把自己关在房间里，连睡觉时间都拿来K书的地步。

    毕竟——她从中学二年级时就开始准备考试了。

    当时住在老家的她体力已恢复到正常人的水准，所以也厌倦了一成不变的日常生活。

    连离开被窝都要费尽力气的时候，绮罗拉还会抱持着消极的想法，但当她康复到跟正常人一样之后，年轻活力顿时化为难以抑制的冲动，并且急欲找寻发泄管道。

    不过，就算恢复健康，自己的世界也不会突然改变。

    周围的人，特别是双亲，脑海中仍然烙印着她身体孱弱时的印象，就算得到了医生的保证，这种想法也不会在某一天突然消失。

    即使能正常上下学，跟普通人一样上体育课，双亲还是会禁止绮罗拉外出，并且让她做着身为家中女性应该做的事。如今回想起来，绮罗拉的中学时代根本没有像是朋友的同学。

    道场的门生虽多，但大部份的人都只会留下学籍而独自单飞。除了特殊日子外，会前来练习的人连十个都不到。这种现象在低年龄层特别显著，每年参加周末中小学生指导课程的人越来越少，即使在休息时间端茶过去，绮罗拉也遇不见年龄相仿的人。

    生活在家人与大人们之间所累积的郁闷，终于让试图寻求冲动出口的绮罗拉将目标转向了自小听到大，已经成为梦想的“警察”那边。值得庆兴的是，跟绮罗拉一样有志从警的人并不少，而且她接触试题概要或问题集的机会也很多。再加上四周都是警界前辈的环境，于是她的欲求轻易地得到了满足。

    除去女性任用名额不多以及身高视力有一些问题之外，几乎可以确定绮罗拉可以成功通过考试。

    “绮罗拉，方便进去一下吗——”

    声音传出的几乎同一时间，纸门也跟着开启。

    绮罗拉在这个瞬间撑起了身躯面向桌子。

    早就习惯这种状况的她，自然而然地挺直了平常驼着的背部：

    “到底有什么事啦？”

    “不好意思，打扰你用功了。”

    面对脸上没有任何愧疚表情的母亲，绮罗拉撅起嘴唇表示不满。

    母女两人的五官虽然相似，给人的印象却截然不同。

    性格所导致的行为举止虽然是最大的原因，但两人的身材特征也有着显著的不同，特别是眼瞳这一部份。

    绮罗拉跟野猫一样充满活力，相对的一袭和服打扮的母亲给人的印象，就像是轻轻垂着尾巴的稳重狗儿。

    “我现在在忙啦！如果事情不赶的话，就等以后再说吧。”

    “真是的！你这个孩子还是一样懒散。我要说的事比你现在正在做的事还重要喔！”

    “有这种事？”

    母亲并不赞成女儿想当警察的志愿。绮罗拉与双亲谈了好几年，最后这件事才在祖父大人的一声令下拍板定案，结果却还是没能取得母亲的同意。恐怕一直到绮罗拉结婚进入家庭为止，都无法得到母亲的认可吧。

    “算了，反正你就是这么顽固，今天就不要提这件事了。”

    “顽固的人到底是谁啊！？”

    “唉……真是的，不知道哪位善心人士会把你这种女孩娶回家。”

    刻意发出的叹息声令人烦躁。

    对没有升大学，只是一股劲儿地学着家政，最后跟父亲相亲结婚的母亲来说，绮罗拉的婚姻似乎比她找工作的事更重要许多。自从过了二十岁之后，母亲就不时向她提起这个话题。

    到了最近，只要绮罗拉一回家——

    “有遇到好对象吗？”

    母亲就会露出困扰似的表情，并且说着让她耳朵长茧的老套话题。

    绮罗拉只觉得愕然，这个人该不会觉得自己是为了找寻结婚对象才念大学的吧？话又说回来，事实上学校里就是有这种人的存在，所以她也无话可说。

    “很可惜，我还没有找到～”

    “你不贤淑一点的话是不行的啦！”

    有如教训孩子般的口气令绮罗拉不悦。

    女人要走在男人的三步之后，母亲这名女性就是有可能一脸认真的说出这种令人无法发笑的笑话。

    要实践母亲口中的“贤淑”，一定会无聊的让人喘不过气吧。

    更何况，她绝对无法跟渴望这种女性的男人交往。

    绮罗拉也明白，自己的个性绝对称不上可爱。

    绮罗拉知道这件事，却也没有轻视母亲的生存之道。

    在聚集了许多门生的道场中，她的存在到底有多重要，绮罗拉自幼就亲眼见识过，也相当了解这个事实。她必须替专心修练的男人们端茶送餐，如果发生事情就必须负责居中联络，有人受伤的话，要替当事人治疗，甚至还要听门生在私生活方面的各种烦恼。

    她已经有了一个体弱多病且需要花时间照顾的女儿，但她还是漂亮地完成了自己的任务。母亲没有讲过丧气话，并且做到了男人也无法负担的工作。

    母亲的强烈责任感让绮罗拉感到纯粹的敬意。

    ……不过，她做不到相同的生活方式：

    “我如果要结婚的话，那个人一定要能认可我的生存方式。”

    “想从事警察这种危险工作的女孩，没有人会想娶回家。”

    “不，我觉得有很多人吧……”

    绮罗拉嘴巴上虽然这么讲，但她也觉得如果男人听见女生想从事的不是事务性工作而是刑警的话，一定会露出厌恶表情。在她的脑海深处，也隐约有了自己会晚婚的念头。她现在虽然没有结婚的强烈欲望，却也明白自己不能一直单身下去。

    “母亲跟父亲不会要你继承这间道场，所以我们可没有想要绑住你喔！”

    “我明白，这一点我很感激。”

    绮罗拉刻意选择了礼貌的措词。一个搞不好，说不定双亲会不允许自己念大学，而自己也必须在相亲结婚后步入家庭。光是能排除这些障碍，对绮罗拉来说就已经是万幸了。

    关于继承道场的人选，祖父之后是父亲，再来则会从弟子中选出继承人。

    “正因为希望你得到幸福，所以我才会拒绝别人提出的相亲要求。可是看你这副德性，我实在不晓得你什么时候才会有一个归宿。算我拜托你，请你早点让我安下这颗心吧。”

    “好啦～好啦，我知道了啦！”

    绮罗拉随意应付了变成老套说教的话语。

    虽然还不想结婚，但她并不是对恋爱不感兴趣。

    只要有好对象的话——这个想法总是在她的脑海里盘旋。

    不过，现在最重要的是实现自己的梦想。

    体弱多病只能关在家里的童年，绮罗拉每天都聆听着他们的故事，即使成为大人知道事实真相后，那些故事仍旧没有染尘的闪耀着光辉。

    真实是如此污秽又充满谎言，甚至是沾满了狗屎般的不堪事物。这世上有不需要知道的真实存在，过去的光辉也有可能被瞬间击碎毁灭。

    不过，至少它们还是拯救了一名少女。

    不是真实的无数故事，救赎了被病魔折磨的自己。

    那是不管大人怎么说没关系、别担心，都绝对无法摆脱的不安。

    自己会就这样一事无成的死去吗？无法成为任何角色，没办法帮忙任何人，就这样毫无意义的死去吗？即使温柔的大人们用言语安慰，恐惧仍会在夜晚来临时袭上心头。在这种情况下，击退那些噩梦的就是名为梦想的光辉，所以绮罗拉至今仍紧紧抓着它不肯离去。

    那个未来拯救了只能独自受苦的自己，现在的绮罗拉只想朝着那个目标直线前进。

    “——嫂嫂，那我也差不多该走啰！”

    “啊啊！”

    从走廊对侧，应该是玄关那边传来的男性粗哑嗓音，让母亲发出了强烈反应：

    “等等……等一下，昌吉，你再坐一下嘛！”

    母亲慌张的朝玄关那边发出声音：

    “昌吉……该不会是大叔来了吧？”

    “对啊，我本来想请你帮我准备晚饭的……啊啊，等一下，我马上过去！”

    “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这件事呢？”

    绮罗拉慌张的冲出室内赶往玄关那边。

    昌吉是她父亲的妹妹——也就是绮罗拉的姑姑的丈夫。

    看到身穿西装在玄关处穿鞋子的怀念脸孔，绮罗拉露出了微笑：

    “姑丈，好久不见了。”

    “喔喔？这不是绮罗拉吗？好久不见了呢～”

    这名男子有着一张如同麻薯丸子般的圆脸，肉瘤般的鼻子以及稀疏的头发。

    他绝对不是一名美男子，但迎接绮罗拉的友善笑脸看起来却很舒服：

    “我们到底几年没见了，你居然长得这么大了呢！”

    “什么几年没见啊，我们正月才见过面吧！”

    “是喔？哎呀，我最近的记忆力跟头发都变少了呢！”

    “现在讲这个太晚了吧，你在我小时候头发就很稀疏了。”

    从一边说着“是这样啊！”一边拍打自己的头部，并且发出豪爽笑声的姿态中或许无法想像，但他可是在警察大学执教鞭的警视正。依他的身份地位而论，从后面追上来的母亲当然会大声斥喝开口说道：“还不好好打招呼。”（注：警视正为日本警察阶级，官阶在警视长之上警视之下，负责警察署长等职务。）

    然而，对绮罗拉来说，昌吉是小时候就认识到现在的亲戚，所以绮罗拉一点也不觉得他是长辈。

    “昌吉，你难得来访，一定要留下来吃晚饭啦！”

    “绮罗拉也在，因此我真的很想说自己能留下来吃饭，不过我待会儿还有事情要处理，所以今天就先告辞了。”

    “是吗？既然是工作的话，那就没办法了。”

    “姑丈，你要去哪里啊？”

    “我要去大手前那边一下。”（注：大手前位于大阪市中央区域。）

    “那我替你‘送行’啰！你是开车来的吧？”

    在一呼一吸之间，绮罗拉就传达了希望昌吉能顺道载自己一程的要求。

    绮罗拉的这种态度虽然让母亲生气，但昌吉似乎很高兴能跟绮罗拉多说一些话，所以他一口答应了这个要求。

    一边承受着母亲的严厉视线，载着两人的车子奔向了前方。

    “对了，绮罗拉，你考试准备的如何？”

    “嗯？啊啊，别担心！别担心。我可是有阿虎挂保证喔！”

    “是富樫吗？那孩子啊，是一个笨蛋耶！”

    “我跟姑丈不同，要考的是地方警察，所以没问题的啦！”

    “是这样的话就好。不过嘛，嗯……这么一来，你明年就会变成我的部下了呢！”

    虽然说是部下，但绮罗拉并不会被配置到身为警察大学教员，又是警视正的昌吉麾下。

    况且，就算明年四月就能考取警察资格，也不会突然被派上现场，而是要先进入警察学校进修。

    这句话的意思只是指——绮罗拉将会成为相同命令系统中的下位阶级。

    “姑丈来这里干嘛啊？既然要去大手前……该不会跟连续杀人事件有关吧？”

    警察大学位于东京，所以昌吉几乎没有拜访过大阪。而且连最前线刑警都不是的他，应该没有理由会特意来到大阪位于大手前的府警本部。

    抱持着某种期待的绮罗拉，眼瞳中当然闪动着兴奋光辉，但昌吉却露出苦笑说道：

    “不～不，我只是来办私事而已。”

    “是喔，那真是太可惜了！我还以为你一定是来帮忙侦办连续杀人事件的呢！”

    “……绮罗拉该不会对那起事件有兴趣吧？”

    绮罗拉周围的大人们都知道她对实际发生的刑案很感兴趣，也对她从以富樫为首的熟人那里取得情报的行为心照不宣，不过这同时也是令他们头痛的根源。

    公务员把内部情报泄露给普通人知情的事实就已经是大问题了，而且就危险性而言，也非阻止这种行为不可。

    话虽如此……却没有人能说出重话。

    绮罗拉真的想成为一名警官——也就是说，她想追随自己这一群人的脚步——而且大家也很高兴她有求于自己。

    大家对绮罗拉的溺爱，就是到了会说出一点情报逗她开心的地步。

    然而就在此时，笑容却从昌吉的脸上消失了。

    “姑丈……？”

    “你最好不要接触那起事件。”

    从他正面直视自己的表情中，绮罗拉明白这是一句认真的忠告，所以她也端正了自己的坐姿开口说道：

    “我可以问理由吗？”

    “姑丈也不太清楚，不过坐在这个位子上，总是会听到许多传言啰！”

    “是什么样的传言？”

    绮罗拉虽然提出询问，却没有得到答复。

    直到他再次恢复原本的滑稽语调前，车内的空间都弥漫着沉默。

    绮罗拉之所以没有继续逼问，也是因为她多少能理解他的立场与心情，而且她也不想让无意义的沉默占去难得的宝贵时间。

    当然，她的好奇心并不会就此消失。

    甚至可以说昌吉的这一番话，让正面临考试的她燃起了熊熊火焰。

    ☆

    不过——

    在绮罗拉正式展开行动前，事件就结束了。

    唐突又绝对的结束。

    是应该已经结束的结束。

    绫濑慎的事件，还有现在的事件。

    当时，昌吉究竟知道些什么？

    他为何说出那种话？

    如果拨电话或是约出来当面问的话，他肯回答吗？

    凝视手机的绮罗拉领悟到这个心愿过于天真，所以她摇了摇头。

    他一定不会透露任何信息吧。

    他肯定会像当时那样，要自己不要接触这起事件。

    原因就是——

    “总觉得这事件有内幕呢！”

    “内幕？”

    “嗯。我想……应该还有我们不知道的事实吧。既然如此……说不定光追捕犯人只会徒劳无功。”

    绮罗拉无视满脸问号的阿虎，迳自陷入沉思。

    一年前所发生的事件或许全都是绫濑慎的所作所为。

    现在发生的事件，或许只是愚不可及的模仿案件。

    问题的重点在于——有事件发生的事实。

    是的，她是这么想。

    03／

    发现新的遗体了——一大早的新闻清一色地在报导这件事。

    当然，发现的是连续杀人事件的遗体。

    由于发现遗体的时间是清晨，因此具体的验尸报告尚未出炉，所以警方并没有做出断言。但从被害者全身上下被刀刃刻下花纹，又被倒吊在树上的犯案手法来看，实在很难想像还有其他可能。

    话又说回来，我真的不愿意这么想。我实在不愿意想像，这种骇人的罪犯居然同时存在两、三人的状况。在听到犯人说不定真的是复数后，我的这种想法又更强烈了。

    总之，这是第三人。

    不，或许算是第十二人吧。

    绫濑慎死亡了，所以这不是他的犯行。

    可是，事件并没有就此告终。

    新的被害者又以这种方式出现了。

    能正确理解这件事有何意义的人一定不多。不管是以认真表情传达事件情报的播报员，或是看着新闻的观众都一样。

    事件的结束遥遥无期。

    警方究竟能不能逮捕现在的犯人，并且让被害者不再出现呢？在绫濑慎的事件中，他的死亡并不代表事件就此落幕。如果这一次的犯人也自杀，到时候会出现什么情况呢？我有一种所有保证都会灰飞烟灭的感觉。

    “该怎么做才好呢？”

    我的轻声呢喃，横躺在被窝里的志乃把视线移向了这边。

    “对不起，我没事啦！志乃好好休息就行了。”

    我不能想太多，不然又会让她担心。

    老实说，我虽然觉得自己很丢脸，却又感到开心。这是因为平常的志乃，就是一个几乎不会把感情表露在言语或态度上的女孩。我现在虽然能在某种程度上判断志乃的心思，也不用像刚重逢时那样，每沟通一件事就得伤透脑筋，不过我还是希望她能有一些情绪反应。

    就这层意义而论，我真的很高兴她会担心我，因为这表示她肯定近我的身边。

    这也是她认为跟我一起生活这件事很重要的证据。

    不过，再怎么说，我还是不能让现在的志乃担这种心。

    一定要让她好好休息才行。

    “……这样就OK了。如何？舒服吗？”

    我把冰块放进两层塑料袋里，又用毛巾将它包卷起来，接着把做好的简易冰袋放到了志乃的额头上。由于没有固定用的器具，所以我的手必须一直扶着冰袋，不然它好像就会立刻滑掉，不过现在也只能凑和一下了。

    “……嗯。”

    也许是连点头都觉得麻烦，又或者是在意摆在额头上的冰袋吧，志乃没有移动脸庞，小声地做出了肯定的答复。她的声音果然有点虚弱，但意识却相当清楚。

    这件事让我稍微安心了一点。那么，接下来应该怎么做呢？

    是的，我现在最应该思考的事不是那起事件——而是感冒的志乃。

    我跟平常一样被闹钟铃声吵醒，然后打开电视。

    开始放春假的我过一会儿才要去打工，所以我身上穿着睡衣。

    我走向狭窄的厨房后，一边强忍呵欠，一边开始准备做早餐。

    今天的早餐是奶油卷面包、炒蛋，与内含果粒的酸奶。之所以排出这种没有肉食的健康菜单，并不是因为我重视养生的关系，单纯只是我忘记买食材罢了。我虽然想要吃培根或是香肠之类的东西，但刻意跑去便利商店买未免显得愚蠢，所以我只能放弃这个心愿。

    如果是平常的话，志乃应该在这段期间内起床，并且换好衣服了。

    不过……在桌面排放着料理的我，却看见志乃尚未更衣，甚至还没有离开被窝。

    她睡昏头了吗——我思考着这种不可能发生的情况。

    可是不管怎么看，都不像是这么一回事。

    如同细雪般的白皙脸蛋，今天却带着淡淡红晕。

    志乃是一个喜怒不形于色的孩子，她看起来没有不舒服的样子，但动作有一点迟缓。

    该不会是——我试着把手放上她的额头，摸起来确实热热的。平时体温就很高的志乃，可是我暖和冰冷手足的最佳法宝，但今天的她却明显有着异常。

    我拿出温度计替她重新量了体温，三十八点二度。

    病名，大概是感冒吧。

    正因为如此，我才会像这样在这边照顾她。

    志乃的热度并不危险，也几乎没有咳嗽。我让她吃了一点早上准备的面包与酸奶，也让她服用平常准备的感冒药，所以我想休息一天应该就会康复：

    “伯母说她没办法立刻赶回来。等她到时，应该已经过中午了。”

    “……嗯。”

    “伯母会向学校那边请假……你不用担心。”

    伯母正在东京出差。

    伯父也有非处理不可的公事要做，没办法今天赶回来。

    只是这样想的话，或许会觉得这场病来得真不是时候，实际上却是不聿中的大幸。

    正因为双亲都不在家，所以志乃才会在我家过夜。在伯父他们怎么样也赶不回来的日子里，让小学生独自待在宽广的家中实在是一件既危险又寂寞的事情，因此我才让志乃在我这里过夜。当然，如果伯父两人在家的话，志乃也会回去自己的家。

    如果是那样的话，我就无法像现在一样这么快发现志乃感冒的事实。在最糟糕的情况下，或许拖到傍晚我都不会发现这件事。志乃一直没来吃晚饭，我觉得不对劲打电话过去，结果才发现她发烧了。说不定事情就会变成这样。

    一想到有这种可能性，我就感到背脊发凉：

    “能早点发现真是太好了呢！”

    伯母虽说自己会赶回来，但她应该还在工作吧。去东京出差的她，回来时一定是三更半夜了。就是因为这样，今天肯定要照顾志乃一整天的我，已经拨电话去打工的地方请了假。

    “……呜！”

    “嗯？怎么了？”

    “……我口渴。”

    “啊，要喝水吗？你等一下喔！”

    我放开在额头上以微妙状态保持平衡的临时冰袋，然后在杯子里倒了自来水。如果有更容易吸收的运动饮料就好了，但冰箱里却只有喝剩的汽水。

    今天就这样忍耐一下吧。

    回到被窝旁边后，我扶着志乃的背部撑起她的身躯：

    “有办法自己喝吗？”

    “……可以。”

    接过杯子的双手握得稳稳的。志乃撑起身体时感觉虽然有些笨重，但她几乎都是靠自己的力量坐起来的，就超过三十八度的发烧来说，身体状况算是不错。

    只是看起来有点软绵绵的样子。

    可是……我还是不放心。

    她现在的身体非常孱弱。

    我并没有再次体会到她身材娇小的事实。走在旁边时、一起吃饭时、睡在旁边时，像这样的日常生活中，我有许多机会可以感受到她有如人偶般纤细，仿佛一碰就会坏掉的娇嫩。

    不过，现在的我却感受到了在那之上的脆弱。

    这大概是因为——我看到了她体内属于“孩子”的那一部份吧。

    把几乎可以说是舔一下的水量含入口中后，志乃又躺了下来。

    我支撑她身躯的手除了热烫体温外，没有感受到半点像是湿气的东西。

    志乃虽然没有出太多汗，但考虑到之后的状况，或许我应该在枕头旁边准备一个水瓶。还有，她也需要替换用的睡衣。我的柜子里虽然放了一套志乃的衣服，但为了保险起见，还是去她家拿衣服比较好吧。

    再来就是好消化、营养价值又高的食材、新的感冒药、取代冰袋的冷却贴布。

    考虑稍后会去医院的可能性，或许我应该先将钱领出来比较好：

    “等一下等店铺开门后，我会出去把东西买齐。你有什么需要吗？”

    “……不用了。”

    “没有吗？是喔，那我就自己随便选啰！这种时候，果然还是要吃桃子罐头吧。不过，为什么感冒就要吃桃子罐头啊？虽然这已经是惯例了，可是缘由究竟是什么呢？”

    顺带一提，我记得自己小时候只要感冒，母亲就会把巧克力塞进我的嘴巴。

    它既甜又美味，会自然而然的在口中溶化，根本不用咀嚼，也有糖分与卡路里。

    不管从哪个角度来看，巧克力都是很优秀的病人食品。

    只不过，有如在说“把这个给我吃下去吧”似地硬塞进嘴里的作法，连难得的美味都会被赶跑了。

    想起母亲大人乱七八糟的看护，我就觉得头痛，但我也同时下定决心要尽可能的好好照顾志乃。这也算是一种反面教材吧？

    就在此时——

    有东西拉住了我的睡衣衣摆。

    只见志乃从棉被里伸出一小截手，并且用纤细的指头抓住了衣摆：

    “不用……出去买了。”

    “咦，可是——”

    “不用了。”

    志乃打断我的话头，接着说出了令人难以置信的话语：

    “待在这里。”

    “———！”

    哑口无言根本无法形容我的反应。

    几乎令心脏停止的冲击，让我的意识在一瞬间飞向了三千世界的彼岸。

    这一定是某种玩笑。

    是绮罗拉学姐设计的差劲恶作剧吗？

    或许是幻听之类的东西吧！

    任何人只要生病，都会变得软弱。

    我明白这件事。

    这种事我当然晓得。

    不过——我面前的人可是志乃耶！

    那个支仓志乃会以软弱语气说出“待在这里”的话吗？

    不～不，这是不可能的事。无论怎么想，她都不是这种个性的人。以这种方式表现弱点，应该是傲娇系的专利才对吧？可是志乃又不傲娇，因为基本上她连娇蛮属性都没有。不，我并不清楚傲娇的定义，说不定有时候转过来的厌烦表情或烦躁视线都含有娇蛮要素。虽然她的那些反应不是逞强，而是真的觉得厌烦烦躁，可是或许也能从好的方面来加以解释。是的，也就是说，志乃是傲娇萝莉！什……什么啊！？

    ……不管怎么想，这都是一个“这是啥啊”的离谱结论。

    话说回来，傲娇这种事根本无关紧要。

    这不是问题的重点。

    志乃也会觉得寂寞，这个事实让我大吃一惊。

    我之前所感受到，属于“孩子”的部份。

    说得更进一步，是属于“人类”的部份。

    弱点。

    这是我们每个人都拥有的事物。

    我明白这件事，我认为自己了解这件事。

    然而……我却不由自主的把她的身影叠上了那个画面。

    四月那一夜的身影。

    Replay02／

    那儿有一个可怜的女孩。

    孤伶伶的女孩就在那里。

    在二楼，面向南侧位置最好的房间。

    那是一间儿童房。

    四年前，当我还住在这里时，那间房间并没有被使用到。它是事先盖好的儿童房，而且最初就是志乃放置私人物品的房间，但我却没有它为了志乃发挥功能的任何记忆。

    志乃大部份都睡在我家。她很小的时候跟母亲一起睡，稍微长大一点后则是睡在我的被窝里，等我上了中学后，又如同被赶出去似地再次与母亲同床。

    志乃应该没有在自己的家、在自己的房间里睡过。

    不只如此，她甚至没有在里面生活过……

    证据就是眼前的光景。

    我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那儿是——没错，是人偶的娃娃屋。

    排列整齐又打扫的一尘不染，没有半点紊乱的家具，以及没有任何污渍就这样贴在墙上的壁纸。

    仔细想想，应该就能明白这幅光景有多异常吧！不管洁癖多严重、多神经质的人，都无法在完美至此的房间里生活。因为不管怎么小心，都一定会在某处留下有人使用过的痕迹。

    举例来说，就像电灯开关附近留下的微小污渍、遗留在地板上的刮蜡痕迹、残留在桌子或柜子上的些微伤痕或小垃圾，或者是更暧昧却又相当具体的人类体味。

    这里没有这些事物的存在。

    眼前的枯燥光景，就像收集了玩洋娃娃要用的迷你模型一般。

    正因为如此，待在里面的志乃才会像是身为主角的无魂人偶，

    她蹲坐在不符合体格的大床上。

    我进入房间前敲了三次门，却没听见任何回应。即使我像现在这样走入室内，志乃还是没有任何反应。

    “在房间的话，就出个声音嘛！”

    我尽可能用温柔的语调说道。

    已经过了四年。老实说，我连自己以前怎么跟她相处都记不太清楚了。我想起了童年时期的自己，那大概是有几分傲慢又带着粗线条的态度吧。

    坐在床上的志乃，视线并没有望向这边。

    从这种态度中，我感受到了明显的拒绝之意。那不是试图排除异己的动态行为，而是听而不闻的静态防壁。

    “呃……那个，我没有为了昨天的事情生气喔！”

    好凝重的沉默。

    虽然觉得志乃似乎把视线略微移向这边——发生的时间实在是太短暂了，所以我也无法肯定——但我们之间的会话仍然没有成立。

    看样子她之所以默不作声，并不是怕我生气。但如果是这样，那事情就更棘手了。

    从这种态度判断，我有了一个想法。

    昨天离家出走的事件以及她的态度，只有一个名词可以形容。

    是的——那就是叛逆期。

    虽然我觉得时间有点早，不过这个年纪的女孩子比男生早熟，所以我也不晓得是不是这么一回事。电视新闻上播过小学生跑出去夜游的报导，里面甚至有从事援助交际的女孩……这种例子过于特殊，而且我也不知道跟叛逆期有没有关系，不过可以知道的是，有的女生就是这么早熟。

    在这一方面，男生就不同了。

    小学高年级时的我，究竟是怎么样的人呢……说来可悲，我当时还觉得喜欢女生是一件很丢脸的事。那是没有幼稚到会去掀女孩子的裙子取乐，却也不敢跟自己喜欢的女生讲话，只能不断对人家恶作剧的幼稚。我想其他男生也是这样吧。

    自己说这种话虽然可悲，不过现在的我或许还是跟以前一样。

    在双方都保持沉默的情况下，我拿了一张椅子坐到了床铺对面。

    我跟志乃面对面的坐着。

    即使如此，我们的视线仍然没有交会。

    她没有刻意别开脸庞。她一动也不动的将视线移向下方。长长的刘海有如门帘般遮盖了具有特色的漆黑大眼睛。

    果然……我被拒绝了。

    可是，她没有叫我滚出去，因此我也不能主动离开。

    志乃甚至没有拒绝我坐到正面的举动。

    叛逆期是人格形成时的一环。用最简单的方式形容，就是向这个世界大声说出自己的价值观。诉求的是打从出生以来，在家人爱护下成长茁壮的自己，或是没被任何人爱过就这样长大的自己。

    这是从被动，就某种意义而言又是自动的日常生活中飞离的行为。是向全世界展示自己的力量，大声高喊自我存在，表现出自己具有行为能力的价值，而不是一个只能接受上位给予的人类。

    刚开始的时候一定会对自己的能力评价过大、评价过低或是作法粗暴，不过这些都是必经过程，也是理所当然的现象。

    但是，志乃这种哪边都略嫌不足的表现是怎么一回事？

    志乃明明可以露出更不耐烦的反应，但她却只是一味地拒绝而已。

    难道她对自己评价过低，所以内向害羞吗？或者她以为自己在厌世，其实只是短视的思想？她本来就是一个不会把感情表现出来的孩子，进入叛逆期后，她又变得更内向了吗？

    志乃该不会突然抓狂吧——我思考着这种荒谬的事情。

    不会～不会，再怎么样也不会有这种事。

    虽然没有可以称为根据的理由，但我实在无法想像这名少女突然发出怪声，然后大叫大闹的姿态。甚至可以说，我反而想看看这会是什么样的光景。这种可能性就是这么低。不过如果真的看到了这种画面，说不定会成为一辈子的心灵创伤呢！

    呃，我到底在想什么啊？

    自己脑海中的荒诞念头，让我忍不住噗嗤一声轻笑了出来。

    志乃对吐气声产生反应，所以微微把视线移向这边。

    这个反应只发生在一瞬间而已，当我发现时，志乃的视线已经移回了原来的位置，所以我还是没有看到这个动作。不过总而言之，她还是没有完全无视我的存在。

    既然如此——我开口说道：

    “我们真的好久不见了呢，志乃！”

    总之，先把正题搁置一边。

    我也没有粗线条到突然用直球决胜负的地步：

    “好一阵子没看见你了，你在这段期间内长大许多呢！你长高了几公分呢？而且你变得很漂亮呢！”

    “…………”

    “已经有四年了吧！正确的说，应该是三年又……几个月呢？唉，这种事情怎样都无所谓吧！这几年你过得如何？我啊……呃，过得很平凡就是了，没有发生什么能成为回忆的事，哈哈哈！”

    “…………”

    “志乃呢？在我们没见面的时候，你有发生什么事情吗？什么事都行，请你讲讲话吧！像是学校的事、朋友的事——”我没有说父母亲的事：“对了，你今年就升五年级了。志乃念的是升学学校，所以我想功课也会变得很困难吧！不过如果有不懂的地方，你都可以问我喔，毕竟我是大学生嘛！呃，虽然我的偏差值不高就是了！”

    无知就是幸福。

    当我发现自己想像中的小学五年级生的功课，与志乃经历的那些课程之间，竟然有着仙女座般的遥远差距后，真的很后悔自己做了这种自以为了不起的发言。

    此事先略过不提。

    “……………………”

    沉默。

    可称为完美的沉默。

    居然有人能做到这种地步的沉默。

    即使我有了某种程度的觉悟，但这种沉默果然是可怕的强敌。

    为了缓和场面，我说了几个有趣的小笑话，但得到的回应却是令我有点想哭的无言。虽然这是意料之中的事嘛，不过就我自己看来，那些笑话讲得还不错呢！

    正因为如此，从我开始讲话后过了约三十分钟——

    话题差不多都用完后，地狱般的沉默包围着我们。

    与其说是我们，倒不如说大部份都是我吧！

    既然如此，干脆赌一下直接进入主题好了？

    不要问离家出走的事，而是稍微迂回一点，问志乃与伯父他们的关系。

    不，再迂回一点好了，问她现在幸不幸福……唔，这样太迂回了吧！

    被问到这种问题的人也会感到困扰吧！

    那么……“你寂寞吗？”这个问题如何呢？

    “志乃。我们离开之后，你寂寞吗？”

    我们之所以搬去九州，是因为父亲调职的缘故。我们的搬家不像半夜逃跑躲债那样紧急。当然，大人们一个月以前就已经知道了这件事，而我也在两星期前被告知了这项信息。

    即使如此，对于还是小孩子的我来说，这还是一件青天霹雳的消息。

    出生的城镇、我的家，还有在这里交到的朋友。

    我根本没想过，自己会以这种形式与这些事物告别。

    可是，我也没有难过到大哭大闹吵着要留下来的地步。虽然觉得讨厌不安，但我还是自然而然的接受了这个事实。跟班上同学们狠狠玩了一阵子之后，再来就是说掰掰了。我们之间交换的道别话语，只有“以后见啰！”或是“要打电话给我喔！”这种程度而已。

    不过，与踏上新旅程——虽然这种表现方式很夸张——的我不同，对一个人被留下来的志乃而言，那场离别一定会对她造成某种程度的打击吧！

    从学校回来后，我那位在家里等待的母亲就会对志乃说“欢迎回来”。再过一会儿，玩累的我跟下班的父亲也会回家，然后我们就四个人一起吃晚饭。伯父他们没有回家的那一天，志乃会住在我们家，跟我一起洗澡，盖同一条棉被睡觉。就算睡醒睁开眼睛，也不是孤伶伶的一个人，因为“早安”的声音就在旁边。

    这种日常生活结束的如此唐突，她也一个人被留了下来。

    “你一定很……寂寞吧，对不起！”

    没错，我得为了这件事向她道歉才行。

    为什么没有注意到这种理所当然的事情呢！反省错误的我说出了这一句话。

    我没有高高在上指责伯父他们的资格。

    因为我也丢下了志乃一人。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因为父亲调职时，我只是中学生而已。我不可能一个人留在这边，也没有判断这件事是否恰当的权利。

    即使如此——

    还是不能改变我背叛她的事实。

    “——！”

    就在这个瞬间。

    沉默中断了。

    志乃抬起视线，将漆黑色眼瞳移向这边。

    同一时间，她的唇瓣也微微开启。

    这是要吸气，或是吐气的动作？

    两者皆有可能的暧昧动作持续了两秒左右，然后消失了。

    这个反应虽小，却是大大的进展。

    从刚刚的动作中，我知道了大概的情况。被已经是一家人，又总是陪在身边的我们“背叛”，只能一个人孤伶伶的少女，在这四年间一直都很寂寞。

    如此确信的我从椅子上站起来。

    为了夸奖、为了安慰独自努力至今的她，我伸出了手臂——

    “……为什么要回来？”

    “咦？志乃？”

    许久不曾听见的声音，让我感受到了强烈的不自然感。

    那是将少女般的尖细嗓音压低后，所发出的低沉声音。

    是小学五年级生绝对发不出来的，充满力量的声音。

    说到拒绝嘛，这才是真正的拒绝吧！

    “为……为什么吗……因为我要回来上大学啊……”

    不对，这不是志乃想问的事。

    她口中的“为什么”，指的并不是这个意思。

    既然如此，那句话又是什么意思呢？

    为什么要用这种有如责备般——就像我不能回来似的口气说话呢？

    “你为什么问这种事？”

    结果，在那一天——

    志乃唯一说过的话，就是这个问题。

    ☆

    我为什么要回来？

    这还要问吗？

    当然是因为我不想留在那里。

    那儿没有诗叶，也没有小鸟的存在。

    我无法生活在以痛苦别离与悲伤现实妆点的土地上。

    而且最痛苦的就是，要与他见面。

    即使我们有朝一日必须再会，但在那一刻来临前，我们还是要保持距离才行。如果不这样的话，我们之中一定会有人撑不下去。

    搬去九州之后所发生的事情，我不想在此多提。只要一回想起来，就会感到心脏被狠狠揪紧的少女之死，以及我们在事件之中遭到摆布的故事，还会有机会重新提起吧。

    总之，我逃回了这里。

    当我有所察觉时，才发现自己似乎睡着了。

    透过薄地板传进耳中的楼下电视声，让我清醒了过来。

    我确认了时钟，现在刚过上午七点。

    今天的预定是，在大学举办的选课说明会。所谓的大学，并不是在固定的时间上事先决定好的课程，而是可以在无数课程中自由选择自己想上的课。当然，大学也有语言课程这一类的必修科目，而且选课人数也有限制，并不是自己想上什么课就上什么课。

    今天要举行的是选课方法以及加退选周——实际上过一次课后，可以变更课程选择的特定期间——的说明。

    说明会没有决定几点集合，也没有决定几点钟开始，只要是今天都能参加，所以我没必要赶去学校。

    从我刚搬进去的新公寓到大学那边，搭电车加上换车时间的话，大概需要一个半小时左右。说明会开始的时间是上午九点，所以我没必要立刻出发。

    就是因为这样，虽然已经清醒，但我还是赖在被窝里滚来滚去。

    我在九州的家中是睡在床上，所以我有一点不习惯在榻榻米上面铺棉被睡觉的方式。

    把床搬进这种狭窄房间的话，它就会变成穷凶恶极的障碍物，所以这也是不得已的措施。话虽如此，我的肩膀还是酸痛了好一会儿。

    我一直赖床到七点半。在这段期间内，我一直在思考志乃的事情。

    新学期还没开始的她，现在应该在家里吧。伯父他们应该已经去上班了，所以她一个人待在家里。

    她也跟我一样，在那张大床上滚来滚去吗？

    她是怎么度过早晨的呢？

    不用上学的日子里，她都在做些什么？

    打电话给她好了，还是直接去找她？

    不过，我的来访一定不会让她高兴吧！

    我想起了昨晚的事情。

    “为什么要回来？”

    志乃只说了这句话，其余话题一律加以拒绝。

    她绝对不可能知道诗叶他们的事，所以问出这句话一定有她自己的意图。话虽如此，这个问题还是相当严厉。

    不管怎么想，这个问题都是一个地雷。

    “啊啊——可恶！”

    我用力踢开棉被，并且撑起了上半身。

    志乃一定不会为了我的来访而感到高兴。

    而且，我现在也不想跟她见面。

    我是为了跟这段感情划清界线，所以才回到大阪。

    新生活就要开始了。这是我现在唯一想要思考的事。

    如今，不管跟谁有关，我都不想意识到过去。

    我走向厕所，放出了差不多憋到极限的液体。只有大阪人才会一看到“放出”这两个字，就会想把它念成“HAHATEN”吧。一边想着这种无聊琐事，我一边走向厨房，然后喝了一瓶被抛进冰箱的瓶装饮料茶。犹豫着早餐该吃什么才好的我，打开了电视机。（注：放出的日文读音为“HOUSYUTZU”，“HANATEN”为关西读音，是指大阪市东部寝屋川与长濑川交会的地区。）

    就时间来说，现在应该是体育娱乐新闻才对，我虽然没多大兴趣，但对于想懒散度过春假早晨的人而言，这种节目算是还不赖的伙伴吧。

    不过，以缓慢动作渐渐发光的显像管电视机，却映照出了紧急新闻快报。

    【——希望住在近畿地区的人们严加戒备！】

    【说的没错呢！今天的节目内容有部份更动，我们将为各位播放连续杀人事件的最新情报。广告之后，将会有名嘴来到现场，为观众提供更仔细的分析。】

    画面一变，从女主播的严肃面孔转变成年轻艺人的搞笑广告。

    连续杀人事件。导致我前天被带去警局，又让警方神经过敏的事件。

    刚才电视上确实提到了近畿地区，该不会——

    强烈的坏预感让我转着频道。

    看来我的坏预感似乎命中了。

    被认定是连续杀人事件凶手的橙色头发男子，昨晚被大阪站的监视摄影机拍下了身影。在全国各地以残虐手法杀害八人的犯人，终于来到了大阪。

    警察虽然追踪了他之后的行动路线，却尚未发现他的踪迹。

    【现在到处都有监视摄影机，只要仔细调查，就能找出犯人的下落。警方应该多用双腿去现场调查，彻底进行搜索才行。像现在这样，根本就是一种怠慢！】

    身材良好的男性名嘴口沫横飞的大肆批评。

    我觉得他说的一点也没错。

    警察到底在干什么呢？

    的确，犯人或许使用了不可思议的手法突破警方的包围。

    或许他能穿越无数路检站，潜入无数警备四处移动。

    不过，如果警方认真起来的话，就如同名嘴所说的一样，在到处都有监视摄影机的现代社会中，要追踪犯人的逃亡路线并不困难吧。

    既然发现场所在大阪车站，就无从得知犯人接下来会出现在什么地方。因为有无数交通路线都在大阪这边交会，所以他可以前往位于东西南北的任何一个地方。

    出现机率最高的场所是大阪，接着是附近的近畿地区。

    就这层意义而言，跟节目一开始所提出的警告一样，我们也必须提高警戒才行。

    可是……既然警方完全无法掌握犯人的逃亡路线，虽然他被目击的地方是在大阪，却也不表示北海道或东北关东地区很安全。或许他也有可能在九州现身。

    母亲是家庭主妇，所以她不可能在深夜外出，但父亲却有可能因工作或是与同事应酬而发生不测。

    “虽然觉得不用担心，不过我也不要在晚上出门好了。”

    就算去便利商店买个宵夜也很危险。

    不，我并不认为自己会成为被害者，可是这一回的事件会让警方更加紧张吧。这么一来，说不定我又会被带去警局。

    难得便利商店二十四小时都有营业，如果不能半夜去买东西的话，那就没有意义了嘛！

    我虽然这么想，但照这个情况看来，也只能事先买食粮回来贮藏了。

    ☆

    我一边吃着杯面，一边把新闻看了一轮，时间是上午十点。

    我决定去大学那边。春天的阳光强烈的让人觉得有一点热，被照亮的街景也散发着光辉。回来这里数日后，最初的那种不习惯感已经渐渐消失了。

    我用刚购入的定期车票搭上电车。我人生中第一次的搭电车上学就要展开了。第三即课开始的时间是上午九点，所以说不定我有可能会碰到上班的尖峰时间。我已经下定决心，要尽可能选择从第二节课才开始的课程。

    我先搭乘私铁抵达了大阪的中心地带，然后继续北上。被地下铁摇晃一阵子之后，电车来到了阳光下，并且就这样直接抵达了目的地。

    我从车站那边徒步走了约十分钟。

    我之前接受入学测验时就有这个想法，建立在住宅区正中央——附近的民宅就是多到可以这么形容——的大学真的很拥挤。光就建地面积而论，或许比高中还要小也说不定。相对的，校区内矗立着许多栋高耸大楼。

    当然，那些大楼并不是像XX之丘那样的超高层大楼，顶多只有六、七层楼而已。（注：XX之丘指位于日本东京的六本木之丘。）

    但因为周围都是住宅区的缘故，所以绝不可能会看漏它们的身影。

    接受入学考试后已经过了一段时间，但我还是没有迷路的抵达了校园。

    在那同时，充满威势的声音传入耳中。

    那是各社团在招募新生的声音。

    我随便望了几眼，就看到棒球、柔道、剑道之类的运动社团，还有电影研究社、话剧、轻音乐社等的文化社团。除此之外，还有许多我初次耳闻的社团与证券研究社，可说是数量繁多。校门前方种植着樱花树的空间，似乎都被学长姐们给填满了。

    原来如此，这就是说明会的举行时间只有说是今天一整天，而没有订下明确时刻的理由吧。在开学典礼时见到的大群学生如果一起聚集的话，场面肯定会乱成一片。

    现在的我并没有参加社团的打算，不过如果有什么有趣社团，加入看看也不错吧。我一边东张西望，一边迈着步伐。

    我在高中时代，没有参加任何社团活动。

    我不认为自己的运动神经好到能在运动社团大显身手，而且也不想参加太严格的社团。

    这么一来就是文化社了吧，最好是一个很好混的社团。

    我想轻松又悠闲的享受社团生活，不过……

    “喂，就是你！”

    热死人的声音传入耳中。

    听见声音的同时，我的肩膀也被抓住了。

    “你是新生吧？是新生没错吧？你一定是新生！从今天开始，你就是新生了！”

    “请问？咦……？”

    “好，新生。首先恭喜你正式入学。这真的是一件很棒的事情，值得庆贺！”

    “啊，是的。非常谢谢——咦，你干嘛拖着我……等等，你想把我带到哪儿——”

    我就这样被硬拖向某处。

    抓住我肩膀的是一名情绪超High——与其用恐怕这个形容词，倒不如说他当然是学长——而且不是体育健将型的男性。他虽然拥有一百八十公分左右的身高，身材却相当瘦弱，并且还像角色扮演一样，上半身穿着红得一塌糊涂的西装，狐狸般的细长右眼还戴着单眼镜，一看就知道是诡异到不行的文化系怪人。啊啊，不会错的啦！这个人是文化系的人，而且还是里面的怪胎等级。

    这是悠哉社团生活的梦想开始崩坏的预兆。

    我心中浮现一个念头——

    绝对不能认识这个人。

    “请……请问——”

    “别担心……别担心，我们等一下准备了三小时的问问题时间，你就放一百颗心吧。”

    “太长了啦！根本不需要这么多时间吧？到时候一定会安静到闷死人的啦！”

    “你太天真了！如果有人提出哥德巴赫猜想的问题，那我们该怎么办呢？三小时还嫌太短了呢！”（注：哥德巴赫【Georg Friedrich Bernhard Rlemann，一八二六～一八六六年】著名的德国数学家。一八五九年发表的论文中提出一个和质数分布有关的猜想，后世称为“哥德巴赫假设”或“哥德巴赫猜想”，公认是当今最难解的数学难题之一。）

    “不会有人问这种问题吧？不，会把这种问题列入考虑的你，到底是何方神圣？”

    “喔喔，我还没报上姓名吗？真是对不起！”

    “你一边抱歉一边拖着我的行径，让我感受到强烈的恶意耶……”

    “我就是琉离罗裂流牢！”

    “这个会让人咬到舌头的名字是怎样啊！而且有这种名字吗？”

    “抱歉～抱歉，这是笔名啦！我的本名是山田太郎。”

    “平凡！太平凡了！你也用点脑子想吧！这个笑话太烂了啦！”

    “不……这真的是我的本名。”

    “……咦？”

    “山田太郎是我的本名。”

    “你真的叫作山田太郎？”

    身着红色西装，脸上戴着单眼镜的山田太郎，一脸认真的点了点头。

    山田太郎。

    山田太郎。

    居然真的是山田太郎。

    “…………对不起。”

    道歉是我唯一能做的事。如果是现在的话，会让人咬到舌头的笔名，还有刚才那种乱七八糟的自High态度，我似乎都能原谅了。对不起，我不该说你的名字很平凡。叫你用点脑筋想出笑话的过份话语，我也觉得很抱歉。

    “不，你如果在这边陷入低潮，我反而会觉得很困扰呢！不过——既然你都道歉了，就表示你决定加入我的社团了吧！”

    “你为什么会做出这个结论！？”

    “不对吗？”

    “当然不对啊！因为我还没有决定要加入哪个社团。话又说回来，你到底是什么社团的人啊？刚才既然报上了笔名，就表示你是文艺社的啰？”

    极不擅长写作文的我，似乎不太适合这种社团呢！

    但山田太郎却摇了摇头，然后大声做出宣言：

    “不是，我是绝空天翔龙炎社的人。”

    “这个社团名称怎么那么像超级必杀技！？格斗！你该不会是格斗社的吧！？”

    “我们社团主要的活动内容是——地域经济活性化与今后展望之研究。”

    “跟那个名字有啥关联啊？”

    想不到这个社团居然那么简洁，而且实用性还很高。

    “只要加入我们的社团，除了可以得到营养学分的情报外，还可以从学长姐那边接收超贵的教科书，而且连教授的弱点都会晓得喔！”

    先把最后那一项当作没听见，不过前面那两点还挺重要的啊！

    大学的考试，并不是从统一的讲义里面出题。举一个极端的例子，有的课程甚至不用考试。有时只要出席数加上课堂笔记，就可以得到期末分数。

    就算是要举行考试的课程，有的也只要交报告。至于笔试，有的甚至可以带教科书或笔记入场。考试形式有许多种，根据授课讲师不同，评分方式也大相迳庭。

    想要认真求学的学生，不会来到这所大学。

    大部份来到这里的人，都有只要取得学分、混个大学文凭就好的想法。

    我就是这种人。我没有特别想学的东西，只是随波逐流的念了大学。

    对这种人来说，选择营养学分可以避免念书这种重度劳动压迫到日常的生活，所以重要性不容忽视。

    而且，可以接收教科书也很具有吸引力。就算只修几门课好了，如果想认真凑齐所有课程的教科书，那上下学期加起来的书籍费用肯定会超过一万元。毕竟一本书至少要一千元以上，贵的甚至会超过两千元。而且恶劣的是，要学生买昂贵教科书的讲师，大部份都是那本书的作者。他们在考试时会检查学生有没有确实购买自己的书，并且确认上面有没有写姓名。

    没有买教科书的人，会遭到不由分说的死当处分。

    面对以版税为目标的讲师，学长姐把教科书传给学弟妹，可说是学生的小小叛乱，也算是生活小智慧吧。

    “而且！我们社团中还有最自豪的玛丹娜女神！”

    山田太郎大声叫道。

    玛丹娜女神——这种形容词还真是过气呢！

    我闻到了昭和时代的强烈气息。

    “让我向你介绍！这就是我们永远的玩伴女郎！鸿池绮罗拉小姐！”

    我先前一直在意却刻意无视的更衣箱，啪的一声拉开了帘幕。

    不过——里面没有半个人。

    “鸿……鸿池去哪里了！！”

    山田太郎发出了惊呼声。

    相较于他的激动态度，一名貌似学弟的人以冷静又冷淡的语调说道：

    “她好像有急事，今天不会过来喔！”

    “她该不会逃走了吧？”

    “学长想让她穿那种变态泳装，她当然会逃走啰！”

    “咕啊啊啊！这样的话，我的新生神魂颠倒大作战不就派不上用场了吗？”

    “我之前就这么觉得了，山田学长一定是一个傻瓜。”

    我留下开始大吵大闹的他们，静静离开了现场。

    如果可能的话，我希望以后不会再见到他们。

    顺带一提，之后我在完全不同的场所，遇见了号称玛丹娜女神的鸿池绮罗拉小姐，而且她的尊容还让我忍不住低语：“……神魂颠倒？”然而，这句话却让我挨了一记足以令人昏厥的延髓踢击，不过这是另一个话题了。

    ☆

    加退选周的选课方式相当简单。只要使用电脑，从事先拿到的课表中搜索课程名称，然后再按下按键就行了。

    正因为如此，所以选完课所花费的时间，比我想像中的还要快上许多。我一边对大学新生活抱持着略微过度的期待心态，一边回到了自己的公寓。

    现在的时间超过下午两点了。就算打开电视，也没有播放什么好看的节目。即使如此，想把电视声音当成背景音乐的我，还是随意打开了放映着重播连续剧的频道，并且翻阅着打工的情报杂志。工读时段从傍晚开始，尽量是骑自行车可以抵达的范围，而且时薪八百元以上。只有这些条件的话，应该有一大堆工作可以任我选择。

    我躺在榻榻米上懒散的看着情报杂志，当我回过神时，已经超过下午四点了：

    “……得去买东西才行啊！”

    敲醒昏昏沉沉呈现半睡眠状态的意识后，我离开了室内。

    晚饭、宵夜，还有早餐的份。

    至少要准备这些食粮才行。

    早餐可以吃泡面解决，应该不成问题才对。至于宵夜，只要用零食果腹就足够了吧。

    晚餐……找个地方买便当好吗？

    考虑到我钱包里的内容物与存款，我对未来感到有些不安：

    “还是得自己做菜才行呢！不过，我会做什么料理呢？”

    对于除了家政课之外，从未做过料理的我而言，这可以说是一个大难关。

    只要去超市走一趟，就能看见许多以真空调理包为首，只要加入食材炒熟就能完成的简便料理。这种程度的东西看起来连我都会弄，应该不难处理才对。而且我也准备了平底锅与单柄锅子。

    我思考着这些事情，走在路上时，视野边缘出现了一道黑影。

    不，那不是影子。

    而是拥有实体的人类。

    因为那道身影看起来实在缺乏真实感，所以我才会有这种想法。

    那是志乃。

    她独自一人缓缓走在夕阳开始西沉的街道上。

    明明应该不用上学，但她却身穿水手服，手中还提着一个大包包。

    虽然我用了“大包包”这个字眼，但那只是为了要跟身材娇小的她做出对比而已，其实它只是一个极为普通的手提包。里面似乎塞了许多东西的包包，看起来又重又饱满。

    “志乃……”

    我发出声音——却觉得有一点后悔。

    我明明不想见到她。

    可是，我无论如何都不能把这种心情表现在脸上。

    我露出微笑说“你好啊”，向她打了声招呼。

    我不知道她有没有看到我，不过既然我都看见她了，不打招呼未免显得很不自然。这是身为一个人，也是身为一个成人的基本礼仪。

    我这样说服着自己。

    看起来一点也不吃惊的志乃，把视线移向我这边点了一次头。

    她虽然没有出声回应，却也没有迳自离去，而是在原地停了下来。

    真是一个难懂的孩子！

    虽然心中困惑，但我都已经出声打招呼了，所以也没办法保持沉默：

    “呃，你好像穿着制服呢！今天要上学吗？”

    “…………”

    “但现在不是在放春假吗？为什么——”

    “……我要去补习。”

    “咦？”

    我发出了傻气的声音。

    我在说话时，已经有了一半“反正她一句话都不会回答”的觉悟，所以我差点漏听这句既轻又小，宛如铃铛滚动般的声音：

    “啊……啊啊，是补习啊！原来如此，你是要去上英语会话的补习班吧？”

    “……今天是补学校的科目。”

    “今天？啊，难道你有补习很多课程吗？是喔，果然厉害呢！”

    我在此的感叹，大部份都是针对金钱面而发。

    不管补的是英语会话或是学校的学科，每个月的补习费都不能小觑。

    “是吗？毕竟你念的是升学学校嘛！要去补习功课才跟得上进度吧。”

    “…………”

    非跟补习合并进行不可的学校教育，尽头就是所谓的升学考试。虽然我认为这种制度很不正常，但在现在的时代里，我们也只能接受这个现实。

    不过，在我的印象中，志乃是一个很聪明的女孩呢！

    我所知道的当时，志乃才刚进入幼稚园或是小学而已，所以也称不上头脑好或者是不好——话说回来，在这种阶段时根本没有可以数值化的考试，所以也无从评价——不过每个人都说她是一个聪明的女孩。与其说是每个人，倒不如说大部份都是我母亲讲的就是了。

    对我来说，志乃进入有名私立升学学校的事实，也让我对她感到有些疏远。

    毕竟，我现在开始理解学历的重要性了。现在的我，已经开始明白这世上存在着进入知名高中，并且以国立大学为目标的精英路线，而且也知道了自己跟这种平步青云的道路没有半点缘份。

    志乃开始踏上跟我无缘的精英路线。之所以会对这样的她感到疏远，就某种意义而言，是因为我体会到了近似偏见或嫉妒般的感情，以及自卑感作祟的关系吧！

    所以像这样知道走在精英路线上的志乃其实也很辛苦时，我不禁感到有些开心。

    只不过，支仓志乃这名少女，就是天才到能把我这种丑陋感情给吹跑。

    “用功念书真辛苦，我也不能输给你呢！”

    我一边笑，一边把手伸向志乃的头。

    不过，我却无法如愿触摸到仿佛丝绸般的秀发。

    她的身体朝后方退了半步。

    当然，志乃只是以自己的娇小身躯退了半步而已，所以只要我继续伸出手，还是可以摸到她的头。

    不过，面对这种不想被碰触的明确拒绝，我也只能沉默的放下手臂：

    “对不起……呃，志乃，伯母他们今天会回家吗？”

    我硬是改变了话题。

    “……回来时应该超过半夜十二点。”

    呜哇，果然没错！

    一起吃晚饭这种事，只有昨天而已吧！

    “但如果是这样的话，你的晚餐要怎么办呢？难道志乃会做料理吗？”

    “……买便利商店的便当解决。”

    “这……这不太好吧？”

    我并不是说便利商店的饭不好吃，而且我自己也没在做菜，当然没有立场讲别人。

    话虽如此——

    想像小学生独自在家吃着超市便当的画面，我就无法压抑涌上心头的莫名情绪。

    无论怎么想，这样都是不行的吧！

    这么一想后，我再也无法停止那个念头：

    “对了，如果不介意的话，要不要到我家吃饭？就跟以前一样。”

    “……”

    “我也不太会做菜，所以端不出什么像样的料理，不过还是比自己一个人吃饭要好一点。你说如何？”

    我不能让她一个人孤伶伶的啊！

    虽然觉得她很难应付，可是我还是要好好的照顾她。

    因为，她是一个可怜的女孩。

    ☆

    我决定弄炒蔬菜当作晚饭。那是一道将已经切好的炒菜专用蔬菜料理包与碎猪肉抛进乎底锅，然后再用盐巴、胡椒与酱油调味后就能轻松完成，而且还卯起劲来偷工减料的简单料理，不过我却花了不少功夫才完成了这道菜。光是没有把菜炒焦，我就觉得应该要被夸奖了。

    我就只有这么一丁点厨艺，所以就算把我打死，我也做不出三菜一汤的料理。

    我准备了用粉末泡成的汤，但菜肴就只有这么一道。

    看见摆在小茶几上的晚餐后，连我自己也觉得菜色有够单调。

    而且更惨的是，因为我只有一人份的餐具，所以还得拆开来使用。

    志乃的筷子是便利商店拿来的免洗筷，我的饭则是用盘子盛着。这样看起来虽然有西餐的感觉，但在榻榻米搭配小茶几的和风用餐环境下，我实在很难产生这种错觉：

    “那么，晚餐都准备好啰！怎么了？过来这边吃啊？”

    志乃到底在想什么呢？虽然她干脆地答应了我的提议，却一个人有如摆设的物品般坐在房间角落一动也不动。我在做菜时虽然不时望向那边，却没有看到她有任何移动的迹象。

    我像这样呼唤着志乃，但她仍然维持原来的姿势，视线也没有望向这边。

    这么一说，她好像四年前就会做出这种不可思议的举动。

    她顽固的持续着不知道究竟有何意义的行为。

    虽然行为怪异，但至少她不会做出造成他人困扰的危险举动，所以母亲似乎也不太介意。小孩子总是会有一点任性，就尽可能的顺着她吧。我记得母亲说过这样的话。

    因此，我也决定学习母亲的作法。

    既然她不想移动到这边，那就不要移动好了。

    我轻轻叹了一口气，然后把小茶几搬到了她附近：

    “这样可以吧？”

    “那么，把手合起来——”

    我有如在学校吃营养午餐似地大声说道，志乃也跟着合起了小手。

    不管怎么说，在这一方面她果然还是跟小孩一样。我忍不住露出微笑：

    “我开动了～”

    “……我开动了。”

    我们虽然没有同时说出这一句话，但这也算是可爱的举动吧。

    我把自己炒的蔬菜丢进嘴里。放入高丽菜与胡萝卜，还有豆芽菜跟韭菜四种蔬菜的料理，基本上味道还算是可以入口。

    “嗯～味道有一点淡呢！”

    该怎么形容呢？这是让我想在上面淋烤肉酱的绝妙清淡风味。盐跟胡椒虽然也加的不够，但最大的败笔应该是肉没有事先腌过吧。

    这种味道实在无法配饭，我不禁后悔自己没有买海苔松回来！

    “嗯，不过菜都有炒熟嘛！”

    “…………！”

    志乃露出了“咦！你连这种基础都不懂吗？”的带刺视线。

    她将筷子移向餐盘的动作之所以那么缓慢，是因为她有戒心的关系吧。

    即使如此，她还是没有拒绝进食，而是一小口一小口的将菜放入嘴中。

    志乃拿筷子的方法跟她的吃相一样，都非常的优雅。我虽然这么想，另一方面却也觉得她仔细咀嚼后再吞下肚的动作，看起来很像是小动物的进食方式。

    “味道如何？果然有一点淡吧？”

    “……还好。”

    “还好指的是好吃吗？”

    “……并不会。”

    “呜……那果然还是难吃吧？”

    “……可以吃得下去。”

    “是……是吗……嗯，那就好。”

    这样好吗？

    我边吐槽自己边整理了这段会话的大意。总之，志乃的意思就是“味道普通”吧。

    唉，我自己也觉得味道很普通。这种味道再怎么样都很难说是好吃，不过却也没有到难吃的地步。至少不会令人难以下咽。

    即使如此，就算是谎言也好，在这种情况下还是应该说很好吃才对吧。

    没有人教这名少女说客套话吗？

    我觉得志乃一定会说母亲的料理“很好吃”，不过那才是“普通”的代表性味道吧。

    “志乃不做料理吗？”

    “……没做过。”

    “那么，难道你平常都吃超市便当吗？”

    又是沉默。她真是一个话题聊不开的女孩耶！

    可是，我似乎能从这种沉默态度中猜想出答案。既然志乃自己不开伙，就只能买现成的食物，要不然就是吃外食了。小学生毕竟不能每天吃外食吧，而且这也不是只有今天才会发生的状况。伯母他们不会回家以及志乃一个人吃便当的情况，都不是只有发生在今天，而是从以前就一直持续到现在的现象。

    “那么……从今天起，我们有时候也像这样一起吃饭好了。”

    “…………”

    “我也是刚开始过一个人的生活，而且饭这种东西，要大家一起吃才会比较美味喔！”

    “我觉得味道不会改变。”

    “不～不，味道会差很多喔！唉，伯母他们那边就由我来说吧。”

    那两个人一定会很高兴的表示赞成吧。

    虽然这么做有点遗憾——其实应该要让伯母他们做出这个选择才对，可是如果真的那么困难的话，就让我代替他们做决定吧。

    ☆

    “你想不想在这边过夜？”

    吃完晚饭之后，我自然而然地提出了这个建议。

    我自己也觉得这个发言有点太顺势而为了，不过志乃却没有表示反对意见。

    甚至可以说她很干脆的点头同意，就像在期待邀约似地。

    她大概就是这么寂寞吧！

    总之，我先知会伯母一声。虽然忘了她的联络方式——不是家里，而是手机的号码——但我还是向志乃借用手机打了通电话。应该说志乃家不愧是有钱人吗？在现在这个时代里，连小学生都理所当然地携带手机了，所以我也差不多该办一支手机了吧！我虽然有这种想法，却一直没有买下手机。

    果不其然，伯母爽快地答应了我的提议，志乃在这里过夜的事情也就此定案。

    不过，粗心的我直到此时才发现一件事，那就是我只有一件棉被：

    “这下麻烦了，该怎么办……”

    如果把棉被给志乃用的话，那我要盖什么呢？

    我可以用座垫代替枕头，榻榻米上面也不用铺床被。

    问题是，盖在身上的棉被。

    虽然天气已渐渐转暖，但四月的夜晚仍是带着寒意。

    总不能只盖一条毛巾毯吧。

    “……盖同一件棉被就行了。”

    “啥？呃，这样会有点挤耶！”

    纵使志乃的身材再怎么娇小，我准备的棉被都没有大件到能覆盖两个人。

    我的睡相并不差……虽然我这么觉得，但或许我会把她挤出被窝外也说不定。

    “……我无所谓。”

    “怎么会无所谓呢……不过也好，既然志乃都这样讲了。”

    反正我也没有其他解决方案，而且只要我注意一点就好了吧。

    我关掉电灯，与志乃一起进入被窝。

    为了不挤到志乃，我尽可能的靠向棉被角落，不过志乃的动作似乎也跟我一样，所以我们并没有接触到彼此的手臂。虽然我告诉志乃“你可以再靠过来一点喔”，但她却沉默不语一动也不动。

    她决定睡在那边了吧。

    既然如此，说什么都没有用了。

    关掉电灯又拉起窗帘的室内看不见光亮。

    不过，我却没有半点睡意。现在还没到睡觉时间，薄薄的墙壁对侧传来了车子通过的声音与低语般的电视声响。从窗帘的细缝间，可以看见不是星光的光线。

    “这让我想起了以前呢！”

    在强烈渴望个人隐私的青春期来临前，我们每天都像这样睡在一起。虽然没有盖同一条棉被，却是在同一个屋檐下并枕而眠。

    那个时候真令人怀念！

    志乃也有一样的心情吧！

    “……嗯。”

    小小的声音传入耳中。

    被这句话鼓舞的我，决定说出心中在意的种种事情。

    虽然可能会赶走睡意，即使如此——

    就是在这种无法确认彼此表情的黑暗环境下，才有办法问出真心话吧。我是这么想的：

    “志乃……可以问你一件事吗？”

    “…………”

    “你为什么会睡在公园里呢？”

    为什么要离家出走？

    我知道理由，因为她寂寞。

    可是，我还是想听她亲口说出答案。

    “……没有什么特别的意义。”

    “是吗？没有意义却做出那种事啊？”

    “…………”

    我要小心说话，不能表现出责备语气或是让她感到我有所暗示。

    因为我没有这个意思。

    错的人并不是她。

    而是我们。

    “你讨厌……伯父他们吗？”

    “……并不会。我对他们没有抱持这种负面感情。”

    他们——啊！

    这种口气明明就是在说自己讨厌双亲嘛！

    “可是，伯父他们总是让你一个人待在家里。孤伶伶的一定很寂寞吧？”

    “没有这一回事。”

    明确的否定答案突然传出。

    那不是怕麻烦的敷衍回应，而是笼罩着意志的声音。被这种语调吓一跳的我，转过身躯望向了她：

    “——啊！”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成这样的啊？

    志乃的脸庞近得令我大感意外。

    接二连三的惊讶让我哑口无言。室内虽然黑暗，却没有暗到无法看见数十公分外的物体。端正五官中的大眼瞳，直勾勾的望向了我。

    一直到这个时候，我才实际体会到什么才是“眼力”。

    那种力量不是漫画中的特异功能，也不只是一种比喻。

    有如关住黑洞般的那对眼瞳，也一起吞噬了我的话语。

    “存在于这里的‘我’并不是‘一个人’，所以我没有寂寞这种感情。因此我——”

    被那道眼神震慑住的我，就像被神启钉住全身般无法动弹。然而，那句话才说到一半，却又突然中断了。

    黑曜石般的双瞳失去力量，她就这样静静的背向我。

    “你刚才……想要说些什么吧？”

    虽然心中困惑，但我还是继续追问下去，然而志乃却沉默不语。

    她刚才到底说了什么？

    因此我——然后呢？

    她说出自己不是一个人，所以不会寂寞的谎言。

    这句话下面的“因此”，又是接着什么句子呢？

    我虽然试着思考，却怎么样也找不出答案：

    “你不想回答也没关系。可是啊，我希望你至少告诉我睡在那种地方的理由。”

    “…………”

    “我觉得自己有权问这个问题。毕竟我是因为你才会被警察冤枉的啊！没有意义——这个理由不但无法让我满意，也没办法让伯母他们放心。”

    “…………因为我觉得好像可以见到面。”

    “见到面？跟谁？”

    意料之外的答案让我感到困惑。她想在那种深夜时分跟谁碰面呢？

    不知道志乃交友关系的我，只能想到一个答案。

    也就是——我。

    那天的重逢不是偶然，而是她找到了我吗？

    不，再怎么样也没有这种可能性。

    我没有告诉伯父他们自己要回家乡的事，而他们应该也不知情才对。

    就可能性而言，我的身影说不定早就被发现了。我白天外出吃饭或买东西的身影，或许志乃已经先看见了。

    如果是这样的话，或许就有这种可能性了……不，这个理论还是太牵强了。

    因为连我自己也不晓得自己会不会外出买宵夜。半夜肚子饿的状况常会突然来访，所以我会耐不住饥饿，或是死心入眠的机率完全无法确定。

    而且，我也不知道自己会去公园旁的便利商店买东西。我有很大的可能性会选择其他家的便利商店。

    更重要的是，她对我说出了“为什么回来”的问题。

    实在很难想像她想见面的人是我。

    既然如此，还有其他可能的人选吗？

    她觉得自己能见到谁？

    普通朋友？

    志乃在班上应该也有朋友吧。

    她想跟对方见面？

    不过，如果是这样的话，为什么要约在那种地方呢？适合约见面的场所不计其数，而且就小学生约见面的时间而言，那种时段未免也太晚了。话又说回来，如果已经约定好的话，会使用“好像可以见到面”的表现方式吗？

    所以可以判断，她期待与某人不期而遇。

    可是，那又会是什么样的人呢？明明想见面到半夜在公园等待的地步，却又无法与对方联络，我实在无法想像会有这种人际关系。如果是成人的话，因为各种人情世故的关系，或许无法断言没有这种可能性，不过她只是一个孩子而已。

    既然如此……我想到了一个可怕的结论。

    如果她等待的“某人”不是实际人物，而是幻想的存在呢？

    这是充满少女风格的白日梦妄想。举例来说，就像把自己吻醒的王子一样，那是只存在于梦境中的人物。志乃觉得会有这种人过来寻找自己，所以才睡在那种地方吗？

    如果是这样的话——那症状就严重了。

    因为总是一个人的志乃，正寻求着能将她救出孤独深渊、肯触碰自己的某人。

    04／

    了解志乃的种种后，或多或少解开了我的误解。

    跟我只是觉得她好可怜的那个时候不同。

    特别是她与伯父他们的关系，我甚至为了自己当初的愤怒感到可耻。

    不～不，实际上从旁观者的角度来看，真的会觉得他们是以工作为优先而弃孩子于不顾的父母亲，而且这也是部份事实。

    不过，我现在知道他们联系情感的方式与我家不同，而且里面也确实有着亲情存在。

    就像这样，我的想法中有一些误会。

    虽然没有一一加以修正，但当时的我确实想错了几件事情。

    不过……志乃应该没有寂寞的感情，也就是寻求他人的想法存在。

    也许是药效发挥，或是感冒消耗掉体力的缘故吧，志乃闭上眼睛发出了规律的鼻息声。我看着她的脸庞，却还是无法挥开心中的困惑。

    现在是上午十点半。应她的“要求”，我没有出门购物。

    还不只如此，坐在棉被旁边的我，甚至无法随意起立走动。

    去上厕所时、更换简易冰袋时、拿饮料时……只要我一站起来，志乃就会睁开眼皮，无言地发出“你要去哪里？”的问题。

    如果我硬是要出门的话，或许志乃拖着生病的身体也会追过来阻止我吧。

    虽然我认为这种可能性实在太低了，却也没有要尝试看看的想法。

    志乃的身体已经很虚弱了，我不能再让她担心。

    可是，在这种只要稍微一动就会让她介意的情况下，我实在有点沉不住气。

    虽然我随手拿了一本漫画过来，却丢在一旁几乎没看。

    相对的，我的脑袋反而不肯停止地运转着。

    我现在思考的是——连续杀人犯的移动路线。

    被早上的电视节目一提，我才发现这件事不太自然。

    最初是埼玉，接着是富山，这一回则是滋贺。

    犯人露骨的朝西方移动。

    这么讲虽然有些勉强，但直线状的移动距离几乎完全相同。

    这是一年前那起事件中所没有的共通点。

    真要说起来，绫濑慎的犯行中，根本就没有所谓的“共通点”。他会突然出现在某处，袭击出现在现场的任何人。使用的凶器虽然全是刀刃，但他并不会使用特定类型的刀子，而且致命伤的伤口数与伤痕也不一致。犯案时间是夜晚，并且一定会毁损遗体这两点或许算是共通点，却不是预测下次犯行的要素。

    也就是说，这是来自他的“信息”。是绫濑慎向某人表明自己就是凶手的信息。那些尸体不是被第三者发现，而是被展现在第三者面前。

    换言之，这只是一个结果罢了。

    是已经发生的过去，而且与未来之间没有半点联系。

    唉，许多专家或自以为是专家的外行人发表了无数的臆测，试图从被残酷手法装饰过的遗体中解读信息，其中虽然不乏虽不中亦不远矣的理论，却没有能保证正确无误的真实。

    犯人的行动是一个谜团。

    不知道他接下来会出现在何处，又要杀害谁。

    无人能判读那些犯行。动机无法被理解的非人类性——是的，一直到了最后，甚至是现在，他还是无人能够理解，有如混沌般的存在。虽然看得见实体，却没有人知道他的真面目，也无人能够掌握他的行动。

    绫濑慎是噩梦、是幽灵，也是魔法使。

    只有一个人，或许知道这些犯行中存在着某些共通点。

    像现在这样卧病在床的少女，说不定知道某些真相。

    重逢后的这一年间，我解开的其中一个误解就是——志乃并没有离家出走。跟之前叙述的一样，她与双亲关系良好。对她来说，没有非离家出走不可的理由。

    更进一步的说，志乃不会做出因一时冲动就离家出走的无意义行为，而且她判断有这个必要的话，我们也绝对找不到她。至少她离家出走的话，绝对不可能在公园里睡觉。

    所以，我才发现了当时没有察觉的重大事实。

    【因为我觉得好像可以见到面。】

    当时的她想跟某人见面，所以才会睡在公园里。

    那个“某人”究竟是谁，我如今只能想到一个答案。

    因为，那毕竟是事实。那个时候，我们确实与他相遇了。

    “…………”

    想起那件事情后，猛烈的反胃感袭上了喉咙。

    如果在这个节骨眼上起身走向厨房的话，一定会吵醒志乃。

    我拼命咽下几乎要溢出来的那些物体，一边切换了意识。

    现在不是想这种事的时候。

    问题的重点是——现在这名连续杀人犯的行动路线。

    从犯人的行动中，我感受到了强烈的人类气息。

    这是一场噩梦。考虑到警方尚未逮捕凶手的事实，或许也能说对方是幽灵或是魔法使。

    但在这些犯罪之中，却感受不到绫濑慎事件中的非人类性，以及真实身份不明的氛围。

    “果然是别人犯下的……”

    没错，事情当然是这样。

    这不是我再清楚也不过的事实了吗？

    即使如此——我还是无法消除心中的不安。

    ☆

    鸿池绮罗拉学姐拜访我家时，已经是天色变黑之后的事了。

    在那段时间内，我收拾好晚餐做的杂烩饭，喂志乃吃药，又让她好好睡了一会儿。就这层意义而言，学姐来访的时间可说是有点晚了。

    “小乃乃～你的状况还好吧？”

    “嗯……她还好。”

    我把试图起身的志乃推回被窝里，学姐也面带微笑地赞同我的动作。然后，她递出拿在手中的两个塑料袋，一个是全国连锁药店的袋子，里面装着新的感冒药与冷却贴布。另一个是附近超市的袋子，里面塞满了食物。

    “多谢帮忙。”

    “没关系啦！这种时候本来就要互相帮助啊！更何况还是小乃乃的事嘛！”

    “非常谢谢你。”

    我道谢后接过袋子。这是刚过中午不久发生的事。学姐发短信过来表示要跟我见面，我说明了志乃的事情后，她就自告奋勇的说：“你有需要什么吗？”并且爽快地答应了替我买东西过来的事。

    就在此时，从东京赶回来的伯母刚好也在房内。虽然她也提出了要替我买东西的建议，但志乃却说了句“不用了”表示拒绝，并且希望她回去工作。

    伯母一边抚摸着她的头，一边点头同意。

    这不是整天黏在一起的爱情。

    两人之间存在着某种规则。

    特地从东京赶回来的伯母。

    让伯母特地从东京赶回来的志乃。

    像这样见了面，然后交换了充满信赖的招呼。

    虽然跟普通人的情况大相迳庭，但我明白，这就是支仓家庭的亲子关系。

    正因为如此，伯母停留大约三十分钟后又赶往东京了，接着过来的人是绮罗拉学姐。

    “应该不是流行性感冒吧？”

    “志乃没有发高烧，也没有咳嗽，只是身体有点虚弱而已。今天先观察情况，如果明天还没有痊愈的话，我打算带她去医院。”

    “这个季节的感冒很可怕，一定要小心才行。不，像这样前来打扰的我，有点没立场说这种话呢！”

    唉，去有小孩感冒的别人家中拜访不是为了探病，而是为了其他目的这种事，绝不是值得赞美的行为吧。虽然就结果而论，学姐替我买了东西过来，这个举动也帮了我的大忙。

    不过，希望学姐不要只是来探病，而是强烈希望她能过来一趟的人也是我。

    “可是啊，看小乃乃这副模样，我真的有一点失望呢！”

    “失望？”

    “嗯……唉，老实说，就是那个连续杀人事件。”

    考虑到鸿池绮罗拉这名女性的本质，当然会得到这种结果。

    让社会动荡不安的那起事件——或者应该说是一连串的事件——不可能没引起她的兴趣，而且只要有一点点的好奇，她就会忍不住一头钻进事件当中。

    而且，这个时候的绮罗拉学姐还会出现更差劲的坏习惯，那就是不管三七二十一的把志乃卷进她正在调查的事件中。

    事实上，志乃也靠着非凡才能，解决了学姐带过来的诸多离奇事件。

    就这种意义来说……她也是一名天才。

    志乃借着世间少有的记忆力与思考力，解决了无数不可解的事件。

    我平常虽然拿学姐这种个性没辙，但今天的情况却不同。

    因为学姐想知道的事，也就是我想问的事。

    在警方中拥有广大人脉的绮罗拉学姐，以及具有超常思考力的“名侦探”志乃。

    只要这两个人搭配在一起，就没什么好担心的了。

    是的，应该是这样才对——

    躺在被窝里的志乃没有与任何人四目相对，就这样表现了明确的拒绝之意：

    “……我无法帮忙解决那起事件。”

    “呃，这是什么意思？”

    这个问题并不是在问那句拒绝话语的意义。

    因为这个答案实在令人难以置信，就连绮罗拉学姐也无法在第一时间理解它。

    志乃基本上不会主动拒绝绮罗拉学姐所带来的事件。即使我出言阻止，志乃也不会听我的劝。曾有一名银发少女煞有其事地说过志乃这么做的理由，我却不晓得她说的是否正确——因为，那女孩实在太爱说谎了。

    志乃唯一放弃解决的事件……只有发生在某位画家豪宅中的谋杀案。

    那栋豪宅盖在深山之中，等于是被关在里面的我们，根本无法向警察等执法机关求助。为了安全起见——或许是为了我的安全吧——志乃不惜说谎，也不愿涉入事件之中。

    说不定这一回的状况也一样？

    可是，这一次有绮罗拉学姐在。

    有绮罗拉学姐在，就表示包括富樫先生在内的警察也会站在我们这一边。

    完全没有害怕的必要。

    然而——

    “对我来说，那只是一起无聊事件罢了，我一点兴趣也没有。”

    志乃如此说道表示拒绝。

    这个谎话实在太明显了。

    或许绮罗拉学姐没有察觉，对其他人来说，也很难掌握志乃面无表情的情绪变化。

    不过，我很清楚。

    现在的志乃在说谎。

    那不是一起无聊事件。

    因为飘荡在我们之间不肯散去的紧张感，其真面目就在里面。

    “就我的立场来说，如果小乃乃肯帮忙的话，可以省下很多力气呢！”

    “……就算放着不管，事件也会自己解决。”

    “你的根据是……？”

    “没有。我只是这么认为。”

    话题就此结束——志乃脸上的表情明确传达了这项信息。

    ☆

    在顾虑志乃的情况下，我把学姐带了出去。

    对已经习惯室内暖和空气的身体而言，二月的干燥夜风实在严苛的难以忍受。

    我是以替学姐送行的名义离开房间。因为这是一栋墙壁跟天花板都很薄，又没有隔音概念的破烂公寓，所以我们一起走下了生锈的楼梯。

    “阳光虽然有一点变暖，但晚上还是很冷呢！”

    “而且风也很强。呜呜，好羡慕你有穿外套喔！”

    “你也披件外套就好了，反正我们要谈很久吧？”

    “不，我不能让志乃一个人待在房间里太久，就谈一下子吧。”

    “是吗？那么，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学姐那种“不管什么事情都可以找我商量”的坚强意志，真的让我很高兴。

    不过她的铁拳制裁实在可怕，所以就算杀死我，我也不敢说她很有男子气概：

    “看到志乃刚才的样子后，学姐有什么想法？”

    “什么想法啊……你指的不是身体状况吧？”

    “是的。该怎么说呢，不觉得志乃有一点怪怪的吗？”

    “就算你这么说我也……我不知道什么是小乃乃的普通态度，什么又是异常态度，不过你如果有这种想法，那就是这样没错吧？”

    我也不知道这种事情啊！

    正因为不知道，所以才会想问学姐的意见嘛！

    “如果连你都不晓得的话，我就更不会知道了，毕竟最亲近那孩子的人是你。这种说法，听起来或许很冷淡，不过在这件事情上我一点忙也帮不上，这应该是你的工作才对。”

    “说的也是。嗯，我也是这么想。”

    “嗯。不过……你说的也对，或许真的很奇怪吧！小乃乃试图远离事件的反应实在是非常异常。”

    “照常理来看，这才是正常的反应呢！”

    我姑且回了一句一般论的看法。

    小学生接触与人类死亡或是强烈负面情感有关的事件，绝对不是一件好事。

    志乃拒绝帮助学姐的行动本身，真的让我很高兴。

    如果可能的话，我希望她以后都这么做。

    遗憾的是，这个心愿至今仍未实现，只要我一不注意，志乃就会飞进黑暗世界的彼方。

    “就是因为小乃乃做出了这种正常反应，所以你才会觉得很奇怪吧？”

    “学姐说的没错。我总觉得她的反应，跟之前的‘九琉夜明日’事件时一样呢！那个时候的志乃也主动远离了事件中心。”

    可是，那毕竟是为了守护我的安全。

    与其说是远离事件，倒不如说是刻意拒绝事件。

    那是一场将被害者关在深山之中，让他们求助无门的杀人计划。

    为了不让我被卷入事件，志乃做出了那种决定。

    “志乃这次的拒绝态度，可能也有这种含意在里面吧。如果是这样的话，那我就能理解了。头脑聪明如她，任何行动中都一定有某种意义存在吧。不过……如果是这样的话，那我就有一个疑问了。为什么小乃乃会觉得这起连续杀人事件很危险呢？这次的事件，与那名绘画大师被杀死的情况完全不同，甚至可以说与之前的案件都不一样。因为这回警方可是动员了所有的力量呢！”

    当然，警方也全力调查了之前的事件，所以学姐才能将各种情报提供给志乃知情。

    不过，在前面说的“全力”指的并不是这种意思，而是指动员人数的差距。

    全国数千数百名警察都在调查绫濑慎的事件与刚发生的案件。这与单纯的谋杀事件不同，可以说是破格级的办案规模。

    “当然这起事件闹得这么大，的确很危险！可是根据情况不同，警方可以派人保护你们的安全，因此她应该可以放心才对。”

    “我想志乃应该也晓得这一点。”

    “啊啊，原来如此！这就是小乃乃的‘想法’啊！”

    应该说学姐不愧是学姐吗？她立刻理解了我想讨论的主题。

    志乃表示拒绝的举动令我吃惊，但老实说，并没有到出乎意料之外的地步。

    因为我隐隐约约有着“说不定会这样”的预感：

    “其实……我今天跟高柳小姐见面了。”

    “高柳……？”隔了数秒后。“啊，啊啊……是那家伙啊！什么！连公安也出动了！？”

    这件事完全出乎学姐预料，她的反应很难得地慢了好几拍。

    甚至可以说完全进入了被我吐槽的领域。

    对于不是恶即斩，而是有人要笨立刻吐槽的学姐而言，这种反应相当少见，这也证明她真的吓了一大跳。看来这件事果然在她的意料之外。

    “公安……公安啊！唔，我不是不晓得他们有动作啦，只是……”

    “之前发生了Dead End Complex的集团事件吧！就是由志乃解决……其中还发生一堆状况的那起事件。高柳小姐说接二连三发生的事件可能跟当时一样，是由不特定多数人所共谋的犯罪行为，她也说公安正在针对此事进行调查。”

    “组织犯罪吗？公安是这样讲的啊！不过，我想应该没有这一回事耶……”

    “是这样吗？”

    “呃，的确有人提过这个理论。你想想看，犯人拥有那种‘魔法’吧？”

    绫濑慎的魔法。警察赌上尊严布下无数路检站，他却能轻松穿越天罗地网的移动法。

    让全日本都晓得警方无能的魔法，如果有共犯的话，就可以得到解释了。

    “正因为有那种魔法的关系，所以当然会有人提出凶手不只一个的意见。”

    “电视节目也谈论过这件事呢！”

    “嗯，警察当然也考虑过这个可能性。应该说，他们很认真的调查了这个可能性。”

    这个共犯理论相当完美。

    因为如果警方误以为凶手只有一名的话，对多名共犯而言有非常大的好处。

    复数凶手能随心所欲的杀人，而且还能将所有的罪行都推到同一个人身上。

    这是黑道流氓若无其事地执行、官僚公然行使的蜥蜴断尾策略。

    这种方式有它的道理存在。拥有某种目标的组织采取大动作时，让全体背负足以危害组织营运的风险，只能说是愚不可及的作法。

    不论何时何地，都必须分散风险才行。

    世界上不存在只因为一个麻烦就瓦解的愚蠢组织。

    这种团体不配称为组织。

    这种话说起来很极端，而且也绝对称不上是道德，然而越是社会性的大型组织，就越是需要强迫下层人员以死负责。

    或许这种行为就在大家不知不觉中进行着吧。

    连续杀人事件是拥有特定目标的集团所引起的犯罪，而绫濑慎只是误导警方此案是一人所为的诱饵，同时也是牺牲品。这么想的话，有着一头橙色头发与美貌的绫濑慎，就是连二连三犯下罪行的最佳人选了。

    “此外，应该因绫濑慎自杀而划下休止符的事件，现在却再度发生的理由，如果是共犯理论的话，就能加以说明了。说不定这起事件跟什么强大组织——力量大到被公安盯上，甚至让志乃不想涉入的地步——有关系呢？”

    这就是我想对学姐说的话。

    我不晓得警察调查到什么地步。

    不过，公安警察基本上不会跟其他部门合作。既然如此，把这个事实略加延伸思考的话，公安警察应该正在调查其他部门没有调查到的部份吧。

    我虽然觉得这种推理乱七八糟，但警方却有不知道这件事的可能性。事实上根据警察的官方说法，绫濑慎是一人犯案，再度重现的噩梦也只是模仿犯所为。

    学姐表情严肃地听着我的意见，然后微微点头表示同意：

    “这些事情的确被排除在调查重心之外，而且我也没有听阿虎说过公安那边有什么动作……整起事件背后似乎有某种内幕呢！”

    “对吧？”

    “不过，这个理论也无法解释绫濑的‘魔法’。不，甚至可以说如果有共犯的话，‘魔法’的难度又要爆增好几倍了。”

    “难度的意思是指……？”

    “你自己想看看嘛！如果有共犯的话，负责担任诱饵的绫濑，就必须在案件发生的前后出现在现场附近才行。先不管绫濑是否被他人目击，如果他在犯行期间被别人目击出现在其他场所的话，那他就失去当诱饵的意义了。这么一来，绫濑的行动自由就会受到极度限制，所以他无论如何都不可能想逃到哪里就逃到哪里。如果行动时没有仔细策划，就无法让整起事件明明有共犯存在，看起来却像一人所为。不过，警方几乎监控了所有的运输系统，就现实面思考的话，这种计划实在是太乱来了。”

    “可是，也有人指出变装的可能性吧？”

    “如果只是橙色头发的话，当然有这个可能性。在现在这个时代里，就算不去发廊，一个人也可以自己染发。可是，警方可没有笨到这种地步。不同于暧昧不明的目击证言，监视器画面可以证明在全国各地被目击到的绫濑慎都是同一人。这个结果几乎百分之百正确。”

    不管是黑白影像，或是分辨率极差的画面，都可以从中断定出个人的身份。只要跟被拍进去的背景进行比对，不难算出身高与体格比例，从阴影中也能正确辨认脸部轮廓、鼻子与耳朵的形状。

    “那些画面也跟绫濑慎本人进行了比对，结果证明了是出自同一人的影像。唉，人一旦死亡，脸部形状就会改变，因此监视器画面的比对结果也不能说是百分之百正确，但就科学上而言，这是一个可以信赖的结果。”

    “是这样啊……但就算难度提升，组织性犯罪的可能性还是存在的吧？”

    “嗯？呃，是这么说没错啦！”

    学姐有些困扰的点了点头：

    “因为绫濑犯下那些罪行的前后，到底跟谁进行过何种交流，警方完全不知情。”

    “也不晓得他在家中火灾发生之后的逃亡路线？”

    “半点线索也没有。他究竟在什么地方过着什么样的生活，警方完全不晓得。”

    可是，真的有这种可能性吗？

    请各位想想看。一个人有可能活在现代社会中，却不跟任何人碰面吗？总不会跳出一个绫濑慎在深山里过着好几年野人生活这种具有冲击性的爆点，而且对于失去归宿的他来说，一定得在新的土地上过生活才行。

    既然如此，绫濑慎当然需要一个可以住的房子。

    再怎么说他也不可能买一间房子，所以应该是租借公寓之类的地方来住吧。

    那么，他就需要付租金。

    我不知道绫濑慎身上带了多少钱，但实在很难以想像他拥有足以生活好几年的现金。

    “绫濑似乎有一些存款，可是那些钱都没有被动用过。自从发生家中的火灾之后，他就被认定是失踪人口，因此警方当然会要求银行或公所那边注意他有无联络。”

    只要绫濑慎为了生活而提领现金，警方就能立刻知道他在哪里进行该笔交易。

    警察会立刻将他带回警署。

    同样的，如果他因某种理由而去了公所——举例来说，像是变更户籍——或者是医院的话，警方也会接到通知。

    “这么一来，他就得去打工才行吧……”

    “若是这样的话，就一定会跟人群发生互动。就算他可以伪造履历表，但脸孔也一定会被别人记住。”

    在都会中心的公寓内，邻居都不会互相往来，严重的话，甚至连一次也没碰过面。还好我所居住的公寓里大家都彼此认识。不过，即使这片土地的人际关系如此薄弱，也不会有人不记得打工伙伴的脸孔吧。

    “啊，对了……”我灵光一闪：“举例来说，他会不会进行了整型手术？如果在犯案前改变脸孔的话，就不会有人认为犯人是一起打工的同伴了。”

    对整张脸进行整型变成另一个人——这种事说起来有些夸张，但事实上是有可能大大地改变给人的印象。只要再配合发型的话，以前的脸孔看起来不就跟现在的照片完全不同了吗？各位想想看，实际上美国某位超有名歌手过去跟现在的模样，不就像是换了一个人吗？

    如果绫濑慎使用了伪造的履历表，就不会有人知道他的本名，这么一来，这个理论就有可能成立了。

    面对如此思考的我，学姐以略微冷淡的表情露出微笑：

    “嗯，这的确是最好理解的模式。那么，你认为警方从未考虑过这种理所当然到不行的可能性吗？你这个大白痴！”

    “咦？咦咦？”

    “警方早就针对整型外科进行过调查了！”

    学姐生气了。

    说的也是，我这种智商所能做出的解答，不管是谁都想得到嘛！

    我刚才的灵光一闪实在是太可悲了！

    “不过，最后却没有得到任何情报。警方虽然跑遍了全国的整型外科以及进行整型手术的诊所，却全数落空了。”

    “那么，绫濑慎没有整型啰？”

    “我也不能肯定，毕竟地下整型诊所的数量跟山一样高。”

    无照医生——专门处理因某种理由而不能去一般医院的人。

    这当然是违法行为，却是任何时代所不可或缺的职业。

    “不过啊，正因为如此，我才会觉得绫濑慎跟某个‘组织’有所牵连。”

    我吓了一跳，学姐刚才不是说没有这一回事吗……

    “我可没有说不对喔！而且我认为那些犯罪都是绫濑慎的独断行为。”

    “可是，学姐刚才不是说跟组织有关吗？”

    “我的意思是指，那个家伙在这数年的空窗期间，可能与另一个社会的人们有所接触。无照的整型医生身边大部份都围绕着特定的暴力组织。正如同你所言，纵使他没有整型，但没有传出半点情报也很不自然，简直就像是有人刻意要窝藏他一样。”

    学姐告诉我，警方也针对这方面进行了重点式的调查。

    “警察连一次也没说过有这种可能性耶！”

    “这种事怎么能公开呢？如果是确切的情报那也就算了，因犯人的死亡而好不容易才结束的连续杀人事件，‘说不定跟暴力组织有关’这种只会煽动不安的不确定情报，警方怎么可能会公布呢？”

    这个……该怎么说呢？

    对大多数人而言，明明看得见却怎么也捉不着的杀人犯，绝对不是生活周遭的存在。

    不只是犯行结束后，连夜间持续发生犯行的当下也一样。

    人们觉得那是电视机另一头的事件。

    实际上，几乎所有的人都认为那是发生在电视机另一头的事件，因此事件也就这样划下了句点。

    在显像管、液晶，或是电浆电视的另一侧，有许多人们在骚动着。播报员以严肃的表情介绍新的被害者，看着身穿丧服的陌生人在守灵夜与家属一同哭泣，听着名嘴口中的大道理——接着是明天的气象预报。

    只要看到气象报导，就不会留下任何不安。

    明天是晴天，所以衣服可以晒得很干吧。下午的降雨机率有百分之六十，出门时带把折叠伞吧。

    人们一边思考这种事，一边踩着夜路回家。走在夜间的道路上。

    他们若无其事的相信自己明天也会活着。

    明天的气象预报实在是伟大。因为它可以让人类产生错觉，以为有人可以保证自己能活到明天。

    明明没有这么一回事，绫濑慎这名食人鬼明明漫游在夜间的道路上。

    所以，就算警方公布可能有某个组织涉案的情报，这种情况也不会改变吧！唯一可能出现的结果就是——电视新闻提高了收视率，对多数人而言，这起事件一直都只会是荧光幕上的连续剧。

    “难道……这件事跟警方的面子无关吗？”

    他引发的事件——无法将他逮捕的事实以及让他成功自杀的结果——让警察饱受批判。

    在这种情况下，警方怎么有办法承认幕后可能有组织介入呢？

    他们必须让他的死亡成为整起事件的休止符，难道不是吗？

    话一出口，我就发现自己的发言有着含意，所以我马上就后悔了。我并不打算批判警察，跟学姐交谈也不是为了这种事，而且我本来就不该在渴望当警察的她面前讲这种话。

    绮罗拉学姐没有立刻做出回答。

    现场笼罩着一股有些沉重的沉默，接着传入耳畔的是重重叹息声。

    这个反应让我有点害怕，我张口想要道歉，但她的声音却早一步传了过来：

    “我想你说的没错。不管找什么借口，无论使用何种权宜手段，警察毕竟只是人类的组织……到头来不管我去到什么地方，都只能为了警察的利益而行动吧！”

    从四月起，学姐就要当一名警察了。虽然离她实际踏入现场工作的时间还很早，但她总有一天会成为刑警。如果是她的话，一定能实现这个梦想吧！

    “学姐……”

    “傻瓜，这种黑暗面我早就晓得了啦！”

    面带笑容的她，狠狠在我的背上拍了一下。

    对快冻僵的身体来说，这一击可说是相当强烈……然而我却不发一语。

    或许，学姐期待我会说一句“你在干嘛啦”！？如果我说出这句话，她就能边笑边道歉，并且结束这个话题。如此一来，现场的气氛也会恢复正常吧。

    不过，我一句话也没说，因此她只好接着说道：

    “以前的我啊，身体差到连家门都出不去呢！我从前来道场的弟子口中听见了许多故事……在不知不觉中，我开始对刑警有了憧憬。毕竟那都是为了还是孩子的我所说的故事，所以每一个故事都是那么的美丽且充满帅劲。你不觉得这是一种很可怕的洗脑吗？虽然大人一直跟我说我会康复，可是连上个厕所我都会气喘如牛，躺着休息也会突然发烧。虽然也有很多快乐的事情，但只要夜晚一个人独处时，眼睛就会不听话的流出泪水。大人一定是在骗我，我一定会死掉的……一想到这个，我的眼泪就停不下来。”

    如今回想起来，当时真是想太多了——学姐如此笑道。

    她的病症真的随着身体的成长而消失了。

    可是病魔消失前的那段时间，对她来说仍是货真价实的折磨。

    “在那种日子里，我每天都听着跟童话故事一样的奇闻异事。不，吵着要听的人是我才对……嗯，不过话说回来，错的还是加油添醋的大人。毕竟当时的我啊，可是现代小孩中少有的，连梦幻岛都会相信的纯真无瑕、病弱美少女呢！”（注：梦幻岛为世界着名剧作《彼德潘与温迪》中，主人翁彼德潘所居住的地方。）

    “……嗯。”

    “笨蛋，这里要吐槽才对吧！”

    这一回她用拳头轻轻敲了我的肩膀：

    “可是……当我真的恢复健康，并且走出世界有了各种经验后，就算是纯真无瑕的女孩，也会知道这个世界的机制。展现在眼前的光景与我的认知不同，不全都是美丽的事物。警察的丑闻以及许多的肮脏事就在那儿，跟我憧憬的事物也不太一样。但憧憬这种心情不是那么容易改变。如果那么容易就能改变，那它就不叫作憧憬了。”

    强而有力的话语中，带着无人可以撼动的确信。

    儿时的梦想虽然鲜明，却相当脆弱。不管看起来多么闪亮，它都会被不断流动的日常生活缓缓地冲向远方，当自己有朝一日发现时，那儿已不存有任何光辉，因为连实体本身都已经失去了。

    然而她的梦想，却坚固的不会输给这股力量。

    “我啊，并不想改变警察这个组织。我知道它有着肮脏的黑暗面，而且我也全部承认。即使如此，我还是想当一名刑警。”

    “可以问理由吗？”

    “因为我讨厌——”

    她下了如此的断言：

    “我讨厌身边的人痛苦悲伤。可是我这么做并不是为了那些人，而是因为我讨厌看到有人悲伤痛苦，却什么忙也帮不上的自己。我很任性吧？”

    “嗯，你说的没错。我也这么想。”

    不过，我并不觉得讨厌。

    她总是诚实面对自我的模样，在我眼中是那么的耀眼。

    我觉得她——很美丽！

    虽然意思不太一样，但这种情感跟我对志乃以及对诗叶所抱持的感情非常相似。

    我想一直看着她。

    能与她相遇真是太好了。

    我希望能一直一直，就算大学毕业后也一直待在她的身边。

    在现在这个瞬间，我真的是这么想。

    发现某件事的学姐，慌张的别开了脸庞。

    “你怎么了？”

    “啊？呃……唔，这……这个嘛！”

    她难得会说出这种不清不楚的台词。

    学姐简直就像拼命找借口的小学生一样，视线慌张的在四处游移。

    不只是视线，连脸庞与四肢都不安的动来动去。

    学姐的这副模样实在有趣。我看了一会儿之后，有如想起某事的她，终于将手仲进口袋取出手机，并且把它像印笼似地递到我的面前。

    “太……太晚了！”

    “什么？”

    “太·晚·了·啦！”

    呃，你也不需要使用一字一顿的说法吧！

    “我……我们居然讲了这么久的话！我差不多也该回去了！”

    “啊啊，是这么说没错呢！”

    因为手机实在拿得太近，而且学姐握着手机的手一直在发抖，所以我实在看不清楚上面的数字，不过根据手机屏幕上显示的时间，我们已经讲了快三十分钟的话了。

    我在专心说话的时候忘掉了寒冷，可是当我把注意力放回时间上的瞬间，寒意又突然袭上了身躯。

    我全身不断发着抖。学姐跟我的反应一样，脸颊红通通的她很明显已经忍耐到了极限。

    “总之！虽然话题岔到了奇怪的地方……总而言之，我会跟阿虎讨论看看从你这边得来的情报。如果公安那边已经有动作的话，警方也不能完全忽视这方面的线索。”

    有如连珠炮般一口气说完这番话之后，学姐背向了我。

    “那就拜托学姐了。因为我还要照顾志乃，所以我不晓得自己能做到什么事，不过我会尽量帮忙。”

    “嗯，呃……”

    “咦？学姐怎么了？”

    “没事啦！要说奇怪的话，你也很奇怪啦！”

    这是什么意思啊？她又要笑我脸长的很奇怪吗？

    “不～不，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总觉得你蛮积极的嘛？”

    “咦……？”

    “小乃乃拒绝帮忙，对你来说应该是求之不得的结果吧？可是，你却很认真的在思考这起事件呢！”

    “啊，啊啊……我当然是跟学姐一样啊！因为我讨厌看到恐怖的事件一再发生。”

    “是吗～唉，是这么说没错啦！”

    这虽然是我情急之下说出来的谎言，却也是我的真心话。

    我希望事件能尽早落幕。

    我强烈的希望那天发生的事情能就此结束。

    第六感很好的学姐虽然露出了不太满意的表情，但她还是同意了我的见解，然后就这样离开了。

    目送学姐的背影离去后，我回到了房间里，这才知道自己的身体究竟冷到了什么地步。室内温度明明要热不热，但我却觉得相当暖和，可见寒气一直冻到了我的骨子里：

    “我回来了。抱歉，我们聊得太开心，所以才讲了这么久。”

    我一边向志乃道歉，一边坐到暖被桌前方替手脚取暖。

    被冻僵的手指一点一滴恢复知觉的感觉相当舒服。不知为何，我想起了中小学的记忆。我记得在冬天时只要一下课，自己就会跑到暖炉前面弄热在上课时间冻僵的手掌，当时真是令人怀念呢！

    反正志乃的教室一定拥有完善的空调，所以这种感觉应该无法引起她的共鸣吧！

    对这件事感到有些不甘心，是我这么做的原因之一。

    她的沉默令我不安，则是另一个原因。

    志乃闭着眼睛，我伸出尚未完全变暖的手，然后把指甲压向她毫无防备暴露在我眼前的白皙后颈。

    “——呜！”

    她的肩膀突然缩起，轻轻弹起的手脚也弄乱了棉被。

    即使如此，志乃还是没有发出像是声音的声音，我该说她很厉害吗？

    我忍不住想鼓掌叫好，但立刻转过来的凶恶视线却让我打消了念头。

    “………………有事吗？”

    使用的删节号比平常多上三倍的志乃，魄力实在惊人！

    也许是快睡着的关系吧，懒洋洋的眼睑没有完全睁开，而是难得一见的半开半合，这种表情也替她的吓人气势加了不少分。

    “呃……啊，对了。你的烧应该退了不少吧～”

    “…………”

    这种白痴谎话当然不适用于志乃。

    不过，或许白痴谎话才能适用在这种场合。

    志乃无言的闭上眼皮后，就没再说过——连一个字也没提过了。

    她明明知道我跟学姐说了什么。

    我想问她“为什么”。

    为什么拒绝帮忙，却不阻止我涉入事件？

    明明要我待在身旁，却不阻止我跟学姐一起出去。

    这只能说是矛盾。

    可是，这里面也存在着某种意义吗？

    志乃到底在想什么？

    这时候的我，根本没有察觉到以下这两件事——

    矛盾的不是别人，而是我自己本身。

    还有，这个结果让我犯下了无法挽回的失败。

    05／

    到了隔天，志乃的身体状况似乎也复原了。

    我替她量了体温，温度是三十七点一度。虽然还有一点点烫，但全身无力的症状几乎都消失了。如果是这种程度的话，应该不会影响到日常生活的作息吧。早餐只是稀饭，但志乃却整碗都吃完了。

    不过，她仍然有点小发烧的事实并没有改变。好到一半的感冒最可怕，为了小心起见，我又让她多请了一天假。

    【说的也是，我也觉得这样比较好。】

    “嗯，学校那边……”

    【我明白了。我会跟校方联络，你就放心的陪在那孩子身边吧。】

    “不要紧的，我今天本来就不用打工。”

    【是吗？真是对不起，下次再向你好好道谢一番。】

    “不用啦，干嘛那么客气！那我挂电话啰！”

    【如果有事的话，请你立刻打电话给我。再见。】

    挂掉电话之后，我看了手机画面。现在的时间是七点二十分。

    我在电话中听见了汽车喇叭声，伯母正开着车前往公司上班吧。

    “那么……事情就是这样，志乃今天也要请假喔！”

    “……是吗？”

    躺在棉被上的志乃兴趣缺缺的点了点头。

    虽然她连续请了两天假，但学校的功课应该没问题才对。

    志乃就读的是升学学校，课程难度也高，不过如果是她，一定能轻松赶上进度。

    不，或许她的进度已经超前到用不着“赶上进度”的地步了。

    这么一想，我开始觉得今天好像是能两个人轻松一下的假日。

    就算只有一天也好，如果今天能像这样什么事都不要发生的话，那该有多好。

    “志乃吃完饭，也服了药，再来是……”

    “我想换衣服。”

    啊啊，对喔！

    她睡觉时大概流了很多汗吧。不换衣服的话，一定会觉得很不舒服。

    我准备好了伯母昨天拿过来的睡衣：

    “对了，要不要放洗澡水？你有办法泡澡吗？”

    “……不用了，只要擦一下就行。”

    “了解……呃，可是该怎么办呢？伯母又不在这里。”

    昨天伯母虽然有回来一趟，我却不能为了这点小事把人在东京的她叫回来这里。话虽如此，我也不能把绮罗拉学姐叫过来帮忙……

    “……擦背就行了。”

    “咦？”

    “因为手够不到。”

    原来如此，志乃要我替她擦背，其他地方她要自己来啰！

    交给我处理吧！说完之后，我走向个人卫浴，然后在脸盆里放了一些温水。我将在百元商店买来的毛巾浸湿后走回原处，志乃已经将脱下的睡衣放在一旁，并且背朝这边等待着。

    她一定觉得很不舒服吧。

    志乃毕竟是女孩子，跟我这个一天不洗澡也无所谓的男生不同。

    志乃虽然没有洁癖——如果有的话，应该在这个房间里待不下去吧——看起来却好像无法忍受汗臭味。

    我在她背后坐了下来，然后用力拧紧热度适中的毛巾。

    接着我把毛巾压向志乃的肩膀附近，也许是热度慢慢传过去的关系吧，志乃发出了小小的喘息声。

    “怎么样？舒服吗？”

    志乃无言的点头表示同意。

    她似乎很喜欢这样，真是太好了！我一边小心不要太用力，一边从肩膀顺着肩胛骨擦向腰部。我一直擦到裤子边缘，然后又由上往下擦起。

    可是，即使如此——

    我还是有一种感觉，她的背部果然很娇小呢！

    洁白无瑕又光滑的背部虽然给人瓷器般的印象，但正因为如此，看起来也很脆弱。宛如浮现鬼脸般的强横肌肉当然不在考虑之内，不过我觉得还是要有某种程度的脂肪来掩盖隐约浮现的骨头。

    这并不是电视上看到那些穷困国家的孩子们的不健康瘦法。

    我早就知道志乃的身体有多不成熟，所以我也对她的饮食习惯进行了某种程度的改善。就营养师的角度来看，或许会说我的方式“完全不行”吧，但那些营养应该足以让普通小孩正常成长才对。

    话虽如此，志乃的身体却没有任何变化，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如果只是成长期比较迟缓倒也还好，如果她就一直维持原状没有成长的话……虽然我明白小孩子就跟竹笋一样，只要一不注意就会立刻长大，可是我还是无法抹消心中的些许不安。

    就在此时，玄关大门传来咚咚咚的敲门声。

    “啊，等一下！”

    虽然正在想事情，但我还是停下手的动作做出了回应：

    “背部大致上都擦好了，剩下的地方就交给你啰！”

    我把毛巾浸在脸盆里用力拧干后，将它交给了志乃。

    接着我起身走向玄关。谁会在这么早的时间来访呢？

    “请问是哪位？”

    “早安。”

    当我打开门扉时，站立在门外的是凉风真白。

    扎着麻花辫、戴着老气眼镜的少女，以万里无云般的爽朗笑容轻轻点头打了声招呼。

    “呜哇，吓我一跳！你突然过来我家干嘛啊？”

    “怎么了？难道我不能过来玩吗？”

    “不～不，我不是这个意思。”

    名为凉风真白的少女嘟嘴的模样虽然稚气，身上却带着难以名状的成熟氛围，所以我真的很不会应付她。即使是现在，眼镜底下的挑逗双瞳也让我感到心里小鹿乱撞。

    “是因为你突然在这种时候来访的关系啦！你不用上学吗？”

    “就算现在离开，我还是来得及上学喔！不过……我打算今天休息一天。”

    所谓的休息一天，意思就是今天要跷课吗？

    唉，她也有她自己的一套啦！头脑不输志乃的真白，就算休息一天也不会影响学力吧……话虽如此，这种行为还是很不好耶！

    “那么，难道你没有跷过半次课吗？”

    “呜……这……这个。”

    “就是说啰！让我来说的话，我甚至觉得身为学生却从来没跷过课的人才不健全呢！”

    我觉得这种理论错的离谱，却怎么样也无法出言反驳。

    我只能说，乖孩子绝对不要学喔！

    “而且，我今天非这么做不可。因为有暴风雨要来了。”

    “啥？暴风雨是指……？”

    现在又不是台风来临的季节。

    七点前的气象预报好像说下午会下雨，不过日本的二月根本不会有台风登陆，至少它绝对不会过来大阪这边。

    我只感觉到脑袋一片混乱。从我身边通过后——我明明没有说她可以进来——真白进入了屋内。

    接着，她瞥了一眼室内，然后说了一句话：

    “啊，难道是我神经太大条了吗？”

    “真白不是神经大条，是根本不在乎吧！你为什么要说这种话？”

    “这个嘛……因为你们好像正在享乐呢！”

    说出这种话的真白视线前方是——一边坐在棉被上，一边扣着睡衣扣子的志乃。她不是擦好身体，而是因为突然有客人来访不能袒胸露背，所以才慌张的把睡衣穿回去吧。

    这副姿态，唉……根据看的方式不同，的确会让人产生“正在享乐”的误解。

    虽然这也需要不得了的妄想力。

    “不，因为志乃没有洗澡，所以她准备用毛巾擦身体。”

    “原来如此，是擦澡游戏啊！”

    “你说啥？喂，你说了什么！？”

    真白的口中偶尔会飞出一些不可思议的单字，所以在她面前我根本无法安心。

    话又说回来，这个女孩真的是中学一年级生吗？她有没有谎报年龄啊？

    “这么一说，我记得她感冒了呢！”

    “是这样没错……你是从哪里听来的啊？”

    “鸿池那边。”

    啊，志乃刚才露出了“多管闲事”的表情……

    这两人的关系依旧微妙。

    “她的状况如何？看起来脸色似乎还不错呢！”

    “志乃的烧几乎都退了。为了小心起见，我让她多请了一天假，不过不要紧。”

    “是吗？那太好了。”

    说完之后——真白露出微笑。

    然而，那并不是对朋友身体健康感到欣喜所流露的慈爱微笑。

    “如果不是处在最完美的状态下，那事情就无法挽回了呢！”

    “你在说什么啊？”

    “我说支仓啊，这句话你明白吧？”

    这声呼唤让志乃以缓慢动作抬起脸庞。

    她先望向真白，接着将视线移向我这边。

    简直就像是在求助似地。

    不知为何，这对眼瞳让我屏住了呼吸。

    太一／

    都是因为鸿池绮罗拉的指使，来栖太一才会刻意回想那起事件。

    【你好呀～克洛斯同学，你还是过着不健全的生活吧！今天也一样整天挂在网络上吗？不行，这样不行啊～既然身为中学生，就要过着健全一点的生活啊！】

    “…………”

    【什么啊，脸干嘛那么臭，简直跟今天的天气一样阴沉耶！对了，天气真的突然变坏了呢！早上明明是晴天，现在却好像会下雨一样。你有准备好雨伞吗？如果没有的话，我去校门口接你如何？】

    嘻嘻嘻，电话另一头似乎传来了恶魔的笑声。

    太一首先要思考的是——该从哪边吐槽才好。

    明明知道自己的本名是来栖太一，为什么要故意使用克洛斯这个网络昵称？

    整天挂网的说法，也是故意要惹自己不开心吧。

    透过电话为什么能看见表情呢？

    而且对方为何能完美地看穿——自己的表情真的像晴天突然乌云密布一样——真实呢？

    太一没有看气象预报，所以他没有带伞。话虽如此，也没有到非得让别人来接自己的地步。因为学校这种场所里到处都有爱心伞，就算不像野生动物那样东闻西嗅，也可以轻松发现猎物的存在。

    不过，他选择的台词却是这一句话：

    “你绝对……绝对！绝对不准来！！”

    突如其来的怒喝声吸引了同学们的目光。虽然太一红着脸颊紧咬嘴唇，不过顾得了前面，就顾不了后面啦！

    老旧的市立中学教室里，只有一盏暖炉放置在窗边，它正散发着赤红光辉。室内没有其他的暖气设备，这盏暖炉的效能，离提升室内整体温度当然还有一大段的距离，对坐在暖炉附近的人来说，它只是在上课时间让自己暴露在热气之下，并且诱发强烈睡意的陷阱罢了。相反的，对坐在远处的人来说，这盏暖炉根本就是沙漠绿洲的同义词。

    建龄有数十年的校舍虽然是水泥建筑，却有如恶魔般完全无视居住在里面的舒适性。以破掉为前提所安装的窗户玻璃薄得跟纸片一样，根本无法期待它具有任何隔热机能，所以室外的寒气毫不留情的传进了室内。

    特别是最后一排靠走廊的位置，情况更是严重。走廊上的冷空气会不断从关不紧的拉门细缝中灌进来，并且彻底冰冻脚丫子，所以坐在这边根本没办法用功读书。

    正因为如此，对抽中这种最差劲位置的太一而言，一下课就冲向暖炉的行动已经成为了他的宿命。

    太一打从以前就觉得自己与幸运无缘，但不知从何时开始，他碰到的倒霉事竟然越来越多，甚至让他觉得有瘟神跟在背后。

    “当然是你害的啦！”

    太一想这样吼出来，却又把话吞了回去。反正说出来也无法对她造成一丁点伤害——她反而会很开心——而且太一也很怕对方变本加厉。

    现在也是这样。她甚至说出了要来校门口接自己的恐怖话语。

    如果她真的做出这种事，那从明天开始，太一就必须遮着脸走路了。既非亲人也不是亲戚的年长女性开车过来接自己的丑闻题材，要让正值思春期的少男少女好奇心暴走，可以说是绰绰有余。怀疑两人有男女关系的嘲笑言语与精神洁癖的少女所说出的侮辱，必定会如同暴风雨般的袭向自己。

    事实上，好奇太一在跟谁通电话的同学们，也用怀疑的视线锁定了他。

    在不得已的情况下，太一只好离开有着人群聚集的暖炉。

    【看你的口气那么坚决，我反而觉得非去不可呢！】

    “少装腔作势了啦！给我听好，你绝对不准来喔！”

    为了不让同学更注意自己，太一压低音量，一边带着怒意提醒了对方。

    【我知道了啦！我等一下还有事情要做，所以也没办法过去接你。】

    “为什么你的声音听起来有点遗憾啊？”

    【嗯？呃，因为……这么做很有趣吧？】

    这句话实在恐怖，因为这是她的肺腑之言。

    “唉……不好意思，这边的下课时间很短，如果要闲扯的话——”请你之后再打来吧，后半段的话才刚到嘴边，太一就慌张的换了一个说法：“请你找别人吧。”

    【你真无趣耶！唉，我知道你没时间啦！那就简单交待一下事情好了。我之所以打电话过来，是因为我有事情想拜托你。】

    “拜托？”

    世界上没有听见瘟神有事拜托自己，还会很高兴的被虐待狂存在。

    猛烈的坏预感笼罩了他的心。

    【我想要请你调查跟绫濑慎事件有关的事情。当然，我指的是网络上的情报。】

    “绫濑慎……？啊啊，是那个啊！为什么？”

    【我有一点在意某件事。可以麻烦你吗？】

    “为什么要拜托我做这种事啊？而且还是网络上的情报。你不是有认识的警察吗？既然如此，那你应该拜托他们那边的专家吧。”

    太一对网络很熟。他从小学时就接触了电脑，开始上网后，他没有一天不上线。放假时他会一整天挂在网络上，废寝忘食的吸收各式各样的知识。

    不过……他当然只是一个普通的中学生。

    说得更进一步，他仅仅只是一名喜欢电脑的外行人。

    太一虽然拥有被评价为电脑宅男的知识，但他绝对不是专家。

    相对的，警方拥有专门调查网络犯罪的部门。不论是技术、精准度或是权限，任何一项都不是身为普通人的太一所能比拟的。

    【我当然知道这种事。不过……我需要有人从其他角度看这起事件。我要的不是确切情报，就算是流言这种暧昧情报也没关系，我希望你能调查在哪边进行着何种话题。】

    “流言吗？我说你啊，网络上可是有一大堆怪异话题耶！”

    【我希望你能从中找出绫濑慎跟某个组织有关的信息。】

    “啥？组织？那是啥啊，恶魔党吗？”

    【不管是多么奇怪的消息都行，只要是暗示绫濑慎或那起事件跟他人有关的所有情报，都请你把内容跟网址记录下来传给我。】

    然后我会再把那些情报拿给专家分折，绮罗拉如此说道。

    太一没有公权力，所以他无法进行详细的分析，也不能判断情报的真伪。

    对方只是要一个能成为契机的信息吧，太一如此思考。

    除了实地搜索与绫濑慎有关的所有情报外，警方应该也在网络上进行了地毯式的调查。绫濑慎这名犯罪者令社会动荡的程度，足以让部份民众成为他的粉丝。当然，无法公开表示仰慕之意的人们，其中又有一小部份会自然而然的在网络角落寻求志同道合的伙伴。警方了解这种状况，也在一年前针对这方面进行了彻底的调查。

    但写在那些留言版上的大部份内容都只是愿望或妄想，对案件本身一点助益也没有。

    无法成为有利情报的它们，就这样失去时效性的沉了下去。

    【我现在想要的就是那些沉下去且当时被警方排除在外的情报。】

    警察断定一年前的事件是绫濑慎一人所为。

    根据警方公布的官方说法指出，现在重现的噩梦是模仿犯干的好事，而警察也正以此为方向进行调查。

    她怀疑这个看法的真实性，因此才希望找出暗示可能有多名凶手涉案的情报。

    “这件事好像会很麻烦耶？”

    【不，我想不会给你带来困扰才对，虽然我没办法百分之百保证啦～】

    她以开玩笑般的轻松语气做出否定。

    “不，我不是指这个。你啊，觉得那起事件可能跟什么可疑组织有关吧？可是，如果真的是这样的话，那说凶手只有一人的警方不就惨了吗？”

    【会很惨吧，肯定有好几个高层人士必须下台。】

    “这种说法也太乐天了吧！你不是警察的同伴吗？”

    【真要说起来的话，是这样没错！事实上我预定要加入警察的行列，而且里面也有很多我认识的人。我可不想看见熟人丢掉工作穷途末路的模样呢！】

    “既然如此——”

    【可是，你不觉得这样很讨厌吗？】

    “啥？什么很讨厌？”

    【绫濑慎不是单独犯案的话，那他很可能跟现在发生的案件有关。如果是这样的话，就算逮捕了现在的犯人，明年说不定也会发生同样的事件。】

    “———！”

    超乎想像的话语令太一哑口无言。

    他连想都没有想过，完全没有想像过。

    某个组织可能跟凶手有关。

    第一人是绫濑慎。

    第二人是现在的犯人。

    那么，或许会有第三人也说不定。

    【我也是到了今天早上才注意到这件事。绫濑慎最初引发事件时也是二月，而且在整整一年后，社会上又发生了类似的事件。虽然很多细节都不尽相同，但犯罪手法却如出一辙。既然如此，当然会觉得这两起事件有着某种共通的目标吧？】

    绫濑慎自杀了。

    如果现在的犯人跟他有着共通的目标，那犯人也会选择自杀吗？

    是这样的话，明年二月不就又会发生事件了？

    不可能有这种事，太一虽然想这么讲，却怎样也说不出口。

    光是考虑到这种可能性——就令人心生厌恶！

    “……我知道了。我会上网找看看。”

    【谢谢，你真是帮了大忙。我虽然不是很急，不过还是请你尽可能在新的被害者出现前给我结果。】

    明明就很急嘛！

    在电话的最后，太一如此怒喝，接着挂上了电话。

    太一想走到暖炉旁边，温暖一下比身体还寒冷一些的心灵，可是当他发现朋友们的眼瞳中充满好奇心后，他决定走回自己的座位。幸好宣告下课时间结束的钟声立刻响起，所以太一并没受到任何人的追问。

    ☆

    绫濑慎的事件发生在一年前。

    然而他的脑袋里，并不存在着非想起这件事不可的知识。

    因为在直接与间接这两方面，他都没有接触过那起事件。

    他坐在置于自己房内的电脑前方，一边叽叽叽地摇晃着便宜的办公室椅。没有摆在扶手上的双臂在胸前交叉，整个背部也靠向椅背仰望天花板，这就是他沉思时的姿势。

    说得明白点，他对这起事件没多大兴趣。

    让他表示意见的话，那当然是一起疯狂犯人所犯下的疯狂案件。这起事件就只是如此而已，意见既不多也不少。对他来说，这只不过是把报纸或杂志上的报导，以及电视名嘴的发言当白痴的游戏。

    去年的三月底，他的反应也是这样。

    他所有的记忆，都在擅自流动的情报漩涡之中。他待在自己那间八张榻榻米大小的长方形房间中，凝视着十七寸屏幕的另一侧。

    即将迈入四月的这个时候，是令人郁闷的时期。

    理由当然是——春假放完了。

    太一没有孤癖到交不到朋友的地步，却也没有能轻松交到朋友的乐天个性。

    一想到新学年要跟新的同学相处，他就自然而然的感到忧郁。

    在这个时期里，不管是学生或是社会人士，心中累积的压力都很大。在充满这种痛苦的日常生活中，网络正是屈指可数的解闷良方之一。

    网络是好东西，因为在网络上不需要看其他人的脸色。

    不用在意年龄与社会地位，或是性别国籍所造成的上下关系，还能跟自己谈得来的同伴进行交流。

    太一今天也照着自己的浏览顺序漫游网络。他先看了自己的Blog确认没有新留言后，直接连结到了更新的网站。熟人的Blog、喜欢的插画家网站，还有首页网站。全部看过一轮后，太一来到了自己常上的留言板那边，并且读着睡觉时新增加的回复。这真的是一段既惬意又闲适的时间。

    在这些回复中，有一篇对太一来说一点也不稀奇的老套文章。

    《年轻人不明白生命有多重要。》

    从某处新闻网站直接引用的这篇报导，似乎是根据名嘴在电视节目上的发言所写出来。

    仔细阅读内文后，里面似乎都是关于那起连续杀人案的意见，以及对无数犯人行考察之名、其实只是妄想的理论。

    文章说——监视器拍下的犯人外貌显示，他明显是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而且还有着一头橙色头发。在现在这个时代里，染发的年轻人满街都是，但这个人无疑是其中的少数派。不过，如果把眼光转移到某个族群的话，橙色头发就一点也不稀奇了。在动画与电玩的世界里，公然存在着蓝色与粉红色这类绝不可能存在的发色。

    名嘴认为犯人试图模仿那些世界里的发色，又批评了依附在动漫角色上面的虚拟人格，接着又将假想世界的暴力情节与犯行的残虐行为做了连结，最终则是对游戏大加鞑伐。

    文章说——将遗体布置成仪式风格的非人性，就是欠缺对现实的认知，以及不常与他人实际互动的环境所造成。

    电视节目播放的同时，名嘴也在Blog上面上传了相同性质却更加偏激的文章，并且引燃了战火。文章内容瞬间被引用至各个角落，因为名嘴的Blog有开放留言功能，所以网站上立刻充满了强烈的否定意见，也就是所谓的“笔战”状态。

    这种自认是有识人士的年长者，又自以为自己“了解生命有多重要”的成年人发言，不管什么时候听起来都是那么烦人。正因为如此，这篇文章也成为了特别美味的饵食。对跟太一一样的少年而言，反抗这类权威思想是理所当然的权利，也是从过去一直重复上演的一连串“老戏码”。

    直到此时，太一才对这起事件有了兴趣。

    既然有了兴趣，就会忍不住想要调查清楚。

    这就是他的个性。

    太一不厌其烦的重复搜索，并且浏览连结内的情报。

    他没有精读，也没有理解那些文章。这种行为与其说是吸收知识，还比较接近发泄心中的好奇吧。太一追寻的并非逻辑性的理解，而是表层的满足感。

    所以他找到的情报乱七八糟，而且也没有经过整理归纳。

    无论怎么调查，都不晓得犯人的真面目。

    看不见任何事实。

    简单做个评论的话，绫濑慎是一名美型狂人。

    从现实的角度出发，他只是一名犯罪者。

    可是名为犯罪的反社会心态，对一部份的人类，特别是对低年龄层来说，可以说是一种身份象征。以偏激言语否定成人社会的音乐，从以前开始就一直受到年轻人的疯狂支持。瞧不起老师与警察，动不动就使用暴力，一边确认与同伴之间的友情这一类的故事，在不久以前也曾经被大肆赞扬过，而现在甚至有单纯以暴力联系的关系存在。

    而且身份背景成谜这一点，也加深了杀人犯的特别性。

    有人从不具备人性的那种存在中，感受到了超越人类的某种事物。

    也就是说，犯人是真正接近“偶像”的存在吧？

    他是穷人或是有钱人，在什么样的环境下出生，又是怎么长大的呢？

    没有人能替他贴上标签加以统一，因此任何人都可以天马行空的想像他的背景。

    没有明确目的也加深了这种神秘色彩。

    不论何时何地，犯罪动机都一样愚蠢荒谬。只为了取得当天打小钢珠的寥寥数千元赌本，就不惜犯下强盗杀人的重罪。电视新闻播报时，究竟听过多少回“感情纠葛”的话呢？

    动机令人哑口无言的简单。

    动机令人哑口无言的单纯。

    为了私利私欲而犯罪的案例从未间断。

    然而那起案件中的犯行，却没有这种让人听厌的动机存在。

    这个理由强化了犯人的偶像色彩。

    当自己有所察觉时，已在不知不觉间出现了无数个粉丝网站。太一之所以发现这件事，是因为他连结上了被贴在某个留言板上的爆红粉丝网站。

    “这些家伙还真闲耶！”

    有嘴说别人，没嘴说自己的太一如此呢喃。

    可是一边喝着可乐，一边卷动画面后，太一发现上面贴的都是愚蠢文章。甚至蠢到没有人能指责他春假没跟同学出门，只是整天关在房间内上网的行径。

    【下次来我住的地方吧！我等你！】

    这个家伙以为是偶像在开演唱会吗？

    当然，这段信息并不是那个人的真心话，不过还是太轻率了。

    【请务必选我当下一个活祭品。我是十六岁的女生，电话是090——】

    连写下手机号码的留言都有，可是这一看就知道是在钓鱼，也就是假留言。

    年龄跟性别也假的太过火了。留下这篇信息的人，一定在期待痴心妄想与高中女生来一场邂逅的笨蛋中年男子上当吧！

    “什么呀，其他的留言也一样无聊嘛！”

    太一虽然只有随意浏览，却也是一下子就腻了。

    以笑话的标准来看，每一篇留言都很差劲！不过最让太一感到痛苦的是，他发现里面混杂了几篇很认真的留言。有如果认真阅读，就会让心灵跟脑袋同时感到痛苦的长篇大论，也有不知到在想什么的人写下了克苏鲁咒文，其中还有提出酬劳要求凶手杀害某个特定人物的留言。（注：克苏鲁咒文典故出自以美国奇幻小说作家霍华·菲力普·洛夫克莱夫特的小说世界为基础，由史蒂芬·金等众多欧美作者共同创作的奇幻恐怖作品《克苏鲁神话》中所提及到的能规避不幸、使恶魔退避的咒文。）

    在这些留言之中，最吸引太一注意的是——

    “有人在监视这个留言板。”

    事到如今说这个干嘛啊，太一忍不住笑了出来。

    对他来说，有某种存在监视着网络是理所当然的事情。

    在现在这个时代里，如果有人在网络上认真谈论梯队系统所带来的威胁，不免会让人哑然失笑。但警察等组织明显将网络当成犯罪的温床，民间企业也为了各种理由收集网络上的情报。（注：梯队系统是以美国为中心的情报收集分析网络系统；能全球性地拦截网络、卫星以及微波通信所传送的电话、传真、电子邮件和其他数码信息，并监控其内容。）

    就算没有这种情况，就现状而言，许多使用者也在互相监视。大家都很明白，如果在这个留言板上留下“其实我就是犯人，接下来我要在某某县大开杀戒”的留言，警方肯定会在瞬间冲进家里。

    不过，留言中却不只这段文字——

    有人在监视这个留言板。

    因为犯人是被雇来暗杀国内重要人物的杀手。

    我怕被别人肃清，所以不敢在这里写下真名，不过某位在政府中担任重要职位的大人物，想要让某个麻烦人物消失。

    为了掩饰这件事，犯人才在全国各地杀人。

    当然，警察也站在犯人那一边，所以他们只是假装抓不到犯人而已。

    这是理所当然的事，各位懂了吗？

    政治家真是肮脏，太差劲了！

    ——读完这篇留言后，太一有好一阵子无法停止发笑。

    这种内容也太鬼扯了！

    不管是世上的那一种社会，都存在着阴谋论者。

    他们连具体证据都没有，靠着超越逻辑的思想强词夺理地做出结论。

    这是将世间所有困难的原因，都推给某个未知存在的幼稚想法。

    从留言者使用了暗杀者与肃清这类字眼来推断，也能得知对方已经没救了。

    ☆

    不过——事到如今，太一想起了那篇留言。

    发现了好笑的留言，让他的好奇心得到了收敛。

    他的意识已经转移到了其他话题，所以没有继续深入调查。

    太一虽然想起那篇留言，却还是觉得那种事情根本不可能发生。

    那肯定只是脑袋坏掉的人在胡言乱语。

    即使如此，在听了绮罗拉的那一番话之后，太一还是产生了“说不定”的想法。

    他靠着脑中记忆进行了搜索，却没有找到先前所发现到的那个留言板。

    太一本来就是从其他文章中连结到那个网站的，所以他只依稀记得大概的信息。

    是自己用了错误的关键字，还是网站已经被删除了？

    他不晓得哪一边才是答案，可是……说不定。

    06／

    要来栖太一帮忙后，绮罗拉前往府警本厅与富樫会合。

    两人与某人约好在那边见面。

    “好久不见了，高柳小姐。”

    “嗯嗯，好久不见。你看起来还是一样有活力，真是太好了。”

    对方的口气与表情，都不带有任何讽刺意味。

    这个反应让绮罗拉感到有些安心。

    在无数人群来回走动的刑事课走廊上，绮罗拉与高柳，还有富樫虎之助，有如躲避似地走到角落碰面。

    “在这里不太方便讲话，要不要找个房间？”

    “不用了，没这个必要。因为我只是来拜访好久不见的朋友而已。”

    “是喔……”

    原来如此，绮罗拉理解了高柳的意图。

    她虽然有着外表看不出来的迷糊个性，却不是一个笨蛋。

    接到绮罗拉的电话后，高柳应该很清楚她想知道什么情报。

    所以，高柳把话讲明做出了牵制。

    她只能用朋友的身份发言。

    不过，这种态度也在绮罗拉的意料之中：

    “我虽然知道公安那边有动作，却想不到你会特地从东京过来这里出差呢！事情严重到让大阪府警的公安人手如此不足吗？”

    “这是全国性的事件，所以我们只是互相支援而已。”

    “既然如此，你们也可以跟阿虎他们合作啊？”

    “这一点请找我的上司谈，不要跟我说。”

    垂下肩膀的高柳如此回答。她并不是刻意表示疏远，只是真的是这么想罢了：

    “我不打算与你们周旋。应该说，我身上也没有那种情报与权限可以运用。”

    “这是什么意思？”

    “我之前也受了鸿池小姐不少照顾，所以我就老实说吧，其实我也不太清楚实情。我只是以介绍者的身份跟案件负责人一起同行而已，目的就是要把支仓他们介绍给我的同伴认识，因此我跟这件事没有直接的关系。”

    据“他”所言，绮罗拉只知道高柳过来这边，以及她怀疑案件可能与某个组织有关的信息，却不晓得还有别人介入了这起事件。

    为什么要隐瞒最关键的部份啊——绮罗拉在心中暗自咒骂。

    话虽如此，讲得太入迷而没问仔细的自己也不对。

    受到气氛影响的绮罗拉，不知不觉把时间都浪费在闲聊上，所以没有问出具体情报。

    她明明想问出个所以然，却把那些问题忘得一干二净了。

    回想起昨天直视自己的视线，绮罗拉的脸颊热了起来：

    “既然如此，那个负责人呢？现在在什么地方？”

    “天晓得——呃，我是真的不知道喔！”

    “是吗？那我想向你确认一下，负责人说自己在调查绫濑慎背后的组织，应该没错吧？”

    “没错，因为我也在场。”

    唔……绮罗拉陷入深思。

    最坏的情况就是整起件事只是“他”的误会。总之，这个答案解除了这个可能性。

    东京的公安警察特地前来跟“他”见面，也谈了与办案有关的事，这一点毋庸置疑。

    绮罗拉想进一步追问详情，但这件事应该很难办到吧。

    先不管是真是假，维持不知情无可奉告的一贯态度，就是他们这些公安的准则。

    因此绮罗拉必须按照高柳提示的要领，想办法问出身为一个朋友所能提供的些微情报。

    “我再问一个问题。应该说，正常人都会觉得这件事很奇怪！”

    “什么问题？”

    “话说回来，为什么你们要找的人是小乃乃呢？”

    昨天居然会笨到忘记问这个问题。

    “该不会你也要请小乃乃帮忙调查案件吧？”

    高柳毕竟只能以“朋友”身份发言，所以绮罗拉露出微微苦笑，一边如此问道。

    在之前的事件中，高柳亲眼目睹了志乃的优秀性。

    就算公安想请求志乃的协助，借此解决完全无法理解的连续杀人事件，这也不是什么奇怪的事——这是绮罗拉的乐观想法。虽然明知不可能有这种事，绮罗拉心中还是以“如果是这样的话，那就太好了”的想法问出了那句话。

    因为如果不是这样的话，就表示志乃以某种形式涉入了这起事件。

    这是令人不愿去想的……讨厌可能。

    至今为止，绮罗拉向志乃介绍了无数与死亡紧紧牵连的事件。

    另一方面，事实上志乃本身也会吸引那些事件——或是被吸引。

    她无疑会让不好的东西在自己周围蠢动。

    而且存在于那儿的黑暗，远比绮罗拉试图解决的案件还要强大。

    “……原来如此，你不知道那件事啊？”

    “不知道那件事？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嗯，这件事我可以用朋友的身份说……支仓跟事件有关。”

    “————！？”

    最坏的预感命中了。

    在此同时，想起她昨晚的模样，绮罗拉顿时恍然大悟。

    拒绝且排斥杀人事件这种黑暗的态度。

    这是她以自己的方式，保护“他”不受到危险事物伤害的作法。

    然而有绮罗拉在身边，富樫他们这群警察也可以提供协助的情况下，志乃的反应为何会那么大呢？这件事真的很不可思议！或许是因为公安前来与“他”碰面，所以志乃才会认为事件背后牵涉到某个组织吧。虽然绮罗拉认为这个理由让志乃单靠推理就做出涉入案件会很危险的结论，但高柳这句话却厘清了一切。

    “打从最初，小乃乃就知道这起事件很危险了吗？”

    “不好意思，请你们等一下。我完全不知道这种情报，所以我想确定一件事。你说她跟事件有关，不过究竟‘有多少关系’呢？”

    插嘴的富樫相当冷静。光是一句与案件有关的表现方式，根本无法传达任何信息。

    不过，绮罗拉已经有了想法。

    志乃不可能只是浅尝即止。

    “还记得绫濑慎第九次的犯行吧？”

    “当然！”

    “那么，你也知道命案现场的公园就在她家附近吗？”

    大吃一惊的富樫，立刻转头向绮罗拉确认这件事。

    他虽然与志乃见过面，却不知道她住在哪里。

    承受他这种疑惑视线的绮罗拉不发一语，只是无力的点了点头。虽然她从未想的那么深，但那里的确是志乃与“他”所住的社区公园。

    “绫濑慎在公园厕所内犯下了第九起案件，而且在同一处自杀身亡。”

    别说是富樫，就连绮罗拉也看过现场的照片。

    在那座只有三间厕所的小型女性公厕内，虽然很新却不特别漂亮的碧绿色磁砖被染上了红黑色的色彩。沿着磁砖细缝延伸出去的长长血痕，在地板上绘出了杂乱的格子花纹。

    成为被害者的是三十四岁的男性，应该是住在附近的上班族。他以坐禅的姿势盘起折断的双腿坐在地板上，从腹部溢出的肠子则像念珠般缠住脖子与手腕。

    不过，装饰狭窄空间的红色液体，并不只是被害着的鲜血。

    绫濑慎也在那个场所里，将犯案用的凶刀插进自己的脖子——然后死亡了。

    “那又如何？”

    虽然感到迷惑，富樫仍是冷静的提出问题：

    “你该不会要说，她跟御仓坂观美一样，都在现场目击了凶案？”

    不幸成为第一目击者的少女——御仓坂觊美，富樫对她的事相当清楚。发生事件的当晚，她鲁莽的跑出来夜游，而且碰巧进入了厕所。在那里，她见到了不该见到的光景。

    结果，她一直到现在还躺在病床上。平安从小学毕业，马上就要进入中学的她，整个人生就这样停在那里了。目击凄惨死状后，她的精神也崩溃了。

    她没有受到特别的外伤，或许有一天可以从创伤中重新站起。家人与周围的人一边祈祷这一刻的到来，一边守护着她。

    不过，这件事却让警察感到相当悔恨。

    犯案时间是深夜，与绫濑慎的死亡几乎同时发生。另一方面，御仓坂观美目击到凶案的可能时间，与她昏倒后被人发现报警的清晨之间，有着一段漫长的空白。

    在这段期间内，少女并没有失去意识。

    发现少女时，她的双眼圆睁。那对没有意志存在的双瞳，可能看见了“某种”事物。

    不过，因心理创伤而由内自外枯萎的她，并没有从口中吐出任何证词。不只如此，警方甚至得不到像样的笔录。

    富樫等人无计可施，只能放弃。强迫少女回想起那段折磨她的记忆，让她受到更严重的伤害这种事，他们根本办不到。即使是噩梦再度重现、绫濑慎死亡的真相也受到质疑的现在，警方也没有接近御仓坂观美。

    在这种情况下，如果有其他目击者出现，而且又具有表达能力的话，那公安从东京赶来这里的行动就不奇怪了。

    然而，高柳摇了摇头：

    “情况比这个还严重。有人指出支仓有可能与绫濑慎接触过。”

    不只是绮罗拉，连富樫也无言以对。

    “别人拿给我看的资料上面，清清楚楚写着她的名字。事件当晚，有人目击到支仓志乃浑身是血的被人背着。”

    “怎……怎么可能……我们根本没有找到这种证词啊！”

    “似乎是这样没错。我想我们应该使用了这边特有的线报来源。”

    “但你刚才说的是目击情报吧！我们询问过的人，堆起来可是比山还要高——”

    话说到这里时，发现某事的富樫话声骤然停止：

    “是吗？所以……你们才会怀疑有‘组织’涉案？”

    富樫等人也询问过附近的居民。

    警方配置了大量人力试图找出任何微不足道的情报，却没有半点收获。

    然而，并不是所有的人都会对警察诚实说出一切。

    有些人可能会因为某种理由而隐匿情报。

    公安知道那些不能老实对警方说出的情报，而且使用了他们自己的线报来源。这么一想，脑海中当然会浮现平时被他们锁定的某个组织的黑影。

    “等一下。高柳小姐刚才有说过……浑身是血被人背着的话吧？”

    “是的，正是如此。”

    “那是……谁呢？”

    高柳没有立刻回答。

    不过，以这种方式所制造出来的空白时间，却是绮罗拉这个问题的绝对答案。

    “跟你想的一样。”

    “……是吗？”

    背着志乃的人究竟是谁，绮罗拉只能想到一个人选。

    “难怪他那么积极，原来这就是理由啊！”

    想起昨晚的事情后，她虚弱的如此呢喃。

    明明说自己不帮忙，却又希望事件能得到解决，原来其中有这种内情存在。

    但既然如此，为什么有隐瞒真相的必要呢？

    为何不坦承一切，替自己看见的事情做证？

    如果是一年前的话，绮罗拉还可以理解。当时的“他”尚未认识绮罗拉他们，也没有认识当警察的熟人，先不管看到了什么具体事实，“他”不想让年幼的志乃被警方询问的想法，一点也不奇怪。

    即使想法很半吊子，但想要守护志乃的心意却是货真假实。

    就这一点而论，绮罗拉也很欣赏“他”的作法，虽然这个方式还是很不恰当。

    然而，现在的情况又不一样了。对绮罗拉来说，志乃跟“他”都是自己必须保护的朋友。绮罗拉认识警方中的有力人士，所以警察不会对志乃做出过份的逼供行为，而且她也不允许这种事发生。

    绮罗拉认为，两人心中应该有这一点信赖才对。

    然而……他们却什么也没说。

    没有发问是自己不好。可是，即使自己没问，她还是希望他们主动说出事实：

    “这起事件到底会变成怎样……”

    浑身是血的志乃，以及背着她的“他”。

    两人究竟在那儿看到了什么？

    那天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他们在隐瞒什么——

    ☆

    “果然还是得找那两个人过来问话吗……”

    “那当然，有必要立刻把他们带到警署里。”

    “等一等！”

    脑袋乱成一团的绮罗拉制止了富樫。

    他说的话很有道理。除了绮罗拉以外，富樫也没有想过他们会与现在所发生的事件有关。但在事件背后出现组织阴影的情况下，可能与绫濑慎接触过的两人，说不定拥有连本人也没有发现的重要情报。再加上两人至今为止所隐瞒的事实，因此以重要关系人的名义将他们带回警署进行调查，对警察而言可说是正确的应对方式。

    不过，绮罗拉却不愿意以这种粗暴的方式问出真相。

    对她而言，在众多熟人朋友之中，这两个人是特别的。

    他们有事瞒着自己的事实令绮罗拉感到气愤。

    甚至感到悲伤。

    即使如此，她的信赖仍没有丝毫动摇。

    两人一定有非隐瞒这件事不可的理由。志乃当然不用提，就这一点来说“他”也一样。

    “那个……”

    好一会儿没说话的高柳，有些犹豫的举了手。

    “怎么了？”

    “我接下来要说的话，也都是以朋友身份提出的意见……我认为你们最好不要找支仓他们谈这件事。”

    意料之外的言语，让富樫发出了“为什么？”的怒喝。

    高柳毕竟也身为警官，怎么能说出这种意见。

    “难道你们有事情不想让我们查到？”

    “我应该已经说过了，这只是以朋友身份提出的意见……而且，我们也不知道她看见了什么，所以我也不清楚你们查到真相后，是否会造成我们的不便。”

    “……啥？”

    满脸怒容的富樫表情一转，变成了张大口的痴呆模样。

    绮罗拉的反应也一样：

    “等……等一等。你们特地从东京赶来这里，不就是为了见他们吗？”

    “嗯，是啊！”

    “你们是来问他们话的吧？”

    “这个嘛，我不清楚。”

    “不清楚……这是什么意思啊？”

    “这件事只有负责人晓得啰！就算要问出情报，也有很多时机与方法可以选择，所以我们昨天应该只是碰个面而已吧。”

    要从目击者或是关系者的调查中取得必要情报时，有无数的方式可以使用。警察会将人押至调查室严词逼供，但有的时候也会反其道而行，亲自前往探访与对方心平气和地详谈。说的更进一步，有单刀直入问问题的方式，也有不直接触及主题，而是借着日常生活中的会话取得信赖的方式。

    像富樫这种站在前线搜查短期犯罪的刑警，在大多数的情况下无法使用迂回手段。相反的，必须“锁定”中长期犯罪的高柳她们，却很习惯后者的方式。

    “或许负责人认为她所拥有的情报紧急性并不高吧。”

    “既然如此，为何事到如今才突然跑来这里找人呢？”

    “说不定是因为他们拥有的情报变重要了……不过，就事情没有谈到重点的结果来看，我想应该不是很紧急才对。”

    高柳虽然这么说，但她也无法判读伙伴弥荣的行动意图。

    高柳之所以没有像绮罗拉两人一样困惑，是因为她信任弥荣的能力。比自己还大上五届的弥荣前辈，平常就是一个心里不知道在想什么的人，不过她确实很有能力，而且对犯罪的调查也充满热情。

    “她真的是一个可以信赖的人，所以她一定有自己的想法。不过，我之所以觉得最好不要去问支仓，并不是因为这个理由，而是我觉得你们可能会被卷进不必要的麻烦。”

    “不必要的麻烦是指……？”

    “我们已经被卷进去了，现在说这个太晚了吧？”

    “或许是吧。不过，或许也不是这样。所以，我认为没必要打草惊蛇。”

    没有人希望发生这种事，富樫的心情也一样。

    不过，身为一名警察，是不可能这么想。

    无论目击者看到什么，无视他们这种事实在太——

    “等一下……！”绮罗拉大声开口叫道：“你们真的认为小乃乃所看到的事情没有什么大不了的吧？”

    “大小姐？”

    “没错。我已经明白你们的……不，负责人的意图了。你们就算不问出情报也无所请，甚至不需要目击证词……因为你们握有更具体的情报！”

    一年前没有那个必要，所以一直对志乃置之不理。

    到了现在，志乃所拥有的情报变重要了，可是并不紧急。

    来这里的目的明明是跟志乃见面，却什么话都没有问的谜样行动。

    这些现象指出了一件事，就是她们的调查并没有“陷入僵局”。

    正如高柳所言，没有必要打草惊蛇。

    身为警察，却大剌剌做出无理抉择的理由。

    这难道不是因为“有必要就可以打草惊蛇”的意思吗？

    “你们已经掌握事件大致上的细节了吧？”

    “……这个答案已经超越身为朋友所能提供的范围了。”

    高柳没有否定。她表情紧绷说出冷淡言词的反应，已经替这个问题做出了肯定答复。

    是的，调查陷入胶着的绮罗拉，也就是富樫等人，连再小的线索都不肯放过。不管是什么情报都行，即使只是网络上的小谣言也无所谓。然而，公安警察却不需要那些情报，这就是她们的调查相当顺利的证据。

    “当然我们不会强迫高柳小姐吐露所有情报。但我希望你能以朋友的身份协助我们。”

    事情就是这样，绮罗拉低下了头。

    她想解决这起事件。绮罗拉本来就这么想，在得知此事与志乃他们有关后，这种心情又更强烈了。

    “对不起，我没办法协助你们。”

    “无论如何都不行吗？”

    “嗯。不过——你要帮我的话，这一点是没问题。”

    温柔的声音让绮罗拉抬起脸庞。

    “就立场而言，我不能够提供情报给身为刑警的富樫先生。可是，上面的人并没有禁止我接受民众鸿池绮罗拉的协助。”

    高柳露出微笑。

    ☆

    “呃，我刚才虽那么讲……但穿帮的话，就会发生很多麻烦的状况。所以我拜托你们，待会儿一定要保持安静喔！那个，基本上我也想出人头地，如果被开除那我就没饭吃了。”

    抵达了那个场所后，高柳刚才那种女神般的笑容顿时一转，变成了快哭出来的可怜表情，但绮罗拉与富樫却没有任何回应。

    这里是现在发生的连续杀人案第三起犯行的犯罪现场——食品加工业EJ公司盖在滋贺县大津市的资材仓库。这间仓库约三十坪左右，钢架稳稳架着高耸的天花板，但壁面却只是在薄铁板上直接贴防潮塑料布的粗糙结构。

    这间仓库的功能不是保管资材，单纯只是存放物品吧。

    不过，对于凶案现场而言，这里的条件已经足够了。

    遗体是在走出建地约十米的十字路口被发现的。刚好路过的计程车司机，发现了被害者有如紧紧拥抱转角镜支柱般被缠在上面的身影。

    就像这样，发现遗体的场所虽有程度差异，却都是容易被人看见的马路上或公共场所。不过，也正因为如此，实际的犯罪现场经常会出现在不一样的地方。

    “就这点而论，这里与其说是完美，倒不如说是太完美了。”

    望向内部的绮罗拉如此呢喃。

    回答的人是富樫，他也知道事件的细节：

    “现在虽然什么都没有，但事发当天这里堆满了装着面粉的袋子。”

    “纵使如此，这里还是有足够的作业空间。甚至可以说那些袋子造成了死角，对犯人来说反而更有利。而且这里晚上不会有人进进出出，所以犯人可以安心的杀害被害者吧。”

    说出这些话的绮罗拉只觉得厌烦。

    对犯人而言，犯罪进行的过程是压力最大的时候。或许会被某人目击，不然就是被别人妨碍，这类的不安会不断涌现在心中。

    不过，如果是这里的话，就不用担心那些事了吧。

    “话虽如此，这里晚上不是会锁起来吗？”

    “工厂的运作时间到夜间九点半为止。案发当日，仓库在那之前就上锁了，之后也没有作业员进入。”

    “钥匙呢？”

    “事务所有一把，社长家也有一把备用钥匙。两支钥匙都没有使用过的痕迹，但……”

    “发现尸体时，仓库的门是开着的。”

    “仓库的门锁本来就只是便宜的锁头，要打开并不困难。”

    这么做虽然很不小心，但堆积在仓库里面的只是面粉而已。

    即使如此，还是会有人想闯进来偷东西，但基本上面粉不会成为偷窃对象。

    绮罗拉和富樫边说话边走向仓库深处。跟在两人后面的高柳再次发出提醒：

    “那个，两位有听见我刚才的话吗？算我求你们好了，请你们不要讲话啦！我这个年纪如果失业的话，会很惨的耶！”

    “知道啦～知道啦！”

    乐观的回应——一半是因为精神集中在事件上，另一半则是半忽视的态度——让高柳的脸庞僵住了。身为公安却泄漏情报的事实，就足以让她成为被处分的对象。为了调查案件的借口，究竟可以适用到什么程度呢？

    自己为什么要说那种话，高柳只感到悔不当初。

    “那么……为何要专程来这里呢？”

    面对一个人痛苦的高柳，绮罗拉说出了自己的疑问。

    专程把两人带来滋贺县的人是高柳。

    “这里有什么问题吗？”

    “啊，是的。其实有问题的是这间EJ公司的背景……它是扶桑莞尔的关系企业。”

    “扶桑莞尔……？”隔了数秒之后，“啊啊，那个国会议员吗？”

    “正确的说，是前国会议员。他今年八十七岁，已经从政界引退了。”

    “不过，这个昭和时代的沙场老将，还是对政治界有着强大的影响力呢！可是，这件事有什么问题吗？”

    “就算调查的目的不同，你也应该清查一下犯人的背景吧？”

    高柳有些失望的望向富樫：

    “扶桑莞尔跟绫濑家有亲戚关系。”

    “……原来如此！”

    这句话让绮罗拉明白了这起事件的规模。

    根据高柳的说明，两者虽然是亲戚，却已经断绝关系了。

    然而，还是不能无视这种看不见的联系。

    “如果跟扶桑莞尔有关的话……这可是会成为一件不得了的大事件呢！”

    公安采取行动的理由——绫濑慎与“组织”的存在。

    这两方都越来越具有真实性了。搞不好采取行动的不只是公安。事件背后隐约可见某种更大、更高层的存在，也难怪富樫他们这些普通刑警得不到任何情报。

    “我认为在这起犯行中，可能有某个人将凶手引导至这个最适合犯罪的场所。那么，你们觉得呢？”

    “的确有这个可能。”

    “甚至可以说这是最有可能的设想。之前发生的所有犯行，说不定也是在某人的引导下进行的呢！”

    “除了犯罪场所，对方好像也一起准备了躲藏地点与逃亡路线。”

    这的确是不能随便把他人卷进去的事件。

    绮罗拉脑海中浮现“他”与志乃的身影。自己是在春天与这两人相遇的，在那之后，又与他们有了种种的互动。刚开始的时候，绮罗拉对这两人奇妙至极的关系感到困惑，而且也对这段关系会怎么发展担心了好一阵子，但他们最近看起来似乎很幸福。虽然还不能完全放心，但这两人之间应该能建立起更好的关系才对。

    绮罗拉不希望让这两人——痛苦。

    这起事件要在不卷入这两人的情况下，靠自己与警方解决才行。

    就在她如此下定决心的瞬间。

    电灯突然熄掉了。

    “——怎么一回事！？”

    “是谁？为什么灯熄掉了！？”

    进入仓库的某人关掉了电灯开关。

    富樫立刻理解到这件事，并且将视线移向仓库的出入口，但他却没有看见任何人。

    没有半扇采光窗的仓库里，只要排列在天花板上的电灯一熄灭，就没有任何光源存在了。对一瞬间前还习惯光亮的眼瞳而言，前方除了黑暗之外，什么东西也看不见。

    在这种状况下，砰的回响声撼动耳膜，鸿池绮罗拉应声倒地：

    “啊……？”

    水泥地接触脸颊的冰冷实在太真实了。

    还有激烈回响在室内的“枪声”，让大腿产生灼热感的“剧痛”，让身躯急速冷却的“恐怖”——以及自己被击中的事实。

    “大小姐！？”

    富樫如同悲鸣般的尖叫声传入耳中。

    “不会吧！？”

    高柳的声音更尖，也更急迫。

    在这片黑暗之中，她比富樫更理解所发生的现实。

    因不真实的痛楚而大口喘气的绮罗拉，身躯被富樫摸黑伸过来的粗壮手臂抱了起来。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唯一能想到的就是，自己太掉以轻心了。

    也就是说，草率冲进这里的自己实在太没用了。除此之外，她想不到其他理由：

    “这是……这里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我也不知道啊！？可是，这实在太……”

    “可恶，怎么会这样！？大小姐……大小姐！？”

    他在哭吗？

    粗鲁的声音演奏着可悲的乐曲。

    不过，她却无法嘲笑这件事。

    因为，她发不出声音。

    极度的疼痛甚至让嘴巴失去了说出语言的功能。

    “不可能，怎么可能会有这种事！”

    “可是，她就是中弹了！大小姐，快回答我啊！她的血一直流！”

    “这种事我当然晓得！总之要先逃走才行……她是从哪里被击中的啊？”

    “谁知道这种事啊！？大小姐！大小姐！”

    “冷静下来，不要紧的啦！先帮她好好止血，然后……然后……呃，然后呢？”

    “大小姐！振作一点，大小姐！”

    大腿被用力压住后，开始混浊的意识重新回到了身体里面。

    为了要替伤口止血，他们用某种东西用力绑住了自己。绮罗拉脑袋一隅的冷静部份理解了这件事。

    是因为痛楚或是富樫以全力绑住自己伤口的关系吗？她一点感觉也没有。

    “大小姐……大小姐！你不要紧吧，大小姐！？”

    “吵……吵死人了。”

    绮罗拉好不容易才吐出了这句话。

    本人虽然想表示自己好得很，发出的声音却很虚弱。

    每过一秒，激烈的疼痛与虚脱感就以倍数暴增，绮罗拉连话都懒得说了：

    “我……中弹了？”

    是因为血液循环不良，或者只是因为恐惧，痛楚的根源传到颤抖的指尖上。

    然后，绮罗拉被自己冰冷的伤口吓了一跳。

    痛觉是如此激烈，从心中也能感受到灼热感。

    不过，指尖触碰到的却是绝望般的冰冷。

    溢出的血液热度与体温相同，比指尖暖和。但既然血液是液体，当它流出体外之后，就无法再维持原本的热度了，所以会被寒冷的空气急速降温。只是被菜刀切到手指的话虽然无法理解，但持续出血的伤口，摸起来本来就比温暖的血液还要冰。

    这表示自己正在大量出血。

    “不行，阿虎……尽全力压住伤口。”

    “是……是的！可是这里实在太暗了……没有其他光源吗！？”

    “请你不要大吼好吗？况且在这种情况下如果开灯，只会让我们变成好打的活靶！”

    “可是，再这样下去！再这样下去大小姐会——！”

    “请你冷静！”

    高柳使尽吃奶的力量大声怒喝。

    周围相当黑暗，暗到连五米外的物体都无法以视觉确认。

    事到如今，高柳理解了“这里”是死地的事实。

    同时，她也知道了自己是被何物袭击——

    “富樫刑警，手枪……”

    “我怎么可能会带在身上啊！”

    在刑警连续剧中，总是会若无其事的发生枪战，就像每个人身上都有带枪一样，不过基本上当刑警在调查案件时，是不会整天携带枪械。

    “那么……就很难逃出这里了。”

    高柳从怀中的枪套中抽出手枪，并且解除了保险：

    “我在这里当诱饵。我会先随便乱射，请你利用这个空档逃出去。”

    “等……等等。可是这么做的话，你会……”

    “把你们带进这里的人是我，我必须负起这个责任。再说，这也是我拿这份薪水的份内工作。只有你的话也就算了，我不能把鸿池小姐也拖下水吧？”

    “不，不行……对方大概有……”

    上气不接下气的绮罗拉试图阻止高柳。

    这是实际中弹的她才能理解的精准射击。

    根据指头的感触判断，子弹的口径并不会很大。但它还是具有贯穿人体的威力。

    因为射击的距离就是近到了这种地步。

    敌人至少在这栋建筑物里。因为事发突然，绮罗拉无法确认枪管火光的正确方位，被墙壁反射的枪声也没有替自己指引方向。

    不过，正因为如此——

    在这片黑暗之中，对方能用手枪正确击中自己的腿部。

    肉眼难以做到这种事。难到了不可能的地步。

    既然如此，会认为敌人借着某种手段“看见自己”，这也是很自然的事吧！

    “我觉得对方有夜视镜。”

    “或许吧。既然如此，我们更要这么做不可。”

    高柳一边警戒四周，一边说出强而有力的言词。

    旧式夜视镜还有机可趁。因为只要朝对方射出强光，就有可能令对方暂时失去视觉。不过，现在的夜视镜是利用电子信号控制的，就算突然被强光照射，也能立刻正常化。

    纵使如此，它的画面还是会无可避免的瞬间变白……然而，光靠市售手电筒所发出的光源，并不足以造成这种现象。更何况，高柳与富樫身上都没有会发出强光的物体。两人手头上会发光的东西，顶多也只有手机或是打火机而已，根本不具任何意义。

    “我们不能留在这里，请你一口气冲出这里。”

    既然对方看得见，光是移动位置就没意义了。

    在不能持续持久战的情况下，就一定要舍弃犹豫。

    “富樫先生，请你背着鸿池小姐——富樫刑警！”

    “啊……啊啊，我知道了。”

    富樫慢了一拍才对高柳的大喝声产生反应，然后他点了点头。

    他的脑袋已经完全陷入了恐慌的状态。平常的他非常冷静，总是以剑道家的身份锻炼着集中力。

    不过，当鸿池绮罗拉在他的面前受到重伤后，他的思考力已完全发出了悲鸣。

    无法停止颤抖的手臂抱起了绮罗拉的身躯。

    “我数一二三，等我开枪后，请你直接冲出去。”

    “知……知道了。大小姐也没问题吧？”

    “当然，没问题。我早就习惯被你背了。”

    “大小姐……”

    “我想起来了！以前我经常被别人背，但背得最稳、让我最开心的人还是阿虎。”

    她记得这件事吗……富樫的眼泪快夺眶而出了。并排在宽大脸庞上的三白眼因充血而红肿，甚至已经湿润了。

    在他还只是学生的那个时候，曾经抱着病弱而无法自行外出的绮罗拉四处跑。想不到她还记得这件事。

    最初只是想看而已。

    不知从何时开始，自己想一直看下去。

    不管多久，他都想一直看着这名少女站着走路的模样：

    “大小姐，我要全速奔跑啰！”

    “当然啰！赶快把我送到医院吧！然后，我们一起逮捕犯人。”

    “嗯，我们会逮捕犯人。大小姐跟我们一起让一切的真相水落石出吧。”

    “说的对，那一定会很有趣呢！逮捕犯人，然后让他俯首认罪……有一天我会变成你的下属，这次就当作那时的预演好了。我们一起……加油吧！”

    “是的，大小姐。到时候我会严格训练你的，请你做好心理准备。”

    “我很怀疑个子高大却很胆小的你，到底做不做得到这件事呢？”

    啊哈哈，绮罗拉发出笑声。

    她以虚弱的声音笑着。

    没有停止的鲜血不断流出体外。

    液体流到抱起少女身躯的手臂上，他借着这种感触知道了这个事实。

    富樫甚至想要感谢这片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

    如果直视这股赤色红流的话，他一定无法像现在一样冷静。

    既然从事刑警这种职业，当然就会有看见鲜血的经验。

    就这层意义而论，富樫的忍受力比常人更强。

    可是，这世上仅有一人。看见鸿池绮罗拉的鲜血，看见她的伤口时，他没有把握自己能保持冷静不要慌张。不，问题不在于血流不止。可怕的是在那之后的死亡。

    “我要开始了喔……一、二、三！”

    高柳大叫的同时，手指也扣下了板机。她对自己的射击技术有一点自信，但在不清楚对手位置的情况下，她甚至无法瞄准目标开枪。她将射击高度固定在一米左右，然后一边平行移动枪口方向，一边连开了三枪。

    虽然对方能在黑暗中看见目标物，但在高柳不瞄准目标乱开枪的情况下，对方也必须躲起来才行。

    也就是说，在高柳开枪的期间，富樫他们不会受到枪击——应该是这样才对。

    砰！——不是自己射出的轻响声传入耳中。

    “啊……”

    枪声之后，某物重重倒在地上的声音，是高柳发现自己失策的理由之一。另一个理由则是因为——

    “呜咕啊啊啊啊！”

    绮罗拉发出了悲鸣。

    高柳难以置信，不愿意相信的回过了头。

    在黑暗之中，她感受到了那个事实。

    倒下去了，巨大身躯倒下去了。

    ☆

    “阿……虎……？”

    比痛楚更强烈的冲击狠狠打击了她的心。

    富樫让自己摔下来了，所以才会那么痛。

    不过——这是不可能的事。

    从小时候起，他就比任何人都更温柔的抱着自己。而且从未让自己摔在地上。

    然而……

    “阿虎！阿虎！！”

    只要呼唤这个名字，就一定会有所回应。

    他不可能无视绮罗拉。

    这就是两人之间的关系。

    然而……

    “啊……啊！”

    她伸手触碰厚实的躯体，以及粗犷的脸庞。

    认知到它们急速冷却的现实后，绮罗拉……连声音都发不出来了。

    死了。

    他死了。

    怎么可能会有这种蠢事，她在心底大声呼喊。

    对她来说，富樫虎之助这个人就是既高大又壮硕的存在。

    以虎为名，跟熊一样力量强大，有如山一般高大。

    从自己被背着时就是这样，到现在也没有改变。

    “鸿池小——鸿池绮罗拉！！”

    高柳的怒喝声响起：

    “快点跑出去！”

    脚被击中的绮罗拉无法自行奔跑。

    不用爬的话，她哪里也去不了。

    在这种状况下，她的存活率可以说是低到不行。

    “快跑！就算用爬的也要活下去！”

    高柳虽然明白这件事，但她还是如此吼道。

    虽然早就知道无法获救，她还是对绮罗拉如此喊道。

    富樫被一发子弹击毙了。虽然因为周围黑暗无法辨认正确位置，但这恐怕是接近完美的爆头射击吧。

    对方完全掌握了状态——没有在战场或是赌场上有过生死经历的人，无法理解这个事实究竟有多绝望。高柳虽然理解这件事，却没有到可以谈论它的地步。

    即使如此，她还是想让绮罗拉逃离这里。

    被这道声音震摄的绮罗拉爬了起来。把手从富樫身上移开，就如同把灵魂抽离般——她心痛，但她还是做出了爬开的选择。

    腿部的剧烈疼痛与心灵的剧烈疼痛让她泪流不止。

    无论如何都无法止住泪水。

    不断溢出的泪水停不下来。

    然而，她还是持续移动着手臂。

    枪击声敲击着耳膜。

    激烈声响推动着她的背部，让她不断前进。

    两声、三声。

    这是高柳发出的枪声吧。

    她也拼命牵制着敌人。

    为了让自己活下去，她不惜置身险境。

    这么一想，绮罗拉就无法停止移动。

    不过——听见最后一声激烈爆破音时。

    她停止了动作。

    枪声不再响起。

    取而代之传进耳中的是，不知何时降下的雨水声。

    出口就在前方。

    令人目眩的白色，从微微开启的门口射入室内。

    只剩下一点距离了。

    可是，为什么听不见枪声了？

    在剧痛之中，乱成一片的脑袋发出悲鸣。

    枪声之所以消失，是因为某一方停止射击的缘故。

    高柳一定制服了犯人吧。

    说不定她射杀了犯人。

    她打倒击中自己又杀害富樫的犯人。

    一定是这样没错。

    ——可是，她为何一句话也没说？

    “啊，啊……”

    停住的手臂再次恢复力量。

    绮罗拉爬向出口。

    只要稍微移动，剧烈疼痛就会窜过身躯，眼眶也会同时衬出泪水。

    泪水……泪水……

    好痛，痛的无法忍受。

    实在是太痛了！

    不只是因为身体上的伤，而是过度心痛的缘故。

    无法忍受的痛楚。

    “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

    她咬紧牙关对抗着不肯停止的呜咽声。

    枪声明明停止了，为何——

    为何高柳连一句话也不对自己说？

    她听见雨声。

    却没听见脚步声。

    可是，她明白。

    只要一回头，那存在就在后面。

    有人在那边。

    所以，绮罗拉——

    “救救我——”

    呼唤了那个名字。

    不会传至目的地的那道声音，穿越了门扉对侧。

    朝向门外那一整片雨云的另一头飞去。

    Replay03／

    为什么会醒过来呢——

    在梦中，我好像听见某人发出了喊叫声。

    那是让人怀念，现在却已经无法再听到的某人声音。

    是她开朗的——虽然背负着许多重担，却还是会开朗到最后一刻的声音。

    在黑暗之中，我撑起了身体。

    我睁开似乎随时会败给睡魔的沉重眼皮，然后望向旁边。

    这种惊讶，要吹跑睡魔可说是绰绰有余。

    “不会吧！？”

    志乃不在旁边。

    在只有六张榻榻米大小的狭窄家中，只要望一圈就能明白屋内没有其他人的事实。

    老旧的卫浴里也没有志乃的身影。虽然感到怀疑，但我还是打开壁橱做了确认，可是里面却没有半条人影：

    “志乃……志乃！”

    虽然知道会打扰到附近的人，但我还是大声发出呼唤。

    我可以部份理解不会有回应。

    即使如此，我还是忍不住大声呼唤：

    “可恶，怎么会发生这种事……”

    我的心情恶劣到了极点！

    明明是为了避免这种情况发生，我才让她睡在这里。

    虽然得到了家长的同意，但主动提出建议的人却是我。

    如果发生什么状况的话，那事情就严重了——

    不，现在不是想这种事的时候。

    “总之要先找到她。”

    我没换下睡衣就从玄关飞奔出去。

    我冲下随时会塌下去的铁制楼梯，接着来到了外面的马路上。

    我左右张望，却没有看见任何人的身影。

    因为我出门时没有看时间，所以我不晓得现在几点了。

    仿佛永无止境般不断流出的冷汗被风一吹，我的身体又更冰冷了。

    即使如此，蓄积在脑内的热气却不断增加，思绪也乱成一团。

    “哪里……去哪里了？”

    光是站着就让我感到心慌难耐，所以双脚自然而然地跑了起来。

    反应慢半拍的身体还有意识也跟了上去。

    正因为处在这种状态下，所以当我发现只要打手机给志乃就行时，我已经离开公寓有一段距离了。

    现在马上回去打电话给她确认位置——可是，如果她没接呢？

    她应该会接吧？

    如果没接的话，就会白白浪费掉时间。

    在我回去打电话的这段期间内，志乃或许还会跑到更远的地方。

    既然如此，至少先找一下有可能的地方。

    “公园——”

    第二次的离家出走。

    第一次发现她的场所。

    她应该不太可能在同一个地方。

    不过，志乃曾经在那儿等待过不应该存在的“某人”。

    她或许有自己的想法吧。

    有这个可能性！

    身体与思考总算同调的我，使尽全力奔向公园。

    志乃，我拜托你。

    请你一定要在那边啊！

    如果有第三者看见我穿着睡衣狂奔的姿态，一定会觉得很奇怪吧！

    幸好，我没跟任何人擦身而过。

    连公园旁的便利商店前方都没有人。

    公园里弥漫着奇妙气息，以及微温的湿滑感触。

    这恐怕是略微残留在人类身上的动物性第六感所提出的警告，而且它发出了不让人靠近那边的力量。

    既然有这种感觉，我就不应该接近那边才对。

    在非找到志乃不可的感情驱使下，我飞越了栅栏。

    连绕到出入口那边都嫌麻烦的我，笔直冲向了那个场所。

    不过——她不在那边。

    “啊啊……志乃！”

    失望与疲劳感猛烈袭向身体，几乎让我瘫在原地。

    白跑一趟了。

    不，说不定我慢了一步。

    这种懦弱想法侵蚀着我的内心。

    不要紧……不要紧。

    电车跟巴士都还没有运行。

    她不可能去到多远的地方。

    她应该还在附近，只要仔细搜索一定可以——

    如果这样还是没办法的话，就联络伯父他们，也通知警察，这么做就能找到志乃。

    虽然这是最终手段，但一定没问题。

    总而言之，先回家再说。回家之后再打手机联络志乃，如果她没接的话，再骑自行车在附近绕看看。

    下定决心之后，我在开始萎靡不振的身体里注入了力量：

    “好，加油吧！”

    我大喝一声。

    也许是对我的声音产生了反应吧。

    某种金属掉落的轻脆声响传入耳畔。

    是从厕所传出来。

    有人在厕所里吗？

    可是，里面没有点灯。厕所虽然有采光用的窗户，但里面应该还是很暗吧。我实在不认为里面会有人在上厕所：

    “志……志乃？”

    该不会——我如此心想。

    说不定她躲在里面。

    入口有毛玻璃屏风挡住，所以我看不到里面的状况。

    我踩着慎重的脚步朝内侧前进。

    女厕里果然很暗。夜空的星光一点也不可靠，但借着便利商店与周围路灯射出的光线，我还是可以在某种程度下看到东西。话虽如此，我却完全看不见厕所深处的情况。

    不过，我知道有人站在那边：

    “是志乃吧……太好了，我总算找到你了。”

    虽然没有任何回应，但这反而证实了对方的身份。

    放下心中大石的我叹了一口气：

    “你这孩子真是的，我可是很担心耶！”

    明明跟我一样都在公园，却在旁边躲了起来，这实在太坏心了！

    仔细想想，这种小聦明真的很孩子气！不过一想到自己笨到有可能没发现时，我就笑不出来了：

    “来吧，我们快回去吧。时间已经很晚了，不快点睡的话，明天会起不来喔！”

    平安无事找到志乃的安心感，让我感到强烈的睡意又涌了上来。回家后就直接躺进棉被里睡觉吧，等明天起床再好好教训志乃。

    让别人操心的举动一定要加以责骂才行，因为这种互动也会成为一种联系。

    也许是知道我在想什么吧，志乃没有回应，也没有走出来的意思。

    看这种反应，我不把她硬拉出来是不行的啰！

    如此判断的我，伸手寻找电灯开关。

    我想应该就在附近吧……

    “可是，这里也太臭了吧？”

    我刚才就很在意这件事。厕所里充满了令人作呕的可怕臭气。

    那不是粪尿臭味，也不是过度浓烈的芳香剂味道。

    四年前的旧厕所虽然很臭，但就某种意义而言，现在的气味也让我觉得鼻子快坏掉了。

    “一直闻这里的味道好像会让肺部坏掉呢——呃……有了～有了。”

    “不要开灯。”

    志乃的声音让触碰到开关边缘的我的指头停止了动作。

    “不要开灯，保持原状就好。”

    “志乃……？”

    “听我的就对了。”

    我听不懂她的意思。

    不过，她从黑暗另一侧传来的声音，却急迫的足以夺走我自由活动身体的能力。

    “我想问‘你’一个问题。如果‘它’不是真实的话，‘我’该怎么做才好？”

    “啥……？”

    “如果是真实的话，又该怎么做才好？”

    即使如此还是希望给予救赎。

    是声音。

    而且不是志乃的声音。

    是男人的声音。是无法成为“语言”，只能在空气中流动的沙哑声音。

    是无法听清楚的——“某人”的声音。

    “——志乃！”

    不该在这里的某人就在这里！

    我发出叫声——然后，少女迈开脚步跑了起来。

    她直接扑向了我的胸口。

    柔软的冲击把我的身体向后推了一步。

    隔着睡衣布料感受到的他人体温让我放低视线。在那儿，我看见了黑色长发。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那么排斥与他人接触的志乃，为何会像现在这样待在我怀中？

    刚才的声音是谁发出来的啊？

    谁在里面？

    我不晓得。可是，我还是紧紧抱住了她的身体。

    我直觉的感受到自己非这么做不可，而且志乃也希望我这么做。

    可是，我的手臂立刻流失了力量。

    我感觉到掌中有着湿滑液体：

    “这是什么东西……”

    就在这一瞬间——

    有车子开过了公园旁边。

    车头灯的强烈光线瞬间撕裂黑暗，并且公开了眼前的现实。

    弄湿掌心的赤红液体之存在。

    倒在厕所深处的男人身影。

    那头橙色头发。

    还有……在我怀中浑身是血的女孩。

    “啊啊……”

    她有如喘气般吐出气息。

    这是唯一回响在世界上的声音。

    ☆

    真白的话语是一个诅咒。

    是破坏我们日常生活的存在。

    不过，这不是她的力量所造成的结果。

    就这层意义而言，她没有任何责任。

    这一切都是因为噩梦再临。

    那天的噩梦重播了。

    打开窗户后，可以看见远方飘着乌云。

    不须片刻，乌云就会覆盖这片天空，并且把光线遮蔽起来吧。

    即使如此，我还是相信不会有问题。

    我在这里。

    志乃也在这里。

    既然如此，就一定不会有问题。

    与那晚不同。

    是的，我是这么想的，然而——

    天空以凶恶的方式显示了我们的未来。

    暴风雨要来了。

    噩梦将再次上演。

    ☆

    即使如此，来栖太一还是不肯放弃。

    现在驱使他行动的不是好奇心。

    而是源自本能的不安，同时也是恐惧。

    他没有背负任何风险。

    跟事件也没有任何关联。

    就像之前一样，他只是一名旁观者。

    正因为如此，他才明白存在于事件之中的不自然感。

    不要紧吧。

    应该不要紧吧。

    一边动着鼠标，他一边在脑中重复着这些句子。

    ☆

    “即使如此——”

    凉风真白笑了。

    那是有着确信的微笑。

    “——噩梦早就已经开始了。”

    暴风雨出现。

    没有人能避过这场灾难。

    它会将所有人都卷进去，而且没有人可以阻止它。

    单靠一人之力，谁也无法阻止。

    只有一个人的话……

    “对吧——绫濑慎。”

    Retry0／

    一直下到晚上的雨，到了午夜时分终于停了。

    他觉得有点遗憾。

    他并不讨厌下雨。不规则又不可解的连续声响，听起来相当舒服。

    当然，他也不讨厌晴天。

    只要在没有人车的道路上独自走着，就能看到水洼里的月亮。

    走了一小段距离再次望向其他水洼，也能在里面看见月亮的倒影。

    他喜欢不管何时何地，都会追上来走在自己身边的那道光辉。

    世界是那么的漂亮有趣。

    自己可以去任何地方吧。

    因为无限宽广的空间就在那儿。

    应该就在那儿。

    “世界是这么的圆满。”

    没有任何事物有缺陷存在。

    连一个不完美的要素都没有。

    可是，现在呢？

    染成赤红的这双手，空虚的令人叹息。

    是因为自己错过只差一点点就能抵达的场所？

    还是因为自己失去了如此深信的自我？

    或是其他理由？

    不管怎么想，他都无法理解。

    所以——

    “重播吧，让我再挑战一次。来吧，跟我一起。”

    朝天空倒影伸出的手没有触碰到任何事物。

    不过，他明白一件事。

    从一年前开始、从更早之前开始、从出生的那一瞬间开始，“它”就一直走在自己身边。

    不管距离有多遥远，自己与它都会永远连系在一起。

    然后，绫濑慎对着水面上的月亮露出了微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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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HI-NO 9 来自过去的邀请函 后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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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初次见面，或是好久不见了，我是上月雨音。

    那么，读完本篇故事的读者应该已经晓得了，这是百分之百的上下两集。事件完全没有解决，甚至可以说接下来才要进入高潮。这一集只是导入剧情而已。

    正因为如此，老实说，我不能在这里谈太多与情节有关的事情。对于嘴巴大到会因为喝醉而差点向朋友透露剧情的我来说，应该在后记这边好好注意自己的行为才对。

    所以，我想在这里提一个完全无关的话题。

    我现在过着独居生活，可是我非常不擅长整理东西，甚至差劲到连整理干净的“整”这个字都不存在的地步。

    特别是我有一个把书看完就会丢在原地的坏习惯。

    说到我的坏习惯嘛，那可是多到数不完，不过这个坏习惯让我特别困扰。如果我心血来潮想到“啊，我想看那本书”的话，我得一一找寻棉被旁边、厕所的架子上面，还有书本乱七八糟丢成一堆的书架这三个地方。除此之外，我也在那种“我到底在想什么啊”的怪地方——像是贮藏室、电视机后面找到过书，甚至还发现过书本在垃圾下面被不明液体侵蚀的模样。

    正因为如此，如果我想把整套小说找出来的话，那可会是一个大工程呢！如果中间的集数有缺的话，事情就会发展成长达数小时的搜索行动。我确定自己有买，也没有把书带到外面，可是却遍寻不着……

    我很清楚，自己应该要把书收好才对。

    话虽如此，就是因为这种行为很难改正，所以才叫作坏习惯。

    除此之外，我还有咬东西的坏毛病，以及挖耳朵上瘾症。

    是的，我现在要说挖耳朵的事。大家都多久挖一次耳朵呢？

    我每天挖耳朵。应该说，我每隔数小时就会挖一次耳朵。

    挖耳朵真的很舒服呢！我甚至经常因为挖过头而流血。我这种行为很明显会让自己直达耳鼻喉科，但我真的很喜欢挖耳朵，所以实在停止不了这种举动。当然，我去旅行时也会带自己专用的挖耳勺。最近出了很多种类的挖耳勺，但我还是最喜欢使用竹制的挖耳勺掏耳朵。

    可是当我想到这种事时，才发现自己没有帮绮罗拉设定坏习惯。

    我认为拥有难改坏习惯的角色比较具有人性，所以我真的很想替“我”设定一个用指甲乱抓榻榻米网目的习惯……不过这么做似乎不太好呢！对租借公寓的人来说，这种坏习惯实在是太恶劣了，应该要检点一些才对。

    话又说回来，说到坏习惯嘛，在作品中再三提到的绮罗拉式鸡婆行为，或许也绰绰有余了吧。她的坏习惯真的是没救了，但不像我的那么无聊，虽然会给旁人带来麻烦，却是很讨喜的个性。

    ……哎呀，怎么有一点跟本篇的内容重叠到了呢？

    唉，就让我用这种话打迷糊仗吧。

    关于负责插画的东条さかな老师以及T责编的谢词部份，我打算在最后一集再好好感谢一番。我真的有许多地方必须谢谢两位，所以下一集请你们好好用尺量一下谢词的长度喔！

    事情就是这样，不管接下来的故事是哭是笑，都是最后一集了。我不会做出让读者们苦等将近一年的极恶行径。我会控制自己的进度，让下一集能在不久的将来送到各位手中，请大家放心。

    那么，希望能再与各位见面，祝身体健康！

    插画后记

    文书：东条さかな

    各位好，还有初次见面的读者，大家好。我是负责插画的东条さかな。这一回因为大人们的种种因素，所以图画后记只有一页，立刻进入主题吧！故事终于进入了核心呢！当我拿到原稿，并且看到结尾时，真的忍不住叫了出来。绮罗拉……绮罗拉啊啊啊！在紧迫的氛围之中，我为各位献上的就是这个啦！啊——这不是什锦水果布丁，而是志乃水果布丁喔，真抱歉！就感觉来说，就像回转寿司一样转来转区。一盘一百五十元，对·不·起（哭）。

    Cosplay？

    这是啥啊？

    真的很

    谢谢大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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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HI-NO 9 来自过去的邀请函 插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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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HI-NO 10 你的笑容

SHI-NO 10 你的笑容 黑色-SHI-N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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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志乃1／

    最初——轻轻抱起自己的温暖体温、失焦视野另一侧的朦胧轮廓、敲击耳朵的声响，都是来自同一种存在的感觉。

    之所以会这样，只是因为自己没有区别这些感觉的感官罢了。

    此时的志乃，甚至没有对肉体本身的自觉。

    接触到的东西、看见的东西、听见的东西……自己本身就是接收这些感觉的受体，而它就位于遥远的彼方。这种感觉，就宛如从高空俯瞰大地一般。

    因此，自己，就是包含着「自己」的世界。

    换言之，这里没有任何界线，自己的意识也能自然地出现在任何地方。志乃甚至觉得，从这里俯视的世界有着无限宽广的范围。

    这里有无限制的万能感，以及理所当然的极限。

    无限世界维持的时间并不长。

    不久后来访的界限，立刻令她感到失望。

    这是每个人都一定会接触到的「拒绝」。

    不是来自存在，而是来自世界的否定。

    面对无限延伸的志乃，世界如此低语。

    「这里不是妳该来的地方。」

    「这不是妳的所有物。」

    「要去那边，或是去哪边都行，走开。」

    曾经将志乃包含在内的自身世界，残酷如厮地拒绝了她，并且将她逼进名为肉体的境界线之中。

    她轻轻动了一下手。

    过分的闭塞感令她想要哭泣。

    她微微动了一下脚。

    过分的沉重感令她的心不停颤抖。

    连一个翻身动作都做不到的细小、软弱、笨拙、又不自由的肉体，就是「我」。

    这个小小的「我」，俯视着无数的第三者。

    这里只是一间牢狱，所以，她才没有放弃。

    00／

    我从出租车内冲出。正门玄关那道自动门开放的速度，缓慢得让我想狠狠槌它几下，所以我一边用肩膀抵住它，一边将身体挤进打开的缝隙中。摆着电视的大厅里，有十五名左右的男女正无聊地坐在长椅上。我突然冲进来的身影，虽让这些人瞬间露出吃惊表情，但他们立刻对我失去了兴趣。这也是理所当然的事，因为这副光景在这里恐怕并不稀奇吧。

    接连赶搭电车与出租车的我，好不容易抵达的场所是，建立在滋贺县大津市内的医院。所以我也没有理由对自己的反应感到介意，反正大家早就看习惯了。

    一边听着被挤弯的自动门玻璃从后方传出的低沉声响，我一边穿越大厅望向设置往正面墙壁上的平面配置图。从对方告知的房号中，我知道病房位于六楼，所以我正在找寻的是电梯的位置。

    就在此时，我有了一个念头。

    ——医院的格局应该设计得更简单明了才对。

    实际上只要冷静地观察，就能看出它并没有复杂诡异的构造。也许是为了方便老人使用吧，平面配置图上的颜色也清晰可辨，相当容易阅读。比起不亲切至极的地下街平面配置图，医院的配置图实在好上百倍。

    我冲进好不容易才找到的电梯间，并且按下了每一座电梯的开关。四座电梯之中，最先抵达的是最里面的那一台，对现在的我来说，连这种事都让我焦躁得无法抑制。在电梯缓缓上升，以及抵达房间位置图的那段距离中，焦急情绪扰乱了我的心，并且让肉体的动作失去协调。

    在虽然宽广，感觉起来却很像是学校的无机质走廊末端，我看儿了一名身着和服的女性。

    她给我一种极为孱弱的印象。如果是在普通情况下相遇的话，我应该会有不一样的感想才对，然而现在——我只能从她身上感受到强忍痛苦的深深悲叹。靠着墙壁才能勉强站杠的她，双肩下垂地低着头。

    我在房间位置图那边确认的病房，无疑就是学姊现在待着的场所。

    我立刻明白，她就是绮罗拉学姊的母亲。

    「那个……呃……」

    虽然开口发出声音，却怎么样也说不出话的我，紧紧咬住了嘴唇。

    我不晓得该说些什么。这种时候该用什么话应对才好，双亲与老师都没有救过。而且话说回来，我甚至没有碰过这种状况。

    看到这样的我，女性露出了略微困惑的种情。

    有这种反应也很正常，毕竟突然有陌生男性向她搭话，而且说话又不清不楚的，即使如此，她的态度还是比我成熟太多了。

    「你是绮罗拉的朋友吧？」

    「嗯……那个，我是她的大学学弟。」

    「是吗，你是来探病的啰？」

    「是的，呃……」

    「原来如此，谢谢你。请进。」

    说罢，她指了病房的门。左上处嵌着一个名牌，而且上清楚写着「鸿池绮罗拉」的名字。

    她虽然告诉我房间位置，却一动也不动地站在原地。虽然对这种反应感到些微困惑，我还是行了一个礼，然后敲响了门扉。我敲了二、三次门，却没有任何回应。

    「学姊，我进来啰。」

    我发出声音并且打开门屝，出现在正面的是一扇大窗户。窗帘虽然拉上，却还是能感受到透进室内的微弱阳光。左手边的门屝应该是厕所，在这个狭窄空间的另一边，我看到床尾。

    窗边摆着一张有着低矮靠背的沙发，上面则放了一个真皮包包，这应该某人的私柯物品吧。

    走进房间深处后，床铺的全景映入了眼帘。铺着纯白色床单的病床，鸿池绮罗拉学姊盖着纯白色棉被就躺在那儿。床边有被长铁棒吊起的点滴包，以及作用不明的机械。屏幕上的折线图与数据，与谜样英文字一起闪烁着，从机械延伸出来的导线，跟她躺在病床上的身体连接在一起。

    「学姊……」

    躺在病床上的她醒过来了。

    她睁开眼……并且凝视着天花板。

    「绮罗拉学姊。」

    我再次发出声音后，那对眼瞳才缓缓移向这边。

    她没有戴眼镜。镜片底下那对总是洋溢着活力色彩的眼瞳，看起来有点褪色。

    「……你来了啊。」

    学姊发出的声音，微弱到难以听清楚的地步。

    「呃，我看到新闻后……联络了很多人。」

    「果然变成新闻了。」

    「那是……」

    理所当然的事吧。光是枪击事件就已经是大新闻了。在曾发生凶杀案的仓库里再度出现被害者，当然会被媒体用头条处理了。

    而且被害者还是……警官。

    「昌樫先生跟高柳小姐他们……」

    「嗯，他们为了保护我……」

    殉职的两人已经被公布姓名了。

    所以，我实在无法相信。

    这是为什么呢？平常明明会照单全收电视上的情报，就算有事件发生，被害者的名字也打在跑马灯上面，也不会有人觉得这个情报有误。

    当我看见富樫先生与高柳小姐的名字时，我的第一个反应就是「这不可能是真的」。是误报，是打错字了。电视台播放了错误的新闻。我是这么想的。我当然会这样想啊，因为我不久前才跟两人见过面。才刚跟我见过面的他们，不可能就这样死去。

    这虽然是愚不可及的妄想，却是我的真心话。

    然而，跑马灯接下来显示的文字讯息，却瓦解了这个只能说是逃避现实的想法。

    因为显示在上面的是「鸿池绮罗拉」这个过分熟悉的名字，以及她目前身受重伤这种难以置信的情报。

    惊愕指数破表后，我的态度反而产生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变，在那瞬间冷静了下来。

    「…小乃乃呢？」

    「啊，对不起。我知道这件事时她已经去上学了……啊，对了，我得联络她才行……」

    得知这起事件的我，拚命打给跟学姊有关系的人，才知道她被送进了哪家医院。然后，我只抓了钱包跟手机就冲出家门了。接下来——因为我没有确认过来这里的正确路径，所以我是搭计裎车来的。在这段期间内，我明明有充裕的时间跟志乃取得联络，但我却完全忘记这件事。

    「抱歉，我去打个电话，看看能不能让她早退——」

    「不需要，只是造成她的麻烦而已。」

    「怎么会是麻烦呢！」

    「而且，我也不太想让……小乃乃看到这副惨状。啊啊，没错，我也不想让你看见这副模样，我希望你们不会知道这件事。」

    她的表情是在哭，还是在笑？

    虚弱到要崩溃的表情究竟有何含意，我无法好好地理解。只是，我的心莫名地发着抖。

    是一种——寒意袭身的感觉。

    为了挥去这种不明确的恐怖感，我努力地用开朗口气说道．．

    「不、不过，学姊一定没问题的啦。妳不是已经勤过手术了吗？现在之所以会这样，只是因为体力还没恢复而已。别看我这样，我之前也经历过这种事，所以我清楚得很呢。学姊很快就会恢复原状了。」

    「……说的也是。没问题的，我很快就会恢复原状了。很快就会，恢复原状的。」

    吐出口中的字句简直就像祷告词一样。那是一种自己希望事情会变成那样，希望事情一定要变成那样的呜咽哀鸣。

    无法恢复原状的事物有二。

    那是富樫刑警与高柳小姐的生命。

    特别是前者，对她而言是无比重要的存在。

    即使如此，学姊仍然没有哭泣。我想，这大概是因为我在现场的关系吧。学姊总是那么地活泼开朗，面对任何事情部活力充沛到令人种清气爽的地步，所以我实在无法想象她哭泣的脸庞。不过，这只是学姊在我面前保持的形象罢了，其实她不过只是一名才二十岁出头的学生。

    我想起学姊母亲站在病房前面的身影。她虽然请前来探病的我进入室内，自己却没有跟着一起进来。她是从何时开始站在那边的呢？还有，她又要站到何时为止？

    我明白了那有些不自然的身影中，隐藏了什么意义。

    现在的绮罗拉学姊，需要时间哭泣。她需要时间尽情倾吐失去重要之人的悲伤情感。这不是软弱，而是身为人类的正确情感表现。

    我决定离开病房。今天就先回去吧。我不能从现在的她身边夺走时间。

    打定主意的我准备告辞——却突然察觉到了某件事。

    眼前是没有任何异状的棉被。那是让学姊身躯保持温暖的白色棉被。当然．向上隆起的棉被内有着跟学姊身体一样大的空间。她的身材娇小，所以棉被隆起的程度也不大，不过还是能大致推测出身体的形状。

    然而，这副光景中存在着某种不自然的要素。

    隆得最高的部分，当然是胴体。微微露出棉被边缘的指尖虚弱地握着布料，脚趾虽然没伸出来，却可以看到它的形状。

    不过——只有左侧。

    棉被没有隆起，右侧的棉被没有隆起。

    不可能会有这种事。学姊在棉被里弯曲着右腿吗？然而，如果是这样的话，棉被应该还是会被撑出一个不自然的形状才对。可是，棉被上却看不到这种现象。她在棉被中将身体伸得笔直，所以棉被应该会被撑起来才对。这副光景简直就像她的右腿——！

    「学……姊……？」

    她有如要排除一切似地闭上双眼。

    然后，只说了一句话。

    「这是我自作自受。」

    无法恢复原状的事物，有三个了。

    这都是我害的。

    学姊虽然说那是自作自受，但事实却不是这样。的确，她总是背负危险地活着。她主动跃进犯罪旋涡中与罪恶战斗。周遭之人担心这种行为，所以老是告诫学姊不要这样，伹她却把这些话当成了耳边风。

    所以，我想学姊大概知道……自己总有一天会遇到这种下场吧。

    就某种意义而言，这是天经地义的结果，是理所当然的报应。

    不过……这还是不对。

    事情不是这样。

    她的行动错误到必须遭受这种下场吗？

    脑袋一片空白的我，独自呆立在医院的正门入口处。

    抵达这里后，我就失去了步行的力量。或许我连站立的力气都失去了。现在的我之所以能够站立，只是因为某人擅自死锁了我的膝关节，不准我瘫坐在原地罢了。当然，我清楚那人的真实身分。

    就是我自己。

    责备着自己的我，正高吼着「这就是处罚」。

    就算我不跟学姊讲那件事，她也会自己去调查事件吧。话说回来，主动前来要求帮忙的也是她本人。事情总是这样发生，绮罗拉学姊都是处于主导的地位，所以会发生这种不幸，也是理所当然的结果。

    这种理由只是谎言。

    我想原谅自己吗？

    我到底想向谁表示，自己没有任何责任？

    学姊那句「自作自受」的意外之语……难道没有让我感到庆幸？

    如果她用「都是你害的」的话语来责备我，我又打算怎么做？

    为什么不说比跟绫濑慎有关的事情？为何不说出一切，然后更仝而性地帮助她呢？只要这么做，就能避免这种不幸吧？不，一定可以避免的。成功避免这种结局的可能性很高。

    然而，我却没有这样做。

    为了守护安稳的日常生活，为了消除不愿想起的过去造成的气味。

    不但如此，我还煽动了她。

    我为什么要把高柳小姐的事告诉学姊呢。

    因为我有一种乐天的想法。只要把事情交给她处理，那我们就能安稳度日了。这就是我的如意算盘。只要把一切交给学姊，我与志乃就能一直隐藏到新闻消失为止。

    看吧——这全是我的责任。

    我没有流泪，脑中没有半句话语，说不定连呼吸也停止了。不知不觉中我已经化为一尊铜像，并且进行着可以持续数百年的肯定与否定之轮回。我想把责任推给某人，却又发现这其实是自己的错。我有如逃避似地责备某人，但那些话语却全数反弹到自己身上。我完成了一台零缺点的永动机，至于刻在上面的标题嘛，用「愚者的末路」这一类字眼应该可以吧。虽然格调有一点低，但这种名字反而有我的风格，所以这样就行了。放在医院正门玄板当做摆饰的话，实在不是很吉利，所以应该会被移到其它地方才对。在没有什么人会来到的场所中，慢慢氧化的我，就这样一直活到身体完全腐朽为止。啊啊，至少让我在正门这边待到学姊出院吧。就算只有一点也行，等我看见她的脸上重新出现笑容，并且目送她走回日常生活的背影后，要怎么处置我都无所谓。所以，请让我待在这里吧，让我在这里多待一些时间。

    「喂！」

    类似少年所发出的高昂怒喝传入耳中，我抬起了自己的脸庞。就在此时，我的衣搽从下方被狠狠揪了起来。我身为铜像的幻想消失，死锁的膝关节也松开了。

    我的衣襟只是被向上提起而已，并没有压迫到喉咙，所以我不觉得痛苦。快瘫在地上的我无力抵抗，就这样被对方推到了墙边。

    我压低视线，出现在眼前的是克洛斯少年。

    他也是慌张赶来的吧。他之所以气息紊乱，或许是因为从车站跑到这里的关系，不过，他目前的情绪相当激动才是主因。

    「喂！你在这种地方干什么！」

    「克洛斯，你说什么……」

    「我问你在这里干什么！」

    如同连珠炮般的话语，让我完全摸不着头绪地陷入了混乱。

    「等，等一等。」

    「要等什么！你站在这种地方发呆是在等啥啊！」

    「不，我没有在等什么。」

    「是来这里探病的话，你见到那家伙了吗！」

    「咦？嗯。我刚才已经……」

    「那就快点滚回去啊！」

    真是乱七八糟。激动过头的他，说出来的话都支离破碎了。

    痛苦，并且在某处流着眼泪。

    以及——找寻着犯人。

    我在这里变成铜像也不错嘛。这么一来，我就可以一直置身事外。只要把自我封闭在心灵深处不断原地打转，或许也能得到满足感也说不定。

    不过……即使如此，事件仍会持续下去。

    一直到逮捕犯人为止，它都不会结束。

    每发生一起事件，就会多一个无法恢复原状的事物。

    我无法默视这种事发生，而且也没人会允许我这么做。

    就算我无法独自抓到犯人，即使无法借助学姊或警察的力量，只要跟志乃携手合作，就一定不会有问题的。就像之前那样，我们一定能让真相水落石出。

    「……那家伙的家里，应该有一些情报吧？」

    「绮罗拉学姊的家……？」

    「我也在案件中帮了一些忙。呃，她只是要我查一下，网络上有没有事件跟组织有关的情报而已。她要我帮忙的内容莫名其妙，老实说，我到现在沓搞不懂这是怎么一回事，不过那家伙既然因为调查这个案件而变成那样，家里就应该留有相关数据吧？」

    我以前去过她家一次。

    我之前开玩笑地说过，绝对不能找朋友来这种房间玩，但这却是千真万确的事实。室内到处都是数据，让人无法想象这里是女性居住的房间，而且它们还都是一般人几乎看不到的机密资料。我曾夸张地说过，如果不小心看见写在上面的情报，就会没办法过普通生活的话，不过如果将这个意见当成一句单纯的玩笑话，却又太具真实性了。

    就学姊的个性而论，她这一次也很可能收集了各式各样的资料。

    就在我慌慌张张地跑离现场时，背后传来克洛斯「等、等一下啦！」的叫声。

    「你身上有钥匙吗？」

    「…………啊。」

    「啊什么呀！不要再让我大吼了好吗！」

    我又惹他生气了。不过，他大吼是我的错吗？

    「去跟那家伙借钥匙吧。」

    「说得也对。毕竟那也算是女生的房间，要先征求她的同意才行。」

    「毕竟她也算是女生嘛。」

    等等，我口中的「毕竟」，只是针对「女生的房间」而已喔？

    他的胆大妄为已经可以进入名人堂了。还是他已经习惯了？

    「好，我去跟她讲这件事，你联络支仓。」

    「咦，可是……」

    「啰嗦。你拿到钥匙的话，就会一个人杀过去那边吧？」

    「…………」

    我再冲动也不会这样做啦。我虽然想这样反驳，仉这句话却被洋溢在胸膛内的感动给淹没了。

    克洛斯的口气虽然冷淡，心里却很担心我。

    事已至此，只要涉人事件，就没人能够保证能安全脱身。犯人有携带枪械，而且会毫不迟疑地对人开枪。根据状况不同，枪口或许也会对准我。

    就是因为知道这件事，克洛斯才叫我不准一个人过去学姊的家。

    我跟克洛斯认识的方式不太正常，而且他说话口气相当粗再，态度又冷淡。我曾以为克洛斯很讨厌我，所以我总觉得自己不是很会跟他相处，可是经过这一次的谈话后，我对他的印象大大改观了。我对克洛斯喜欢闹别扭的看法虽然没有改变，但他真的是一个好孩子。

    这么一想后，我开始觉得他像是我的弟弟。

    「谢谢你。不用担心，我一定会平安回来的。等所有事情都结束后，我们再来办一场盛人的派对吧。」

    「少跟我装熟啦！」

    克洛斯在我的脚腔上狠狠踹了一脚。

    「后面那半句话，根本就是在插死亡旗嘛，你这个智障！」

    回到大阪的我，在通学的车站那边跟志乃会合了。

    先到约定地点的是志乃，而且她还穿着制服，背上也背着红色书包。看来她应该没回家，而是直接来到了这里．

    「对不起，让妳久等了吗？」

    「………」

    这阵沉默就是她在生气的证据。

    这就奇怪了，我应该没让她等太久啊？

    被克洛斯痛骂一顿后，我在医院正门的玄关处传了简讯给志乃，不久后手机立刻响起来。志乃似乎正在上课，我向特地离开课堂的志乃解释完来龙去脉后，她表示自己马上过来。

    接着，我也尽快赶到了约定地点，所以没有让她等到一、二个小时那么久。

    「呃，志乃……？」

    「……你想错了。」

    「不然是怎么一回事？」

    「我只是不能理解，为什么在事件得到证实后，你没有立刻跟我联络。」

    关于这点嘛……我只能道歉。

    我只是因为头脑乱成一团而没想到而已，我已经很清楚自己柯多散漫了。

    「……状况呢？」

    「嗯，跟我在电话中说的一样，学姊总算捡回了一条命。她还有办法说一些话，所以恢复情况应该还不错。明天我们一起去看她吧。」

    志乃点了一个头。我没有把脚的事告诉她。只要一见到面，聪明如志乃一定会发现这件事吧。即使如此，我还是不晓得该怎么开口讲这件事。

    针对没立刻联络的错误道完歉后，志乃总算平息了怒火，接着我跟她两人一起走向学姊在大学附近的公寓。我虽然无法克制自己愈走愈快的焦急步伐，但志乃也跟我一样走得很快。

    她无法再隐藏下去—

    也不能再说自己不想涉人事件了。

    从志乃的身影中，我感受到了一定要找出犯人的强韧意志。对现在的我来说，志乃比任何人都更可靠，但这同时也让我感到些微的不安。为了让真相大白，她的力量是不可或缺的条件，这一点无庸置疑。不过，在这种危险的状况下，我真的可以依赖她吗？

    抵达学姊的房间后，我将钥匙插入了锁孔。

    不过，传回手指的却是轻盈感触。

    「……门没锁？」

    我没感妥到应该会存在的抗力。心存怀疑的我回转门把后，门扉一边发出轻响，一边开出了一条细缝。

    不好的预感涌上心头。

    我当然会有这种反应啰，毕竟这里可是年轻女性的独居公寓。若是乡下老人家的话也就算了，学姊绝不可能没有上锁就外出。就个样，如果是半夜去附近的超商买个东西的话，学姊是有可能不上锁……不过，这种可能性还是很低。因为，这里有许多不能让他人看见的资料。

    拥有这些数据的学姊，实在不可能缺乏防盗意识。

    她不可能没上锁就出门。

    那么，为何门会没有上锁呢？

    我第一个想到的念头就是，可能有家人来这里替学姊拿衣服之类的随身物品。不过，我立刻否定了这个答案，因为门扉另一侧实在是安静过头了。

    微微打开的门屝深处，不断溢出没半个人在室内的静寂声音。就算在没打开日光灯的黑暗中，我也感受不到有人在收拾行李的气息。

    根据相同的理由，室内之人是警察的可能性也消失了。他们也没有为了调查事件，而来到这里找寻学姊收集的资料——与连续杀人案有关的资料。

    这么一来，还有其它可能性吗？

    最坏的可能与死亡做了直接的连结。潜入学姊家中，又必须隐藏气息的存在，在这世界只有一人吧。那就是伤害学姊，又夺走富樫先生两人性命的犯人。

    当然，或许对方已经离去了，至少室内确实没有任何人的气息。

    不过，很不巧的是，并非武道高手，而只是一个普通人学生的我，根本无法察觉躲藏者的气息。从把钥匙插进锁孔，一直到回转钥匙为止，我都没消任何戒心，所以里面有人的话，对方得到的情报应该足以发现我们的存在了。

    想再多看到一点室内状况的我，正准备缓缓推开门扉，志乃却用手阻止了我的动作。

    她放下书包，并且从大衣口袋里取出电击器晃了几下。

    「……里面有人。」

    志乃一边压低音量，一边按了两次按钮让电击器通电，这是为了确认它没有故障。也就是说，志乃认为状况可能会使用到电击器。

    这个事实令我毛骨悚然。

    门扉开放着。

    不过，如果毫无防备地走入室内，情况不晓得会变成怎样。

    如果犯人在里面的话，一名小学生要怎么用电击器对付手持枪械的敌人呢？

    我的思考要求着撤退行动。富樫先生与高柳小姐遭到杀害，学姊的脚也中弹了。而且，我自己也相当清楚子弹的滋味。极度痛楚与恐怖记忆的重现让我全身僵硬，我可以让志乃体验到这种感觉吗？

    然而，不入虎穴焉得虎子……

    如果在房内的人真的是犯人，那反而是我们的大好机会。

    我一边这么说服自己，一边拿起志乃放在地上的书包。虽然我可以借用志乃的电击器，但这么做她就没有防身武器了。轻书包或许无法挡住子弹，但在紧要关头时把它，应该也能达到牵制的效果吧。

    我们对视了数秒后，同时点了头。

    我缓缓打开门，并且慎重地确认室内状况。

    视线范围内没有任何人的身影。我一边竖起耳朵，一边踏上玄关。在这种状况下，希望学姊能原谅我穿鞋进入室内的行为。鞋底敲击地面的声音虽然令我十分在意，可是一旦面临必须逃命的状况，光着脚丫又很难办到。

    我一边提高警戒，一边朝里面慎重、非常慎重地前进。

    不过——直接说出结论的话，我们完全是白担心了。

    室内的确有人，却不是犯人。

    「弥萦小姐……」

    将灰色西装穿得相当帅气的这名女性，一边把大衣抱在腋下，一边把脸庞转向这边。看见偷偷潜进来的我们后，她不但不吃惊，甚至露出了冷淡眼神。

    「弥荣小姐为什么会在这里？」

    「我觉得这里或许能找到一些线索……不过我只有发现彻底违反保密义务的事实。」

    捕荣小姐脚边乱七八糟地散落着无数数据夹，看来弥荣小姐似乎随手翻阅了那些文件。从

    球场杀人事件，围标事件，一直到连续纵火事件都有，我甚至瞄到几张与绫濑慎没啥关系的文件夹。

    这些文件的内容虽然大有问题，但看见那些不晓得是被揉烂遗是践踏的皱巴巴文件时，我只感到一股沸腾般的怒意涌上心头。它们都是学姊与富樫刑警共同收集而成的记录。

    弥荣小姐对待这些数据的粗鲁方式，我无法认同。

    「常便饭。」

    家常便饭……虽然不应该发生这种事。

    「原来如此，她果然是无可救药的活该。」

    「请妳收回这种说法——！」

    「你应该把怒火发泄在犯人身上才对吧？」

    「咦——？」

    「如果对我发脾气你就能满足的话，那你就这样做吧。反正你们只是在玩办家家洒而已。

    不过，我跟你们不同。我不会因为失去同伴而放任怒火肆意暴走。我会将所有感情全部投注在犯人，还有犯罪行为上面。扫除这个社会上的所有罪恶，以及排除重复着恶行的人们，这才是我真正的使命，也是我应该做的一切。」

    没错……

    应该把所有怒气转移到犯人身上，以及尽力找出犯人的行动上面才对。

    她只是要彻底完成工作罢了。

    只是想以职业专家的身分完成自己的任务。

    「而且，我稍微可以体会她的心情。」

    意料之外的肯定话语令我哑口无言。

    「我也是因为类似理由，才会以现在的职业为目标不断努力。」

    「弥荣小姐也是？」

    「很不巧，我不像她那么幸运，不过别看我这样，我也是立下了志愿，才选择了现在的工作喔。」

    「弥荣小姐为什么想当公安？」

    「身为公安，可不会滔滔不绝地说出自己的经历。」

    「啊，不好意思，抱歉。」

    「我骗你的，这并不是值得保密的事情，我就告诉你吧。我小时候被卷入了某起事件。我虽然不能告诉你细节，不过想起事件让很多人都遭遇到了不幸，连我的双亲也因此失去了性命。」

    任何一个角落都存在着不幸，她也曾经是一名被害者吗？

    「就在那个时候，那个人来到了我的身边。」弥荣小姐的眼瞳望向了远方某处。

    「过了一阵子后，我才知道他是公安的人，不过他真的对我很好。对幼小的我来说，他既成熟又温柔，这大概就是所谓的初恋吧。」

    面前之人竟然会说出「初恋」这种单字，说起来虽然失礼，不过我真的感到很不自然，因为弥荣小姐感觉起来没有这种热情，而且应该更冷血才对。

    「为了追在他的背后，我拚了命地用功。我考上东大，并且一帆风顺地抵达了那个场所。

    不过……他已经不在那个地方了。」

    「……这是为什么呢？」

    我实在不太敢问这个问题。

    就像发生在高柳小姐身上的事情一样，她们的工作总是伴随着高度危险。我实在很难想象，总是随身携带手枪的她们，立场究竟有多危险。

    弥荣小姐严肃地答道．

    「因为他是公安调查厅的人。」

    「根本就是不同的组织嘛。」

    我有如要说「居然会有这种蠢事」似地，使尽浑身之力吐槽了她。

    公安调查厅隶属法务省，公安警察则是警察厅。两者虽然都冠上了「公安」之名，却隶属于完全不相干的命令系统。就算弥荣小姐当上公安警察，也不可能见到那个人。

    「我真是太大意了，因为我只知道公安这个字眼而已。」

    哎，一般而言，只要听见公安这个名词，头一个浮上脑海的念头就是警察吧。

    或者应该说，两者连业务范围部有着难以区分的重迭部分。

    「那么，虽然有一点晚，不过妳现在还是可以去公安调查厅啊？」

    「不可能的。理论上来说当然可行，不过就现实状况而言，这是不可能的事。」

    我不晓得为什么不可能，但至少这不是能力上的问题吧。

    如果是这种理由的话，她应该已经实现自己的愿望了。

    「而且，事到如今我更不能这么做。」

    「是喔．」

    我一边做出瞹昧回应，一边思考着弥荣小姐的事。

    她真是一个很难了解的人。

    老实说，刚才的故事真的有点白痴，不过就立场上而雷，她的确跟学姊满像的。

    我绝对没办法亲近弥荣小姐这种类型的人。与她相处时，那种接触肌肤的不悦感仍然没有改变。就这点而论，她与学姊完全相反…与旁若无人，性格却开朗到让他人产生好感的学姊不同，弥荣小姐总是非常严格，给他人的印象与其说是亲切，倒不如说是公正不阿。待在她身边不但不会感到心安，甚至还会不由自主地紧张起来。

    就连遗诃用字也一样，她究竟算计到了什么程度呢？最初见到弥荣小姐时，我在她身上感受到她的一字一句，部是经过精心设计的正确性，不过我现在却觉得，她比我想象中更具有「人」的不确定性。

    所谓的说话方式，会根据说话对象，当时的状况，以及感情产生变化。话说回来，无法熟练使用完美敬语的人，顶多只能小心翼翼地使用礼貌语，而且句子中也会出现很多夹杂不清的部分。

    即使如此，普通人对同一名对象讲话时，还是会使用同样的口气。无法自由使用言辞的中小学生也就算了，而且如果是这样的话，说话的口气应该会慢慢变轻松才对。

    然而，弥荣小姐的措词却有着极大差异。究竟哪里没有掩饰，哪里又是装出来的呢……弥荣小姐说出的话语，完全没有传达哪一句话才是她的真心话。我们虽然说着话，但她在我心中的印象却不断变动。只要看法不同，一切都会跟着改变。

    这是一种非常不可思议的感觉。这种感觉可好可坏，而且既亲近又疏远。

    重新整理好心情后，我们开始处理学姊收集的事件数据。活页夹虽被弥荣小姐丢得满地都是，计算机却维持没有开敢的状态。

    「需要密码喔。」

    「不用担心。我们是确实经过本人允许后，才来到这里的。」

    打开电源后，屏幕上出现了要求输入密码的画面。我按下学姊告知的密码并且按下Enter链后，画面顿时一转，接着出现了我所熟悉的桌面。大学的计算机在桌面上排了一堆快捷方式，学姊桌面上的快捷方式虽不多，却排列着许多活页夹。

    活页夹名称从个人名字，疑似公司行号的名字，一直到某某事件部有，可以说是五花八门，但当我发现「绫濑慎」这个标题睛，脸颊忍不住抽搐了起来。就算计算机有设定密码，但光

    明正大把这种东西放在桌面，未免也太不小心了吧。虽然我们也因此省去到处搜寻档案的麻烦，所以反而应该要心存感激就是了。

    点击鼠标打开活页夹后，里面又分成好几个活页夹。光就标题做判断的话，活页夹内应该分别放置着一年前发生的九起事件，以及最近发生的三起事件。

    除此之外，还有一个写着「个人资料」的活页夹，我打开了它。

    「那么，志乃要从哪里开始调查呢？」

    「……一个接着一个看。」

    「了解。」

    我从标题为个人资料的活页夹内，打开了一个exceI檔。那是他从出生一直到自杀为止的

    行动记录。最前面的数据是青森老家的详细住址，以及双亲名字与出生年月日。接着是绫濑慎的资料。中学毕业，之后把自己关在家里的期间，母亲引起的纵火事件与失踪。第一起事件的日期与场所，被害者姓名，年龄与简历。排列在后面的就是这些数据，然后则是自杀。同一个档案内还有死亡诊断书的影像档案，明白显示了绫濑慎的确已经死亡的事实。

    就是因为这样，绮罗拉学姊才会这么烦恼吧。之前发生的事件虽然整理得相当仔细，但写在同一个档案上的近期事件却缺乏条理。

    「即使如此，像这样一口气看下来后，我真的觉得这些事件很异常，而且也知道它们之间部有相关性呢。」

    从青森开始，栃木、长崎、三重，东京、鹿儿岛、香川与爱知，还有大阪。凶手从北边跑到南边，而且被害者之间也没有任何共通点。

    第一名被害者是三十九岁的无业男性，他似乎是一名流浪汉。青森这么寒冷的土地上也有流浪汉吗？接下来是五十一岁的上班族，然后是二十五岁在家帮忙做家事的女性。

    「用随便这种字眼形容或许有点怪……不过犯人挑选被害者的方式也太随机了，根本看不出任何线索嘛。对吧，志乃？」

    「…………」

    如此发问后，我隐隐感到自己似乎说了不该说的话。

    我不晓得四月的那一晚，实际上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不过，我总觉得她与绫濑慎之间存在着某些关连。

    两人有所交谈，也进行了沟通。

    他们究竟说了什么话呢，我因为害怕，所以一直不敢问志乃这个问题，不过事情不能再这样下去了。为了找出犯人，如果有必要的话，我也必须踏入伸手不见五指的深沉暗闾中。

    就在我下定决心准备开口时，志乃用漆黑眼瞳阻止了我。

    这个动作虽然细微，但我还是立刻明白了她的意思。

    弥荣小姐在这里！

    她知道志乃与绫濑慎见过面的事实。话虽如此，也不代表可以滔滔不绝地向她说出一切。

    我们双方部想抓到犯人，而且我也想尽可能地帮助弥荣小姐，不过我还是无法全盘信任她。

    「呃，其它还有…唔。哇啊，太强了吧，连户籍誊本部有。学姊是怎么弄到这种东西的啊？」

    看见打开的影像文件后，我忍不住发出了叫声。

    只写着父与母，还有小孩三人的户籍誊本内，所有名字都印上了叉。这表明了「死亡」的事实。

    「这种东西一点意义也没有。」

    「弥荣小姐……妳的意思是？」

    「我告诉你这起事件的犯人是谁吧？」

    「咦——？」

    弥荣小姐怎么突然说出这种话呢，我把视线望向了她。

    「妳知道犯人是谁憎」

    「嗯。犯人就是——绫濑慎。」

    怎么可能，我如此大吼。

    「绫濑慎已经死亡了耶！」

    「没错。在一年前，也就是去年四月时，的确死了一名男性。就跟你所熟知的一样——」

    这种口气真的很惹人厌。「这是真实发生的事。不过，你为什么会认为他就是绫濑慎．你要如何证明这件事，又为什么要相信呢？根据警方表示，自杀的犯人就是绫懒慎。不过，他们却无法从那具遗体回溯到过去。」

    身分不明的连续杀人犯之所以得到绫濑慎这个名字，是警方鉴定随身物品后得来的结果。

    绫濑慎的双亲已经死亡，所以无法DNA进行确认，而且也很难用中学以前的照片来判断是否为同一人。除了随身物品外，没有任何方法可以判定犯人的身分。

    「这名人物到底是谁，有户籍能加以证明。不过，它却不能证明那名人物确实存在。」

    这是什么意思？

    的确，要证明自己存在并不容易。法律上的证明有户籍，还有户口簿。如果持有驾照的

    话——我没有驾照——就能大致确认本人的身分，就算是健保卡也绰绰有余。现在拥有学生证的我，也可以证明我就是我吧。

    不过，当这些证明消失后，到底要怎么做才能证实身分呢？

    户籍这种东西，或许一点意义也没有。

    因为能证明自己就是自己本人的事物，根本就不存在。

    「你实在很呆。」

    「啥……？」

    突然被这样请让我有些混乱。

    「我说你真的很呆呢。」

    「啊，这个嘛，就算妳讲得这么白，我也……」

    「你不否认？」

    「很遗憾，我没有否定这个看法的本钱。」

    「既然你有自觉，就应该想办法改善吧？」

    「妳不觉得如果有办法改善的话，我早就改掉了吗？」

    原来如此，弥荣小姐点了头。

    事实上，她相当用力地点了头。

    这种反应虽然让我很不甘心，但我还是没办法提出反驳。

    「这里有人在讨论哲学的话题吗？关于自我认定这种问题，请你找一个我看不见的地方向

    行解决吧。这里不需要这种理论。」

    「……对不起。」

    我只能道歉。

    既然如此，问题点又在哪里呢？

    完全放弃我的弥荣小姐，将视线移向志乃。

    「支仓应该明白吧？」

    「……户籍没有意义，因为无人能保证上面的情报必然正确。」

    「户籍有错……？」

    「绫濑家还有一个没有报户口的小孩。我想他恐怕是绫濑慎的双生兄弟。」

    这种事实在太乱七八糟了。

    因为既然有小孩出生，就应该会登记在户籍上吧？

    「所谓的户籍啊，是申报制喔。国家不可能确认每一个新生儿，所以就由双亲自行申报。

    正确地说，申报者不见得一定要是双亲，医生也可以做这种事，但基本上还是要由家人提出申报。不过，这同时也表示如果无人申报的话，就等于没有小孩出生。」

    等一等。就算是这样好了，家人还是得替小孩报户口才对啊？我虽然不晓得出生后多久必须报户口，但双亲应该有义务在一定期间内申报吧？」

    应该说，这种行为根本不算是义务，而是天经地义的事吧？

    的确，这世上有不被任何人期待而诞生的小孩，也有在厕所生产后直接杀死小孩这种难以置信的事件，有时甚至会因为经济上的理由而放弃小孩。

    不过，如果出生在普通的家庭，有可能台发生这种事吗？

    不，话又说回来……为什么只有双胞胎中的其中一人没报户口呢？

    「在以前的时代里，也曾经说过龙凤胎是前世殉情的情人。在伙食费不足的贫穷农村里，也有讨厌双胞胎的习俗。」

    「怎么可能只因为这样就……？」

    「相反的，也有喜欢双胞胎的习俗喔。每块土地上都有自己的风俗与习惯，这就是文化，也是宗教。是的，这就是一个信仰。以前的人认为双胞胎在魂魄，也就是在灵魂上，有部分是连系在一起的。事实上即使到了现代，也还是有这种信仰存在吧？明明只是偶然，却因为过于巧合，而受到注目的双胞胎羁绊。而且灵魂上的连系，也就是跟人生吉凶祸祸有关的存在。」

    双胞胎艺人异口同声地说出同一个意见，或是刚出生就分开的双胞胎兄弟重逢后，发现双方都跟名字相同的女性结婚。与双胞胎有关的奇闻异事可说是不计其数。就常识来思考的话，这些事情其实跟血型性格分析没多大差别，都只是单纯的偶然罢了，而且也不是所有双胞胎都拥有这种不可思议的体验。即使容貌相像遗传因子相同，他们还是两个完全不相干的个体，不可能成为同一个存在。然而，他们却好像被某种无形事物连系在一起，在这种连系中，可以感受到某种共通的事物。

    「在他们的信仰里，双胞胎的存在很受到欢迎。他们会把双胞胎当做受到上天青睐的小孩，并且欣喜不已。因为，他们认为自己得到了拥有二条生命的小孩。在小村庄里，小孩夭折的危险性绝对不小。而且如果小孩是重要的长男，其生命甚至会影响到家族香火的延续。不过，双胞胎在灵魂上互有连系，所以可以避免这种危险。他们认为可以将凶事全部推到其中一人头上，并且将好事集中在另一人身上。从那时起，那个村庄有很长一段时间只要生下双胞胎，就会养育其中一人，然后把另一人关起来当做活祭品。」

    老实说，黼荣小姐的话已经超越了我的理解力。

    我当然会有这种感觉啊？

    的确，在很久很久以前，或许真的发生过这种事。

    不过，绫濑慎是一名二十多岁的年轻人。他跟我的年龄相差不大。他既非绳文时代的人类，也没有出生在战圃或是江户时代。绫濑慎出生的时代是，迈入近代后第二次世界大战也告终，并且剖开众多黑暗的现代。

    所以——这种陋习应该不存在才对。

    这种想法实在是太老旧了。

    「而且，妳赫什么知道这就是事实呢？」

    「因为我找出了负责照顾另一个小孩的人，并且跟对方直接谈过话。」

    说罢，弥荣小姐把那个人告诉她的事情说了出来。

    在绫濑家的土地上有三座仓库，其中一座则是监牢。话虽如此，那座仓库却没有一眼就能看出它是用来关人的构造。就外观而言，它只是堆了许多物品的仓库，但在暗门的另一侧，却有着一个半地下室的广大空间。

    这是古时候用来隔离得到传染病的人或是发疯者的场所，对绫濑家而雷，这个地方很适合用来隐藏不想让他人发现的另一名小孩。

    不能将刚出生的婴儿就这样弃置在这种地方。即使那只是一盾扛下所有灾厄，而且早晚会死去的生命，但让他轻易死去的话，就失去这么做的意义了。因此，绫濑家派了守口如瓶的仆人照顾那个小孩。那个仆人小时候替他哺乳，之后则替他送食物。

    「不过，她必须严守一个命令，那就是绝对不能跟那个小孩讲话。」

    厌恶感让我皱起眉头。

    这实在不是现代价值观所能容许的行为。

    不交谈，就表示他们没有把小孩当做「人类」养育。那些人简直把生下来的小孩当做道具般贮藏着。

    即使如此，还是会出现移情作用吧。

    绫濑家灭亡后，那个人也失去了继续尽忠的理由。

    先把理由放到一边，总之那个照顾小孩的人，把一切都告诉了弥荣小姐。

    「绫濑慎与没有户籍的双生兄弟。就现阶段而而，没有任何理由可以否定这个事实。不，不只如此，甚至有肯定这个事实的理由存在。事情就是这样吧。因为他的——绫濑慎那种魔法的秘密，就在这个事实里面。」

    「这是什么意思？」

    「你真的很笨呢。如果有两个长相一模一样的人，就能轻易制造出错觉吧？」

    在A地点发生事件的话，警察当然会以A地点为中心封锁交通。不过，如田不在以A地点为中心的警戒网外侧的B地点，出现了犯人的目击情报一而且还相当可靠——又会出现什么情况呢？警察会慌慌张张地赶往B地点，并且重新以那里为中心布下警戒网。然而，就在警察这么做的同时，隐藏在A地点的犯人会移动至C地点，并且在那边做出下一个罪行。

    这就是魔术中为大家所熟知的瞬间移动戏法里，最简单又最确实的技俩。

    如此一来，就能轻松完成这个魔法。

    「这是缩地之法嘛。」

    「没错，就是缩地之法的把戏。策略就是事先准备好几个一模一样的东西．藉此让他人误以为物体进行了高速移动，所以我们应该把过于显眼不适合犯罪的排除，视为让这种把戏成功，以及让别人更容易目击到的要素吧。」

    原来如此，没有人能抓到的恶梦真面目，其实只是不值一提，如今谁也不会怀疑的正牌

    「古典戏法」。

    「死亡的人无疑就是绫濑慎。不过，还剩下另一人……」

    「没错。而且那家伙虽然存在，却又不存在。随着绫濑慎死亡，他的存在也从社会上

    被抹消了。他是存在于现实中的幽灵——不，应该说是未知才对。」

    既然晓得他的身分，那他就不是未知。

    不过，已失去名字的他，可说是无法捉模的暧味存在。

    打个比方来说，这种情况应该接近透明人吧。我们知道有人存在，也知道那家伙是透明的。不过在对方袭击我们的那一瞬间为止，我们绝对无法发现他，就像他根本不存在一样。

    「可是……妳之前不是说，这起事件是不特定的多数人所为吗？难道妳在骗我？」

    「说谎有时也是必要的。」

    她如此嘲笑。「我不知道你到底看见了什么事，不过我想知道那个真实。既然如此，我该怎么做才好呢……方法很简单，只要给你假造的情报就行了。而且还要尽可能地漫天扯谎。如此一来，你得到的情报就会与实际记亿产生磨擦，那我就能从你的反应中看出真实。只不过事到如今，这种做法已经没有什么意义了。」

    其实应该花更多时间调查才对。

    弥荣小姐如此说道。之所以会没有时间，恐怕是因为发生了绮罗拉学姊的事件吧。失去高柳小姐后，她也没办法那么从容了。

    不过，那种谎话还是太恶劣了。

    我用着满是怨念的视线狠狠瞪着弥荣小姐，她却若无其事地接受了这种眼神。

    「如果发现什么的话，请你打电话通知我。」

    说罢，弥荣小姐递出了名片。等她回去后，我又在房内收集了一会儿情报，结果还是一头雾水。我觉得这里的数据量虽多，却没有什么有用的情报，连志乃也是一副不知该从何着手的模样。

    暂时放弃的我们回到了我那间破烂公寓，此时太阳已经开始西坠了。

    早上送志乃出门后，我从电视上得知了学姊的事，之后就一直四处奔波。

    然而，我精神上的疲劳却比身体上的疲劳更严重，在短短的时间内发生的各种事情实在太多，我只觉得头脑一片混乱。我担心学姊，而且也很在意绫濑慎的真相。这两边都太沉重了，我的肩膀自然而然地垂了下来。我以疲惫不堪的心情开门后，却在门后发现一双陌生男鞋，这让我露出了困惑表情。

    「咦？我有这双鞋吗？』

    「——！」

    口气轻松如此说道的我，手臂被志乃用力一拉，耳中也传人了她的紧迫呼吸声。

    到底发生什么事了……我的紧戒心就是松懈到了这个地步。

    进去学姊家时明明紧张成那样，为何现在却这么大意呢，连我也想责备自己。

    不过从另一方面来说，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吧。

    无论是谁都会这样想吧。

    因为，就算事情出乎意料，也该有个限度才对。究竟有谁能想象到这种状况呢？

    连志乃也一直到此时此刻才有所发现，所以我当然无从得知。

    「嗨」

    对方露出爽朗笑容——绫濑慎就在面前。

    01／

    我终于晓得，人在面对超乎想象的情况时，会像现在这样全身僵硬了。我也知道当反应比大吃一惊更强烈时，会连指尖都僵硬得无法动弹。

    染了一头橘发的青年，没有嘲笑我的这种反应。他保持微笑地凝视这边。连一毫克的恶意碎片都没有的善意表情，配合上天生的美形脸庞，让我轻易对他产生了好感。

    可是——

    他的确是名为绫濑慎的连续杀人犯。

    「你知道我的事情吧？」

    杀人者如此说道。冷静思考的话，这句话应该等于他准备要犯罪的预告吧。当然，被害者就是我自己。知道真相——至少知道跟他真面目有关的事——的人就在眼前时，连续杀人犯是不可能悠悠哉哉喝着茶的。

    不过，就现实状况而论，在我眼前的他就是「悠悠哉哉」地喝着茶。他把脚仲进桌炉里，而且桌面还摆着用来当茶点的零食袋子。这虽然是废话，不过这些东西当然不是我拿出来，而是他擅自弄的。

    「为什么……」

    我好不容易才从嘴里吐出的话语中，有着好几层含意。

    其中最主要的两层含意中，其一便是为什么他会在这种地方——换句话说，为何他会走进我这个安全的小窝里呢？另一层意义便是这个问题的延伸形，为什么遭到追缉的他，会刻意在我们面前现身呢？

    「就像你知道我的事情一样，我也知道你的事情……不，正确地说应该是——」

    他将视线转向志乃。

    为了保护志乃，我立刻站到了她的前方。

    当我这么做后，他豪迈地笑了起来，就像看见什么好笑的事情似地。

    「啊哈哈哈，没事没事，你用不着担心啦。我没有加害你或她的打算。而且如果我有这种想法的话，就不会像这样喝着茶吧？」

    即使他这样讲，我还是不能相信他。

    我一边警戒，一边思考着该怎么做。我立刻取出手机摆到他的面前。不过，就算我报了警，我还是不晓得他在警方赶来前会采取何种行动。如果他肯逃跑的话是再好不过，如果他因此抓狂袭击我们的话，那事情就糟糕了。

    总之，我得先让志乃离开这里才行……

    「……我有事想问你。」

    「志乃」

    「……你为什么要现身？」

    这是什么意思？

    绫濑慎将无法理解的我放到一边，径自做出了回应。

    「因为我想知道妳的答案。可惜的是，这不是唯一的理由了。」

    「……是吗。」

    「等等，妳到底在说什么啊？」

    「……我想应该没关系，他没有恶意。」

    「什——！」

    「哎呀哎呀，我知道你现在头脑乱成一堆了，不过还是请你先冷静下来吧。如果不冷静下来好好谈一谈，误会是不会解开的喔。」

    「什么误会啊！你是杀人凶手吧！」

    「是这样说没错。不过，真相跟你想的不太一样呢。」

    绫濑慎微笑着。

    没有丝毫罪恶感地微笑着。

    被志乃说服后，我总算走入了家里。

    即使如此，我还是没办法跟他一起把脚放进桌炉内。我只脱下外套，并且保持随时能采取行动的站姿。

    绫濑慎似乎对我的反应感到好笑。他的脸庞上只有柔和微笑，这种表情虽然跟刚开始一样让我产生好感，但我却无法认可他这个人。

    还有另一件事令我无法苟同。

    那就是志乃。她面对蒲荣小姐时明明非常警戒，现在却几乎解除了戒心。证据就是她坐在桌炉对面，而且凝视着我说不用担心。

    「事情说来话长，你不要站在那边，过来跟我们一起坐如何？」

    「不用了。」

    「那我替你泡一杯粗茶吧。」

    「不，那是我买回来的茶叶吧。虽然它的确是……便宜货。」

    「这里逦有煎饼可以配茶喔，虽然已经有一点受潮了。」

    「那也是我买回来的！虽然它的确有点软！」

    绫濑对我说话的口气十分热络。

    我完全不理睬友善的他，径自向志乃提出问题。

    「志乃，我觉得妳有必要说明这是怎么一回事吧？」

    「…………」

    「妳不说我怎么会知道呢。应该说，事到如今妳就不要隐瞒，也不要模糊其诃，坦白说出一切吧。妳跟这个男人到底有什么关系！」

    「喂喂喂，责备少女可是违反人道的行为喔。」

    「杀人犯没资格这样说我」

    「而且，你简直像是在责备偷吃的情人嘛。」

    「你给我闭嘴！」

    我恶狠狠地瞪向绫濑慎，但他却向我耸了耸肩。

    这种从容态度让我更加不悦。

    「没办法了，我就代替她稍微解开你的误会吧。我跟她今天是第一次见到面，而且以前也没交谈过。」

    「你要我相信这种鬼扯？你刚才不是说过，想要知道答案还是什么的话吗…」

    「跟她见面的是我弟弟。」

    「啊……」

    原来如此，因为长相完全相同，所以我完全把两人搞混了。当时我见到的绫濑慎确实已经死了。在我眼前的他是另一个人，是双生兄弟。

    他们真的是双胞胎的事实，再次令我感到讶异。

    「你不是已经知道这件事了？啊啊，你虽然知道，可是无法确定吧。我不晓得你听到了哪个程度，不过绫濑慎有一个没有记录在户籍上的双胞胎弟弟。她，还有你见到的是我弟弟。我当时并不在现场。」

    仔细想想，这也是理所当然的事情吧。以他们的戏法而论，兄弟俩不可能同时出现在会被别人看见的场所。如果做出这种事，那他们是双胞胎的事实就会立刻遭到拆穿。一旦被拆穿，那套把戏就不再适用了。实际上，知道他们是双胞胎的话，瞬间移动魔术就不会让人大吃一惊了。

    「那么，犯人不是你，而是你弟弟……」

    「不不不，我无疑就是共犯。我们都是主犯喔。」

    瞬间浮现的期待如此脆弱地崩溃了。

    说起来真不可思议，我居然封绫濑慎抱有期待。我以为他不是教人犯，而只是帮忙让这套把戏奏效而已。

    如果是这样的话，我就用不着感受如此强烈的憎恨情绪了。

    「你……你们犯下的罪，绝对无法得到原谅。」

    「你说得没错。不过，你的看法有点偏差。」

    「哪里不一样？」

    「我虽然犯下了不能原谅的罪恶，但我什么时候想要别人原谅我了？」

    令人难以置信的一句话。

    「犯下罪行后又希望别人原谅，没任何事情比这更荒谬了。我——也就是，绫濑慎。基于信念而杀了人。我只为了一个目的，就照着自己的心意重复着杀人罪行。就这点而言，我从来没想过要取得别人的原谅。」

    绫濑慎没有笑，也没有发怒。

    青年的眼瞳只道出了真实。也就是说，杀人这种行为，完全不会让他感到良心的苛责…他居然说出自己无意悔改这种不可能的话语。

    「少开玩笑了」我用力揪住他的衣襟。「你夺走了许多人的未来，竟然还用这种口气说话吗！」

    「你的意见相当正确。」

    然而，他的表情还是没有改变。绫濑慎并非在展示嘲笑他人——也就是我或是一族的从容态度，而是他真的没有任何感觉。

    犯下罪行却仍然无意反省的人很多。用顺手牵羊来比喻好了，很少有人能确实理解那是窃盗罪，并加以忏悔。只不过是把数百圆的东西放进口袋而已，有必要瞪圆眼睛气成这样吗……这就是那些人的想法。另一方面，情节严重到必须进入法律程序的事件中，就会经常出现有没有法外开恩的空间，或是被告有没有反省的问题。如果是末成年者，甚至还有轻判保护管束的可能性。所以事情就是这样吧，忏悔的话语很重要，不论犯罪者心里怎么想，他们还是会在法官面前低头认错，并且对被害者寄出道歉信。

    绫濑慎的情况明显是后者，但他却说自己无意道歉。

    这个男人是纯粹的罪犯。

    并非过失杀人的他，是本性嗜杀的怪物。

    「…够了。」

    轻轻的一句话，夺去了我身上的力量。

    那是志乃的声音。她纹风不动，针对眼前光景做出了冷静反应。

    「我明自我们无法了解彼此。这是理所当然的事，打从最初我就没有抱持这种想法了。可是，我不愿相信这一切都是白费功夫。至少弟弟能跟妳见面，又因此选择死亡的事实是如假包换的真实。所以，我不能原谅让这一切化为虚无的存在。」

    「你到底在说什么——」

    这番话是对志乃说的，少女轻轻点头做出响应，但突然变成局外人的我却无法理解这些话有何意义。

    「说起来很简单啦。我想帮助你们。而且，我想请你们再帮我一次。」

    「你说帮助吗……」

    「我们的事件在一年前应该就已经结束了。在这里的我，已经没有杀害任何人的理由了。现在发生的事件，是某个幻影假借已离开我手中的，绫濑慎之名，所犯下的罪行。」

    这是犯人——绫濑慎的自白。

    而且，也是他表示犯人另有其人的自白。

    就因为绫濑慎是一年前那些事件的犯人，所以他说现在的事件并非自己所引起的这段告白，应该比任何人的话都可侰吧。

    不过，我可以相信他吗？

    可以相信这个没有任何罪恶感的怪物？

    「弥，弥荣小姐不是说过，绫濑慎就是犯人吗？」

    「……她的话不可信。」

    「为什么！她应该比这个男人更值得信任吧！」

    「………」

    无言。志乃没有拿出她的根据。

    她也没有任何根据。

    她只是在直觉的领域做出了这个判断，不会有错。

    不过，她却强硬地做出了宣告。

    「把他藏在这里。」

    「不、不不不……不可以啊啊啊啊！」

    「我希望你在这里不要用，可以。而是改用请呢。」

    「绝对不可以啊啊啊啊！」

    我以浑身之力交叉双臂，投注所有身心地画出了X记号。

    现在”我家那间清洁无垢——虽然我没有整理到那么干净——的浴室内，有1名浑身血腥的罪人正悠闲地泡着澡。我无法相信，也不愿相信。然而悲哀的是，这就是事实，而且过于离谱的发展，终于让我撑不下去了。

    我将脚插进碍事者消失的桌炉，全身无力地躺在杨杨米上。

    饶了我吧……这就是我现在的感觉。我虽然累到想立刻铺床睡觉，但状况却不允许我以这种方式逃避现实。

    可是，我似乎能隐约了解。

    我的辛苦还没有结束。今天这一天还会持续下去。

    「志乃……那个男人真的跟现在的事件无关吗？」

    「如果有关的话，他就没有理由现身了。」

    「可能是为了不在场证明啊？」

    「这么做毫无意义。事到如今无论有没有不在场证明，他一年前引起事仵的事实部已经确定了，所以不值得背负我们报警的风险。」

    她说的对，我只能点头同意。

    绫濑慎不需要不在场证明。

    他已经承认一年前的犯罪行为，所以现在有没有不在场证明都无所谓了。

    当然，他这么做还是可以避免被冤枉。新发生的三起事件，还有绮罗拉学姊她们的遇袭事件，它们都是重大犯罪，所以一般人应该会想要避免背这个黑锅，然而对绫濑慎而言，这种做法已经失去意义了。

    他一旦被逮捕，就只有死刑或是无罪这两种结果而已。

    残忍的杀害九人的罪行，就足以让他被判死刑了。另一方面，法庭上也会提及精神状态与行为能力的问题，根据鉴定结果不同，他也有可能获判无罪。哎，虽然前者的可能性有九成以上就是了。

    「不过，这又是为什么？」

    我忍不住这样问。

    我不是要问绫濑慎为何现身的理由。如果他不是为了制造不在场证明，就是在打其它主意吧。问题的重点在于，志乃明明晓得这种事，却又涉入其中的决定。

    「志乃之前不是不想跟这起事件扯上关系吗？」

    「……嗯。」

    她轻轻点了头。

    「因为状况有了变化。」

    「妳是指学姊的事？」

    「这也是原因之一，不过最重要的理由还是因为他现身了。」

    「意思是……」

    「既然他已经现身，我们就有必要保护他的人身安全。我虽然说他不需要不在场证明，可是一旦他被认定为新事件的犯人，那真相就会完全消失在黑暗之中了。就现状而论，我不知道为何真凶要模仿他的手法，假如对方知道绫濑慎是双胞胎的话，那真凶最后应该会打算杀死缕濑慎，并且将一切罪行推到他身上。我们应该避免这种情况发生，而且反过来讲，他的存在可能会成为我们的制胜王牌。」

    「既然如此，立刻把他交给警方不就好了吗。让他在那边说出一切的话，说不定模仿犯也会放弃犯案呢？」

    「如果鸿池绮罗拉处于正常状态的话，这个方法也可行。不过就现状而言，我们无法期待她——也就是警察的力量。」

    「妳是说，不能信任警察啰？重复犯下罪行的某人有这种力量吗？」

    「我无法判断。不过，我认为有慎重行事的必要。」

    这一点我是能了解啦。

    绫濑慎的确不能原谅，可是躲在暗处模仿犯行的凶手也不可原谅。那家伙想把一切罪恶嫁祸给绫濑，然后事不关己过着正常生活……这种事绝对不能允许。不过——我们也不能就这样把绫濑丢在一旁，而且在这段期间内，模仿犯或许还会制造新的牺牲者。为了避免这种情况发生，就算危险也要交出绫濑才对吧。

    ……嗯？咦？

    等一等，好像有点奇怪。

    这根本不构成答案嘛？

    志乃之前明明不想参加事件的调查，为什么现在却变得这么热心呢？我虽然问了理由，她给我的答案却跟这件事无关。

    只是我想太多而已吗？

    或许她单纯只是因为知道学姊遭到伤害，所以无法继续无视下去吧。

    我总觉得不太对劲。就在我打算开口询问时，手机发出了来电铃声。

    该不会是学姊出了什么状况吧——我慌张地打开手机后，出现在画面上的名字是：凉风白。

    我安心地叹了一口气，接着按下通话键。

    「喂？」

    「晚安。我是你的凉风白。」

    「又是这种怪态度啊，妳到底有什么事呢？」

    「不不不我只是时兴起而已」

    她喝醉了吗？

    中学生是不能喝酒的喔。不过，我知道她酒量很差就是了。

    然而，她接下来的话语完全颠覆了我的苦笑。

    「我只是问一下而已，你需要找的帮助吗？」

    她准备的是位于大阪市中心某电器街的杂居公寓。这栋四层楼建筑物给人的印象有点脏，而我们就在它里面的其中一室，格局应该m2D吧（注：2个房间加上饭厅与厨房的公寓）。房内空间虽然不犬，但我那间六张杨榻米大的公寓仍是难以比拟。

    二张床铺占领了六张榻榻米大的洋室。客厅那边摆了低矮桌子与二人座沙发，还有二十四吋液晶电视与老旧收音机。除此之外，这里几乎没有其它家具或室内摆饰之类的物品。老实说，这里实在没有日常生活的感觉。

    哎，就立地条件来说，这里也大大偏离了所谓的日常生活吧。因为只要稍微打开窗户上的窗帘，就能看见对恻那些明显有着问题的广告招牌。电器街的旁边，居然存在着成人的夜间世界吗？

    「你可以随意使用这里。」

    「谢谢妳！我的真白」

    我紧紧握住少女的双手，声音也因为感激之泪而呜咽了起来。背后虽然飘来不属于这个世界的浓烈杀气，但我现在已经不在乎了。

    因为，我差一点就要在六张榻榻米大的房间内，跟绫濑慎一起——就情况而论，说不定要持续好几天——生活了。一想到这种事情，我就可以忍耐这种杀气。

    志乃跟我的换洗衣物都塞在包包里，将它放在洋室后，我再次环视了室内。

    「可是，为什么妳会有这种房间呢？」

    「我觉得，不追根究底比较妥当的事实，应该有不少喔？」

    「不，事到如今才这样说，我觉得有点太晚了呢。在现在这个时间点上，我就已经让太多幸福溜出手心了。」

    「如果是这样的话，从一年前开始——不，从你认识支仓的那一刻起，就已经是这样了吧。」

    真白发出轻笑。我在心中暗暗点头，原来如此，或许真的是这样吧。

    不过，我并没有把与志乃的相遇，跟我自己的不幸重迭在一起。

    我还愚觉得现穗插手已经太晚了一切早在许久以前便已经开始，所以我必须挺身面对一切才行。

    「这里算是我的秘密基地啰。因为我最近不常来这里，所以或许会有一些地方积了灰尘，而且食物也只有罐头，不过电力、瓦斯、自来水都有通。浴室虽然是个人浴，不过还是可使用喔。」

    「真的很谢谢妳。可是，对了……晚饭该怎么办呢？」

    发生的事情实在太多，所以我完全忘了这回事。

    「天已经太晚了，就叫外送吧。」

    「就怕送来的不是食物，而是女人喔。」

    立刻占领一张沙发当做自己领地，并且悠哉休息着的绫濑如此说道。

    在这种场所说这种话，我当然知道他想表达什么，还不给我闭嘴！

    看到志乃露出「他在说什么啊？」的表情，我连忙向她问道：

    「那、那么，志乃想要吃什么呢？」

    「……随便。」

    她的声音有点冷淡。

    我刚才好像做得太过火了。一想到搞不好她会气很久，我刚才的幸福感就完全冷却，甚至还有胃痛的感觉。

    志乃或许透过表情看出了我的心情吧。

    明明需要一些时间才能平息怒气，但志乃这回却退让了。

    「……算了，我明白。比起那间公寓，这里的确安全许多。」

    「嗯，因为那里完全没有防盗概念的存在呢。」

    「……在这里你比较没那么紧张吗？」

    「咦？这个嘛，虽然还没习惯，可是心情确实轻松一点了呢。」

    「……是吗。」

    「我说啊，先决定好要吃什么后，两位再继续放闪光吧。」

    被真白这么一说后，我们选了披萨当晚餐。L尺寸的披萨一半是综合口味，另一半则是海鲜风味，而且也点了饮料。

    付钱的人是真白。我虽然表示自己要付钱，但她却婉拒了我的意见。顺带一提，绫濑慎理所当然地坐在位子上，一点也没有要付钱的意思。话说回来，他身上有钱吗．

    我们一边用餐，一边粗略讨论了至今为止发生的事情。

    「原来如此……情况变得很奇妙呢。」

    真白抚摸着自己的头发，一边微微歪头露出困惑神情。

    「也就是说，对方只是单纯的模仿犯，却不晓得目的为何。绫湲先生——」

    「叫我慎就行了。如果妳肯叫我小慎的话，那我就更高兴啰。」

    「绫濑先生对现在的犯人完全没有想法吗？」

    绫濑被轻描淡写地无视了呢。不傀是志乃，这女孩果然强悍。

    「很遗憾，我完全不晓得。对我来说，一切部已经结柬了。从弟弟死亡的那一刻起，我就不打算再次现身了。」

    「那么，问题的重点就只有一个了。我们到目前为止，都是透过绫濑慎这付有色眼镜来看这起事件。这个做法引发了各种失焦现象，也隐藏了真实。既然如此，我们可以试着回到原点重新出发，或是……等待下一起事件发生。」

    「不行这样做。」

    「我想也是。而且，还有一些事件没有仔细调查过。鸿池绮罗拉为何会遭到枪击……跟这起事件有关的详细情报还没有出现，」

    「……可是，我们不能对这件事抱持太多期待。」

    「这是为什么呢，志乃？」

    「因为对警察来说，这件事是丑闻。」

    丑事，不好的事情。

    这的确不是一件好事……重点是在这种情况之下，受到影响的不是学姊或是我们，而是警察。

    「在警官被枪杀的时间点上就一出局了，民众被卷入事件则是二出局，而且最后又漂亮地让犯人溜掉，这可是完美无缺的三出局呢。啊啊，我可以想象出事情大概会纤一成怎样了。」

    问题的重点就是，谁应该负起责任。

    正如真白所言，对警方来说，这次的事件可以说是连续拿到了三个出局数。事情既然走到这个地步，就必须有人出面扛下责任。不过，虽然这是不得已的做法，但任何人都会想避开这种下场。如果可能的话，警方应该想用几句道歉的话解决这件事吧。

    然而，社会是不会允许这种事发生的，所以这个黑锅最后一定会落到某人的头上。

    既然如此，想尽可能减轻那个人的处罚，也是人之常情吧。警方虽然无法隐藏所有情报，却很有可能会尽力隐藏对自己人不利的情报。

    而且……在绮罗拉学姊力量变弱的现况下，我们无法得知警方「隐瞒了何种情报」。

    「无法期待来自学姊的数据，而且那些情报也不太可能公诸于世。在这种情况下，我们能调查到什么地步呢……」

    以为能展现新局的调查行动，蒙上了一层乌云。

    02／

    不管用多好听的话形容，跟杀人犯睡在同一个屋檐下的感觉，都让人感到诡异又不舒服。

    虽然我跟绫濑惧不是两人独处，但在我身边的却是志乃与真白，一个是小学五年级生，另一个则是中学一年级生。我没有愚蠢到在这两人面前摆出大人般的了不起模样，但就立场而论，我还是有义务要守护少女们的安全。

    就是因为这样，打算要守夜警戒的我，狠狠瞪着睡在沙发上的绫濑慎……不过当我再次清醒时，时间已经是早晨了。早上的明亮光线与忙碌声响，透过窗户进入了室内。听见电视声的我将视线移向那边，只见萤幂上正在播放的新闻节目，画面左上角则显示着时间。现在是早上七点三十三分，我以身体一半滑下沙发的形式醒了过来。

    虽然我觉得自己平常很敏感，但我对这种事似乎特别迟钝。

    「你睡着的表情还真舒服呢。」

    被先起床的真白用笑脸如此说道后，我只感到一股强烈的自我厌恶感，所以就从沙发上摔了下来。

    我记得一直到半夜二点左右，我都还保有记亿。

    在静谧的夜之世界里，孤独醒着的我为了排解无聊，把手机打开了无数次。

    守夜守到一半时，我就开始无意义的重复打开关上的动作，因此虽然不太能确定正确时间，我还是记得自己一边打呵欠，一边想着「啊，已经二点了呢」的事。

    我望向绫濑慎，只见他无言地朝我耸了耸肩。那副表情除了无奈外，也同时传递出「你用不着担心啦」的讯息。他的轻薄态度让我瞪视得更加用力，但这种眼绅却没有任何效果。事实上，他真的什么也没做。

    真自的模样没有变化，至于志乃……我虽然没看见她，但个人卫浴那边传来了水声，所以她应该在洗澡吧。这么一说，到头来昨天根本没有洗澡嘛。

    「没关系的，因为我没有睡觉。」

    「咦，可是……」

    两个男人睡的是沙发，但少女们当然睡在洋室的床上。

    躺在略硬床铺上的真白，明明比谁都还先发出熟睡的鼻息声。

    而且，就整晚没睡的人来说，她的精神实在很好。

    「有可以在意识清醒的情况下让身体休息的方法啊。支仓她也一样，虽然闭上眼睛，但耳朵却是醒着的。」

    妳们是野生动物吗？

    「从支仓的角度来说“她虽然对绫濑先生有某种程度的信任，但他的危险性还是相当高，当这种存在。就在你旁边时，她就没办法完全解除警戒。只要绫濑先生稍微撑起身体，支仓就会立刻做出反应嗯。话说回来，你也太没有戒心了。刚才真的睡得很熟呢。」

    真白不是在讽刺，而是真心地发出了苦笑。也就是因为这样，这番话让我受到的打击也就更大了。

    不只是我，连志乃与真白，甚至绫濑慎也是这样吧。昨晚大家部是绷紧神经，一边让身体休息的。

    在这种情况下，只有我完全陷入了熟睡中。

    这个事实让我有点想哭。

    「没什么不好啊，这样才像你嘛。」

    「这可不是赞美的话吶。」

    「我觉得像自己应该是赞美的话喔？」

    嗯，被她这么一说，真的是这样吗？

    不，我还是不这么认为。不好的地方才像自己，果然不算是赞美。

    「优缺点全部集合起来，才是所谓的自己喔。那么，等支仓洗好澡后，我就去便利商店买早餐。在我回来之前，你就在这里看看电视吧。」

    「啊，不用了啦。既然这样，那我去买好了。」

    「是吗？那就麻烦你啰，请你用这里的钱随便买一些东西回来。」

    说罢，真白递出了一张万圆钞票。恭敬有礼地谢绝她的好意后，我离开了房间。

    「新的牺牲者出现了呢。」

    绫濑慎说出这句话时，时间已经是上午十点多了。

    晨间新闻刚好结束，电视正好进入准备播放下一个综艺节目或连续剧的时段。这种时候只会播放要红不红的小咖主持人与年轻艺人出外景，谈话性节目，或是回放旧连续剧。

    所以，看电视的人只有绫濑慎，我与志乃则是坐在床上讨论未来的事。

    话虽如此，与事件有关的事情，昨天就已经全部讲完了。

    我们主要讨论的是今天的预定行程。

    总之，我们要先去探望绮罗拉学姊。一想到这件事，我的心情果然沉重了起来，就连电视噪音与绫濑的开心笑声都让我觉得很不爽。话虽如此，我们又不能选择不去。

    接下来则是去她受到枪击的现场。警察今天恐怕也会继续调查，所以应该连靠近现场部不可能吧，不过我们还是只能过去碰碰运气。对现在的我们来说，任何一点蛛丝马迹都不能放过。

    所以，就在我们差不多要出发时——

    「地、地点呢」

    我先问出了这句话。

    随后立刻想起某事的我，又问了另一个重要的问题。

    「警方推测的死亡时间是？」

    「FUTATA还是SUITA?(注：两者均是吹田的日文发音。)好像是叫这种名字的城市

    呢。」

    吹田吗？从没有提示县名的情况来考虑，应该可以确定是大阪府吹田市吧。

    「这只是有人发现尸体的新闻快报，所以警方还不晓得详情啦。」

    「光靠这一点情报，你为什么能做出又有牺牲者的推测？」

    「不这样的话，这就算不上是新闻快报了啊？」

    「………」

    妨碍电视节目播放的快报跑马灯，在没有大新闻发生的情况下——如果电视台不认定那是大新闻的话——是不会出现在屏幕上的。单单只是发现尸体的新闻，是不会被显示在跑马灯上面的。

    「这么一来，跑马灯应该会播放一整天吧。」

    绫濑慎说的对，因这是判断新事件也是连续杀人案的其中之一，电视台才会播的跑马灯。

    「…妳想怎么做，志乃？」

    无视绫濑的我，对志乃开了口。

    不知怎地，我只要这么做，就会觉得安心。不管我怎么努力控制，心情都会被绫濑弄乱，而她已变成了让我冷静下来的镇静剂。

    「……只有这点情报，我们什么也做不到。」

    「嗯，没办法采取行动呢。那该怎么办，去探望学姊吗？」

    反正我们还是得等警方公布消息才行，就算急忙赶去现场也没用。

    既然如此，我们应该把焦点放在已经发生的事件上面才对吧。

    志乃似乎也在这边犹豫了。

    向这样的我们伸出援手的人，果然还是真白。

    「地点是大阪吹田市。现在虽然还不知道正确的地址，不过大致上在哪里的情报已经出现了。还有，警方推测的死亡时间也一样。」

    「为、为什么妳知道这种事……」

    「情报已经出现在网络上了。真白拿出手机给我看。「看样子发现尸体的时间应该更早才对。」

    「可是，晨间新闻完全没提到这件事……」

    「我想应该是被挡下来的吧。对警方而雷，他们不能容许自己继续丢脸下去，所以才会不发表发现尸体的时间。他们应该会尽可能地慎重调查才对。」

    这么一来，就能确定不会有进一步的新闻快辍了。

    我向真白借了手机，并且望向屏幕。

    「被害者是二十一岁的打工族男性。昨晚半夜二点前后与朋友喝完酒，在回家途中遭到袭击。这名被害者跟之前一样，残破不堪地被吊在梁柱上面。除此之外，目前无从得知其它发现尸体时的情况。」

    「梁柱……？」

    「嗯，而且死因是失血过多。尸体上发现了弹孔，这就是致命伤。」

    就算迟钝的我，也明白这代表什么。

    那把枪——它就是夺走富樫刑警与高柳小姐的生命，并且伤害学姊的凶器。犯人做出了如此恶行，而且又用相同的武器夺走了另一条生命。

    「请你不要弄坏我的手机……」

    「啊，对不起。」

    我拿着行动电话的手，似乎在不知不觉问愈握愈紧。我没有真的捏爆它的握力，所以这句话只是要我冷静吧。被真白提醒后，我放松了手掌的力量。

    「支仓，妳晓得了吧？」

    「……犯人的目的留下痕迹了。」

    「没错，这是一起对犯人不利的事件。」

    「什么意思？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这次的事件，与之前的犯行手法不同。」

    「…首先，是距离上的不同。上次的犯罪现场是滋贺。即使犯人袭击鸿池绮罗拉等人，只是因为临时起意，这次的现场逦是离大阪太近了。」

    如果是绫濑慎的话，距离就不成问题了。他可以出现在任何一处，袭击任何一个人。

    这就是他——他们的犯罪风格。

    「不过，这家伙在目前为止，至少会移动一定的距离才会犯案。所以我有点在意他这回突然改变手法的理由。」

    真正的连续杀人犯——绫濑慎如此说道。

    被他这么一说，我也晓得志乃她们在思考什么了。

    「而凶器是手枪这一点更是无法忽视。」

    至今为止的被害者，被发现时肉体都受到残酷的损坏，但这些行为直接造成死因的案例却不多。虽然有被害者在活着的状态下惨遭剥皮——这种事也能从生命反应中得知——但在这个案例中，被害者已经被刀刃贯穿肺部，而且这就是死因。

    绞杀——从背后，或是从正面光明正大垲勒死对方。

    刺杀——用刀刃刺向胸部，腹部，或是脖子等重要部位杀死对方。

    扑杀——案例不多，以铁锤这类前端有沉重金属的钝器殴打头部击杀对方。

    这些攻击会先造成致命伤，接着被害者会在无力反抗的情况下被破坏肉体，并且被施加各种装饰。

    我自然而然望向做出这些发指行为的「犯人」。绫濑慎接受了我的责难眼光，并且有些困扰地露出微笑。

    「…至少到目前为止，没有任何一名被害者是被枪杀的。然而，犯人却在这一回使用了枪械。」

    「那玩意儿虽然方便，但弟弟很讨厌它的声音，所以我根本没想过要带那种东西。」

    绫濑慎犯案时虽然没有选择特定凶器，却刻意避免使用枪支。

    既然如此，这次的事件就更不自然了。

    「而且最后一点是，发现尸体的场所。」

    「从尸体被发现时是被吊在梁柱上的状况来看，可以确定地点是在屋内。然而，目前为止的被害者都是在屋外——也就是容易被看见的场所中发现的。」

    「这是最奇怪的部分。这样不就什么意义也没有了吗？」

    意义……？

    我虽然在意绫濑的口气，但现在应该要思考摆在面前的压倒性不自然处吧。

    「这么一来……这起案件，根本就不是模仿嘛”」

    没错，这就是这起事件最重要的重点。

    截至目前为止，犯人一直在模仿绫濑慎。这些案件总是围绕着不自然的氛围，即使「绫濑慎自杀了」这种决定性的事实已经存在，却还是能在某处窥见他的幻影。也就是因为这样，媒体才会用「恶梦重现」来形容这些案件。

    然而，一旦颠覆既存的犯案手法，就不再是模仿犯罪了。

    不，应该这样讲才对吧。

    这只是手法低劣的「模仿犯罪」。

    它不是恶梦的重现，也没有绫濑慎的影子。

    在那里的只有凶恶的连续杀人犯。

    不用说从弥荣小姐与绫濑慎本人口中得知许多情报的我们，就连社会上的一般大众，也一定会发现这起事件很不自然。

    「警察当然也会这样思考吧。而且，这起事件对他们很有利。到目前为止，警方一直面对着绫濑慎是否为真凶的质疑声浪，但他们却可以利用这次事件，把最近的事件与旧事件做一个切割。」

    四人，包括富樫刑警他们在内，一共出现了六名牺牲者，所以警方严重失态的情况仍然没有改变，但至少他们可以避免让真凶逍遥法外一年之久的苛责。

    「……还有，犯人为何要放弃绫濑慎这件隐形披风呢？虽然可能只是单纯的暴走行为，但这里面似乎也隐藏了某种意图。」

    「就是目的留下痕迹了吧。」

    就在此时，手机快速震动了起来。

    「呜哇！抱歉，我忘记还妳了。是简讯吗？」

    「不，这不是简讯的来电震动。」

    我把手机还回去后，真白迅速操作着按键，并且凝视着画面。

    果然是收到简讯了吧，真白一边卷动画面，一边读着上面的讯息。

    「看样子似乎发生了很奇怪的事呢。」

    「…怎么了？」

    「网页数据更新了。现在知道谁是第一发现者了。」

    真白再次递出手机。

    数据更新了啊，手机明明一直在我手中，却在不知不觉间更新了。

    「我已经做好设定，只要各新闻网站有更新数据，我的手机就会收到讯息。啊啊，我当然是用家里的计算机处理的啰」

    「真、真方便呢……」

    「收集情报的事交给别人负责，我自己则从中筛选。我可不会每件事都自己调查喔。」

    在现在这个时代里的网络，连这种功能都有吗……我稍微感受到时光旅行者的体验了。唉，老实说，就算把时光倒回好几年前，我对网络或计算机很熟悉的时代也不存在就是了。

    一边思考着这种事，我一边看着递过来的手机画面，结果我吓了一跳。

    上面的内容是，重要关系人正在接受警方询问。

    就原本的意义来说，重要关系人这个字汇，只是指警方进行调查时，身上可能拥有重要情报的人物。不过，就狭义而雷，有时它会被加上三个字的批注。

    那就是——「嫌疑犯」。

    第一发现者是一名男性。他的职业是自由摄影师，名字叫灰原努，令年三十九岁。，从东京的升壤攀校毕业后叫侧进入了有名的私立大学就读，在半年多后休学。接着，对摄影有兴趣的他，拿着一台相机游走在战乱地域之间。穿越无数战乱与贫困的他虽因此成名，却在二十六岁时被地雷碎片炸伤腿部，最后只好回到日本。他虽然只受了轻伤，却从此无法全力奔跑，因此退出了战地摄影师的工作。在这之后，他以国内流浪汗问题之类的题材为中心活跃了一子，现在却靠着追艺人或政治家的私人丑闻赚取微薄收入。

    这样的他，为何会发现连续杀人事件的新牺牲者呢？

    发现的现场果然是室内，而且是独栋平房。曾经住在这里的老人于一年前老死，在那之后房子就一直空着。没有人会特地前来这种地方，而且他也不是老人的亲戚或姻亲。

    关于这个问题，他是这样回答的。

    「因为我收到了简讯。」

    事实上，他家里的计算机中保存着一封电子邮件。信中内容是现场的地址，以及那边有独家新闻的事。邮件网址是国外的免费邮件，警方目前正在调查寄件者的身分。

    不过，只有这样也就算了。令人困扰的是，灰原偏偏做出了行迹可疑的举动。报完警后，他暂时消失了一会儿。理由很简单，也许是摄影师的本能或利欲熏心吧……他拍下了被害者尸体的照片。

    然后，他为了不让警方没收底片，所以将相机藏进了附近车站的投币式寄物柜。

    这个想法实在太廉价，所以相机最后还是被警方没收了。不过，这个行动似乎惹怒了警方，所以警察现在还在调查他。

    「这个人大概不是犯人吧？」

    「……应该不是。如果是犯人的话，就没有理由要成为第一发现者。只要跟之前一样将尸体丢在室外，就会有人发现犯行，成为第一发现者只会招来怀疑视线，完全没有任何意义。这并非犯人不惜加上幼稚的拙劣伪装，也要达成的目的。」

    「这就表示…他是被叫出来的啰。这个人被犯人利用了吗？」

    不过，这又是为了什么？

    志乃刚才说过，犯人根本没必要刻意准备第一发现者。

    他只要按照之前的做法就行了。

    只是要不断犯案的话，这样就绰绰有余了吧。

    「这种方式简直就是…」

    「要大家注意那栋房子，或是住在那里的人呢。」

    绫濑以轻松语气说道。

    在我的台词中间插上一句话的行为是故意的吧。

    「可是，事情发展到这个地步，又出现了其它可能性呢。」

    「到滋贺为止的事件，以及你朋友与警官遭到枪击的事件，还有这次的事件。这其中的变化实在太大了，我想会不会是因为犯人不同呢……」

    啊，我发现了一件事。

    原来如此。一年前的绫濑慎事件，至今为止发生的模仿犯罪，还有这一次连模伤都已经放弃的事件。总而言之，犯人或许有三人也说不定。

    「……去现场看一下吧。」

    「咦？那探望学姊的行程呢？」

    「有时间的话是无所谓，如果情况不允许，就明天再去探望她。」

    「可是……」

    「我们不能弄错现在应该要做的事。」

    「……妳说的对。」

    现在应该要做的事。

    不是去探望学姊。

    「走吧。我——我们一定要找出犯人。」

    完全不顾虑场合的拍手声响了起来。

    「很好，很好。这就是正确答案。」

    「这是某种讽刺吗？」

    「我知道你很厌恶我，不过我希望你不要误会。我这不是讽刺，而是真的很佩服。人果然要像这样才行呢。不过，可惜的是我不能随意走在光天化日下，所以我没办法直接协助你们调查案件。」

    当然是这样啰，身边带着连续杀人犯一点也不有趣。

    就算不这么想，我们也不能带这么显眼的男人前往有大量警察聚集的场所。

    「很抱歉，我也不能跟你们一起去。我不能让他一个人独处，所以我要留在这边监视。」

    「啊，嗯，这样说是没错啦…不过妳一人不要紧吗？」

    「我想应该没问题的。你说对吧？」

    「当然啊。」

    听完真白的问题后，绫濑慎轻快地点了头。

    可疑到令人绝望的态度，让我感到微微晕眩。

    「有状况一定要通知我喔。」

    「不用担心。之后只要一有情报进来，我就会立刻用简讯传给你。」

    「啊，不……我不是这个意思，不过这件事也麻烦妳啰。」

    事实上如果没有真白的情报收集能力，我们就什么事也做不了，所以现在也只能老实地拜托她了。

    「真的很谢谢妳。」

    这是我发自内心的谢辞。

    然而，真白不知为何却露出了不满神情。

    「呃……妳怎么了？」

    她的这种表情还满恐怖的。

    「只有这样吗？」

    「只有这样的意思是？」

    「这种时候应该要换摸对方的头吧？」

    「是这样吗？」

    「你应该多学习怎么跟女生相处。」

    她虽然一边苦笑一边这样讲，但世上还是有讨厌被摸头的人存在。

    「上次我摸学姊的头时，心窝被狠狠打了一记呢。」

    「这…唉，这是立场与年萦造成的差异，还有身体上的理由吧。不过最重要的还是时机喔。」

    也就是说，现在就是这个时机吗？

    我没理由拒绝。就在我伸出手臂时——我猛然想起了一件事。

    志乃就在一旁，而且志乃不太喜欢真自。

    原因也是出在我们三人认识的方式，总之志乃无法同意真自黏着我的行为。我之前甚至被真白绑架监禁过，志乃有这种反应也很正常吧。

    今天早晨的情况也一样，看来我这个人的警戒心真的很薄弱。

    普通人应该不会跟击晕自己，又绑住自己手脚的人这么亲密。

    「呃……还是算了吧。」

    「……我不在意。」

    「咦？啊，志乃」

    我还来不及阻止，少女就背过身子打开门走了出去。

    我、我该不会真的惹她生气了吧？

    颤栗般的预感让我全身发抖。面对这样的我，真白催得更急了。

    「来吧来吧，妻都已经答应了，请你快一点吧。」

    「呃，什么妻啊…话说回来，那种反应算是许可吗？」

    「如果她是认真的话，早就把你一起带走了。那只是在恐吓我而已吧。」

    是这样吗？

    我面前浮现了两个选项。

    「去追志乃。」

    「达成真白的心愿。」

    这个选择很重要吧…：

    虽然觉得第一个选择才是正确答案，但我却沦陷在真白充满期待的双瞳中。不管过去发生了什么事情，我还是没办法讨厌这个女孩。真白虽然不会跟我每天见面，却会偶尔过来找我玩，不然就是提供意见，她真的是一名不可思议昀少女。

    我无法背叛她的期待。

    「那么…我失礼了。」

    真白的头发相当柔软。

    跟志乃有如绢丝般滑顺的头发不太一样。

    我虽然不晓得该怎么形容，但感觉起来就像绵花糖一样轻柔。

    就外观而言，两人部拥有相当漂亮的头发，不过实际触摸后，我才发现两者有何不同。

    「真不可思议呢……」

    「什么？」

    「我像这样被摸头时，可以感受到喜悦情绪，这究竟是为什么呢？是生物本能让我产生这种感觉的吧。不过，这种感觉却不是单纯的快乐，因为自慰行为无法得到这种喜悦。就算用自己的手抚摸头发，也不具有任何意义。就只是在玩弄头发罢了。」

    「这个嘛……是这样说没错啦。」

    我没办法好好说明这种感觉。这也是因为就算我被摸头，也无法感受到跟她一样的喜悦情绪。如果是孩童时期也就算了，长得这么大还被摸头的话，老实说我觉得只能算是一污辱。

    「不，不能这样讲。摸头的人或是情况不同，感觉也会不一样。」

    如果是双亲的话，我想在任何情况下自己都无法忍受吧。不过如果把对象换成志乃的话，就不会有不愉快的感觉了。

    「根据对象不同而有所改变吗？既然如此，对我来说你就很特别啰。」

    「我不会被这种话耍着玩唷。」

    「那真是太可惜了，你是我知道最值得戏弄的人呢。」

    我虽然想停止抚摸头部的手，但真白那句你再摸一下」的话语，却让我打消了这个念

    头。我之所以这么做，大概是因为这个愿望非常迫切的关系吧。

    「就事实而论，对我来说你的确很特别。」

    「……是因为志乃吧？」

    我犹繁半晌后选出来的话语，比我自己想象的还要孩子气。

    就在我连忙收回这句听起来像是讽刺的意见时，她以成熟表情制止了我。

    「我知道的，因为你这个人很温柔。」

    「我做得到温柔吗？」

    「心中抱持着这种疑问，就是你的温柔喔。至少我是这样认为的，而且支仓也不讨厌你的这种部分。别看支仓那样，她其实还只是个小孩而已，甚至对自己的感情感到困惑。」

    我不觉得自己是一个温柔的人。即使我想对某人温柔，但我的情感却是那么地不完全又不稳定，所以我几乎做不到对方需要的温柔行为吧。

    这种不安总是寸步不离地跟在我身边。

    「不过，有时候我也会……寻求这种事物。」

    「咦？」

    「我骗你的，因为我不需要这种东西。」

    「对不起，我不懂妳在说什么。」

    「每个人都需要他人。我非常明白这一点。人不管走到哪里，部只能以个人的状态停在。就是因为这样，极限在哪儿也一目了然吧。我得到了身为个体本来就不需要的强度，所以我真的明白这种事。我不会把他人当做必要之物，但我需要他人。」

    「真白……？」

    「意思很简单喔。对我而言，他人只是可以被取代的物品。我可以借着被摸头而得到喜悦，而且我绝对无法靠自己的手得到这种感觉。不过，摸我头的人却不见得非你不可。」

    手臂在不知不觉间停下，真自主动把头移开我的手，然后展现了不变的笑容。

    「不管到哪里，我都是我。」

    笑容明明没有改变，在我眼中却很悲伤。

    「而且，这就是我的极限，」

    「……对不起，我没办法理解妳的意思。」

    我率直地道了歉。我明明知道真白想要传达某种讯息，但我却怎么样也无法理解她口中所说的事。

    「不要紧的，你有这种感觉就足够了。」

    「对呀，你不用在意啦。她的话只是在讽刺我而已。」

    保持沉默的绫濑，觉得很可笑地朝这边耸了耸肩。

    不过，真白却否定了他的意见。

    「你在开玩笑吧？连个体都不算的你，讽刺起来有什么意义呢？等你能正确认知自我

    后，再来跟我说这种妄想吧。」

    冲击性的光景出现在眼前。

    至今为止，绫濑脸上的表情从未动摇过。他总是挂着笑脸接受任何意见，连责备他犯下罪行的话语部无法令他动摇。

    然而，就在这个瞬间。

    他脸上却出现了清晰可见的动摇。

    「谢谢你，已经够了。请你去追支仓吧。」

    「呃，可是……」

    「不用担心，因为，这东西只是一具残骸而已。你去做你应该做的事情吧。然后——我也会走上我应该走的道路。」

    一直到后来我才晓得。

    这是我所看见的，她最后一次的笑容。

    一半像是被赶出来的我离开秘密基地后，与志乃会合朝吹田市前进。

    在路上，我一边被电车摇晃，一边说着刚才发生的事。

    不不不，我并没有找借口喔？

    虽然我心中的确有一点「要赶快逗志乃开心」或是「想办法解开误会」之类的想法，不过主要的话题遗是围绕在真白说的话，以及绫濑的反应上面。

    我认为让绫濑慎产生动摇的话语是，「无法正确认知自我」这句话。

    面对我的疑问，志乃的反应相当冷淡。

    「……不用在意这种事。」

    「呃，妳还在生气？」

    「不……不是这样的。」

    该怎么说呢，这孩子做什么事都很顽固，所以一旦生气，就会一发不可收拾。基本上个性率直的她，就是这个部分让我头痛。

    「……不是的。我认为凉风真白说的没错。不过，就算思考那些事情，你也无法得到任何事物。她就是那种存在，叫绫濑慎的人也只是那种存在，事情就是这样。」

    「唉，妳跟真白都一样，我真希望妳们能用好懂一点的方式讲话呢。」

    「意思就是，没必要在意他们。」

    原来如此，志乃最初就用容易理解的方式说明了啊。

    知道志乃眼中没有任何说谎或是敷衍之意后，我切换了自己的思绪。

    我们抵达的事件现场，当然处在警方的监控之下。

    就视线所及来判断，这附近都是住宅区。路旁是一间又一间的独栋平房，只有盖在现场正面的中学向我们展现了它的巨躯。中学与住宅区之间隔着宽庋约三公尺的道路，而且被一道高度约二公尺左右的水泥墙围住。

    被害者遭到枪击的第一犯罪现场就在路上。这也是理所当然的事情吧，毕竟他是在回家途中遇袭的。从发现尸体的空屋往南边走十公尺左右后，就会来到T字路段的中间地带。只要在

    这个路口弯向右边，然后再往前走一小段距离，就会抵达中学的正门。

    附近到处部是警察，道路也处于汽车无法通行的状态。不过，这里毕竟是住宅区，所以还是留下了可以让脚踏车通行的空间，而且人群就聚在那儿。对附近居民来说，这种状况困扰到可以连用三个吧。

    人群中虽不乏看热闹的人，但半数以上都是媒体工作人员。

    由于播放新闻的时段已经过去，所以这里没出现实况转播那种挤成一团的光景。话虽如此，媒体似乎仍进行着采访工作。有几个人拿着相机与麦克风，并且向路过的人们进行访问。我们当然也不例外地被问了「你们是住在附近的人吗」，以及「认识被害者吗」之类的问题。

    当我回答「我们不住这里，也不认识被害者」后，那些记者立刻转身走人，因此没造成我们太大的麻烦。

    我一边从远方眺望这群人，一边体会着自己什么也做不到的事实。

    这个时候如果学姊在场的话，一定能提供我们很多情报吧。进行调查的警官中有学姊认识的人，所以她能轻易取得情报。

    然而，现在的我们甚至无法接近现场。

    我完全不晓得那些进进出出的警察在忙些什么，也不知道调查进展到了何种地步。

    即使如此，志乃还是从这一点点的情报中掌握到了某事。

    「……我认为犯人非选择那栋空屋不可。」

    「咦？为什么？」

    「因为学校就在旁边。就外观而论，那是一间连监视器都没有，而且警备也很松散的普通公立中学。这间学校有二公尺的围墙，在晚上应该能提供足够的死角。如果要犯案的话，学校这个地点确实多了，就展示尸体这一点来说也一样。」

    我望向校舍窗户，那里没有半条人影，附近也没有可能是学生的人走动。今天不是假日，所以学生现在应该在上课才对…大概是校方让他们回去的吧。学校旁边发生了杀人事件，所以这种应对方式相当合理。

    不过，这也表示在学校这种有人聚集的地方，很轻易就能让遗体被他人发现。

    正如志乃所言这里一到夜晚就会没有人，而且又有高度二公尺的水泥墙围伍，所

    以被路人发现的危险性也很低。

    「话虽如此，在民宅中犯案还是比较确实吧？」

    「如果屋主是被害者的话，」

    身为被害者的男性，与屋主完全是不同的两个人。

    目前尚未发现两者间有任何关联。

    不，至少警方没公布这种情报。

    「犯人在路上枪杀了路过的人。你试着想看看当时的情况。」

    「既然是用枪，就应该会发出枪声吧。」

    「不能排除犯人使用灭音器的可能。」

    「是这样说没错啦……」

    考虑封深夜二点的时段，或许没有枪声被他人听见的危险性吧。

    「可是，既然犯行发生在路上，犯人就应该相当紧张才对。在这种心理状态下，一般而言犯人会想尽快躲藏起来才对。」

    这是当然的啰。

    与是不是枪杀无关，无论使用的方法为何，一旦抱着尸体——或是濒临死亡之人的模样被他人目击，那犯人就百口莫辩了。希望尽快隐藏决定性证据的心态，也算是人之常情吧。

    「实际进行杀害的地点，几乎位于T字路口的中央地带。在这里犯人会看见什么？」

    「什么吗……对了，是学校。」

    发现这件事后，我总算理解了志乃感受到的不自然处。

    「犯人为什么弯向这边呢？」

    我的视线移向发现遗体的现场——也就T-字路口的另一方。虽然目光所及处尽是人群，但只要想象出这里的整体环境，并且在脑中鸟瞰一切的话，就一定会感受到这种不自然的感觉。

    不管怎么想都很奇怪。

    从T字路口一直到发现尸体的独栋平房为止，距离大约是十公尺左右。在差不多的距离内，是被二公尺高的水泥墙围住的学校正门，最后一边跟发现尸体的现场一样是住宅街。

    在这种状况下，如果纯粹且冷静地进行思考，就不会选择学校那一边。因为正门肯定是关闭的。为了慎重起见，我确认了正门。那边虽然比较低，却被高度跟我差不多高的铁栏门关闭着。犯行发生时应该也是一样的状况吧。

    抱着失去意识的人越过这种高度的门，绝对不是一件简单的事。

    不过——不做出这种选择还是太奇怪了。

    因为除了学校之外，其它地方根本没有死角。朝三方延伸出去的道路，其中一方通往近在咫尺的学校，其它两边则是一间闻的民宅。

    没锚，就是民宅。一路上都是里面住着人的房子。

    就算时间已是深夜，还是有一时兴起的大学生去便和商店买消夜，睡不着的居民也有可能会无意义的望向窗外。

    一路上都是这种场所。

    对于希望立刻逃进死角的犯人来说，在这种街道上行走，感觉应该像是走在锈满剑山的道路吧。不管走到哪里都无处可躲，犯人会选择这种路线吗？

    既然如此，按照常理而言，犯人应该会想逃到不易进入的中学校地才对。

    至少那里明显安全许多。

    然而，犯人选择的却是另一条道路，路旁的一问民宅。

    「犯人知道房子里面没有住人……」

    不是这样的话，情况就会变得很不自然。就是因为犯人知道这件事，所以才会直接走向那间房子。

    犯案时间是深夜，所以无法借着有没有点电灯的方式进行判断。如果经过慎重确认的话，或许还能知道屋子内的人是睡着了还是不在家，但在抱着尸体的情况下，应该没时间这么做才对。

    「犯人事先调查了附近的情报吗？」

    事先勘查犯罪现场的行为并不稀奇。或许应该说，这本来就是理所当然的事情。像绫濑慎这样想在哪里犯案就在哪里犯案，又能一直逃亡下去的案例反而很异常。

    或许犯人是附近的居民？

    如此思考的我将视线移向四周。我有一种犯人就躲在人群之中的感觉。话说回来，为什么这些人要众在这里呢？我忽然感到心中涌现了这种疑问。警察当然在这里，因为这是他们的工作，媒体工作人员在这里的理由也一样。

    然而，对那些看热闹的人而言，这里没有工作可以做。

    现在是犯人「工作」空档的……闲暇时间。

    「……太早下定论了。」

    「为什么？」

    「没有理由把警察引来自己家附近。我们目前知道的是，犯人无疑锁定了那间房子。而且，他有非选择那间房子不可的理由。」

    我们就只得到了这点情报，又或许得到了更进一步的情报。

    对我来说，答案无疑是前者，但我也感受到了后者残留下来的气味。

    因为这起事件肯定会成为关键。

    接到真白的联络后，我们得知了夺走被害者性命的手枪，跟袭击绮罗拉学姊她们的手枪是同一把的情报。

    「……这么一来，之前发生的事件，与这次枪击事件之间的关联性就变强了。绫濑慎提出的，犯人另有其人的可能性虽然没有消失，但两者间必然存在若某种关联。」

    「这是为什么？」

    「因为富樫与高柳的尸体没有被残酷地展示在室外。」

    这一点我也发现了。

    如果袭击他们的犯人，跟做下这一连串罪行的犯人是同一人的话，为何他们的遗体没有像其它被害者一样遭到伤害呢？我虽然不愿想象，但根据情况不同，是有可能发现两人死后的悲惨姿态。

    「这一次的尸体被破坏得相当严重。既然如此，为何富樫他们没有遭到这种待遇？另外，鸿池绮罗拉又为什么没被杀害？」

    据说腿部负伤失去意识的学姊被人发现时，周围没有任何人。

    犯人为什么没有给她致命一击？是认为弃置不理她也会死掉，还是——

    「我认为她们的遇袭，对犯人来说果然还是突发事件。既然如此，这个突发事件又意味着什么呢？」

    「因为那里有犯人不想被查到的东西。」

    「犯人因为某种理由回到犯罪现场，并且在那儿枪击了正好出现的她们。我认为这个流程很好理解。」

    不想被调查到的东西……当然就是犯案时所残留下的某种证物。

    而且，想湮灭证据的人，只有犯下这一连串罪行的凶手。

    「既然如此！我们立刻赶去滋贺——」

    我的提案被轻易否决了。

    「证据早就被湮灭了。」

    「是…是吗？说的也是……」

    犯人就是为了这个目的而冒险的，所以当然不可能把证据留到现在。

    「现在我们只能继续调查这个事件。跟我之前说的一样，犯人刻意选择了犯罪现场，不会有错。我认为从这个角度调查下去，应该能发现一些事实。」

    「那间房子里发现了尸体，所以我们要调查屋主啰？我来拜托真白吧。」

    志乃以不愉快的眼神望向如此说道的我。

    「可是，这么做最有效率吧？」

    「你最好舍弃最有效率等于最适合的错误观念。以直线距离挖开迷宫不断前进，等待在后面的只有以全体崩坏为形式的死亡。」

    「就是要避免这种情况，才叫最有效率吧？」

    「…………」

    沉默。看来志乃没有反驳我的意见。

    口头上辩赢志乃的我一边暗自窃喜，一边拿出手机拨出登录在里面的号码。

    响了数回后，电话接通了。

    「啊，是真白吗？」

    「嗯，我是真白。」

    她的声音有点睡意。

    「抱歉，我想调查一件事……这次发现遗体的场所是一栋民宅，关于住在里面的人——」

    「是富士宫藤二郎。」

    「妳已经知道了？」

    「情报已经被公开了。不过，目前只到留言板的层级而已，所以无法确定是否属实。我现在正在进行调查。」

    「留言板的层级吗……各大新闻网站呢？」

    「我不知道。我没有收到更新通知，所以至少还没变成新闻吧。不过，这起事件或许不会引发大骚动喔。」

    不会引发大骚动啊，现在才这样已经太晚了吧。

    「不，不是这样的。富士宫跟扶桑莞尔似乎是表兄弟。我没有确认户籍数据，所以这项情报的准确性有点微妙，可是如果这件事是真的话，那媒体就无法进行报导了吧。」

    「扶桑莞尔……我好像在哪里听过呢。」

    「请你振作一点吧，他是前国会议员啦。」

    啊啊，没错。原来如此。

    扶桑莞尔……身为国会议员的他，一直到几年前都还是执政党的核心人物，而且我在电视上也经常看见他。这个人相当有名，就连我这种对政治的兴趣薄如绵纸的年轻人，都听过他的大名。只不过，那并不是什么正面的形象就是了。

    这么一说，鸿池遭到袭击的场所，应该也是他的关系企业。」

    「咦？是这样吗？」

    「嗯、这项情报已经得到证实了。所以不只是警察，连媒体都会变得很慎重吧。他虽然已经引退，但影响力还是很大。」

    意思就是，拥有巨大力量的前政治家与这些事件有关啰？

    不过……我实在难以置信。先把黑暗组织或秘密结社这梗东西放到一边，我不晓得黑道或国外的黑手党在台面下搞什么鬼，不考虑影响力的话，世上也存在着数不清的狂侰集团。

    可是，居然会跟政治家有关？

    我不是很懂政治，能记住全名的国会议员也只有十人左右。我没有傻到相信那些家伙都是具有人格洁癖的国民代表，也不认为他们一定会对国家尽忠。

    话虽如此，我遗是无法相信在日本这里，政治家竟然会与杀人事件有所牵连。

    外国虽然有这种阴谋论存在，我却觉得它与日本无缘。

    与真白通完电话后，我把谈话内容向志乃说明，结果她摇摇头说道．，

    「我想应该不是这样。」

    「可是，扶桑莞尔与事件有关的可能性很高吧？」

    「让我们有这种想法，或许就是犯人的目的。」

    事情实在是太巧合了——她如此说道。

    在扶桑莞尔的不动产上面发生杀人事件，接着在他表兄弟家中也发生了同样的事件。

    这的确是太巧合了，巧合到让人难以相信一切只是偶然。事实上犯人故意选择了富士宫先生的家。既然这件事有迹可循，那我们当然会感到怀疑了。

    「……不能排除犯下这起案件的人物，目的是为了陷害他的可能性。」

    虽然引退，却还是拥有强大影响力的存在。就算有人对此感到不满，也不是什么不可思议的事。就动机而言，这种可能性很高。

    「也就是说，事件是扶桑先生的敌人做出来的啰？」

    可是……光是不动产被拿来当做犯案地点，有办法减少他的影响力吗？

    「扶桑是树敌无数的人。不见得会被排除在目标之外，」

    这不是志乃的声音。

    大吃一惊的我望向后方，站在那儿的是弥荣小姐。

    「为，为什么妳会……」

    「你们想趁早调查事件吗？或许你们只是想要替同伴报仇，可是不要涉人事件会比较幸福喔。」

    「这……也许是这样吧。」

    「他们也一样。」弥荣小姐将视线移向正忙碌工作的刑警们，一边如此说道．

    「他们拚了命地想要替富樫与鸿池小姐报仇。他们无论如何都想要亲手逮捕犯人，所以现在变得很不友善呢。」

    我还在想为何与警察有关系的髋荣小姐，会站在离现场这么远的地方，看样子她是被排挤了。在那里进行调查的人就算不是富樫先生工作上的同事，也是同样活动在第一线的刑警吧。里面或许有人跟富樱先生有过一面之缘，说不定也有亲密友人在场。

    理解这件事后，眼前的光景也有了截然不同的意义。

    那些人非常拚命——因为他们不能原谅凶手。

    他们不可能容许这种事。

    大家都杀红了眼，努力地试着逮捕犯人。

    也就是因为这样，身为局外人的弥荣小姐，在他们眼中只是碍事之徒吧。他们为了维护尊严，绝不能让她抢走破案的功劳。

    「继续待在这里也没意义，因为得不到任何情报……既然如此，对现在的我们来说，有意义的选择只剩下一个了。」

    「那是什么？」

    「当然就是吃饭啰。」

    现在的时间确实适合吃午餐。

    我没有特别想吃的东西，而且这顿午餐的重点不是食物，而是对话，所以我们在附近随便找了一间家庭式餐厅。里面虽然有点挤，却没有吵闹到让人介意的地步。我打开短裙女服务生递过来的菜单，从中随意挑选了一份和风汉堡肉定食套餐。志乃只点了一份综合三明治。

    至于找我们来吃午餐的弥荣小姐嘛，她只点了熟咖啡与一份黄绿色的蔬菜色拉。

    「你不用在意，我以前就这样吃了。」

    「喔……」

    话虽如此，不过这么一来，就只有我一个人点定食套餐了。这样不是显得我很不会看场面吗？

    志乃完全不与弥荣小姐视线交会，弥荣小姐也把志乃当成空气看待。可是，她们部有意识到彼此的存在，现场弥漫着两名武者互相试探出招距离般的紧张感。

    在这种紧张到不行的气氛压迫下，我的食欲一时减退了不少，但料理摆到面前的那一瞬间，它又完全恢复了原状。我一边感叹着自己现实无比的胃袋，一边拿起筷子。

    「那么……关于扶桑莞尔，你了解到什么程度了？」

    我简直就像在等待弥荣小姐提出问题似地，伸到汉堡肉的筷子也停了下来。

    「我知道他是一个了不起的政治家。」

    「嗯，我明白了。你什么都不晓得。」

    好过分的口气喔。

    「可是，这也没什么好说明的。扶桑的确是一名拥有强犬力量的政治家，就连引退后的现在，都不能随便对他出手。是的……现役时代的他影响力实在太大，甚至大到随便拿他开刀，政治结构就会全盘崩溃的地步。即使力量已经变小，他也不是一个人能独自对抗的存在。」

    「这个人听起来真像怪物呢。」

    「事实上就是有人这样叫他喔。不过，一个人力量愈强大，敌对势力也会跟着变大。他可不是光靠漂亮政绩就爬上高位的。不要说是疑似，他甚至做过明显的违法行为逼退自己的敌人。在他的一生中，就是折磨过这么多的人。与其说扶桑是怪物，倒不如说他是魔物，是社会的毒瘤。」

    弥荣小姐下了这种断言。

    她的锐利口吻，让我的心因寒意而瞬间抖了一下。

    「想把他拉下来的人……有嫌疑的人真的这么多吗？」

    「比你想的还要多。」

    「那、那么——只要调查那些人的话！」

    然而，她却摇了头。当然，弥荣小姐一定想过这种地毯式的调查方法。而且在她思考过后，做出了这个方法不可行的判断。

    与巨大存在敌对的组织，绝不可能弱小。

    能与扶桑莞尔对立的人并不多。

    「就像在布满地雷的树丛里前进一样。只要走的方向一不对，手脚就会立刻被炸飞。而且那里还藏着无数毒蛇，一旦踏入里面就没有退路了。」

    这个人的力量到底有多强大呢。

    「我们过去曾将他逼到了走投无路的地步。是某个围标案……可是，特搜部却无法收网。有强大力量从中干涉，调查团队也就这样瓦解了。扶桑拥有的力量，甚至强大到足以干预警方办案。」

    「居然有这种事……啊，可是，弥荣小姐不是说过，犯人就是绫濑慎吗？」

    「扶桑莞尔是绫濑的亲戚喔。」

    「——！」

    这怎么可能。一切事件居然真的都跟扶桑莞尔有关。

    意思就是，绫濑跟这起事件有关啰？

    即使他有动机做这种事……

    「既然已经下野。他不是犯人。」

    「你为何这么肯定？」

    「因——」

    因为他有不在场证明。

    我好不容易才吞回吐到嘴边的答案。

    警方推测的死亡时间是深夜二点左右。

    我失去意识坠入梦乡时，也是在深夜二点前后。

    在这之前，我一直看着睡在旁边的绫濑慎。所以在这一次的事件中，他拥有完美的不在场证明。

    然而，我不能向弥荣小姐说出道件事。因为能证明绫濑慎不在现场，就表示我知道他的藏身之处。

    我不能让隔荣小姐知道这件事。

    一定要想办法混过去！

    「因、因……英国牧羊犬！」

    「…………」

    「………」

    沉默的不只弥荣小姐。从志乃开始，整间店静到连一根针掉落都听得见。

    这种场面应该用「连空气都冻结了」的话来形容吧。

    年轻艺人表演特技却失手时，说不定就是这种心情。

    我有一点想要出家算了。

    「英、英国牧羊犬很可爱呢」

    「嗯嗯，这一点我同意…不过过这种事值得用吼的吗。．」

    「呃，对不起。」

    真想挖个地洞躲起来。

    「没关系的。下次请趁我不在时再这样大吼吧，不过这件事怎样都无所谓。总之，如果你要涉入这起事件的话，最好要有相对的觉悟。要是等到发生像鸿池小姐那样的不幸下场就太迟了喔。」

    说完这番话后，她就拿起账单回去了。

    弥荣小姐点的色拉几乎没有动过。她之所以过来这里，就只是为了向我说这些话。

    时间是下午一点钟。

    「那么，接下来要做什么？要不要先回真白那边？」

    就算想调查扶桑莞尔，留在这种地方也没有任何益处。

    蒲荣小姐虽然语带威胁地说「涉入事件就要做好觉悟」，但我却没有打退堂鼓的念头。

    不过，志乃拉了我的袖子。

    「嗯？怎么了？」

    「……我们直接回公寓吧。」

    搞不懂状况的我问了为什么，她回答道：

    「因为我们有被跟踪的可能。」

    「跟踪？到底被谁跟踪？」

    「弥荣察觉你差点说出口的话了。」

    「真的假昀？我没有混过去吗？」

    「……那种方法不可能瞒过她。」

    英国牧羊犬这一招果然太糟糕了。

    虽然说溜嘴才是主因。

    「是喔，没办法甩掉跟踪吗？」

    「应该很难。我不知道她是不是单独行动，所以没有办法可以应对。」

    家庭式餐厅前方的道路上，有数不清的车辆来回穿梭着。道路两旁也有很多违规停车的车辆，有的车子还有驾驶在里面休息，看起来就像在监视我们。

    这里也有很多路人，而且我无法确认所有人的模样。我试着回了几次头，却觉得每个人看起来都很可疑。

    连续剧的跟踪情节中，有时会出现跟踪者躲在电线杆后面，并且露出脸窥视的镜头。看到这种画面时，我总会笑着说「这样做一定会穿帮的啦」，不过现实世界里的跟踪果然没办法轻易识破。

    「…我明白了，今天就回公寓吧。」

    绫濑慎的存在曝光了，这真的很不妙。

    我拨电话给真白，并且向她说了这件事。

    「也就是说，你要把穷凶恶极的杀人犯推给我处理，自己跟支仓两人搞甜蜜啰。，」

    「请妳去看一下耳鼻喉科吧。」

    「我开玩笑的，是玩笑啦。我知道状况了。我也赞成支仓的提议。就现阶段而言，我们还不能打出这张睥，更不能让别人抢走它。」

    真白答应处理后，我们回到了一天没回来的家里。

    这里的墙壁已经够薄了。为了提升冷到不行的室内温度，我把暖炉的火力调到了最大。将桌炉也插上电源，又泡了温茶后，我总算松了一口气。

    这里相当安静。说起来很不可思议，我莫名有了一种寂寞情绪。

    我实际离开这里的时间明明很短，感觉上却好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大家的脚在小桌炉内互相碰撞，一边吃着火锅。这里有真白，克洛斯，还有绮罗拉学姊。

    我们还有机会可以聚在一起吧。只要有这个想法，要凑在一起肯定很简单。

    然而……某种事物有了决定性的改变。

    我有这种预感，心中残留着这种不安。

    志乃2／

    与这个人的相遇相当唐突。

    「多多指教啰，志乃！」

    看着对方那张充满活力的微笑脸庞，她一点感觉也没有。

    而且困扰的是，这个人相当粗鲁。她虽然已经很习惯被摸头，但这个人的粗鲁程度却可以名列前茅。这个人有如要揪住头发似地将手放在她头上，并且激烈地摇动着——已经超越抚摸这个范畴的行为，只让她感到厌烦。

    从小时候起，这个人就少了一根筋。

    不过，这是为什么呢？

    这到底是为什么？

    为何自己会那么在意这种存在？

    生活中没有发生特别的事。

    也没有发生特别的事件。

    日子静静地，且无聊地过去了。

    经过的时间，渡过的日子。

    在这些光阴中，得到的事物很少，学会的事物却很多。

    时间流逝着。

    志乃的内侧不断延伸。

    当她有所察觉时，自己已不需要任何人了。

    还有照顾自己的「他」们那一家人的事。

    不过，这些情报部在自己的内侧。

    是绝对不会被损毁的存在。

    既然如此，这样就足够了。

    有人说，好恐怖喔。

    据说有强盗闯入附近的民宅，而且家族中的一名成员也死亡了。大家虽然在口头上对这起事件感到恐惧，却没有人觉得不自然。他们何时会察觉这种异常呢？

    她本身虽然没被骂过，但「他」就很常被母亲责骂了。理由当然是当事人自己惹出来的麻烦。像是挑食，熬夜不睡觉，回家时衣服上都是泥巴之类的事。它们部是鸡毛蒜皮的小事，而且对被骂者以及责骂者而雷，也是日常生活的一部分。

    不过，人们虽然像这样对各种事情发脾气，却会保持距离地凝视新闻里的事件。就算把它说出来，感觉也很空虚。

    她怎样也无法理解。不过，不能理解也很正常。

    因为一切都是别人的事。

    自己与他人之间没有联系。每一个人部分配到一张椅子，并且坐在上面等待名字被叫到的那一刻。就算有人来到自己的椅子前面，那时对方也已经移动了。他人会与自己比邻而坐，有时也会与自己面对面。

    不过，他人绝对无法与自己坐在同一张椅子上。

    志乃不害怕强盗。在她内侧的他人认可了这件事。认可这件事的他人存在于自己的内侧。志乃虽然没有完全掌握，但她还是与犯人相遇了。而且，她在那名男人的体内，搜集、确认到了「犯罪性」。

    不只那个男人如此，所有人都隐含了犯下罪行的危险性。

    所有人的心中部充斥罪恶。他们只是在口头上害怕而已。在他们心中，双亲心中，以及其它人心中，都理所当然的存在着那种事物。对她而雷，这是很自姚i的现象。

    当然，连「他」心中也有……

    毫不在乎大口将饭扒进嘴里的姿态，让志乃感到相当失望。她打从心底理解了一件事，这个人相当无聊。犯人应该逃不掉吧。警察应该会立刻发现这件事。这是那家长男所假造的强盗罪行。可是，如果警方没逮捕他的话，他就会渴望下一次的犯行。而且，由于狭隘地理感与移动手段不足之故，这一家也会进入他的目标范围内。

    变成这样的话，自己或许会选择袖手旁观。

    因为，自己已经不需要这些人了。

    他遭到杀害，自己也毫不在意。

    「啊，志乃！」

    「……？」

    「那个妳不吃吗？明明很好吃耶？」

    闪闪发亮的宜率眼瞳望着摆在志乃面前的厚蛋烧。

    她立刻明白，这不是劝自己吃下去，而是在讨食物。

    母亲狠狠在「他」头上敲了一下。

    「你啊！连志乃的份都想抢，你到底有多贪吃啊！」

    「因为菜实在太少了嘛……」

    「你老是这样，不是到处胡闹，就是吃饭睡觉，偶尔也用功一下吧！」

    头上又被敲了一记后，「他」心不甘情不愿地放弃了这个念头。

    给「他」吃不就好了吗，全部拿去也无所谓。

    因为对志乃而雷，这种事根本无关紧要。

    所以，当「他」们突然决定要搬家时，志乃也没有任何感想。

    是的，她是这么相信的。

    因为要跟朋友分开而闹脾气的那道背影，从自己面前消失的那一刻为止，她都没有发现这件事。

    自己为何迷惑，这种感情又有着什么意义？

    这个疑问实在荒谬，自己明明已经不需要「他」了。

    庆祝四年后再度重逢的双亲身影就在眼前。

    不过，自己的意识却只能看到那个存在。

    发现自己在公园睡觉的人是「他」。

    从母亲口中得知此事时，她心中充满了自己也无法理解的情感。

    比任何事部令她惊讶的是，自己居然会动摇到这种地步。至今为止，她从未体验过这种感觉。「他」搬走后的四年，是一段平静的时间。在不断变化的环境中，志乃只是一个人看着这一切。

    为了同时庆祝重逢与升学，众人一起用了晚餐。

    「他」愉快说着话的模样，与她记忆中的影像相比，有了很大的改变。「他」的身材变高，与志乃之间的体格差距也变大了。神情虽然遗很青涩，看起来却跟之前不一样。

    所以，这种事根本不重要。

    她努力不去看那张脸。

    她不想被触摸。

    也不需要温柔的话语。

    也没想过要接近对方。

    然而，对方擅自接近自己的话，那就很难拒绝了。

    不管自己如何不需要他人，也没办法无视活着的他们。如果可以的话，志乃是想这样做没错，但她非常清楚这种态度会产生出什么反应。保持沉默，不要露出表情地忍耐下去，以这种迂回的方式柜绝才是上策。这么一来，那些讨厌的人们就会自行远离了。

    特意来到自己房内的「他」，一定会立刻变成这样吧。

    「他」坐在椅子上，一边思考着某些事情。

    「他」应该完全想错了吧。不过，这也是理所当然的事。

    可是，「他」却背叛了志乃的预测。

    「志乃，我们离开后妳很寂寞吧？妳一定很寂……寞吧，对不起。」

    「——？」

    这是难以言喻的震惊。

    寂寞？

    自己寂寞吗？

    不可能。

    这种事绝不可能发生。

    自己不可能产生寂寞这种感觉。

    自己在这里。

    其它人在这里。

    自己不是一个人。就因为不是一个人，所以一个人就足够了。

    「你为什么回来？」

    她说出了这句话，身体却抖得乱七八糟。

    而且，她看见了那副光景。

    男人傻乎乎的表情混入了一朵乌云。

    啊啊——自己伤到对方了吗？

    因无法表达心中焦燥而痛苦的行为极不合理。个人的境界线虽会互相推挤，却又相当遥远。自己不是他，而他也不是自己。既然如此，这样就已经足够了。试图表达不可能传达出来。

    「可是，伯父他们却让妳孤伶伶地生活着。妳一个人会很寂寞吧？」

    「没这回事。」

    「他」完全想错了。

    志乃试着指出这名男人的错误。

    「在这里的我不是一个人。」

    而是无限的他人。

    「所以我没有寂寞这种感情。」

    自己不需要他人。

    「所以——」

    没有任何人例外。

    「我也——」

    不需要你。

    这句话没有化为言语。或许是无法化为言语吧。志乃认为没必要这么做。或许应该这样做吧。可是一旦说出这句话后，那张脸庞上会出现何种表情呢？

    「他」是多余的，因为自己已经取得了足够的信息。「他」的人格已在自己的内侧，所以自己不需要外侧的「他」。

    志乃独自完成了它。自己既是个人，也是集团。

    接下来自己也会不断完成它吧。

    因为能理解未来与相逢意义为何的一切，都将与「我」一同存在。

    从梦境中觉醒后，支仓志乃开始思考。

    这么一想，自己真的变了很多。

    变化这件事本身并不构成问题。

    然而，如果说自己没有丝毫困惑，那就是在说谎了吧。

    绫濑慎追寻的事物，其价值尚未明朗。

    为了寻求它，自己与「他」一同存在，与「他」待在一起。

    事情应该是这样才对……

    她望向青年睡在旁边的脸庞。

    「他」的眼皮微微颤动，嘴角也很松弛。

    想到这里，她决定一直眺望这张脸孔，直到「他」清醒为止。

    因为她已觉得这种行为虽无意义，却也不是一件坏事。

    所以她还没有发现。

    换言之，这就是所谓的真实。

    03／

    隔天早晨，随便塞了一些东西当早餐后，我向志乃询问接下来的行动。

    根据弥荣小姐所言，事件的发展显然远远超出了我的想象。光靠身为一般人的我们，或许怎样也无法解决这次的事件。虽然我们手中握有绫濑慎这张牌，但老实说，我根本看不出要怎么使用它。

    「不，我们需要他。」

    「妳为什么这样想呢？」

    我的口气或许有点幼稚。

    不过，我并没有改口的意思。我对他感到不满的事，志乃应该也晓得才对。

    「早在事件初期时，弥荣就掌握绫濑慎是双胞胎的事实了。」

    「那又如何？」

    「……如果她早就知道绫濑慎是双胞胎的话，为什么不公开这件事？」

    「这是因为……呃，是为了顾全警方的面子吧。」

    犯人自杀了。这么一来就可以安心了。可是，经过调查后，居然发现他其实是双胞胎，而且居然还活在世上……这种事没办法随便公布吧。

    「在犯人死后，警察才知道他是一名叫做绫濑慎的人。在这之前，不会有人调查没有名字的杀人犯是否为双胞胎。就这点而论，公布消息并不会成为舆论批判的对象，就算会被责备，也比事后坦承一切要好多了。只要冷静思考，就没有必要隐瞒绫濑慎那种，魔法的真相。」

    说是这样说没错，不过人类可以这么冷静吗．

    就像小孩为了隐瞒恶作剧或是失败，会说出任谁都能轻易看穿的谎言一样，为了自保而说出愚昧谎言的人也不少。人们虽然知道谎言最后选是会造成反效果，但他们还是会说谎。他们相信对方会被自己骗过去。

    每个人应该在电视上看过，在记者会上打死不承认自己的错误，之后却因为愚蠢谎言被拆穿而哭着道歉的成人身影吧。

    「就跟外遇时的借口一样。」

    「啊，这个比喻很有真m的风格呢。」

    「…」

    我被非常可怕的视线狠狠瞪了一眼。

    「…可是，就是因为要自保。才会说出这种谎雷。就是因为立场必须负责，才会为了己方利益而说谎。可是她的情况不同，绫濑慎的真相一旦公开，受到伤害的是负责调查的人，而不是公安。另一方面，如果隐瞒事实的话，必须要对隐蔽行为负责的人却是她。」

    「是…是这样没错。」

    「……而且还有更应该思考的问题。那就是绫濑慎是双胞胎的这个事实，只有极少数的人知情而已。如果负责调查案件的相关人士都知情的话，那富樫刑警当然也会知道这件事，这么一来，应该也会传到鸿池绮罗拉耳中才对。」

    「嗯，因为富樫先生没办法对学姊隐瞒任何事吧。」

    毕竟他一直看着她长大。

    两人交谈的机会虽不多，却确实有着和害关系完全无法介入的稳固信赖关系。

    「这个情报恐怕只有弥荣她们才知道吧。这究竟是为什么呢？我认为她们有某种目的。如果不是这样的话，就没有必要隐瞒这个情报。她们应该没有理由无意义地保持沉默。」

    「那这个理由是？」

    「我不晓得。不过，有一个可能性。」

    说罢，志乃停了半拍。

    「就是把这一连串的事件，全部推到绫濑慎身上。」

    「推到他身上……怎么可能！」

    关于藏匿绫濑慎的理由，志乃表示是因为一旦他被视为犯人，真相就会从此消失。我可以

    同意这个理由，也能理解不能把这件事交给警察解决。

    知道幕后有扶桑莞尔这种强大存在后，能无条件保证我们安全的状况已经不存在了。这也是志乃说过的事。绮罗拉学姊完好如初的话倒也还好，但就现况而书，警方内部却没有值得我们信赖的熟人。

    不过——弥荣小姐会做出这种事吗？

    「我不晓得她的立场为何。不过，她一直把绫濑慎当做某种王牌隐藏起来。」

    「可是…那张王牌在我们手中。」

    原来如此，这的确是一张价值千金的鬼牌。

    光是持持它，情况没行改变。然而，如果这张牌被揄走的话，一切真相就付之东流了。

    在绫濑慎这个杀人者的名下，所有真相都会终结。

    对我们来说，这是一张绝对不能放弃，只要拿在手中，就有权利一直挑战的王牌。

    「…我认为有必要对弥荣提高警觉。」

    「说约也是，不能在她面前随便讲话……呜，我知道啦。我知道自己很危险啦。」

    承受志乃的冷淡视线后，我才理解要对弥荣提高警觉的话是在教训我。话又说回来，这孩子在绮罗拉学姊的房间，第一次与弥荣小姐相遇时，就预测到事态会这样演变吗？就是因为这样，她才那么警戒蒲荣小姐吧。

    过了早上九点后，我接起了真白打来的电话。

    「昨晚还开心吧？」

    我轻轻忽视了带有某种怨念的话语，并且询问真自来电的目的。

    「绫濑慎逃走了。」

    「噗噗噗噗——！」

    还好我嘴里没有饮料，如果在那种状态下的话，志乃就会被我喷得满脸都是饮料了。

    「等、等等等，等一！等等等一下，咦？咦咦？这这这、这是怎么一回事」

    「就跟我说的一样。他昨晚耗在房内什么事也没做，而且很早就进入了休息模式。确认完

    他的状况后，我完全放下了戒心。不过当我醒来时，床锈在不知不觉问已经没有躺人了。顺带一提，他有留一张纸条……我念给你听吧？」

    「…虽然我很怕，不过还是麻烦妳了。」

    「因为有一点无聊，所以我要出去玩。请大家来找我吧」

    「少?开?玩，笑?了」

    我差点把手机扔出去。

    那个男人到底知不知道自己的立场啊。

    而且最让我生气的是，纸条上不是「因为无聊，所以我要出去玩一下」，而是「因为有一点无聊，所以我要出去玩」。躲在没有太多娱乐的房间内什么事都不能做时，有时的确会因为太无聊而有一点想出去透气。不过，只因为觉得有一点无聊，就毫无计划冲去外面的举动也太离谱了。说不定他在写字条时什么也没想，不过就文章而雷，「有一点」的位置不同，意思也会完全不一样！

    大家都能理解我的怒火吧。

    「那么，真白不晓得他去哪里了吗？」

    「不知道。因为失踪的人是他，所以我连预测都做不到。」

    「是吗……志乃。」

    我拿开手机望向志乃。

    「绫濑好像不见了，妳知道他大概会去哪里吗？」

    「……如果他有留下痕迹，或许我会知道。」

    「痕迹？」

    他总不可能跟漫画一样，一路留下自己的脚印吧。难道志乃想靠着气味去追他吗。

    「真白，他有留下任何痕迹吗？」

    「痕迹吗？呃，好像没有类似的东西……」

    「我想她应该找不到。因为在一般的情况下，是不会发现那种东西的。」

    「那怎么办？先过去看看吧？」

    「……不，可能会被弥荣她们发现。就等他自己回来吧。」

    话是这样说没错……不过这样真的没问题吗？

    「他在这一年间都隐藏着自己的行踪。即使警察因为弟弟的死亡而解除警戒，他还是维持着一样的外貌，而且没有引起任何谣言。这就表示他拥有这种程度的知识与技术。

    「也就是说，他不会被别人发现啰？」

    「我想他应该不会直接被目击，或是被逮捕吧。甚至可以说，他待在我们的身边还比较危险。」

    这样就好。就在我要这么说的同时，我立刻发现了这句话的错谟。

    直到刚才为止才知道有多重要的鬼牌，现在居然不见了。

    虽然这张牌没有被别人抢走，也没被擅自用掉，却仍然无法改变，我们手中的牌变少的事实。

    这一点志乃也晓得吧。

    「所以我们应该要虚张声势到底。」

    弥荣小姐认为绫濑慎在我们手中。

    既然如此，她就会继续维持对我们的警戒吧。在这段期间内，她应该不会自行寻找绫濑。

    如果在这个节骨眼上慌张的四处找寻，我们失去绫濑的事实就会被弥荣小姐知道，那她就会倾全力进行搜索。虽然她遗是有可能找不到绫濑，危险性却肯定会增加。

    「真白就继续待在那边，他回来的话请妳通知我。」

    「了解。除此之外，我得到任何情报都会连络你的。」

    向爽快答应的真白道谢后，我挂上了电话。

    话说回来，她还真肯帮忙呢。

    这样讲虽然对真白很失礼，不过我心里有一点不安。

    就真白个性而论——不，就人格来说，她不可能提供无条件的帮助。她有她自己的目的，而且对那个目的总是相当忠实。她究竟在想什么呢？就算我提出这个问题，志乃也不会回答我吧。

    「可是，绫濑实在太可恶了。这个男人到底在想啥啊？」

    连我也觉得自己的声音太焦躁了。

    话说回来，他为什么要现身跟我们见面呢？

    他说过「希望得到帮助」的话。既然如此，现在这个行动又有何意义？

    思考这个问题或许一点用也没有，毕竟他是一个凶恶的杀人犯。针对他的言行进行深思，说不定只是一种荒谬的行为。

    「…绫濑慎不是以杀人取乐的人。他虽然傲慢，行为却具有目的性。」

    「目的吗？以杀人为目的的行为也太过分了吧。他想向某人复仇吗？」

    「……不对。」

    「那是为了金钱？」

    「也不对」

    「既然如此，是爱憎？」

    「或许类似吧。不过，这里面没有憎恨。」

    「妳是说，绫濑慎是为爱而杀的啰？」

    「那是为了追寻爱人的杀人行为。」

    追寻……？

    他在找寻天生注定的另一半吗？

    不过，既然如此，他又为什么要毅人呢。应该没有这么做的理由才对。或者，他之所以杀人，就是因为找不到天生注定的另一半？

    「志乃……妳对他还满有好感的嘛。」

    「……好感？」

    志乃撑大了又圆又黑的大眼睛。

    那是一对无法臆测意图的眼瞳。

    「我总觉得，妳对绫濑慎的事件抱持着肯定态度呢…」

    「就道德面言，他的行为明显有错。他试图以杀人这种违法行为来达成目的。在这个时间点上，他就必须接受责罚，也成为必须接受处罚的存在，这一点无庸置疑。」

    「那在精神上呢？就感情而论又是如何？」

    「…………」

    直到最后，我还是没得到自己想要的否定答案。

    志乃的沉默总是那么沉重。在那份沉重面前的我，实在是太无力了。

    即使如此，我还是非问不可。

    三心乃……他们的事情妳到底晓得多少？」

    「………」

    「一年前，妳为了跟绫濑慎见面，所以才待在公园那边。而且事实上，妳也见到了他。妳跟他见过面……而且说了话。」

    我问出了因弥荣小姐在场而无法提出的问题。

    在遍布血腥，漂散着异臭的厕所内，有死者与垂死的杀人犯，还有她在场。在一片漆黑的暗合中，虽然几乎看不见任何事物，志乃还是在染成赤红的世界里与杀人犯进行交谈。志乃明显是杀人事件现场发现者，甚至有可能是目击者。之所以抱着这样的志乃逃离那里，就是因为我觉得她不该涉入这种事件。我的本能大吼着，绝对不能跟这种事扯上关系。

    那不是我们……我可以触碰的世界。

    从九州岛岛那起事件逃出来的我，就这样再一次的逃避厂。

    志乃是可怜的孩子，所以我一定要帮助她才行。没有恐惺与悲伤，与家人温暖的陪伴下过着欢笑的每一天，这就是我希望她待的世界。

    「对不起，听起来虽然有点像责备，不过我真的很怕。我总觉得妳会朝，那一边h走过去。」

    「……不对。他们是，这一边的存在。」

    志乃摇头做出否定。

    「绫濑慎的犯罪，源自于长伴人类身边的悲叹情感。它不是金钱也不是爱憎，更不是思想或教育所能动摇的情感。那是任何人都必须一直面对，而且也会永远受它折磨的痛苦……不过，我没有这种情感。就因为我不知道这种情感，所以我当时——」

    她没有说下去，但我却能隐约明白后面那句话的意义。

    有些事物无须依靠言语也能表达。

    也有一些事物无法表达。

    为了追寻自己没有的事物，志乃想和他见面。

    不过……绫濑的杀人行为，是我们一直面对着的痛苦？

    那种令人发指的犯行中，究竟隐藏着何种意图？我又在意起绫濑慎的不明动机了。因犯人的自杀而一度遭到封印的动机，现在又有办法问出来了。

    本来应该能问出来的。

    绫濑这个不晓得跑去哪里的存在实在可恨。

    一边期待来自真白的情报，我们前往的地点是——医院。

    「话还真多呢。」

    「因为我做人成功啰。」

    装傻的语气还是有气无力。

    学姊似乎还没办法自行坐起，所以她得把病床调斜撑住身体。

    她的病情似乎不严重，而且气色也很好，但体力似乎还没恢复。

    既使如此，她还是相当坚强。

    之所以无法抹去这种不自然感，只是因为她在我记忆中的身影实在太活泼了，而且心情也开朗得不像是身受重伤的人。平常跟学姊不是很熟的人，一定会以为她只受到轻伤吧。

    甚至可以说，我比她虚弱太多了。

    「你的眼神看起来很烦人呢。」

    「这个回答也很烦人。」

    本人明明很有精神，前来探病的人却这么消沉，这一定让她很受不了吧。我明白这种心情。我认为自己已经很努力地这么做了。虽然我觉得自己得再开朗一点才行，但后悔与罪恶感却束缚了我。

    「你不用想那些多余的事。」

    「多余的事吗，说的也是。」

    「唉……你这样不行吶。克洛助，你也说说他吧。」

    「千我屁事啊。」

    说出这种冷淡话语的人是克洛斯。在病床对侧，坐在窗边沙发的他，在我们进入病房时就已经待在那里了。他没说什么话，只是以一对有些厌烦的眼瞳盯着手中的掌上型遂乐器。因为他把游戏的声音关掉，所以我不晓得那是什么游戏，不过他的手指从刚才就几乎没有动过，由此可见应该不是动作或是赛车类的游戏。

    从身上穿着便服的事实判断，克洛斯显然没有去上学的打算。他浅浅靠着沙发的坐姿，看起来就像一个感到无聊的小孩，但不可思议的是，我能从他身上感受到，一股任何人也无法动摇的强悍。

    可是，他却不满地噘嘴说道．

    「探完病就快滚回去吧。」

    「克洛助就是爱唱反调。如果你再率直一点，那就会很可爱呢……哎，虽然这样开起玩笑才有趣啦。」

    「妳很烦耶！」

    这个反应让学姊笑了起来。虽然跟她平常那种豪迈的笑法不同，但克洛斯还是以这种方式引出了她的笑脸，他实在是太厉害了。

    「唉，你又露出那种表情了。小乃乃妳也说说他嘛。」

    「……这种症状已经无药可救了。」

    「啊哈哈，不傀是小乃乃。」

    学姊如此笑道，然后从棉被里伸出了手。

    我连忙握住虚弱颤抖着的手。

    「你正努力解决着事件吧？既然如此，那就已经够了。」

    「……是的！」

    「嗯，这个回答不错。那么，克洛助。我要你帮忙的事处理得如何了？」

    「很可惜，我一点头绪都没有。」

    学姊带着叹息声的口气似乎让他很不满，少年高高吊起眉毛提出反驳。看样子两人在斗嘴的事情，应该跟之前说过的网络情报收集有关吧。

    「我说啊，再怎么讲妳也太性急了啦。以那种粗略指示到处检索真的很累人。这就像要从富士山这么高的垃圾山中找出一厘米大小的宝石，根本不是一朝一夕就能办到的事耶！」

    嗯，这也是理所当然的事吧。

    当了大学生后，我才捿受了因特网的恩泽——主要是在做报告这一方面——不过一直到现在为止，我都不觉得自己能熟练地使用网络。虽然只要输入单字、按下检索按钮，屏幕上就会出现足够的必要情报，但它的量实在太大，根本无法亲眼过目每一笔数据，所以使用者必然只会使用检索排序较前面的数据，也因此有时会与朋友的报告内容完全重复。

    「没有任何情报让你感到在意吗？就算在垃圾堆里，也能找到可以使用的东西吧？」

    「不，应该说情报量真的太多了。老实讲，我就是最在意这一点。」

    「这是什么意思？」

    「嗯，一般来说，网络上的情报会以金字塔的型态向外扩散。一开始有原始数据存在，然后它会被留言版与部落格引用，接着又会从这边被间接引用……原始情报会以样板化，或是题材遭到窜改的形式来被使用，然后就这样一直扩散开来。在这种过程中，情报会因为使用者误解、曲解，或是故意说谎而变成莫名其妙的东西，但基本上追寻情报来源的方法还是不变。」

    就像刚才提过做报告的例子一样，网络上的情报远比书籍更容易转载。只要动一动鼠标，再复制贴上就完成一切了，甚至没必要刻意敲打键盘。这种方式不像活版印刷那样辛苦，也不用像以前那样用手抄。

    因此，任何情报都会在瞬间扩散出去。传播实时情报时，网络虽然相当有用，但它也存在着个人情报等重要数据一旦外泄，就会很难加以处理的缺点。

    「不过，我发现的情报都是没有源头的妄想。」

    「它们真的只是妄想吗？」

    「不是这样的……该怎么说呢……」

    此时，克洛斯将视线移向了天花板。他的口气之所以带着迷惑，就是因为他自己也找不到形容的字汇吧。像这样烦恼了约十秒钟后，他说出口的却是不着边际的结论。

    「嗯——总之我觉得满奇怪的啦！」

    绮罗拉学姊露出完全摸不着头脑的表情。

    我也有一样的反应，我们不像克洛斯那么常使用网络，就算他说这种情况很奇怪，我们也不晓得相对应的正常状态又是什么模样，所以根本无从理解这个意见。

    「……网络是沟通的工具。它的存在本质与在发廊聊八卦并无差别。」

    「我就是说这种东西太多，所以很奇怪啊！」

    少年大声吼回来的话语让我有了灵感。

    「怎么的有这么多？」

    「你啊，根本没在听别人讲话。」

    呃，用不着用这么凶狠的眼神瞪我吧。

    我听得很仔细，只是不太能理解而已。

    可是，我似乎能了解克洛斯试图表达的事情。

    「志乃，这真的有点奇怪呢。」

    「……情报没有扩散？」

    让我们再次回到做报告的例子上面，既然无法读遍网络检索出来的所有网站，被使用到的就一定都是检索页面前几笔的数据。不过，这么做会让内容与同年级的学生有所重复，报告只是从网络上抓下来的偷懒行为也会穿帮。

    至今为止，这种过程重复过多少次呢。被使用的网站当然会排在检索页的前面，其它网站的排序也必然会下滑，下一个进行检索的学弟妹也只会看前几笔数据，然后同样的情况又会持续发生。

    情报扩散的方式基本上就像这样，利用频度高的情报会被排在前面，其它数据则必须面对变小消失的命运。

    所以，就一般情况而论，同位阶的谣言到处都是的情况并不存在。在它们之间，必然会因为使用频度不同而产生差异，排在前面的情报——例如特别有趣，或者是特别恐怖的情报——会优先被传递出去，然后那些情报又会重复统合过程，多出来的部分情报则会渐渐泡沫化。如果只是单纯的妄想，应该在传开来前就已经消失了。

    「……有某人刻意散布假情报？」

    「啊，没错！情报员……不，应该不是？」

    「克洛助，你的脑袋不太灵光耶。麻烦你说清楚一点吧。」

    「抱歉……呃，妳很啰嗦耶！我自己也不太懂啊。不过，这是一种可能而已，如果有人利

    用情报员删除情报，或是大量散布假情报与不完全的情报，试图让真实就此消失的话——这只是可能性喔？是SF的话也就算了，在现实中做这种事太离谱了——没有源头的妄想情报，或许就会像这样以东缺一块，西缺一角的形式流窜在网络上。」

    克洛斯在最后没啥自信的补上了一句「大概是这样吧」。

    我虽然不懂具体的部分，但从他的口气中，我也能明白实际上不太可能有这种事。

    「下过，如果是扶桑莞尔的话，或许就能做到这件事。」

    「对了！这是拜托你调查后才知遭的事，关于扶桑莞尔——」

    学姊大声叫道。

    「在滋贺的事件中，成为犯罪现场的仓库是扶桑莞尔的不动产。而且绫濑慎也是扶桑的亲戚。这是高柳说过的话，所以应该不会有错吧。我们就是在那里被袭击的。在事件背后，一定跟扶桑莞尔有某些关联！」

    「………」

    「咦？什么呀，你的反应这么弱啊？」

    「这个嘛。」

    我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我实在无法轻易说出「我早就知道这件事了」的话。

    「绫濑慎还活着」

    声音大到我担心会传遍整间医院的地步。

    也许是因为太过用力而造成伤口疼痛吧，学姊因痛苦而扭曲了脸庞。

    「学姊！」

    「没……我……没事。」

    就是知道学姊会这么惊讶，我才谨慎选择字眼的说明了目前为止发生的一切……看来我的努力完全失败了。

    「总之，我先把情报整理一下吧。绫濑慎就是杀害九人的凶手，也确实自杀了。不过他其实有一个没登记在户籍上的双生兄弟，而且身为帮凶的另一人还活在世上。另外，那家伙否定自己与现在发生的事件有关，而且他前来与小乃乃见面，并且寻求帮助。你们保护了他，至少大阪发生的事件他有不在场证明……这些应该没错吧？」

    「顺便追加一点，他现在行踪不明。」

    学姊闭上眼皮，并且重重叹了一口气。我非常了解她的心情。

    「想不到居然会有这种结果。」

    「我也有一样的感觉。」

    「当时啊……当我中枪快要失去意识前，我好像看见了绫濑慎在照片上的脸庞。不过，那只是我制造出来的幻影呢。」

    找该怎么回应才好？

    我想那大概是想看犯人一眼的学姊，以自己的方式看到的结果吧。学姊让自己看见了贮存在她记忆中的「犯人身影」。

    「是吗，原来不是这样……」

    「学姊，那个——妳什么没看见吧？」

    「我已经回答过前来做笔录的刑警了。当时一片漆黑，什么也看不见，而且说来丢脸，我中枪后完全陷入了恐慌……所以拚了命地想要逃跑。」

    这一点也不丢脸。

    这绝对不是丢脸的举动。

    富攫先生与高柳小姐遭到杀害，连自己也中弹的情况下，还能保持冷静的人才奇怪。

    「……如果看见犯人的话，妳应该已经被杀死了。」

    「小乃乃说的没错，刑警也这样说过。可是……有一件事跟我的印象不太一样。」

    「是什么事？」

    「当我的脚……被击中时，是阿虎替我绑住伤口的。不过，那家伙一到紧要关头就会变得很不中用，所以他绑得虽然紧，却没有紧到能止血的地步。」

    学姊有如要回想当时情况似地伸出手臂，然后又想起来似地垂下手臂。

    「当我被发现时，已经中弹长达五个小时以上厂。照阿虎的绑法，我早就失血过多而死。」

    要紧紧绑住伤口止血时，你会怎么做？

    握住布巾两端，然后用力拉紧？

    我想应该不会有人用绕的方式吧。大多数人应该都会想到前违的方法。不过，事实上光这样是不够的。最适当的方式不是用力拉紧，而是绞紧。将两端打结做出圆形，然后以棒状物穿过中间绞紧布巾。这么做比拉紧更能绑紧伤口。

    医生也称赞这是最好的应急处理。

    那是因为他不晓得这是谁处理的吧。

    如果做这件事情的人，不是富橙刑医也不是高柳小姐，又不是发现者的话……那就只剩下一个人了。

    「当然，结果那个人还是没有叫救护车，可见对方觉得我死掉也无所谓吧。不过，犯人为何要牺牲逃亡时间对我进行急救呢？」

    学姊本人看起来也很困惑。

    开枪射击自己，又夺去自己重要之人的犯人，拯救了自己的性命。

    她不晓得该怎么在心中处理这件事吧。

    我没有答案可以回答她现在的心境。

    「小乃乃……妳为什么要隐瞒与绫濑慎见过面的事？」

    「…………」

    沉默的人不只是志乃，我也一样。

    我找不到可以说的话——至少我不晓得最适合这种状况的话语。

    我有理由，是为了志乃。

    我有借口，是为了我自己。

    我不认为当时的选择是错误的。

    在血腥味之中，我紧紧抱住她，并且就这样逃走的选择没有错。

    即使如此，在案件再次展开的同时，我就应该告诉学姊这件事才对。

    「对不起。」

    我好不容易才说出口的话语，被学姊干脆地甩到一边。

    「你怎么想都无所谓，反正这一定是累积一堆无用想法才得来的结果吧。就思虑不周来说，你……还有我都一样。不过，小乃乃就不同了。」

    「……我判断错误。」

    这是她完全不带任何敷衍说法的道歉。

    而且应该跟她说的一样，就是「不想涉人事件」。可是，这个决定里没有通往未来的展望。她没思考过做出选择后会发生的事。

    我不打算责备志乃。话说回来，我连责备她的权利都没有，而且学姊也没这个意思。学姊直直望着志乃的眼瞳仍是那么温柔。

    我想象着学姊像这样躺在病床上的心情。如果我们坦承一切的话，未来或许就会不同．弥荣小姐说这是「自作自受」，而说出「我也一样思虑不周」的学姊心中，一定也有着这样的后悔旋涡。

    成为未来后再去评断过去的选择，这种做法易如反掌，所以也愚昧而无意义。

    然而，就从经验中学习的角度来看，这次事件中失去的事物实在太重要，而且这个缺憾永远都不会消失。

    学姊……心里一定想要怪罪某人吧。之所以会看到犯人的幻影，也是因为她想要一个可以怪罪的对象。像这样知道了种种情报后，她又因为看不见可以怪罪的对象而痛苦着。

    因为她是人，只是一个普通的人。

    不是圣人君子，所以无法完美地控制自己。

    过着贫困生活的孩子，一定偶尔会有「为什么我要出生在这种贫穷家庭里，为什么要活在这种贫困国家里」的想法吧。

    身体有着重大病痛的人，有时也会感叹「为什么我被生成这样」吧。

    面对无法随心所欲的世界，以及跟自己想象中不一样的结局时，如果，f的选项存在的话，我们都无法对它视而不见。

    所以，她会生气也是很自然的反应。

    即使如此——她还是笑了。

    「搞错的话，那就没办法啰，」

    「………」

    「只要是人都会犯错。而且犯错的人选是这么聪明的小乃乃，那当然就没办法啰。」

    太强了。她真的很坚强。

    「小乃乃就做小乃乃想做的事就行了。」

    这就是来自学姊的最大鼓励。

    「所以，接下来到底要怎么做啊？」

    在我被绮罗拉学姊的温柔所感动的场面下，这种吐槽实在太过精准，甚至到了令人疼痛的地步。

    正如他所言，老实说，之后该如何行动，又该调查什么，我完全没有头绪。

    「总之，现在只能从与扶桑莞尔有关的事情开始调查啰。」

    「关于那个叫扶桑莞尔的家伙……我虽然不知道理由，不过到处都出现了那家伙的名字呢。」

    「大阪发生的事件从某处流传出来了吗？」

    「不，不是这样的。光就日期来看，应该是更以前的情报。像是找那家伙麻烦的人被杀死啦，或是他与某团体有关系……就是这一类的事。写出全名的文章虽不多，但使用缩写或暗语的文章就到处都是了。」

    正确地说，在潋贺事件后我们才发现事件与扶桑莞尔有关，在这之前就出现过类似情报的情况有点奇怪。

    这是怎么一回事？难道知道某些内幕的人在网络上告发他吗？」

    「即使如此，文章的内容也太瞹昧了。找扶桑麻烦的人被杀死或许真有其事，不过如果是这样的话，为何他这一次在对自己这么不利的场所做这种事呢，我实在搞不懂。」

    虽然还没有具体内容出现，而且事件看起来也没有变成新闻，但警方与媒体确实怀疑起扶桑莞尔了。而且在不久的将来，应该连一般民众也会开始疑心。

    是的…当下一起事件发生后。

    「打从现役时代起，与扶桑莞尔有关的黑幕谣言就没有停过。情报或许就是来自这一方面吧。」

    「黑幕谣言吗？」

    「嗯，而且还是黑到不行的谣言。那已经是二十年以上的旧事了，他跟地方企业大搞围

    标，而且收受数亿圆黑钱的事情曝光，当时事情闹得很大呢。」

    这么一说，弥荣小姐好像也提过这种事。

    「可是，那件事无法起诉吧？听说调查团队没办法查到这个地步……」

    「这个啊，最初这事件是被某周刊爆料的，不过后来事情真的很严重，疑似进行内部告发的后援会会员，被某人开车压了过去。以这件事情为开端，把钱交给扶桑的公司社长突然失踪，区公所遭窃，与扶桑对立的市议员则是被强盗闯入家中，除了一个小孩外，所有人都被杀死了。当时的状况完全乱成一团，然后，最后是扶桑的一名私人秘书上吊，替事件割下了句点。」

    这实在是太乱来了……扶桑莞尔肯定使用金钱与暴力隐藏了证据，这种事警察明阴一定晓得。

    「可是，实际上秘书的账户有不明金钱出入，而且他在遗书上只亲笔写了一句非常抱歉。扶桑莞尔坚称围标案全是那家伙一人所为，自己则完全不知情。他既然这样讲，而且又没有证据，侦办人员也只能选择退让。」

    「秘书的账户只是被扶桑莞尔利用而已吧？」

    「嗯，打从一开始，他就把秘书当成弃子了。不过这件事无法证明。账户是秘书以个人名义开设的，而且金钱的进出也是本人自己办理的。只不过，没人知道那些钱到底具体流向了何方。」

    没有记载在账面的金钱收入如果存在，就表示当事人很有可能没尽到纳税义务。不只警察，连税务署也调查了扶桑莞尔，而且国会议员的渎职疑云也引起内阁情报调查室的注意，调查期间发生的各种悲惨事件背后，藏有海外黑手党的影子，所以连公安调查厅都出动了……这几乎就是与全日本为敌的状态嘛。

    「连毒取也趁机采取了行动。扶桑莞尔在哥伦比亚那边有很多，善良的好朋友气所以也有谣言指出他与毒品走私有关。唉，虽然我只是看过当时的数据，不过我真的觉得很乱来呢。」

    毒品取缔室……连厚生劳动省也出手了吗。

    这么多人进行调查，却还是无法将扶桑莞尔绳之以法，这的确远远超乎了我的想象。

    「除此之外，光是谣言就堆得跟山一样高，根本不晓得有多少人被他从社会上抹杀呢。」

    「该怎么讲呢，那家伙是邪恶大魔王吗。」

    「可怕的是，这种比喻听起来一点也不像玩笑话。」

    幻想故事中才会出现大魔王这种存在，所以这个名词听起来真的很不实际，然而我却没有力气大声发笑。因为我觉得这种说法很实际，而且我们或许必须面对这个现实。

    打倒魔王是勇者的工作。

    不过，我却没有这样的器量。

    我顶多就是站在城镇出入口附近，只能重复说着「这里是某某镇」的居民A而已。连等级概念都没有PC，要打倒魔王实在是太乱来了。

    「说的没错。」

    「说的对呢。」

    「……嗯。」

    三者的同意让我有点痛心。

    「什么啊，学姊这么瞧不起居民A吗？」

    「不是不是，就这层意义而书，我们也一样。我们都只2PC而已，勇者在其它更远的地方。」

    志乃她……不是勇者。

    「或许犯人才是勇者呢。」

    学姊以略微苦涩的表情如此低喃。

    志乃接在后面说游，，

    「……犯人可能对扶桑莞尔抱持着某种怨恨。被他弄乱人生的人，或者是当事者的近亲为了报仇雪恨，在与他有关联的场所引起了事件。」

    「即使以正当方式公开扶桑的非法行为，或许逦是无法将他击溃。拥有强大力量的老人，很可能会靠着之前的那些手段逃过一劫。不过，如果揭发行为在舆论绝对不可能无视的连续杀人案之中……或许就有可能让他垮台。」

    人在犯罪中追寻着动机。

    绫濑慎的事件也一样，每个人都在事件中找寻犯案动机。

    可是，他——就社会上的一般论点而书——却什么也没说地消失了。

    他把众人追寻的动机弃置在原处，就这样死去了。

    所以，欲求得不到满足的人们，只能这样凝视着他的残影。

    如果在这种延长线上面出现了扶桑莞尔的身影，任何人都会对此感到兴趣吧。在意义不明的情况下结束，并且再度上演的事件中，它是连系一切的一根细丝，是在核心中央显露出来的支柱，是向周围随意散射的光线焦点。

    如果扶桑莞尔就在那边的话，即使强大如他，也无法完全挥去社会的好奇心。

    「不过，这种理论有一个很大的问题。」

    「问题？哪种问题？」

    「……没有决定性的一击。就算能让整个社会怀疑扶桑莞尔，即使能造成的伤害足以动摇他的存在，还是没办法让他因为那些罪行被起诉。」

    原来如此。的确，光是让他受到怀疑并无意义。只是这种程度的话，使用二十多年前的事件就绰绰有余了。

    必要之物是，能证明站在事件接点前方的他，确实犯下罪行的证据。

    如果没有证据的话，到头来警察又会无法成立这件案子，他也会再次逃过法网吧。

    「有两个方法可以避免这个问题。第一是，犯人手中已经有证据了。在这种情况下的优点址，我不晓得警察会如何评断连续杀人犯手中的证据＼不过、犯人不俪犯下杀人罪行也要赘开证据的话，至少会比单纯拿结警方或媒体，或是在网络上公开要受到更多重视吧。

    「第二个方法是，在与证据有关的场所引发新的事件。既然在滋贺与大阪的事件中，确认到犯人对扶桑莞尔有某种执着，那下次犯行应该也会发生在跟他有关的场所，所以俞引来注目。如果在那里发现过去疑云的相关证据，就没办法对它加以忽视了。」

    总之，打从一开始，犯人就是为了要与那个场所做连结才引发了事件。

    所有事件指向的场所，证据或许就隐藏在那儿。

    「……不管使用哪一种手段，或是双管齐下，部有可能将扶桑莞尔逼人绝境。只不过，这仍然算不上是决定性的打击。」

    犯人持有的证据不知道有效到什么程度，也不晓得下一个犯罪现场会发现什么东西。而且，就算发现足以成为犯罪证据的事物，警方是否重视它，也不是犯人能力范围所及。

    到头来案件是否能够成立，是否能加以定罪，仍然不是一般人所能决定的事。

    这一切只能交由警方处理，一旦目的无法实现，犯人就只能以杀人犯的身分去面对最后的结局。

    对犯人而书，这是一种赌注。

    就某种意义而雷，犯罪行为本身就包含这种要素了。在科学办案技术大幅跃进的现代，重大犯罪绝对不是一种有效率的手段。

    顺手牵羊这种小犯罪被逮到的机会并不高，向懦弱的人勒索金钱这种罪行，也很少会送交到警方手中。可是像杀人或强盗，人口贩卖，以及抢银行这类罪行却伴随着极大风险，所以完全成功的案例几乎不存在。

    即使如此，这类型的犯罪仍然没有消失，因为犯人忘记了它的成功机率。

    欲望与希望这种愿望令眼睛晕眩，所以无法看见现实。这些人向明显不利的赌局提出了挑战。他们陷入了赌上百分之一的机率也要进行挑战的少年漫画式思考，被自己一定会顺利成功的偏见所驱使，结果只能遭到逮捕。

    虽然这就是现实……但人选是会跳入这种陷阱中。

    这个犯人也在思考这种有如梦想般的事情吗？

    为了打倒扶桑莞尔而做出胜率极低的赌注？

    为了这种事情——而非死不可？

    「……很多事情都还有疑问。」

    志乃一定看穿了我的思绪吧。

    声音以绝妙的时机唤回了意识。

    「有必要针对这方面进行调查呢。克洛助，可以麻烦你吧？」

    「又是我啊，很烦耶——」

    「我要稍微睡一下，我好家累了。」

    「啊，对不起。我没想到学姊的身体状况……」

    「不，没关系啦。反正你们不在的时间我几乎都在睡，要不然就是在发呆。像这样跟你们讲话，时间反而过得比较快。」

    所以，我只是有点太亢奋了。

    如此说完后，学姊闭上眼睛，然后就这样用手摸到病床的控制开关，并且把床锈调回了水平位置。

    「那我们明天再来。」

    「别介意，你们就做自己该做的事吧。」

    不久，这种激励变成了小小的鼻息声。

    调查手段只剩下网络，是我们现在最大的瓶颈。

    不管怎么调查跟扶桑莞尔有关的情报，都只能找到基本资料与以前的新闻报导。至于其它的情报，正如克洛斯所书，都是一些没凭没据的谣言。他拥有多少不动产，又位于何处……想全部找出来是不可能的事。

    「将范围限定在近畿圈内与扶桑莞尔关联性高的企业对象上。」

    志乃向先回家的克洛斯提出这个要求。

    「这是为什么？」

    「犯人不惜放弃模仿手法，也要一口气把事件跟扶桑莞尔连在一起。既然如此，事到如今犯人应该不会再绕远路了。对方应该会选择与扶桑莞尔有直接关联的场所。」

    原来如此。

    这意味着对犯人必须杀人，而且也已经不需要模仿犯案了。

    犯人想要确实地分出胜负。

    所以，犯人不会选择关联性薄弱的场所。

    还有除了犯人对扶桑莞尔怀恨在心外叫我们没有任何情报，所以很难预测犯人的行动。我只能针对犯人移动范围不大的事实做出赌注。」

    也就是说，这只是志乃的直觉。

    她虽然无法肯定，我却不觉得这个推论不可靠。

    经过十分钟左右的检索后，克洛斯的电话拨了进来。

    「大阪港那边，有一间海运的仓库，扶桑就是那问公司的董事．」

    我们决定把赌注下在那边。

    0-1／

    那是建立在大阪湾附近的集货所。从海外运来的无数货柜层层堆栈，跟体育馆差不多大的仓库内，光是肉眼所及就排了十个左右。集货所的建地范围被高度约二公尺的铁网网住，我虽然不清楚里面的情况，但这里的构造应该很像是宽广的迷宫。

    搬进来的货柜内大部分都是进口的小麦，除此之外似乎也有冷冻蔬菜。这是克洛斯替我们调查的情报。巨大货车不断进进出出，堆高机的身影也忙碌地来回移动。

    船上搬下来的巨大货柜会先送到这里，再一一分配送出。它们的目的地虽是建设在各地的装箱工厂，最后却会被送入E，公司这种食。即加工业的仓库。

    是的……E公司。绮罗拉学姊她们在滋贺遇袭的仓库。

    确实与扶桑莞尔有着连系。

    集货所周围别说是住家，就连便利商店也没有半问。白天这里虽然有很多人忙碌的工作，但一到晚上就会变得截然不同吧。这里或许是替犯人量身打造的犯罪场所。

    不过，有一件事令我意外。

    与其这样讲，倒不如说一定要预测到这种情况才行……这里可以看到警察的零星身影。跟事件现场不同，他们没有集中在一个特定区域，就我看到的判断，人数也只有数名吧。

    还有身着西装，明显看起来很无聊的人，用身体靠着应该是便衣警车的轿车。

    除此之外，还有身分不明看起来很像一般民众的普通人，或许他们部是媒体工作人员吧。这些人手中并没有抱着大型摄影机，而且看起来也有点无聊。

    「唉，这也是理所当然的事吧。」

    我们能发现的情报，他们当然也晓得。

    事件肯定与扶桑莞尔有关，所以要推测到这个地步也不难。

    「警察打算晚上也要监视这里吗？」

    「……大概吧。他们应该会在途中换班。」

    「这么一来，要在这里犯案说不定很困难啰。」

    围住巨大建地周围的铁网虽高，却没有其它阻碍存在。里面的安检虽然相当确实，不过要入侵应该不难吧。

    可是，犯人打算在警察堂堂正正监视着的场所犯案吗？

    「…我不知道，这要取决于犯人的目的。」

    「不，话当然是这样说没错……」

    「如果没有一定要锁定这里的理由，的确很难想象这里会发生犯行。不过，假使这种理由存在的话，就表示犯人没有选择场所的权力。」

    「一定要在这里犯案的理由吗。这里有重要的证据？」

    「如果真的有证据的话。」

    是这样讲没错，可是……我试着思考了一下。

    进口小麦的集货所，到底会有什么样的犯罪证据呢？

    而且遗得是足以令扶桑莞尔这种巨大存在失势的证据。

    这种东西会藏在小麦里面吗？

    跟之前讲过的一样，这里肯定很可疑。即使下次犯行在这里发生，也不会有人觉得奇怪。

    这个推论就是有根据到这种地步。可是，犯人会故意选择有警察警戒的地方吗？如果犯人执意选择这里的话，就表示他一定有某种理由，但我却完全无法想象那是什么样的理由。

    这里真的值得下赌注吗。我们来回走了约二十分钟，在这段期间内，我渐渐感到不安。

    克洛斯也找了其它目标，我们应该把赌注下在那边比较好吧。

    就在此时。

    「喂，你们两个！」

    踩着缓慢步伐朝这边接近的是，一名身着西装的男性。他的年纪约三十多岁后半，皱巴巴的衬衫因腹部赘肉而微微外凸。这就是所谓的鲔鱼肚体型。

    「啊—你们在这里干嘛呢？」

    男子有些轻浮的口气令我感到困惑，但没有自我介绍就提出问题的他，明显是一名刑警。与富樫刑警那种彪悍气势，还有高柳小姐的慧黠形象不同，从他身上可以感受到镇上警察般的好好先生氛围。

    如果是连续剧的话，这种人说不定意外地聪明呢。靠着满腔热血勇往直前的主角。

    当然只是我的第一印象而已，而是刑警先生，而且还是正在办案的刑警。

    那么……现在该怎么办呢？

    我瞄向志乃的方向，她也同样微微将眼瞳移向这边。

    看样子，志乃似乎要让我负责处理这个场面了。对我来说，用眼神沟通已经是家常便饭，所以我确实收到了她眼中「我会配合你」的讯息。而且「不管情况怎么演变都没差」这种不抱希望的想法，也顺便传了过来。

    ……英国牧羊犬的失态实在严重。

    「啊啊，嗯。这个嘛。」

    我慎重地选择着措诃。

    总之，幸好我没从刑警先生的眼中感受到敌意。

    在警方拚命进行调查的状态下，他还能露出看起来有几分悠哉的开朗表情，当然是考虑到不想让我太有压迫感的关系吧，而且这大概也跟志乃在场有关。

    在这里的是一名平凡男子与一名小学女生，这件事根本无需确认。如果在这里的人只有我，或是只有志乃的话，那他的反应又会不同了吧。有人能够想象连续杀人犯带着小女孩的模样吗？

    这世上有着形形色色的人。在幻想世界里，这种例子当然不是没有。为了替偶然帮助到的少女复仇，不惜抛下一切的暗杀者也必然存在。

    话虽如此，一般人都会认为这是不可能的组合，所以我们的立场确实很难遭到怀疑。

    「你是学生吧？」

    「嗯，是的。」

    我老实回答了对方发问的问题。

    「为什么没去学校呢？今天临时停课了吗？」

    大学虽然已经放假，但就算我这么回答，志乃的存在还是会成为问题。

    解决事件比上学更重要，所以我才带着志乃四处奔波，但他应该不会理解这个想法吧。

    如果搬出绮罗拉学姊，或是富樫刑警的名字又会如何？如果把我们认识他们两人，而且正在调查事件的事说出来的话，或许他会理解也说不定。

    不，这个想法还是太乐观了。

    至今为止之所以能得到警方协助，全是靠着绮罗拉学姊的蛮横，以及接受这种方式的富怪先生才能成立。本来绝对不可能发生的情报泄漏，也是建立在两者，还有我们之间的稳固信赖关系上面。

    不过，这样大概还是行不通吧。

    虽然身分特别，却只是一介普通人的鸿池绮罗拉，她负伤中有着重大意义。

    可以把它看做是非常悔恨，极为痛苦的事件。

    里面有着警方要自行解决一切的意志。

    昨天，从远方眺望现场后，我充分了解了一件事。

    这是一场复仇之战。他们拚了命地要靠自己的力量抓到犯人。刑警之所以会在这里，也是因为这个理由吧。有刑警在场的一定不只这里，他们应该在自己能调查出来的，与扶桑莞尔有关的所有地点部配置了警力。

    这样的他们不可能接受帮助，我们一定会落到被赶走的下场。

    「不……我今天逃课。」

    「喔？这样不行吶。不好好用功，就没办法变成有用的大人喔。我就是最好的证据。」

    刑警一边露出狡猞笑容，一边开了玩笑。

    如果他是少年课的人，我就会被抓去辅导吧。话虽如此，与重大事件调查有关的他，却做出了轻松的反应。

    「嗯，我也这样想。可是妹妹说她一定要来这边。」

    「妹妹？」

    「她说自己一定要看到海，根本不听我的劝。我不能让她一个人来，所以我在陪她一起来的前提下，好不容易才得到了医生的许可。对吧，志乃。」

    「……哥哥，我想走近一点看海。」

    不傀是志乃，果然跟上了我唐突的即兴演出。

    她的演技虽然有点微妙，但真实性还是相当足够。

    从旁人的眼光来看，志乃的体型既不成熟又虚幻。从得到医生许可这句话中，就能自然而然把「体弱多病」这种属性附加到她的身上。

    证据就是，那名刑警突然露出尴尬表情，口气也支支吾吾了起来。

    在这种情况下，我的坏脑筋似乎动得比想象中还快。

    这肯定是被绮罗拉学姊训练后的结果，不会有错。

    「我有时候会来这附近……今天发生什么事了吗？」

    「咦？啊啊，这个嘛。」

    当然，我今天是第一次来到这个场所。

    以前，我还是小学生的时候，曾经在南港附近钓过鱼，不过却离这边很远。

    拽完全址随¨朋扯，乍逝找逦址叮以顷料到道句蒲对他仃放。

    他应该也不是每天都在监视这种场所吧。如果是地方上负责巡逻的制服譬官也就算了，穿着西装的刑警，实在不可能浪费时间做这种事。

    也就是说，这名男性不是每天造访这里，而是配合调查所以被派到了这里而已，对此他不可能知道我们到底有没有经常来这个地方。

    这是我知道一切的惰况下所提出的问题。

    「你用不着担心，我只是在附近看一下而已。」

    「在附近看一下？呃，您该不会是刑警吧？」

    「啊啊，我没有报上名号呢。你说的没错。」

    「真稀奇耶。我以前来这附近散步时，很少看到警察呢。啊，难道发生了什么事件吗？您没有穿制服，所以应该是刑警吧？说不定您在调查什么事件吧！」

    「不不不，没那回事啦。嗯，你们不用介意这种事。」

    「是吗？呃，那我们可以在这边散步啰？平常我们都会在这边走来走去打发时间…」

    「啊，当然没关系啰。不过，不要太晚回去喔。」

    补上一句「小心」后，男性就离开了。

    当那道背影走得够远后，我把视线移向志乃。

    「那么……我们得到可以在这边来回走动的许可了，再来该怎么办？」

    我不知道他是不是这个地方的负责人，不过他心中已经被植入了一个印象，那就是我们只是跟事件无关的普通人。如果他是工作认真的人——如果是值得信赖的警察——就会把这个情报传达给其它在这里监视的人吧。

    有一个哥哥陪着重病的妹妹散步。

    「……恶劣的诈骗行为。」

    「不过，进行得很顺利吧？」

    「…………」

    这虽然是肯定的沉默，但她的眼瞳中却渗出了某种无法苟同的奇妙色彩。

    要让我处理的人明明是她。

    不管事情怎么演变都无所谓。如果刚才志乃表示否定，我至少会被当成可疑人士而面临半拘束的下场吧。话虽如此，只要与学姊取得联络，要解开这个误会并不难。

    就这层意义而言，这件事对志乃来说并不重要。

    然而，志乃还是配合了我的即兴演出，所以她到底有什么不满呢。，

    难道她希望我失败吗？

    我虽然产生了这种疑问，但再怎么讲都不会有这种事吧。解开误会虽然简单，但也需要一小时才行。

    这是在不知不觉问产生的信赖关系。一开始我只觉得她母亲带回来的，没有血缘关系的妹妹。不知从何时起，她变成了有如空气般静谧的存在，然后分别。经过四年的岁月再度重逢时，出现在面前的是一个可怜的孤独女孩。知道事实并非如此后，我们一边接触彼此，一避共同生活，接着变成了如此亲密的两个人。

    可是，这只是我从自己角度看到的世界。

    我完全不晓得，在旁边思考着某件事的志乃，为什么会这么亲近我……而且，她又期望着

    什么呢？

    05／

    与志乃商量后，我们决定暂时在附近散个步。

    既然来到这里，干脆到海边走一走算了，但仓库旁边那一大片矮树林却阻碍了通道。

    「……跟狗一样。」

    「啊啊，我虽然很想反驳，不过天不怕地不怕的活泼小学男生，的确跟兴奋的狗很像，所以我实在很难随便否定妳的说法呢。」

    那是一种被大人警告危险的地方不要靠近，心里反而会想冲过去的叛逆心态。

    不不不，这只是单纯的冒险心喔。

    只要是男孩子，都会想要站上从未有人发现过的土地。我们的遗传因子里被烙下这种本能，再加上初生之犊不畏虎的心态推波助澜……结果只能落到全身擦伤浑身是泥，回家又被双亲说教的下场。我想起了自己过去曾经钓过螯虾，而且还因此掉进河里，最后还边哭边回家的事情。

    「志乃应该不懂这种感觉吧。」

    如此苦笑的我，转念又改变了想法。

    「不，妳钻进了更恐怖的树丛呢。就某种意义而书很有男人味喔。」

    我皱着眉，一边望向志乃那边，但回应我的却是不高兴的目光，看样子她似乎不喜欢「男人味」这个说法。

    嗯，这一点很有女人味呢。

    志乃这个孩子对女生玩的游戏与玩具并不特别感兴趣，因此她的这种反应，就好像是我希

    望她能像「女孩子」的愿望实现了一小部分。

    哎，老实说……如果志乃突然表现得很像女孩子，似乎也满恐怖的就是了。

    「不不不，说不定很合适喔。」

    突然有声音从背后传来，而且还是有如识破我内心般的句子。震惊到心脏快跳出来的我，猛然回过了头。

    出现在面前的是，一名戴着阪神虎棒球帽的青年。他身上穿着厚羽绒衣，背部也挺得笔直，这是为了让我看清楚他的脸庞吧。

    「绫，绫濑——」

    「喂，不要那么大声吧。你以为我为什么要变装啊？」

    立刻被塞住嘴巴的我虽然没办法把话说完，但就我差一点大叫起来的原因来说，他——也就是绫濑慎，应该不能责怪我吧。

    「唉，看样子你对我的戒心还没解除呢。」

    「我可以保证这种事情一辈子也不会发生。」

    我打从心底说出这句话，一边将视线移向四周。

    幸好听得到声音的范围内没有半条人影，虽然有一名医官以讶异表情望向这边，却好像不打算走过来。

    「对方在警戒呢。呵……他似乎认为你们是兄妹，既然如此，如果你不表现得热络一点，不是会让他觉得我是可疑分子吗。」

    绫濑虽然露出笑咪咪的脸庞，但他是可疑分子的事实仍然不会改变。我虽然这样想，却只能听从他的指示。

    对警察而雷，我们是体弱多病的妹妹，以及陪她来散步的哥哥。这样的两人在散步时，有第三者走了过来，而且哥哥还露骨表现出厌恶感的状况，肯定会激起警察的正义感。他们会认为有麻烦发生，就算为了帮助兄妹而过来问话，也不是一件奇怪的事。

    这么一来……绫濑慎就完了。

    他虽然藏住自己的头发，却没有做任何看起来像是变装的变装。

    只要从正面被看见脸的话，立刻就会穿帮吧。

    「不过，只是去买个东西倒是不难喔。」

    他的态度实在潇洒到不像一个罪犯。

    不过，他说的也是事实吧。从真白的秘密基地一直到这里为止，没跟任何人擦身而过的情况。哎，如果坐出租车的话就另当别论啰。

    「不不不，你不能小看出租车可机喔，因为他们认人的本领可不会输给警察呢。犯罪时绝对不能搭出租车。调查起来虽然费事，但犯行却肯定会被揭发。啊啊，当然，如果一开始就打算杀掉出租车司机的话，那又是另一回事了——呃，不要露出这种表情嘛，我只是开个小玩笑而已。」

    发现自己自然而然地在瞪绫濑慎后，我错开了视线。

    给与我这种力量的是，在不知不觉间以柔软掌心包住紧握拳头的志乃。看在她的面子上，我压抑住了自己的怒火。

    绫濑慎这种态度除了让我不爽外，另一方面也代表他在外面不会被发现的理由。

    只要是犯罪者，一定都会不安，但他却没有这种感觉。如果有人发现，那个人就会报警，如果有人报警，而且自己又被逮捕的话，那一切就结束了。害怕在犯罪这种赌注中输掉的恐惧感，会自然而然让当事者的态度或是表情僵硬。

    不过，普通人在日常生活中，并不会过分警戒周围的状况，在收银台结帐时也不会隐藏自己的脸庞。

    从恐惧感衍生的这种态度，会让周围之人感受到不自然感，并且吸引旁人的注意力。

    如果反其道而行表现得光明正大，罪犯的脸就会像擦身而过的路人或店员一样，被看过的人遗忘在日常生活之中。

    可是，即使明白这种道理，人类还是做不到这件事。更不用说在警察就在旁边的状况下，不是超乎寻常的人，根本就无法保持冷静。

    他就是这种「超乎寻常的人」。

    是没有任何罪恶感的男人。

    明明是杀人犯，却能若无其事到这种地步的存在。

    「走吧。你应该积了很多话想问吧。」

    「那是因为你——」

    「啊啊，抱歉。不行吶，不管我用什么方式说话，好像都会惹你生气呢。」

    「……我们离开吧。就现状而论，留在这边只有风险而已。」

    志乃出面打了圆场，我们听从她的意见踏上了道路。

    在旁人眼中，究竟会觉得我们是什么关系呢+．

    一想象志乃走在中间，我们两人走在旁边的背影——不知为何，还是迎向夕阳这种戏剧化到一塌胡涂的场景——我就感到脑袋乱成一片。我想再离谱也不会在人脑海中浮现FBl这种状况吧。

    「这里不适合悠闲的在路上散步呢。到处都可以闻到人的臭味。」

    「人的臭味……？」

    「我是说，这里没有土壤跟野草的气味啦。这里只有汽牵废气，钢铁，还有肮脏海水的气

    味。」

    这些就是人的臭味吗？正如他所言，因为卡车不时来来去去，所以这里也留下了汽车腹气的气味，我虽然闻不太到钢铁味，但海水的气味却相当重。

    「这就是被人类破坏过的气味啦。唉，我是在山里长大的小孩，或许这也是我不习惯海水味的理由之一吧。」

    我不记得初次闻到海水时的感觉，不过我想自己应该觉得那是一种很奇怪的气味吧。毕竟那是在日常生活中不太有机会闻到的独特气味。

    「不过嘛，事情总是一回生二回熟啰。虽然我实在无法喜欢这种气味，却也没到无法忍受的地步。」

    「……我有很多事想问你。」

    「当然，这就是这段时间的目的。」

    面对志乃的话语，他满不在乎地点了头。

    问问题的任务就交给她吧。如果由我发问的话，一定又会杠上他的。

    「你为什么要从凉风真白那边离开？」

    「这个问题逦真中规中矩吶。既然如此，我也得中规中矩的回答。」

    他点点头后答道．，

    「因为有那个必要。」

    「………」

    沉默的人不是志乃，而是我。

    过分到不能再过分的答案令我哑口无言。

    「哎呀，你该不会把我留下的字条当真吧？」

    「如果你只是因为无聊才跑出去的话，我绝不原谅你！」

    「我不是认真的，所以你会原谅我啰？」

    「为什么我要这样！」

    他是在取笑我吗？虽然我恶狠狠地瞪着咯咯大笑的绫濑慎，但看起来一点效果也没有。我甚至开始觉得，那对瞇起来的眼瞳正在向我挑衅。

    这种眼神不致于让我抓狂，但感觉起来实在不舒服到极点。

    「唉，还有个问题。你为何知道我们在这里？」

    「当然是问那个银发女孩才知道的啰。」

    「问真白……？」

    为什么她会知道我们在这里？

    我们之所以会来到这里，是因为克洛斯的情报之故，而且我明明没跟真白提过这件事。

    「我问她知不知道你们可能会在什么地方，结果她说要替我联络你们。不过我拒绝了。」

    「为什么？」

    「除了要吓你一跳外，还会有其它原因吗？」

    …我实在很想揍他一拳。

    「所以，她替我猜了一个地点。她说在附近有一个跟扶桑莞尔有关联的场所。我虽然半信半疑，但既然我们能在这边相遇，就表示她对你们想的事情了如指掌呢。」

    事到如今我已经不会吃惊了，因为做到这种事的人是*rnK白。

    不过，既然如此——我打开了自己的手机。

    我检查了来电记录，但里面并没有真白的来电。我没有设定成无声模式，所以有道话拨进来的话，我应该会发现才对。

    我明明向她拜托过，一知道绫濑的动向就要通知我的……

    然后，我察觉了一件事。

    应该说我想到了一件事才对。

    真白的确是一名心思难测的女孩。她的行为举止不见得一定会对我或是志乃有利。

    不过，至少目前她还站在我们这一边。

    这样的她有可能得到绫濑慎在哪里的确切情报，却不通知我们吗。

    有点不太可能……我如此心想。

    既然如此，不会有其它可能性吗？

    真白想联络我们。

    可是，却没有办法做到。

    也就是说，她处于无法打电话的状况。

    我瞥了绫濑一眼。

    他是杀人犯。他看起来很冷静，但就是这样才可怕。

    真白是一个很厉害的女孩子，而且也向我保证她不会有问题……可是，我还是不该让中学女生跟杀人犯二人独处吧。

    「你想错了。」

    「他不知道那个女孩是什么样的存在吧？」

    这句话是向志乃说出的。

    「……他没必要知道。」

    「喔？妳不希望他跟她扯上关系啊。哎，既然如此，那就算了……不过嘛，原来如此。原来你们互相认识，可是并没有很熟啊。我觉得这样反而比较危险耶。」

    「你到底想说什么？」

    「的确，我拥有足以杀死凉风真白的力量。再怎么讲，我也没有软弱到打不赢那种柔弱女孩的地步。而且我也有那个机会。不过，我抉少了一项最重要的条件。所以我没办法杀她。」

    「最重要的条件？那是什么啊？」

    「就是她自己希望被杀。只有在她如此希望的瞬间，才有办法杀掉她。除此之外，没有办法杀得掉她。」

    「真自是妖怪还是什么怪物吗，真是的……」

    绫濑似乎不打算认真回答这个问题。

    对于那些幻想般的设定，我已经感到厌烦了。

    「不不不，这是很实际的比喻喔。意思就是，她不像你想的那样毫无防备。喔喔，好可怕好可怕。我真不想跟她扯上关系呢。」

    说罢，绫濑高兴地笑了起来。我从这样的他身上移开视线，然后把心中的不满发泄在脚边的小石头上。遗憾的是它实在太小，所以我没办法将它踢起来，只能让它有如舔过鞋底似地滚过去而已。

    「总之，你用不着担心她。之所以没打电话联络，就表示她有自己的想法吧。」

    「……为了慎重起见，我要联络她一下。」

    「请便啰。」

    我没有从电话簿，而是从通话记录中叫出她的号码，然后拨了出去。

    一声、二声、三声……

    虽然响了超过十声，电话却还是没接通。

    「真白……真白！」

    我对着没接通的电话另一头大喊。

    电话还在响。手机没有关机，也不是在收不到讯号的场所。手机就这样一直响着，是真白不在旁边，还是……

    「她总不会把手机扔掉吧，是不是发生什么事——」

    「是的，有什么事嚼？」

    电话大概响了十五次吧。

    手机另一头传来真白轻快的声音。

    「……呼，太好了。」

    「太好了？发生什么事了？」

    「呃，因为妳一直没接电话，所以我还以为妳出事了。」

    「啊啊，原来是这样啊。对不起，我刚好有一点事。」

    「是吗，那就不好意思了。不过，就算有急事要办，我也希望妳能随身携带手机呢。」

    一直到几个月前部还没手机的人虽煞不该说这种话，不过我刚才真的很担心。

    而且现在的状况又可能发生紧急事故，这种对心脏很不好的事就饶了我吧。

    「你这么想听啊？」

    就确认真白是否安全的意义而言，我的确很想听她的声音吧。

    「是啊，我想听得不得了呢。」

    「你的兴趣还真……独特呢。」

    「啥？」

    「居然想透过电话听到那种声音…」

    「等、等一等。真白，我强烈地觉得，妳似乎有某种离谱至极的误会耶……妳的事情，到底是什么事？」

    「所谓的事情，当然就是小号啰。我去上厕所了。」

    完完全全的误会

    我的喊叫声已超过人耳所能听见的频率范围，并且直达天际。云层会在这一瞬间崩散，肯

    定是我造成的。而远方的乌鸦之所以会群起而飞，一定也是因为这样吧。

    「……咳。呃，妳为什么没告诉我绫濑有打电话呢？」

    「对不起，我花了一点时间……」

    花了一点时间？厕所那边挤了很多人吗？

    「不是啦。我正在列清单。犯人为了将扶桑莞尔逼上绝路，所以在跟他有关联的场所犯罪行。你们是这样想的吧？我想让自己能随时提供你们必要消息，所以才……」

    「呜哇，那我真是太抱歉了。谢谢妳。」

    「不过，我认为就这附近而雷，你们目前的所在地可能性最高。而且绫濑慎也替这个看法

    意想不到的话语让我望向他的脸庞。

    光是这个小动作，就把我们的谈话内容传达给他，不，是告诉了他。

    「今晚，或是再过一段时间，这里就会发生事件。我虽然不晓得对方会使用什么方式杀人，但至少可以确定，到时候会在杀人现场发现某物。」

    「某物…？」

    「是毒品啦。大概是数十公斤的古柯碱吧。」

    绫濑实在说得太理所当然，所以我没办法立刻理解他说的话。

    古柯碱…这是纯白色的魔法之粉。它是从古柯树中提炼的一种植物碱，虽然摄取这种物质能得到亢奋感，但它却具有成瘾性的违禁药物。

    为什么这种东西会出现——就在此时，我突然想起了绮罗拉学姊的话。

    她说，扶桑莞尔过去曾被怀疑走私毒品。还有，他在哥伦比亚那边有门路。

    哥伦比亚的咖啡豆相当有名，但另一方面，它也是古柯碱的产地。

    这里是大量堆放船货的集货所。虽然我不晓得这些货柜是从哪里送来的，但在它们之中如EaKlip来自哥伦比亚的货柜…该不会混在面粉里面吧？

    「真的是这样的话，那事情可就不得了了。志乃，我们中大奖了呢！」

    不只是扶桑莞尔走私毒品走私的行为，或许连他偷偷贩毒的罪行也能得到起诉。

    而且，如果是这样的话，犯人选择在这里犯案的理由也真相大白了。无论警察在不在这里，下一起犯行都会在这里发生！

    一口气扫去不安与疑惑的情报让我感到欢喜不已，但当我向真白道谢，并且挂掉电话后，我才发现志乃的表情相当严肃。

    「呃…妳觉得有什么不对吗。」

    「……你为何知道这种事？」

    这是向绫濑提出的问题。

    经她这么一说，我也有一样的感觉。为什么他会知道这里藏有毒品呢。．

    至少，他应该跟现在的事件——跟扶桑莞尔有关的事件——无关才对……

    「我并不是知道这件事，而是一种可能性。」

    「意思就是，这是你的直觉吗？」

    「有点不太一样。这是我在如果自己是犯人的前提下，所思考出来的答案。我虽然能确定这件事，但它并不是绝对的事实。从这种意义来看，就算你说这只是直觉，我也无法反驳。不过，这不表示我的想法毫无根据。」

    「…………」

    突然认真说明起来的绫濑，让我感到有些讶异。

    既然他考虑的那么深，一开始就说出来不就好了嚼。

    我觉得他的推理还算是有道理。当然，这只是建立在假设上的假设，不过就这点而论，我们的做法也一样。

    我们还没发现任何证据。

    也尚未知晓任何内情。

    没有将犯人逼入绝境的我们，只能追在他后面。

    因此，我们唯有孤注一掷。

    我想支持他的猜测，而且真白似乎也支持他。

    至于后方的——

    「志乃……」

    「……我也——」少女直勾勾地凝视着绫濑。

    「赞成他的意见。」

    我们的方针就此定案。

    消磨了一些时间，一直到太阳完全西坠后，我们入侵了集货所。

    这里虽然有警察与作业人员顾守，但要一直监视这一大片土地并不容易，所以要悄悄翻越铁网相当简单。问题的重点在于，翻过去后要怎么做……我们决定在绫濑的引导下，先潜入其中一座仓库再说。

    「你该不会受过什么特殊训练吧。．」

    「要说特殊嘛，也是很特殊啦。只不过这不是训练，而是我的日常生活。」

    绫濑的年纪虽然比我大，但他自豪的笑容看起来却有些孩子气。

    太阳下山后，集货所亮起了一盏盏明亮灯光，而且还有很多作业员在这里工作。在这种状况下，绫濑一边选择所剩不多的阴影，一边奔驰而过的背影，还真的有点厉害。虽然不甘心，但我还是忍不住佩服了起来。

    如果没有他当开路先锋的话，我们一定会彼人发现。

    就这样，我们来到一座极为寂静的仓库，并且在最里面坐了下来。

    现在的时间已超过了晚上十点。

    自从躲进这里后，为了不被发现，我们已经了沉默数小时，对我来说已经是极限了。

    跟志乃两人独处时的沉默，感觉起来没这么糟。在六张杨杨米大的房间内把脚仲进桌炉，

    一边喝茶一边悠哉渡日昀光阴相当惬意。

    然而，这里不但地方不对，而且还有绫濑在场，所以这种气氛早就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他突然开口说话时，我甚至觉得有一点庆幸。

    「话说回来……你们对绫濑慎的犯罪了解到什么地步呢？」

    「了解到什么地步？我知道你们残忍地杀害了九人啊。」

    「这一点我不否认，不过我想问的不是这件事。」

    这里虽然又暗又窄，而且又有点寂寞，但感觉起来并不寒冷。

    因为，我怀里放着一个天然暖炉。

    我坐在水泥地上，志乃则坐在我的膝盖上。

    刚开始时，她当然坐在我旁边。不过当我感到气温开始下降时，我便问她要不要坐在我的膝盖上。女孩子的臀部——还是腰呢？——最好不要受寒，而且这对我来说也有好处。

    即使隔着厚重衣物，我仍然能感受到她传过来的体温。在雪山遇难时，经常会出现脱光衣眼互相取暖的画面，但事实上如果衣服没有湿透，这样做听说反而会适得其反。

    绫濑以有些幸福的表情凝视着我们。

    「不晓得怎么搞的，这里让我想起好久以前的往事呢。那是一个很暖和的春日。已经出生十年以上的我，终于知道自己是如此不完全的存在。简单就像睁开眼睛醒过来一样……或许征那之前，我一直都是闭着眼睛沉睡呢。」

    他到底在说什么呢，我没办法立刻理解。

    不过，我马上就晓得那是与「绫濑慎」有关的故事。

    是他的过去，他们的过去。

    「父亲是一名很严厉的人。他很注重行事礼仪，而且特别讨厌说谎跟偷懒的行为。他在家里就像一个国王，没有任何人敢违抗他。佣人当然不用说，就连母亲跟我也一样……他说的话就是命令。」

    跟我的父亲完全不同，因为他是距离大男人主义最远的老公。

    「对我而雷，父亲是绝对的存在，所以我才会那么敬爱他。我认为他是一个很了不起的人喔。说起来真的很不可思议，我知道自己的恶劣行为，明白自己的弱点，也了解如果自己犯了什么小错，就轻易亲口说出谎言掩饰。

    「一点也没错。不过，说到为什么有必要这么做，这仝是为了要建立长幼有序的阶级制度。对我来说，父亲虽然是绝对的存在，但父亲却不是用这种方式对待我。如果不这样的话，就无法构成人际关系。」

    人虽然生而平等，但人际关系中却需要尊卑之别。

    遗憾的是，这是没办法改变的事。如果社长没有比社员强势的话，公司就没办法经营下去，如果船员不听船长指挥擅自行动，船只就无法向前推近半寸。所以家长还是要比小孩强势，只有这样教育才能成立。

    他的情况是一种极端的形式吧。

    「这种命运是神明所指示的。可是，有人能证明神明没有犯错吗？绅明真的连一次都没错过吗？当神明绝对正确的先决条件被颠覆时，这个世界又会以何种方式进行变革？此时的人们又会有什么想法？不巧没受到疼爱的我们虽然一直没得到答案……但我唯一的，神明确实犯了错。他也跟我一样，是会说谎的存在。」

    大人都会说谎。

    原因就是，他们一定会告诫小孩不准说谎。

    他们会说出这种漫天大谎。

    「我曾经是独生子。」

    绫濑慎，是诞生在绫濑家的长男。

    然而，背地里却隐藏着另一个他。

    「我们家的仓库很壮观呢。自从我懂事后，就自然而然地对它感到好奇。第一次接近那边时，我被狠狠痛骂了一顿呢。一直到现在，我还记得母亲当时破口大骂的模样。外表看起来相当沉重的铁门上面，挂着一个跟小孩的脸一样大的沉重锁头。当我拜托照顾我的女佣人开锁时，她露出了快哭出来的困扰表情。这种反应或许加强了我的好奇心吧。不过，我相信最初之所以会对这个地方抱持情感……是因为里面有某物与我的灵魂连接在一起。我不晓得累积了多少，才能抵达那边，而且——与他相遇。」

    「你的弟弟……」

    「没错。当时是什么时候呢？大概是我念小学的时候吧。我住的地方本来就是小乡村，所以娱乐很少，也很难遇到玩伴或是其它对象，只能过着日复一日的无聊生活。当我玩腻后，我的好奇心不知不觉又回到了那座仓库上面。可是，不管我怎么弄，就是打不开那道门。就算我用力拉锁头也没用，而且钥匙也受到母亲的严格管制。啊，对了。我很清楚钥匙放在哪里。我对仓库的兴趣，就是大到我会调查这种事的地步。不过，我却无法把钥匙弄到手。我，就这样靠在门上……就在此时，我听见了声音，有东西发出了咚的小小声音。」

    如此说道后，他敲了地面一下。

    声音响遍了整座仓库。声音绝不大声，只在旁边的话就另当别论，即使是在现场只行我们，其它人部已经回去的现在，这道声响也不会被听见，但它还是深深震撼了我的心灵，而且——说不定会一直向外扩散。

    「一切部是从这边开始的。这就是我们的起点。」

    这是一个天上不再降雪的寂静午后。屋子里面已经开始在准备晚餐，谁也没有外出。房子里当然有电跟瓦斯，唯一没有的就是下水道。电视一天只能看一个小时。父亲在看电视时是可以在旁边一起看，但要自己一个人看时，则需要得到母亲的允许。

    这种村庄的午后非常宁静。屋子里虽然微微传出人声，但行驶在道路上的车并不多，所以声音似乎部被掩盖天空的厚实云层，以及包围附近的自雪所吞噬。只要大人们不举行宴会，这片土地就会被刺耳的寂静所支配。

    他独自践踏着雪地。在积雪上拚命留下脚印的他没有特殊目的，只是一股劲地做着这种行为。如果被双亲发现的话，一定会飞来一句「快去念书」。发现的人如果是父亲，还会加上一顿拳头。

    一年前去镇上时，双亲买给自己的橘色羽毛外套已经不够长了，但灰色雪裤反而变松，如果不绑紧的话，看起来好像随时会掉下来。

    积雪只有二公分左右，这种深度用长靴踩起来刚刚好。把自己当成压路机的他——他只在书上看过这种机械——打算把院子里的雪全部压平。不过，到头来他只是把雪踩得乱七八糟，而且还很累。

    这并不是肉体上的疲倦。年幼的他，无论何时都充满了体力。一直到燃料用尽陷入沉眠为止，身体都能以百分之百的功率进行运转，这就是小孩一成为大人后就会丧失的特殊能力。

    所以，令他感到疲惫的是精神上的空虚，是无论如何都无法填补的枯竭心情……之所以会听见仓库内的声响，或许就是因为他在追寻这种事物吧。

    喀——

    这是无边无际的寂静世界。除了口中呼出白气的声音，羽毛衣沙沙沙的磨擦声，踩扁积雪的声音外，没有任何声音存在的世界中，这个声音相当特别。

    即使如此，声音仍是狂乱地揪住了他昀心。

    咚的敲一声，就会咚的传回一声。

    咚咚的敲二声，就会咚咚的传回二声。

    咚咚咚咚咚的敲好几声，声音会困惑似地略停半晌，然后乱七八糟地传回咚咚咚咚咚。

    他笑了，因为他发现了有趣的玩具。

    他不晓得声音的真面目，甚至无法想象。被责备过无数次「不准进去」的他，从未看过仓

    库里面的模样，因此他一直想象着内部的状况，甚至还做过这种梦。

    里面的东西居然这么有趣！

    他很高兴，纯粹地感到开心。

    墙壁另一侧响起声音，他会做出响应，接着又会有声音传来。

    然后不断重复。

    会有声音传回来的事实，让他感到无比开心。

    在这一天，不只是吃晚饭前的一个多小时，就连吃完晚饭后一定要看的节目他也没看，就

    这样一直敲着仓库。他已经对电视没兴趣了。传入耳中的声音，响应自己的声音，光是这样就

    取悦了他的心。

    隔天，他感冒了。面对逼问自己到底做了什么的母亲，他说了一个「我在外面玩」的小

    谎，然后就这样过了一天。虽然被发烧，咳嗽，以及苦涩的药粉折磨，他还是一直思考着仓库的事。

    花了二天治好感冒后，他抛下一切冲向仓库。

    咚！

    他精力十足地敲了墙壁。

    咚，小小的声音傅进耳中。因这个事实而再次雀跃的他，不断用力地敲着墙壁。

    傅回来的声音一开始虽然微弱，不久后就有如响应他似地，变成了既响亮又快乐的声音，打从那天起，他每天都会去仓库那边，而且小心地不让自己再次感冒。

    当他发现仓库内传来的声音，并不是单纯的响应着自己，而是带着感情时，已经是好一阵子以后的事了。举例来说，打招呼的声音都一样，不知不觉间变成了先敲二下后停个一拍，然后再敲一下的形式，但声音的强弱却不相同。他敲响墙壁后，有时会立刻传来强而有力的响应声，有时则会过一段时间才传回虚弱的声音。当声音刻划着奇妙节奏时，感觉起来好像很快乐，以笨重又单调的方式敲击时，则是寂寞的感觉。

    就算是他，这个时候也发现有某人在另一侧了。

    这种想法虽然与日剧增，对现在的他而言，从仓库传来的声音已经占去日常生活中的一大半了。这个声音比好朋友更重要，所以他也经常拒绝游玩的邀约，到小学六年级时，他已经跟朋友们完全疏远了。

    在人际关系狭隘的社会之中，这种人不可能不醒目。不跟他游玩的朋友会把这件事告诉父母，接着又会传入双亲耳中。某一天，他被父亲叫过去了。

    父亲怒斥「为什么不跟朋友一起玩」，而且揍了他。

    他不需要朋友，只要有那个声音就够一了。

    他虽然这样想，却没有将这种想法说出口。紧咬嘴唇不发一语的他，因此被父亲修理得更加凄惨，但他一直到最后都守住了沉默。母亲在一旁哭泣，父亲则是侮蔑他。他虽然悲伤，却不觉得寂寞。隔天，他浑身瘀青地去上学，却没有人对他说一句话，包括教师在内。他也一直紧阂着嘴，不跟任何人说话。

    这里已经没有他的容身之处了。

    从小学毕业，要去稍远的中学念书时，他甚至失去了求学的意志。

    父亲发狂似地殴打着这样的他，但这种行为已经不具备任何意义了，只有母亲的泪水能稍微动摇他的心。而且，只要聆听仓库的声音，连这种感觉也会消失。那个声音比任何事物都温柔。

    他无法确认。不过，他能感觉到自己传达了想法，因为声音会响应敲击声中的感情。

    当他告知自己又被父亲揍时，声音会担心地问他要不要紧。如果自己逞强地说不要紧，声音就会安心地表示「那真是太好了」。他与声音之间有着说不完的话题，而且能好几小时不停交换着敲击声。用餐时间时他得暂时离开，免得被别人发现，只要一有人出入，他也必须躲藏起来。即使如此，他还是不在乎。

    就这样，他满了二十岁。此时的父亲似乎已经死心，也不再跟他见面了。母亲还是会含泪望着他，但这种目光已经无法动摇他的心了。就是因为在同一个屋檐下生活，却又对彼此视而不见，所以他才会产生这个想法。

    他想庆祝二十岁的生日。念小学时，他曾见过村内的青年庆祝满二十岁的生日。大人们也会混在一起饮酒作乐。他不需要众人的祝福，可是他希望墙壁另一侧的某人能祝福他，也想跟对方一起喝酒。

    禁忌被打破了。能遵守至今这件事本身，就已经很不可思议了吧。

    拿着仓库钥匙与一升瓶（※日本用来装日本酒的玻璃酒瓶，容量约儒公升。）后，他跑了起来。他以颤抖的手开放锁头后，那扇过分巨大的门屝轻轻打开了。这么一来，他终于能跟自己一直想见到面，一直想要交谈，也是唯一的朋友，唯一心灵互通的人见面了。

    他在仓库中来回奔驰，到处乱绕，接着——

    「我以为自己发疯了呢。我在那边看见的是，一名穿着破烂衣服的男子。他有着一头乱发，手脚也跟枯枝一样瘦弱，只有一对眼睛浮现在昏暗光线之中——然而，他就是我，不会有错。」

    那是连户籍登记都没有，在二十年问一直被隐藏着的双胞胎弟弟。

    彼此的初次相遇，以这种形式降临在两人之间。

    「我完全搞不懂状况，不过这也是没办法的吧？我当然知道有同卵双胞胎这回事，但我却是第一次看见，而且我根本没想过自己是双胞胎。因为太过震惊，一升瓶甚至从我手中滑掉了。幸好瓶子没有打破……听到这个声音后，弟弟缓缓敲了地板。这是在呼唤我——对他而言是在呼唤墙壁外的那一个人的声音。我莫名其妙地哭了起来，然后响应了那个声音。在我这么做后，声音又传了回来。这样敲着地板的我，总算明白了一件事。在我面前的是另一个自己。」

    这都是父亲严格教育的功劳呢。所以，我知道这种事绝对不能被允许。更何况，遭受这种待遇的人还是另一个自己，所以我更不可能容许。我发狠揍下去后，就流着鼻血昏过去了昵。」

    连看到这副光景放声大哭的母亲，都被他骂得狗血淋头，而且当父亲睁开双眼时，又再次受到他的殴打。已经变成人，而不是父亲，根本无法制止充满暴怒的他……在当天夜里，一家在母亲手下完全崩溃了。

    是被责骂后无法承受罪恶感，或是对自己这一家的未来感到绝望呢，总之母亲放火烧了家里，也终结了自己的生命。

    「原来你不只是一个躲在家里不出门的人啊。」

    「我只是一个躲在家里不出门的人啊，只是那一天发狂而已。」

    就这样，失去家人与归宿的两人开始流浪。

    「我没办法把双亲当成家人去爱。弟弟是我唯一的家人，所以我离开时没有丝毫犹豫，不过……这真的很辛苦呢。因为弟弟不但不会说话，也没有社会上的一般常识。」

    打从出生以来，他就没有被当成人类教养，所以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吧。弥荣小姐曾经说过，连负责照顾的人都不能跟他交谈，所以他也无从学习。

    「不过，就算不会说话也没关系。因为不会说话比较……幸福。」

    「为什么…」

    「你问我为什么？这还遗要问吗，当然是因为不会说谎啊。语言就像是魔法，虽然它充满许多缺陷，却能让人产生，沟通的错觉。只要与他人见面，并且交谈的话，我们就会产生彼此联结在一起的误解，以为能够互相理解。事实上，父亲使用语言对我说了谎，但我却深信不疑。可是，在我们之间却有这个存在。」

    他又咚的一声敲了地面。那是二人从小学生时代，一直持续到二十岁之间的暗号。

    既然无法调查双方是否拥有共同的认知，就无法证明想法是不是真的有传递出去。

    可是，就这点而论，语言也是一样吧。

    用这种问答来做比喻吧。自己看见的颜色，是否真的与对方看见的颜色相同。

    形成色彩的机制当然不用在这边说明，事实上这个问答是无法被证明的。在科学上能以分析波长的方式区分颜色，只要脑部能正确接收这种讯息，就能跟对方看见同一种颜色……或许会有人这样觉得，但这并不是事实。

    这也是因为色彩不但种类繁多，而且都被取了名字的关系。绋色与朱色之间的不同，应该没有几个人看得出来吧。连外国语言也列入考虑的话，有的国家觉得彩虹有七种颜色。

    在这种情况下的回答会是，「虽然多少有一些误差，但还是能在科学上证明看见的是同一种颜色」吧。

    人与人之间的会话是否能够成立，我们无法确定。自己与他人之间对某一字粲的理解是否相同，之中是否存在着共通认知，我们无论如何都无法知晓。

    我们只是觉得，对方应该知道我们想表达的想法罢了。

    而且，我们怀抱着这种心愿。

    沟通的完成形。

    并非能完全传达讯息的方式。

    而是想表达讯息的意志。

    想让对方知道，想让对方知道，想让对方知道。

    希望想法能够传达出去，能够传达出去，能够传达出去。

    这种循环才是人与人之间的联系。就这层意义而雷，他们之间的羁绊比任何人都坚固。

    隔着厚实土墙持续好几年的表达方式，拥有压倒性的强度。

    「绫濑慎是二个人。同年同月同日生的我们两人都是，绫濑这一个人。所以，我们没有寂寞这种感情。我们虽是同一人，却又是两个人，直到永远……」

    「可是，既然如此，既然如此为什么又……」

    「……就是因为是同一个人，所以才会无法忍受。」

    如此回答的人是志乃。

    在膝盖上，将身体靠在我身上的她如此低喃。

    「嗯，大概是这样吧。不，不对。错的人是我……，跟那个银发女孩说的一样。我虽然想合而为一，但弟弟却不这么想，所以我才会像行尸走肉般的活着，而且连自我在哪里都不晓得。不管彼此之间的联系有多紧密，人类这种生物到头来还是孤独的。你懂吗以这种方式坐在一起的你们，其实只是互相接触……误以为彼此有着接触的不同个体罢了。我们很孤独呢。无法成为一个人的我们，只能以两个人的状态存在着，只能孤独的活下去。」

    这种事……不过，这不是理所当然的事情吗？

    我与志乃分别出生在不同的场所。

    我们年龄不同，连性别也不一样。就算生活在一起，也无法成为同一个人，而且也没这个必要。

    就绫濑的情况而论，他们确实是以双胞胎的形式来到了这僩世界。不过，两人的生长方式不同，在两人拥有自我意志的前提下，就算能合而为一，思想也无法统合。

    「既然如此，以两个人的状态存在了吧。」

    「人类就是需要他人。渴求他人的行为有什么不对？」

    「妳下这样想吧？」

    这句话是对志乃说的。

    「如果能在没察觉这种渴望的情况下活着就好了。然而，我们却希望能合而冯一。跟他说

    的一样，这个答案没错。不过，它实在太不完整了，而且又互相矛盾。」

    「……不是自己的他人，只是多余之物。」

    小小话语让我摒住了呼吸。

    因为她肯定了绫濑的这一番话。

    而且……这也是否定我的话。

    我从以前就一直有这种感觉。我与志乃之间有着一道巨大的隔阂。站在悬崖两端的我们之间，有着一段无法靠着桥横渡，也无法飞越的遥远距离。我们之间连一根绳索部没有，不过却能看见彼此的身影。只要透过望远镜，就能看见她的身影，交谈时也像伙用于持无线电般掺杂着杂音。

    我一直相信，这道隔阂总会有被超越的一天。

    就算是现在，我还是如此深信。

    不过，亲口说出「他人是多余之物」的她，真的也是这么希望的吗？或许，这个想法跟叫月那一天产生的误会一样，只不过是我的误解罢了。

    我曾认为志乃是个寂寞的孩子。

    我曾经认为她很可怜。

    虽然这只是我的误解，但我还是做出待在她身边的选择，希望自己跟她能互相理解。

    不过，她是不是根本没有这种想法呢。．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人都是孤独的，所以我们无法以绫濑的形式存在下去。在避人耳目四处逃窜的生活之中，弟弟渴求的是他人。可是，他甚至无法使用语言。他没出过社会，也没学过国语或是数学，更没有机会学习伦理与道德。谁能理解这样的弟弟？又有谁会接受他？弟弟可以理解所有人的想法，却没有人能理解弟弟的想法。不会说话的他所表达出来的意思。无人能够理解。」

    「这件事为什么会跟杀人扯上关系？」

    「最初只是一种偶然罢了。不过，这个行为引起世人注目的程度，却远远超乎了我们的想象……后面的事情你就晓得了吧？这世上一定没有人能理解弟弟，不过，或许有某个人能感受

    到弟弟的想法。所以，我们在某人感受到这件事为止，一直重复着这种行为。」

    这就是在无人知晓下消失的，绫濑慎的犯罪动机吗……

    以残酷手法破坏尸体，并且加以装饰，然后讳它曝露在众目之下。有人怀疑这是一种超自然仪式，实际上或许就是这样吧。

    虽然对魔法或咒术一窍不通的人无法理解，但它们的细部构造都被赋予了各种意义。魔法阵上的每一个图案里，部有着将神秘文字，月亮位置，或是恶魔之名加以暗号化后的意义存在。不只如此，甚至连服装、时间、活祭品的种类、数量，以及杀害方式都有其理由。

    被害者身上的符号具有咒术与魔法的特征，却不同于任何现存之物的事实，也是理所当然的结果。

    因为它们部是绫濑慎双胞胎中的弟弟，以自己的意志创造出来的事物。

    他追寻着遥远彼方那个能够理解自己的他人……这就是他希望柯朝一日某人能够理解自己所诞生的结局。

    不可能有人能理解这种动机。

    不，话又说回来。

    我们能够承认它是一种动机吗？

    「我能体会你弟弟的感受。不过就算这样，也不表示他可以杀人。」

    「你根本就不懂，什么都不了解。」

    「可是！」

    「这世上只有二个人能够理解弟弟。就是我——和她而已。」

    他说的是志乃。

    原来如此。她之所以会在那座公园，果然是为了和绫濑慎见面。

    因为她觉得自己似乎能见到他。

    因为她感受到了他的讯息。

    因为她能理解绫濑慎的想法。

    因为她想要这种事物。

    既然如此……或许——

    我什么都不做就好了吧。

    如果我没有帮助志乃的傲慢想法，会不会比较好呢。

    ……不是的。

    我对志乃有着期望。

    当我这么想时，我忽然发现了某个不自然的地方。

    绫濑寻求着志乃这名知音。为此，他不断杀着人。

    志乃可以理解绫濑，也希望与他见面，所以才会睡在公园。

    既然如此……他们两人的关系不就类似两情相悦了吗。

    然而，最后又出现了什么结局？

    绫濑自杀了。他自己否定了自己。

    当晚，在我抵达前的时间内。

    两人之间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又交谈了什么话？

    膝盖上的少女躯体相当温暖。

    跟我那晚感受到的体温相同……这让我有一种感觉，从那个场所开始，而目也尚未落黎的某物，如今仍存在于世。

    「来了。」

    志乃的声音让我感到一阵紧张。

    我紧缩着唇，凝视着黑暗世界的另一侧。

    虽然没办法看得很清是，但对方距离我们应该有十八公尺左右吧。就连完全习惯黑暗的瞳孔，也只知道对方是两名男性，除此之外一无所知。并肩而入的黑影，以缓慢的脚步朝这边接近。

    现在大概是半夜十二点过一点点吧。遗憾的是，在这种状况下，手机银幕的亮光只会是表明我没在现场的讯号，所以我没办法确认正确的时间。

    在安静的仓库之中，二个脚步声与微细杂音传进了耳畔。

    我还以为是自己的心脏跳动声——或是血液流动声——但情况似乎不是这样。

    断断续续传来的摩擦声响，是从耳机里跑出来的音乐声。

    「喂．到底要走多里而啊。」

    这是年轻男子的声音，这个声音听起来跟我差不多大……而其好像点轻浮。

    这边的气氛明明这么紧张，但对方的态度却是一派轻松，这让我在瞬间感到困惑。对方与这边的距离不到十公尺了．而且我也能清是听见从耳机跑出来的声音。如果是在电车里面的话，乘客一定不能原谅这种音量吧。

    「就，就是这里……」

    另一名男性以胆怯语气说道。我虽然看不清是男子的脸孔，但从声音判断判断，他的年纪应该比较大。

    「这里？啊，呃——」有着轻浮嗓音的那个人，接近了高高堆叠着的面粉袋。

    「72D——嗯嗯，就是这里呢。」

    「我，我带你过来了，请你放了我!」

    「我知道我知道。好吧，你可以走出去了。」

    「咦，可是……」

    「我待会儿要进行很重要的工作喔。怎么了?你想要看啊?」

    「不，不要!我不想看，请你放了我!」

    「我当然会『放』了你。」

    年轻男子露出狡猾的表情——我没有看见他的脸胧，而从声音里感受到了这件事。

    「志乃……」

    我在她耳边低声问道。

    她坐在我膝盖上的娇小身体缩得更小，并且将我的身体推向后方。

    看样子她的意思似乎是「不要出去，待在这里」。

    「志乃，我还是——」

    「太勉强了。」

    她立刻做出回应。

    「可是，他身上说不定有枪呢。」

    「我想对方应该持持有枪械，所以对你而言太勉强了。」

    志乃快速地说道，就像要将声音隐藏在远去脚步声中似地。接着，她越过我望向绫濑。

    这是作战开始的讯号。

    我看得懂，事前也接受了详细的说明。

    即使如此，它很危险的事实仍然没有改变。

    「哎呀呀，本人爷就是——」

    绫濑走出藏身处，一边夸张地报上姓名。

    在他的影子遮蔽下，志乃冲了出去．

    两名男性同时望向绫濑。对方打开他手中的手电简后，我那对已经充分放大的瞳立刻收缩了起来。过了半晌总算出现在眼前的光景是，房地腰部举起手枪的年轻男子，以及被枪口指着的三十多岁后半的男性。

    身为前者的年轻男性果然跟我差不多大，或是比我大一点吧。他的下半身是一件穿旧的褪色牛仔裤，上半身穿着领口缝着羽毛的夹克，头上则戴着毛线帽。他的左耳附近有一点膨胀，这是因为戴耳机的关系吧。不过，他的右耳上却空无一物。这名年轻男子的打扮有些过时。脸庞白皙，身体也很细瘦。如果不是在这种状况下．或许我会觉得他很软弱也说不定。

    突然现身的绫濑让他大吃一惊，嘴巴也像金鱼那样不断开闭。他的手中虽然握了枪，身体却完全僵硬了。

    「搞、搞什么啊，你这家伙!」

    「本人爷就是……是什么呢?虽然只有我晓得自己是谁，不过我自己偏偏又是最搞不清是的人，所以这个问题真的很头大呢。我死掉了吗，或是还活着呢。我虽然存在，却又不存在，就像映照在水而上的月亮一样——」

    「吵死人了!不要接近我!」

    这番话虽然跟猜谜一样，却反而让年轻人冷静了下来。

    他立刻理解了现状，并将枪口朝向绫濑。

    他们之间的距离大概有十公尺友右吧。

    这虽然不是没经过训练的人能够百发百中的距离，但要期待对方没命目标，却有一点不利。

    即使州此，绫濑脸上的表情却没有任何不安。

    他大概拼命掩饰着这种感觉吧。

    因为这就是他的任务。

    绫濑慎之所以大摇大摆地现身，就是为了吸引对方注意。

    换言之，他是诱饵。

    同时冲出去的志乃一边躲藏，一边绕到了侧面。

    「你问我是谁，不过你又是谁呢?」

    「啰嗦!你是一个人吗!」

    对方的脑袋并不笨。从绫濑的大方态度中——一般来说，常人被枪口指住的时候应该都会害怕吧——年轻男子明白他并不是普通人，而且也想到了他可能还有其它同伴在场。

    年轻男子的警戒视线自然而然地移向周围，也望向了志乃正在移动中的侧面。

    打断这个举动也是绫濑的任务。

    他沙的一声向前微微踏出步伐，而且故意脚擦鞋底发出很大的声音。

    这道声音束缚了年轻人的意识。

    这也是理所当然的事，毕竟对他而言最大的威胁是，出现在面前的绫濑，虽然他有想到附近可能躲了其它同伴，但在没亲眼看见的情况下，他就会对这种存在抱持存疑．也就是说，他怀疑绫濑只是在虚张声势而已。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

    面前的男人不是孤身一人，而且他的同伴躲在某处伺机而动。就算这种想法有多强烈，他都绝对无法无视眼前这名男子的存在。话虽如此，他又不能不对周围提高警惕。

    疑惑会带来不安，不安又会产生疑惑。

    虽然拥有手枪这种巨大力量，但支配现场的人却是绫濑。

    正所谓那旁观者清，所以我看得非常清是。年轻男子虽然警戒着周围．精神却完全没有集中。他被疑惑与不安所驱使的视线四处游移，意识也一直放在绫濑身上。

    只要一个脚步声——只靠着这种态度，就能自由操作他人的心理状态到这种地步。

    这样的他，只会做出一种举动。

    「我、我不是叫你不要动吗？」

    「噫——一」

    年轻男子绕到儿一名男性身后，并用手枪抵住了了他的太阳穴。

    他没有紧紧抓住人质，而只是用空着的另一只手抓住男人的衣服，并且用发抖的手臂艰苦的举着手枪罢了。

    即使州此，被枪口抵着的本人选是无法忍受吧。

    「救、救命啊!请救救我!」

    男子以能以哭音求饶。

    既然变成这样，他就连一步也无法动弹了。男子被束缚的不是肉体，而是心理。他完全变成了人质了。

    「不要靠近我!我会杀了这家伙喔!」

    「这个男人是生是死，我都不会在乎……」

    绫濑耸了耸肩。这既不是开玩笑也不是虚张声势，而是他的真心话。

    「不过，我觉得你应该停止无意义的行为。没有目的的杀人，只会带来空虚罢了。」

    「少鬼扯了，你给我住口!」

    「不不不，我说啊——」

    「喂，我不是叫你住口吗!」

    「你一定也会走到梦的尽头。」

    这是每个人总有一天都会走到的地方．

    绫濑慎的声音虽小，听起来却异常沉重。

    「别开玩笑了！这里这么安全，我为什么会有这种下场——！」

    枪口从男性的太阳穴上面栘开了。它朝向的目标是绫濑慎。

    年轻男子的手臂用力握着手枪。我虽然看不见肌肉的收缩起伏，但对方的表情，特别是眼瞳，让我感受到了这件事。

    他会开枪。

    他想要扣下扳机。

    而且他不会犹豫。不管是否会命中目标，他都一定会开枪。

    就在此时——掠过了一道黑影。

    黑影袭来的方向是侧面，也就是拿着枪的手臂旁边。以肩膀高度垂直袭向绫濑的手臂，只在刹那间挡住了少女压低身躯疾走的身影。

    不过，这一点时间就足够了。

    光是这个瞬间，就让一切划下了句点。

    年轻男子反应极快地从绫濑身上栘开枪口，但当他配合上志乃的行进路线时，少女的身体钻进了已经伸出去手臂内侧。枪口前端是无人的空间，是一堆面粉袋堆成的山，手枪的威胁性已经完全消失了。

    这是完美时间差配合下的完美作战．

    志乃的手中握着电击器。

    接着只需要将它压在对方身上就行了。

    她一点也没有手下留情。两者体格上的差异，让志乃的手无法触碰到年轻男子的头部，相对的，她将电击器压向了毫无防备的腋下。

    一般而言，这个部位遭受攻击的机会并不多，所以有很多人都不晓得这件事，实施上腋部是没有骨头这种坚硬铠甲保护，又很难练出肌肉的人体要害之一。

    她的细瘦手臂虽无法产生令年轻见子痛不欲生的力道，但不断送出的电击强度．却能确实夺走人类的行动力。至少他会无法继续握枪吧．

    「呃——！？」

    声音是谁发出的呢？

    是我的，也是年轻男子的。

    同时也是那名男性人质的声音，而且或许也是志乃的声音。

    整个世界好像都静止了。

    一切都结束了，因为我有这种感觉。

    可是————

    「别——别小看我!」

    手腕挥了出去。

    这是年轻男子的手臂。

    捉着枪的手拼命乱挥，志乃轻盈的身躯浮了起来。她本来就是一名小女孩，当然不可能敌过大人的力量。

    「志乃!」

    她被弹飞了。换言之，计划失败了。

    我在奇趾般地须臾一瞬内理解了这件事。

    而且，既然我理解了这件事，就不会有任何犹豫。

    我没办法再躲下去了。

    我纵身跃出，然后冲向志乃那边。在我眼中，那儿已经没有手枪的存在。在这个瞬间，其它的一切存在都失去了意义，除了她倒在地面的身影外，我什么看不见。

    我毫不迟疑地扑向她的身躯。

    志乃或许会觉得很重，或是很难受。说不定还会受一点伤，但这些都无所谓了。除了保护她不受到可能会随之而来的枪弹袭击外，其它的一切都失去意义了。觉悟到曾经承受过的冲击将要再次来袭的我，紧紧闭上了眼睛。

    我的背部感受到了年轻男子的亢奋情绪。突然遭受攻击的愤怒与恐怖，以错综复杂的形式混和在一起，因此陷入某种恐慌状态的他，已经无法阻止自己的行动了。

    时间缓缓地流动着。

    闭若双眼的我，不可能看见任何事物。

    然而，不可思议的却是，我能看见年轻男子的激动表情。也能看见男性人质发出短促悲鸣，一边蹲下来的模样。绫濑慎面无表情地站在原地，看来他似乎不打算帮助我们。

    而且，志乃她则是——

    「……不要紧。」

    「咦?」

    「这样就结束了。」

    小小话语比以往都充满了确信。

    而且也没有不安或是迷惘。

    听起来只是有点疲惫。

    究竞是什么结束了呢——就在我想这么发问的瞬间。

    「不准动!」

    女性的声旨响彻在整座仓库内。

    「把枪丢掉!」

    「什——！」

    大吃一惊的我睁开了眼皮。在略带朦胧的视野之中，我看见年轻男子企图将对准这边的枪口，转向刚刚才出现的女性——也就是出入口那边。这是一个很自然的反应吧。对于陷入恐慌状态的年轻男子而言，如果有可能会攻击自己的第三者出现，那么他当然会把枪口转向那边。

    他甚至没有仔细想过这句话的意义。

    砰!现场响起了爆裂声。

    当我察觉那是枪声后，他已经面部朝上地倒在地上了。

    年轻男子甚至没有做出防御动作，而是让后脑勺狠狠撞向了地而。这不是普通跌倒方式。举例来说，就算是昏倒在地，身体也会从膝盖那边先垮下去，所以最先受到冲击的地方，一定是腰部或是肩膀。

    之所以会以头部着地，是因为这个部分受到了强烈冲击所致。

    他的脖子无力地垂向这边，脸庞也转了过来。

    出现在眼前的是，软软张开的嘴巴，因惊愕而睁大的双眼——以及额头上爆开的一个小洞。

    狂涌而出的赤红液体在地面扩散。

    「啊，啊啊……」

    我连话都说不出口。

    「真是千钧一发呢。」

    我听过这个沉杆又冷酷的声音。

    以静谧动作接近这边的女性，将手枪收回了腰际上的枪套。她的姿态是那么的优雅洗练，就像这只是家常便饭一样。

    我动弹不得，躺在地上的年轻男子则是一动也不动。

    能动的人恐怕只有她。

    她开了枪——而且杀了他。

    弥荣小姐杀了他。

    「我本来就有布下天罗地网了。刚才那边接到了行人看见可疑人物的线报……啊，消息当

    然是来自地方上的警察啰。掌握这个情报后，我就先过来这边了。再等一会儿警察也会过来吧，毕竟他们应该听见枪声了。」

    没得到搜查本部的命令，配置在附近的警察就不能擅自行动。在私人土地上进行调查需要搜索令，就算被认定为紧急状况，也需要上司的许可。

    「就算搂到线报，这里仍然是私人土地．更何况追捕的是连续杀人犯，所以本部的做法会很慎重，也会更加利己，这就是组织的不合理之处。哎、虽然这和跟我没什么关系啦」。

    弥荣小姐一边讲话，一边做着工作。

    她直接走到年轻男子身边后，用手掌盖住他张开的嘴，又将手指放在脖子上，以便确认他已完全死亡。不但如此，她遗还男子的口袋中取出他的随身物品，并且检查了起来。在没有鉴试人员的情况下，这样随便破坏尸体的状况真的好吗?我虽然浮现这种疑问，在死因不明的情况下才需要验尸吧」。

    不……话说回来，这种死因难道不可疑吗?

    我想问的并不是弥荣小姐在这里现身的理由。当然，这一点也很不可思议。不过我更在意的是她枪杀了年轻男性的事实。

    的确，我们之所以能够得救，全是因为弥荣小姐发现我们的缘故。

    如果她没在那个瞬间现身的话，我肯定会挨子弹吧。

    我虽然不知道他的杀意明确到什么地步，但至少我能确定，他完全没有「姑且饶你」的想法。在那个瞬间．我们的性命对他而言笔无价值可言。

    我以前被枪击时，因为立刻被送进医院之故，所以捡回了一条命。但这回却不见得会这么幸运。

    手枪是能轻易夺去他人性命的凶器。

    所以，弥荣小姐是我们的救命恩人。

    不过，话虽如此——有必要杀害他吗？

    他正准备将枪口转向弥荣小姐。也就是说，她的生命也遭到了危机，因此这或许可以说是正常防卫。更何况她还发出了「不要动」与「丢下枪」的警告。既然这名男子不听从弥荣小姐的命令，那她开枪的行为或许就没有错吧。

    不过，不知怎地，我却感到有些介意。我的脑袋告诉我有事情不对劲。

    「啊啊，我发现了。这家伙就是犯人，不会有错」。

    弥荣小虮的手中有一把大刀子。它的刀刃约有二十公分左右，是一锋利到连人骨都能切断的大型军用刀。这名男子将刀收在刀鞘内，而且为了不引起他人注意，他将刀鞘固定在腰际的皮带上。除此之外，选在他的口袋里一一发现了钓线与钉子等物品。

    「他是犯人的意思是……?」

    「当然是指他是连续杀人事件的犯人啰。」

    这极事当然用不着说。我们之所以会来到此处，就是因为这个原因。他打算在这里杀害刚在被当成人质的男性，并且用弥荣小姐发现的刀子将男性肢解，然后再用钓线或铁钉加以装饰吧。还没完全搞清是状况的男性只是发着抖，但他的性命还是得救了。

    然而，我的心里却有一种莫名的空虚感。

    这样一切就结束了吗?

    让我们烦恼的事件就这样落幕了……？

    不知为何，我有一种难以置信的感觉，所以我四处游移着视线。

    在那些景像之中，有着绫濑的身影。

    露出柔和微笑的他，有如从某处得到谅解似地以平稳声音说道。

    「这样就结束了。」

    「结束?这就是结束?」

    我不知该看哪里，就像迷失在暗闇沙漠中的旅人般。

    绫濑没有做出任何回应。

    弥荣小姐也没回答。

    「……是的，结束了。」

    犹如棉花般的重量压上我的胸口，温柔的香气也抹消了鲜血的腥臭味。视线得到归宿的喜悦，让我冲向了这种狂喜。

    志乃响应了我的问题。

    纤细手臂抱住我的腰，柔软感触也传了过来。

    被抱紧的温暖感触解除了我的紧张感。

    「一切都结束了。」

    「是吗——」志乃都这么说了，「那就好。」

    所以我想要相信。

    06/

    在那之后又过了二个星期。在这段期间，有很多事实都真相大白了。

    首先是身为连续杀人犯的那个年轻男子的名字。

    他叫做久涛川狮吼，今年二十一岁，是土生土长的东京人。与双亲，还有哥哥四人住在一起的他，在一年半前办了大学休学，在那之后他连打工都没有，就这样一直窝在家里。新闻里出现了他母亲透过对讲机接受采访的画画，据说他几乎不跟家人交谈，而且也几乎不离开自自的房间，整天部沉迷在网络世界里面。换言之，他是一个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不出门的典型米虫。

    在他的计算机中，发现了犯行动机有关的资料。

    看来，久涛川狮吼似乎打算淑世。（注：即济世。救世，济助世人。）

    不，这个说法并不恰当。不知道媒体是特别喜欢这个字眼，或是将它当成了煽动性口号，总之这个字汇时常登场，不过存在于犯行深处的动机，还是源自于他被社会排除在外的压力。

    他就读的大学，是偏差值具有一定水平的私校。父亲与哥哥都毕业于那间大学，而且两人也成功地进入了同一间大型企业。照理说，他应该也会走上这个轨道才对。

    不过，他在一年级的期中考试里，有一半以上的学分都不及格。他之前的同学在接受访时，都异口同声地回答「他是一个很认真的人」，所以会不及格的原因，似乎不是因为游玩而荒废了学业——不过，这也有可能是他们不想讲已经死掉的人坏话——此时的他，也因此而一蹶不振。

    「只因为在一年级上学期被当掉学分就一蹶不振，这也太那个了吧。想常初我在念二年级时，还只拿到四个学分而已耶，结果还不是顺利毕业了。」

    躺在病床上的鸿池绮罗拉学姊以愕然语气说道。

    她说的没错，明明还有很大的机会可以挽救这种局面。

    可是，这件事却让他心中的某种重要支柱碎裂了。

    失去求学热情的他开始自我放逐，然后就这样休学了?

    这样的他会有什么下场。应该不难想象吧。父亲与哥哥以悠然之姿不断前进的背影，会让他感受到强烈的自卑感，将来的不安也会让他选择自举自弃。在紊乱的精神状态下，在网路上寻求栖身场所的他，于一年前得知了绫濑慎的事件。他知道绫濑慎曾跟自己一样是个拒绝出门的米虫、却摇身一变成为令社会动荡不安的存在。

    实际上究竟是何种原因触发了他的犯行。现在仍不得而知州大多数人都认儿他只是单纯配合之前的犯罪时期，但或许也有可能另有他因。

    不过……「子弹」就这样被击发了。而且目的是为了杀人。不，是为了造成社会不安。

    那么，本来应该以这种形式终结的事件，为何会与「淑世」这种字眼扯上关系呢？

    这必然是因为久寿川引发的事件。跟扶桑莞尔有关之故。他与扶桑莞尔之间没有任何相关之处。他们没有血缘关系，过去也不曾见过而。就这点来说，他的家人也一样。

    在调查久寿川的电脑时，在浏览器的书签内出现了几个他常上的网站，从绫濑慎的地下粉丝网站开始！一直到刊载其它残酷犯罪的细节，以及尸体照片的网站都有。除此之外，还出现了非常猎奇的英文网站，里而有人上传了实际杀害小动物的画面。

    另－方面，他似乎也非常热衷政治，他在与政治有关的留言板上PO不少文章。而且不时里面还会出现「去死吧」这一类的偏激言论。他本人也有设立部落格，里面也贴了贬抑特定政治家的文章内容。

    他没有特别支持的政党也没有具体参加过任何活动。不过就他贴的文章量来看。大多数都是跟执政党有关的东西，所以他应该对现今的政局有着强烈不满与焦躁感。

    小学的毕业文选中，他写的是「我将来要必当总理大臣」?

    要谈社会变好的童稚心愿，以极其扭曲的形式被实现了。

    在他的部落格里，也发现了很多与扶桑莞尔有关的报导。于现役时代留下的无数恶名，从政界引退后仍拥有强大影响力的他，对久寿川而言就像是邪恶的象征吧?

    就结果而论，或许可以说他的心愿实现了。

    在一切结来后，从那座仓库中发现了毒品，就跟绫濑慎讲的一样。

    毒品被分装成四个五公斤的袋子，而且似乎被埋藏在大量的面粉之中。而这件事件，也终于让扶桑无法卸去怀疑的目光。

    用不着提，就算在自己拥有的公司仓库内被发现藏有毒品，他也不会因此巡到判刑。既然无法证明扶桑与这件事有直接关系，他就会一直维持被害者的身分，而且恐怕也无人能够流明他与毒品有关。

    不过，他必定会因为这件事而失去力量！他无法抹消大众对自己可能私下贩卖毒品的疑虑，而且在舆论认定犯人之所以会引发令世间动荡不安的凶恶事件，其动机就是与他有关的情况下，他将会被追究社会责任。

    「只要随便查一下，就能挖出他的一堆坏事」这是绮罗拉学姊说的话。

    至今为止，检调单位虽无法出手对付他，但现在他们却己经在着手调查了。就算对毒品一事毫无头绪，检调单位还是能以其它案件将他逮捕到案，所以实际上他已经失势了。背后后黑幕不断的政界大老，就这样从阳光下的社会中被抹杀了。

    久寿川的做法称得上是淑世吗？这个问题虽然见仁见智州但至少我并不这么认为。

    他的动机的确是对政治的不满，但所为之事却只是杀人罢了。

    这是错误的行为。

    「可是，这种人其实有一狗票吧？像这种偏激后备军到处部看得见。」

    克洛斯少年满不在乎的玩着掌上型电玩。一边说出了这个意见。

    时问已经过了下午二点，病房射入了和煦阳光，而他就坐在沙发上。

    最寒风刺骨的季节已经过去，春天的气息也渐渐接近。哎，虽然把窗户打开还是会有冷风灌进来，但开着空调的室内空气已充满了春天的味道。

    当晚，冲过来的警察将我们带去警局，接着一直做笔录到天明，最后好不容易才获释。我拖着沉重身躯回到家后，一觉睡到了夕阳西坠的时分。

    我与志乃两人并肩而睡?

    她说，事件结束了。

    在病床上，身为房间主人的绮罗拉学姊正在做着轻松的伸展操。她被击中的腿部还有伤口绷裂的危险性，所以不能随便乱动，但除此之外并没有什么大问题。她已经恢复了足够的体力，而且病况也很不错。

    这件事谈我松了一口气，学姊的表情也回到了以往有如野猫般满不在乎的神态。

    距离出院虽然还需要一段很长的时问，但身为一名探病者，看着她一天比一天有精神的身影，真的让我打从心底感到高兴。

    就这一点来说，克洛斯少年也一样吧。他虽然不能每天过来这边，却会三不五时突然现身，然后他会立刻坐上沙发，并且在那边打起电动玩具。这种态度虽然很没礼貌，但我知道他真的很担心学姊。

    「对了，克洛斯你不用上学吗？」

    「啊~……那种事无所谓啦。」

    「呃，怎么可以这样说呢。」

    之前发生了学姊遭受枪击击的重大事件。为了找出犯人，我才把志乃从学校里叫了川来，但在平常时还是要以学业为先。从现在是下午两点的事实可以知道，志乃正在学校上课。志乃确实跟上了授课进度，就像她这几天都没有请假一样。

    因此，本来在这里时问能前来探病的人，应该只有闲闲没事干的大学生而已……

    「别看克洛斯这样。他的成绩可是很优秀的哟。」

    「咦！？是这样吗？」

    「为啥你会知道我的成绩啊！还有你也是！干嘛露出那么吃惊的表情啊！」

    「我没什么恶意啦。不过我还是有一点小意外。」

    顺带一提，绮罗拉学姊为何连他的成绩都知道这种事州事到如今还觉得吃惊才荒谬。或者应该说。这已经没什么好惊讶的了。呃，虽然我认为成绩好就可以随便跷课的逻辑演绎有点那个就是了。

    「这种事无所谓啦。对了，你口中的偏激后备军是指」

    「……可恶！所谓的偏激后备军啊，就是指久寿川这种笨蛋到处都是的意思。那些家伙啊，会一直叮着网路上的传言，而且还会针对它展开莫名其妙的议论。他们会到处复制贴上制造垃圾文章，就算看别人的部落格，也会写出长篇大论的回复。像这种心中累积许多烦人怨言，而且又四处发泄的家伙呀，只要稍微煽动一下就会成堆成堆的上钩呢。」

    「克洛斯没兴趣吗？」

    「因为我不能投票啊。」

    这样说也对啦。我过去也没有参政权，而且对政治的态度或许比他还冷感。就算在大学那边使用电脑，我也不会刻意去上那种部落格。

    「许多人跟这家伙一样整年都在胡闹，而且大部分都是打嘴炮的白痴，所以这种事一点也不特别。」

    「可是，没人引起这种事件吧？」

    「呃，是这样没错。这家伙虽然特别，却也没那特别。」

    「克洛斯想说的是这种事吧？」学姊伸出了援手「的确，引起事件的人并不多。不过，把这种行为挂在嘴边的家伙并不稀奇。我没说错吧？」

    「……啧。」

    克洛斯不满地撅起嘴唇，看样子这应该是正确答案。

    「克洛斯说的没错。而且我也这样认为。先不论是否会将这种负面情感发泄出来，不管是过去或现在，都有无数人对这个世界抱持着不满?」

    「……『子弹』」

    「嗯？你说什么？」

    「没什么，只是想起有一个人这样说过，只要理由充分。不管是谁都会犯罪，只要某人扣下板机，大多数的人就会以最直接的方式伤害他人」

    「这是啥啊？潜在的犯罪性吗」

    学姊歪头露出不解神色后，随即自嘲似地说道：

    「或许真的是这样吧?」

    「学姊？」

    「我过去曾经接触过许多案件，看过形形色色的犯罪者。我也见过因为无论如何都不能认可，或无聊至极的理由，就这样轻易伤害他人，甚至夺走被害者生命的案件。这一路上我都看见了许多……不过那些理由真的很无聊吗？就旁人的角度来看，说不定是这样没错。或许，我们会为了犯人只因为这种小事就犯罪而感到愤怒。不过，对常事者而言。就算只有一瞬问，那个原因也构成了完美的动机，难道不是吗？」

    「完美的动机吗？」

    弥荣小姐曾言，所谓的动机只有两种。

    一种是政治性的动机。

    另一种是宗教性的动机。

    除此之外的理由，都不能被视为动机。

    不过，就事实而论，就是有很多人为了无聊理而做下赌注。

    「如果犯人还活着，而且出现在我而前的话……假如我手中有枪，说不定也有可能会扣下扳机。或许我会射穿犯人的头」

    「——！」

    我与克洛斯同时吸了一口凉气。学姊的眼瞳没有凝视着任何一处。在她眼中的光景，大概是另一个世界吧。她的眼睛只看见富铿刑警站在那个神秘场所的身影。久寿川身上的手枪，与袭击学姊她们的子弹进行比对后，弹道痕迹完全一致。而且，打工族遭到枪杀的事件也一样，他是犯人的事实已毋庸置疑。

    「学姊……」

    「啊啊，不行呐?总而言之，说不定我们真的都是『子弹』呢。」

    「可是……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吧？」

    克洛斯说道。

    「那个实验叫什么来着。对了，就是米尔格伦实验。」

    「米尔格伦……？」

    克洛斯露出了「连这种事你也不晓得啊」的愕然表情，而学姊代替这样的他，做了说明。

    「那是某个大学的实验。把受测者分成教师跟学生两个集团，然后再发问问题。如果学生答错问题，教师就要按下按钮让学生遭受电击。而且每压一次，电压就会渐渐提高。最后开关会输出足以致命的电流……实验人员会把这些谎话告诉担任教师角色的受测者。」

    「是谎话吗？」

    「对。实际上根本没有电击这回事。学生角色都是请来的演员，而壮他们也只是假装做出痛苦的表情。」

    「呃……这样做有什么意义呢？」

    「嗯~我说啊，电流强到什么程度，你才会停止按纽呢？」

    每按一次威力就会提升？最后会导致死亡的按钮，当然不可能若无其事地一直压下去。

    如果是轻微电击的话也就算了，只要电流提升到危险的程度，受测者应该就会停止按钮。如果不是能从这种疑似拷问的行泻中得到快感的重度虐待狂，大多数人应该部会在电流变强前停止按纽才对。

    「想出这个实验的家伙们。最初也觉得多数人在电流强度达到危险等级前，应该都会拒绝继续按纽。不过，当实验正式开始后，却有半数以上的人一直按到了足以致命的最大等级。」

    「怎么可能。这是为什么！」

    「因为他们接受了这样的指示。受测者签下了在实验中要遵守指示的契约，也被告知只要听从命令，就算实验中出了意外也毋须负责的讯息。担任教师角色的受测者无注反抗这项制约，就这样不停按着按钮直到最后。」

    人类的伦理观，无法充分发挥机能抑止犯罪。

    只要受到必要性驱使，我们所有人都会做出这种事。

    我们会完全化身成一颗「子弹」。并且伤害某人。

    弥荣小姐曾经说过，我们都是「BULLET」。

    这个说法应该没错。

    「可是，我们还是可以努力不要变成这样啊。」

    「就是因为心有余而力不足，所以我们才是『子弹』吧？」

    「即使如此也一样。不管对这个世界有多么不满，为了改变现状而犯罪的行为实在太荒谬了。我们应该努力超越眼前遇到的困难才对。只有伦理观还不够的话，就再加上使命感或是正义感之类的情感。我认为只要拥有某种强大目标，人就不会变成『子弹』。」

    「你这是连精神论都称不上的精神论呐。」

    学姊的意见虽然严苛，但她似乎不打算否定我的看法。

    甚至可以说，她露出了有些高兴的表情。

    我的想法或许称不上是理论，但我还是这样觉得。

    如果伦理观无怯抑制犯罪，那用其它东西控制就行了?

    「喔，今天似乎也是扶桑莞尔特集耶。」

    在静音状态下开着的电视上，映照出久寿川与扶桑莞尔两人的大头照狠狠对撞的画面，而且还打上了「黑暗帝王的真面目」这种耸动性的标题，制作单位显然洒太多狗血了。

    正如学姊那句「今天也是」，在这一星期内，每个频道的新闻节目都清一色播放着跟扶桑莞尔有关的内容。这种情况有如至今为止被燃住的弹簧一口气被解放一样。在各方媒体深入报导的同时，这种情况也愈演俞烈。

    相对的，对久寿川产生共鸣的意见虽然不多，却一点点的聚集起来，刚开始的一星期内，这起事件还是拒绝出门的米虫所引发的凶残犯罪叫有时电视甚至会播放污辱伏法凶手的节目内容，但现在的他，却完全变成了「淑世之人」?

    我虽然觉得这种转变太过现实，但说不定这就是久寿川希望的结局。

    不，不是这样吧？

    就结果而论，久寿川遭到了射杀，所以应该不能说他成功了吧。从当晚的情况判断，我可以确定他并不想死，而且他也没在自己家中留下遗书。再者，克洛斯表示一名有觉悟赴死的人，根本不可能不删去电脑D槽内的资料。所以对他而言，那必定不是他期望的死亡方式。

    我的视网膜瞬间闪过他额头被击穿的脸庞。

    这是回忆的闪影！不知认何，这幅影像竟深植在我的脑海之中。我并非初次见到尸体，也见识过更凌惨的死法。即使如此，我还是很介意他的死状。

    我闭上眼睛数秒，然后再次睁开。

    这个动作谈我平新设定了眼前的画面。在明亮的视野范围内，电视另一头正播放着与扶桑莞尔过去那些可疑罪行有关的VTR。

    「虽然不可能全部起诉，不过有几项罪行现在就能立刻成立。接下来就是警方发挥本领的时候咯。他们会彻底进行调查，一吐多年累积下来的怨恨吧，呵呵呵呵。」

    「我觉得你这家伙超可怕的耶。」

    不管结果如何。这样一切就结束了。

    正如志乃所言，事件已经完全解决了。

    剩下来的大概只有……绫瀬慎行踪不明一事吧。做出「已经结束了」的宣言后，他就这样消失了，而且这两周内都没出现在我们而前。我也问过真白，但她似乎不晓得绫瀬会躲在什么地方。或许他已经不在大阪了。

    警察没有针对他展开搜捕行动。应该说，他们到现在还不晓得绫瀬慎是双胞胎。

    到底该不该公开这件事呢，为此我找志乃商缺过。说起来我们先前之所以藏匿绫濑慎，全是为了避免持续犯下模仿杀人罪的真凶，将他当作替死鬼使用的关系，但在久寿川已经死亡的现在，他已经是一张不具任何意义的王牌了。

    不过，志乃却摇头表示没有这个必要。她说，事到如今他已经什么部做不到了。

    纵容犯罪者的决定虽令我感到不安，但听过绫濑与他弟弟的故事后。我对他的印象也稍微改变了一些。因为我虽然无法理解他的犯罪动机，但却明白了他不是一个不断重复无意义杀戮的人。

    他这么做都是为了弟。而失去弟弟的他，已经没有继续犯罪的理由了。

    他到底是为了什么目的而现身的呢，到头来我还是不晓得。

    绫濑曾言，他有他自己的目的，那他达成了那个目的了吗？？

    我觉得自己想再见他一面，不过这大概是我的错觉吧。

    而且，我对弥荣小姐也有一点这种感觉。

    就在我们被晚一步赶来的警察问话之际，她就二话不说地从现场消失了。她与绫濑不同，没有理由逃走的她，大概回到了自己的工作岗位吧。射杀久寿川这件事经过了何种手续，又是如何处理，这些都是警方的内部作业程序，所以我不得而知，不过弥荣小姐拥有正常的开枪理由，所以我想她现在说不定又在办另一起新案件了。

    就性格与职业而言，弥荣小姐都是我不愿意再次见到的人，但我还是想当面跟她说一声再见。

    这么一说，就不晓得心里在想什么的角度而言，她也是个谜样人物。

    她与高柳小姐两人突然跑来跟我见面，就在我这么以为时，她又说出「包含绫濑慎事件在内，所有事件都是不特定的多数人所为」这种大谎来欺骗我，但之后再次碰面时，她又说绫濑慎就是犯人。她看起来虽然一直在追捕绫濑，但事实上却全然不是这么一回事。她的所作所为，让我有一种在原地打转的感觉。

    她是把公安调查厅与公安警察搞混，甚至还因此当上公安的傻妹。这么一想，或许她是个很可爱的人吧。

    「啊啊，我发现了。这家伙就是犯人，不会有错。」

    ……咦？

    我发出了轻微叫声。学姊跟克洛斯都盯着电视看，所以没有察觉这件事。

    这是什么呢？我想大概是我想太多吧，但我还是觉得有一点怪怪的。

    弥荣小姐究竟做了什么？

    她为什么要追捕绫濑慎？

    这还用说，当然是因为她深信他就是犯人。如果不是这样的话，她根本没必要刻意来到这里吧。知道绫濑慎是双胞胎的她，认为他们以共谋的形式不断犯下罪行。而且，由于志乃是跟绫濑慎唯一有过接触的人，所以她认为绫濑可能会再次出现在志乃面前。

    接下来是学姊跟我讲过的话。前往滋贺的仓库那边前，曾经跟高柳小姐谈过话的学姊，对于公安出现在我们面前，却没向最重要的志乃问话一事感到怀疑。而且她想到了理由。

    「根本不需要目击证词……因为她们手中有更具体的情报！」

    这个推论没有错。她们根本不需要我们的目击证词，只要可能与绫濑再次碰面的志乃存在就行了。她们不需要找志乃问话。只要好好监视她就足够了。

    不，等一等，如果是这样的话，她们某至用不着刻意出现在我面前吧？

    只要暗中监视我们就行了……不不不，不对。为了观察我的反应，弥荣小姐说了谎。认为志乃可能已经与绫濑有过接触的她，为了慎重起见才来试探我。换句话说，她无法肯定绫濑是否会真的现身

    而且，这里也没有负责监视其它地方的人员。除了弥荣小姐与高柳小姐外，我没看见任何一名公安警察。只有她们的话，监视家里的同时又要跟踪我们，一定会非常辛苦吧。

    ……可是，等等。

    这么一说，我们几乎没有离开家门啊？

    我不是因为志乃发烧，所以一直关在家里照顾她吗？难道她知道有人在监视我们，所以自己才不出门，也不让我外出采买？

    然而，她确实发烧了。

    志乃并没有装病，所以这或许只是巧合。

    而且，她们无法全天候监视我们。如果她们一直保持警戒的话，应该会立刻出现我们真的有接触绫濑。再者，那句「英国牧羊犬」的发言，只有一口气提高我的嫌疑而已，其实在那种情况下，弥荣小姐对我的疑心应该要转变为确信才对。

    该怎么说呢，我总觉得事情凑不在一起。

    这起事件与扶桑莞尔有关，弥荣小姐也掌握了绫獭与他有亲戚联系的情报。话又说回来，连富铿刑警他们都不晓得绫濑慎的真面目，但弥荣小姐却有办法查出这种事情，可见她拥有一流的情报收集能力。

    所以他最后才能找到那个集货所。

    是的——那个场所。

    我试着回想。

    当时有谁在现场。

    我更好志乃在那边。志乃被殴倒在地，我则是趴在他身上保护她。

    将要成为新牺牲者的男性在那边。他害怕的蹲在原地。

    久寿川在那边。情绪亢奋的他正用手枪指着我们。

    而且——绫濑慎也在那边。

    就状况而论，弥荣小姐把枪口对准久寿川的决定很正确。他无疑是现场最具威胁性的人物，先不论弥荣小姐是否应该开枪，但她的判断力真的非常优秀。

    这真的是非常了不起，令人残炭万分的判断力。

    因为，弥荣小姐如此换一份绫濑明明就在眼前。

    被认定是犯人的绫濑慎，明明也在那里。

    但她却对他视而不见。

    射杀久寿川后，他立刻收起了手枪，连续杀人犯明明就在眼前耶？

    她不可能么发现绫濑慎，他的确没有任何动作，但他开口说了话。

    弥荣小姐确实察觉了绫濑的存在。然而她却无视他的存在

    她的同事高柳小姐巡受枪击而丧命。

    发生在大阪的事件中，犯人也使用了枪械?

    连续杀人犯身上有手枪，这一点无庸置疑．

    这种人就在眼前，但她却完全没有任何戒心！

    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难以置信的情感涌上心头。那是无法理解所导致的不安。不自然感一旦累积到这种程度，就会变成压力折磨心灵吗。这件事已超出了我脑部的运算能力。即使如此，「快找出答案」的嘶吼。还是跟鼓声一样不断重复，回响在我的耳膜深处。

    对了。话又说回来，她明明知道绫濑慎的真而目，为何又保持沉默？

    公安为什么要藏匿他？

    公安应该公开一切才对，这是她们的义务吧。

    然而，她们却没这样做。事后如果被揭发的话。一定会产生大问题的。

    既然如此，应该可以认为这里面有着某种目的吧。

    正如志乃所言，公安之所以藏匿绫濑，应该是为了达到某种目的?

    而且，她认为公安的目的就是，「将这一连串事件推到绫濑慎头上」?

    不过，结果又是如何？

    弥荣小姐对绫濑一点兴趣也没有，而他也凭空消失了。

    在那时间点上，她做出了久寿川就是犯人的判断。这个想法没错，久寿川的家中出现了各种证据，而且也向大众公开了。事到如今，已无人认为绫濑慎是犯人了。这次的事件与一年前开始的事件完全做了切割，名为「绫濑慎」的幻影也彻底消失了。

    她究竟为了什么目的隐瞒了这件事？

    这样做根本没有意义嘛。

    如果绫濑不是犯人的话，她就没有理由展开行动。

    或许只是不晓得他的长相？

    不会有这种事吧。既然晓得他是双胞胎，弥荣小姐就不可能没认出跟死亡的弟弟长相一样的男子。

    然而，她却对他视而不见，这是为什么？

    就在此时，－道灵光忽然闪过了我的脑海。

    如果用漫画的方式来呈现，应该会当的一声出现发光的电灯泡吧。不过，我的情况并没有这么戏剧化。而是像装满脏水的水桶，被名为疑问与不自然感的无数小针戳出一个又一个的小洞，当水位因此开始快速下降后，水桶底部总算露出了，而我也在那边找到了答案。

    不过……如果事实真的是「这样」的话，那情况又会变得如何呢？

    这种情况的确怪异，我的答案也很合理。不过，只有一小部分。

    弥荣小姐不怀疑绫濑的理由，可以对这种理论加以解释?

    而且，我也有指出这种可能性的证词。

    然而，我却有一个部分无论如何都没办法理解?

    我有－个想法，却没有到此确定的地步?

    我的脑袋瓜终于到了极限。不管我怎么推论都会产生矛盾，因此跳出的错误讯息也让我感到头痛。

    拯救我的是咚咚咚的敲门声?

    「请进」

    这是学姊的声音。我虽然觉得自己沉思了很久。但实际上似乎并不是这样。VTR已经结束，虽然电视上的画面移回了棚内，来宾们却还在执着谈论着与扶桑莞尔有关的话题。

    进入病房的是，一名五十多岁的男性。

    他有着稀疏的花白头发，还有一张圆脸，身高大概比我矮一点点。相对的，他的体格相当不错，看起来比我还有力气?男子穿着一套体而的西装。说来有点失礼，但这套西装并不适合他，不过他笑咪咪的脸看起来相当有亲和力。

    「大叔，谢谢你来看我，」

    「喔喔，你的精神看起来完全恢复了嘛。我之前过来时，你还躺在病床上昏睡，所以我没办法跟你讲话。我买来的点心你有吃吗？」

    「嗯，很好吃，谢谢大叔。」

    大叔……是学姊的亲戚还是什么熟人吧?

    学姊的脸庞亮起了稚气笑容，看来两人的关系似乎相常亲密。

    总之，我从椅子站起来打了招呼。克洛斯虽然还是坐着，但他也收起掌上型电玩。并且轻轻点了点头。

    「喔喔，这位是！」男性一边看着克洛斯，一边说道「上次来的时候我有见过他，另一位就没见过而了。该不会是小绮罗拉的男友吧？」

    「不、不是——好痛！」

    我正要回答，但学姊的拳头却狠狠刺向我的大腿。

    她虽然要调整病床才能撑起上半身，但光是上半身的威力就够恐怖的了。

    「不是不是，他只是我的学弟而已。」

    以强制手段让我闭上嘴后，学姊笑着摇了摇头?

    反正最后都是要否认，为何我得挨揍呢？

    我虽然感到很不公平，却也没有出言反抗。

    「我虽然搞不太懂你们在干嘛，不过还是很感谢你特地过来看绮罗拉．」

    「不会……啊，请坐。」

    我把椅子谈给男子后，他说了句「谢谢」，接着坐了上去。

    我刚才就觉得他很有威严，看到他坐着的姿势后，我顿时明白了理由。

    那是习武之人特有的坐法。

    「这位是昌吉大叔！他是我姑姑的老公，也是警察大学的教授。」

    「真了不起呢。」

    「不不不，没什么大不了啦。这只是无法在最前线工作的老头的其中一个去处罢了。」

    虽然他谦虚了几句，不过就是因为表现俊秀，所以他才能坐上培育新世代警官的位置吧。

    除了富铿刑警外，成长时身边还被这种人包围，这样常然会想要常刑警了。

    「你的身体状况如何？」

    「托大叔的福，我已经完全恢复精神了?」

    「是吗……那个。脚的情况呢？」

    「嗯，唉……还要过一段时间吧，而且我现在也没办法进行走路的复健。不过。我没问题的啦。」

    「那就好。之后的路虽然会很辛苦。不过我也会替你加油的。」

    他的眼睛泛着泪光。

    「哎，反正事情都会有办法解决的！总之，犯人已经死了，这样事件就落幕了。」

    他有如要掩饰这种反应似地大声笑道。声音虽然大到连隔壁房部能听见，但音量的大小似乎跟他对学姊的感情深度成正比，所以感觉起来还满温馨的。

    「没错。大叔，你有很多学弟吧？你要好好拜托他们咬紧扶桑莞尔喔？」

    「喔喔，这件事你不用担心。那些家伙正杀红了眼四处调查呢。」

    「你们这些家伙果然超恐怖。」

    克洛斯又一次如此低喃，我也同意他的话。对警务人员来说，这件事就是不惜代价也要实现的悲壮心愿。

    「啊啊，不过……这起案件破有点美中不足呢。」

    「嗯？有什么问题吗？」

    「绫濑的行踪成谜，这一点我很介意。」

    啊——我差点叫了出来。

    学姊似乎也在思考这件事。我跟志乃之间虽然做出不再追捕他的决定，但我却没将这件事告知学姐。

    「绫濑？那是谁啊？」

    「就是绫濑慎。没办法抓住他真的很遗憾呢?」

    「绮罗拉，你到底在说什么呀？绫濑慎就是一年前那起案件的犯人吧？他不是已经死了吗？」

    「不，这个嘛！」

    我应该阻止她吗，我该怎么做呢？

    我虽然试着思考，却找不出答案。

    我本来就不应该阻止她，也不能隐瞒这件事．

    不管警方实际上会采取何种对策，我这种行为都等于是放纵应该受罚的罪人，光是隐瞒这件事就已经是犯罪了。

    然而，事到如今就算逮捕绫濑，并且让他站在夫庭上接受审判，又有什么意义呢?

    在我迷惘之际，时间仍然在流动着?

    「大叔可能不晓得这件事，不过绫濑慎其实是双胞胎，而且另一人还活着。」

    「哈？你在说什么啊？」

    他露出了一头雾水的愕然表情?

    会有这个反应很自然吧。

    「绮罗拉有亲眼见到吗？」

    「咦？呃……我是没见到。钦，这件事是真的吧？」

    面对学姊的问题，我无法犹豫不做出回答。

    如果我在这个节骨眼上说「其实我说谎了」，就能让一切归零。

    可是，这样我就背叛了她。

    我做不到这种事。

    「或许您不相信，不过公安隐瞒了这个情报。」

    「公安？」

    他用着更怀疑的视线望着我。面对这样的他，我面对面地回答了问题。

    「稍等一下。我去打个电话。」

    说罢，昌吉离开了病房。

    当他回来时。约末过了十分钟左右。

    此时的他，露出了有些困扰的表情。

    「我跟公安那边的熟人联络过了，可是对方说他第一次听见这种事耶？」

    「咦……？」

    怎么可能会有这种事！因为弥荣小姐她……！

    ［会不会只是接电话的人不晓得呢？」

    「我联络的是总务课的课长，不可能不晓得这么重要的情报。」

    「说、说不定他不能对外人透露消息啊。」

    「那家伙是我的学弟，所以他不敢说谎！如果他知道的话，他会回答『这件事是机密，我不能回答』，可是他却说自己不知道，而且也是初次耳闻。你会不会是被拐了？你见到的家伙真的是绫濑慎吗？」

    而且绮罗拉也没见到啊，昌吉先生接着说道?

    的确，学姊没见过绫濑，克洛斯也一样。

    现场只有我见过「绫濑慎」。

    我被拐了……也就是说我被欺骗了？

    那个男人其实不是绫濑慎，而是另一个人，双胞胎的事情也全是谎言吗？

    不对……他就是绫瀬慎。

    他跟我一年前在公厕见到的绫瀬慎长得一模一样，不会有错。

    世上没有任何事物比我的认知更可疑。

    也没有任何事物的破绽比我的想法更多。

    不过，我没有错。

    他肯定是双胞胎。他口中的过去也是千真万确的真实。

    如果只是要欺骗我的话，根本没必要编这么多故事。

    这一点不会有错。所以＊我知道了真相。

    「是吗。原来是这么一回事啊?」

    公安真的什么都不晓得。

    我想，大概连高柳小姐也被蒙在鼓里吧！

    这「一连串事件」的真相。

    久寿川的犯罪是从何处开始的？

    他是「子弹」。

    那么，扣下板机的又是谁？

    「可以让我请问一件事吗？」

    「什么事？」

    「警察学校有学习怎么使用枪械吗？」

    「那当然。什么啊，难道你想要开枪看看吗？不行不行，那种东西你最好一辈子都不要碰

    「不，不是的……我举个例子，只是个例子喔？有一名拿着枪的犯人出现在眼前时，请问您会瞄准哪里，会开枪射击哪个部位？」

    「什么啊？这是什么意思啊？」

    昌吉先生以狐疑眼神凝视着我?

    「大叔，你快回答吧。」

    「嗯？是吗？这要看情况呢。基本上来说，我会先瞄准地而做威吓射击，或是瞄准犯人的腿吧。万一流弹打到别人的话，那可不是开玩笑的事，而且如果打坏建筑物或私有财产，国家还得支付修缮费用。」

    「就算开枪射击腿部，犯人还是有办法开枪吧？」

    「啊啊，原来如此，是设定成这种状况喔？在这种时候啊，总之我会先催促犯人投降。我会努力说服对方，不让局势演变成枪战，并且等待支持。在这种状况下最重要的就是，彼此都要保持冷静。像连续剧那样来一场枪战虽然帅气，不过我可不想拿自己的命开玩笑。」

    「如果是在犯人极度亢奋，也无法冷静地回应劝降要求，而且向平民开枪也不足为奇的状况下呢？」

    「要限定到这种地步啊？如果真的那么紧急的话，嗯，或许就只能向对方开枪了。我会瞄准拿着凶器的手开枪……不过，这样做双方都很有可能会死亡，所以一定要避开这种局面才行。想办法不让情况演变至此，才是所谓的技巧喔。」

    「射击手腕啊…举例来说，警察不会射击犯人的头部吗？」

    「头部？警察的工作可是逮捕犯人耶？这不但是刻意提高犯人一枪毙命的机率，而且我们也不可能瞄准不晓得是否会命中的小目标。如果状况跟你说的一样紧急。那首要之事就是谈对方无法行动。为了提高命中率，我会瞄准身体上最宽的线也就是肩膀的高度，这可是基本呐。」

    我的疑问先变成了一个想法，最后抵达了确信的终点。

    久寿川死掉的那一夜，我眼中那幅光景的异常性。

    它的真面目连接了所有片断事实。

    「非常谢谢您。」

    我礼貌地低头行礼，然后走出了病房?

    搞不懂发生何事的昌吉先生露出了不可思议的表情，但绮罗拉学姊大概知道了吧。她知道的不是我找出的答案，而是我找出答案这件事本身。说不定克洛斯也看出来了。

    在无言视线的目送下，我迈开步伐。

    离开医院后，我取出手机。

    我掏出一眼对方给我的名片，接着一一按下了号码。

    电话只响了二声。

    「喂。」

    轻跷的女性嗓音传入耳畔。

    「你有说过，如果我知道些什么的话：…就打电话通知你吧？」

    「我是这样说过。」

    「我知道你到底在干什么了?」

    接着，我揭发了她。

    「弥荣小姐——你就是犯人。」

    07＼

    我们约定见而的场所，是绮罗拉学姊她们遇袭的那座仓库。

    EJ社在事件发生的隔天就停工了，但这不只是警方为调查杀人事件而封锁仓库之故。他们是食品加工工厂，堆在仓库里面的面粉，是用来加工成面类或审食的原料。不过，会有人想食用堆放在杀人案现场的面粉吗？就算卫生层而上没有问题，在精神而上还是会受到排斥。

    消费者对工厂制品的负面印象渐渐扩大，所以他们决定暂时歇业，等不利传言平息下来再说，但在这个节骨眼上却机生了大阪集货所的事件。警方在那儿发现了毒品，扶桑莞尔也因此失势，该工厂从那边进面粉的事实更成为致命性的一击。

    现在虽然还没正式办手续，但这问公司应该逃不过破产的命运吧。

    极安静的仓库内空无一物。室内电灯安装的位置很高，所以这个空问给人有些昏暗，而且又很寂寞的印象。由于警察拼命在里面搜证之故，因此地面上除了一层薄薄的灰尘外，什么碍事的东西也没剩下。不，还有另一个事物。我发现了一个淡淡的黑色污渍。

    有人死在这里。

    死在那个计画之下。

    「你的运气不错呢。我最近都在东京与大阪之问来来去去，要不然你可能会有好一阵子见不到我喔。」

    「对你来说可能是走霉运喔。」

    「这句话对你来说也一样吧？」

    弥荣小姐非常沉着。虽然她的罪行遭到揭发，又被我叫来这里，但她脸上却没有刻画出任何不安的线条。不只如此，她的态度甚至像在对我施压。

    「弥荣小姐，你为什么隐瞒那件事呢？」

    「隐瞒什么事？」

    「绫濑慎是双胞胎的事。你为什么对这件事保密呢？」

    「这种事啊。在公安的工作之中，也有那种不立刻公开已知情报比较好的事件。我虽然不能详细说明，但我这边也有难处?虽然都是警官，但我们跟刑警可不一样喔。」

    「公安跟刑警确实不同。不过，有难处的不是公安，而是你个人吧？我已经向公安那边确认过了。他们根本不知道绫濑慎是双胞胎。知道这件事的只有你一个人！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让我听听你的见解吧。」

    她的表情从容，态度也很从容。

    那是毫不动摇的身影。

    她恐怕猜到了这一切吧。经过两个礼拜后还把她找出来的理由，除此之外不会有其它的可能性。

    「你说了谎。你不是以组织一员的身分进行调查，而是以个人的身分涉入了案件。」

    「这种事怎样都无所谓，赶快说下去吧。」

    她不需要铺陈，只要得到答案就够了。

    ……只要得到答案？

    这是为什么？真相一旦大白，她肯定会被问罪耶？

    虽然感到无法言喻的不安，但事已至此，我不能再退缩了。

    如今，我只能现出自己的答案。

    「你跟绫濑慎是共犯。」

    「……这个答案没错。」

    「你、你承认了吗！」

    「你这样就说完了吗？还真是无聊。」

    「等等！请你等一下！」

    我叫住准备转身离去的她。

    「啊……你在一年前的事件发生之际，知道了绫瀬慎是双胞胎的事实。我想你恐怕成功逮捕了他，而且从本人口中听见了这件事。不过，你没有把这个事实告诉任何人。你不但没报告上司。甚至还想利用这项情报达成自己的目的。」

    「为什么我会遇见他们？」

    「绫瀬兄弟确实以紧密的羁绊连结在一起。他们建立了非语言的沟通方式。不过……光靠这点就能突破警方的包围网吗？就能让他们的魔法成立吗？他真页的拥有这种力量真的异常到这种地步吗？这实在让我觉得非常不可思议」

    「可是你看起来完全相信了这件事耶？」

    「……咳！我仔细思考后，还是认为这种事不可能发生。不过，是有手段能让这个魔法成立，那就是第三者！不，是告密者的存在。」

    无论是赌上警方威信所布下的路检站，或是巡逻的警察人数，只要知道场所与时问，都不会对他们构成威胁。如果知道敌人在哪里的话，不管是躲藏或是潜逃，都只是轻而易举之事。

    「就是因为你说出了警方的动向，所以他们的魔法才能成立。」

    「你的根据是？」

    「因为久寿川也能使用『魔怯』。」

    我立刻做出回答。

    绫濑慎拥有双胞这个优点，所以他们的魔法勉强可以算是合理。如果是那种手法的话。或许有可能成功。如果是他们的话或许有可能成功。双胞胎的身份让我产生了这种想法。

    可是，久寿川是单独犯案。而且，他也跟绫濑兄弟一样没被抓到。犯案的期间虽然短暂，但他还是成功模仿了「绫濑慎」，连警方认了侦破再度来袭的恶梦而拼命布下的天罗地网，也被他穿越了。

    只是－个普通人的久寿川，绝对无法模仿绫濑慎的犯行。

    如此思考后，我想到了或许他有共犯的可能性。而且那个人的立场还非常接近警察。

    「除了绫瀬慎外，你跟久寿川之问也有共犯的关系。」

    「不过，你的理论是建立在知道绫獭慎是双胞胎的警务人员，除了我以外别无他人的假设下喔。」

    「可是，你的同事也不——」

    「你有问过公安以外的人吗？」

    「如果警察知道的话，一定会逮捕他的。」

    「我也是警官呢。」

    「你刚才不是承认自己是共犯了吗！」

    「既然如此，那我收回前而说过的话。」

    「什么既然如此啊……你也太乱来了吧！」

    我被耍着玩吗？

    我明明是为了逼问弥荣小姐才把她找出来的，但我的逼问却没有任何进展。

    我来的目的是为了告发她的罪行，但她却不见任何动摇神色。

    不见任何动摇神色……？

    这种感觉是怎样啊。用不着提，我当然晓得自己无法像志乃一样确实地迫使犯人认罪，不过这种状况还是太异常了。弥荣小姐口气听起来甚至有一种这件事与我无关的感觉。

    「你的行动很不自然。明明知道绫濑慎的真面目，却又没跟任何人提起，都经过了一年才来找我，可是也没有认真探问跟他有关的情报。你说自己怀疑绫濑慎，却又不认真找出他，而且在最后那起事件时，你还眼睁睁地让他逃走了。」

    「那又如何？」

    「你一开始就不打算逮捕绫濑慎吧？你只是一边假装找他，一边考虑其它的事情，难道不是吗？」

    「其它的事情啊……哎，我不否认自己必须一直进行全盘性的思考。」

    「不，不是全盘性的思考。你想的是一项计划。那就是让扶桑莞尔失势的计画。你知道绫瀬兄弟的真相，所以你想要到利用他们。在一年后，你煽动久寿川在几乎相同的时期引发了事件。话说回来，所有人都误以为绫濑与久寿川，一年前与今年发生的事件之问有所关联这件事本身，就已经很奇怪了。从久寿川被断定为犯人的那一刻起，这件事就明显出现了异常。他要如何模仿绫濑的事件？或许他看过绫濑慎的粉丝网站，并且得到了从电视或新闻上无法得知的详细犯罪经过。不过，警察并没有笨到会被这种程度的手法欺骗。就算警方不认为绫瀬慎复活，半调子的模仿犯罪也会轻易被他们识破。然而，久寿川却用了某些方怯，让他的犯行『逼真』到连警方都无法抹消过去的错误疑云！一个普通人是不可能做到这种事的吧。」

    「……然后呢？」

    「既然如此，他要从哪边取得能让犯行如此逼真的大量恰报？可能性有二。第一个可能就是绫濑慎，也就是还活着的哥哥跟他说的，另一个可能就是警务人员。虽然前者的方式能模仿得更精确，但如果事实真是如此，他就应该完全复制绫濑慎的犯罪手法才对。一年前，绫濑一边在全国各处移动，一边进行着没有规则性的杀人行为。但久寿川的犯行却明显具有规则性，以及目的性。对绫濑产生共呜的久寿川如果遇见绫濑，应该会完全拷贝他的犯罪手法。之所以没有变成这样，就是因为有某人将久寿川的思想与绫濑的犯行联结在一起，并且给予他方向性的关系。」

    「你是说那个人就是我吗？」

    「是的。你没向任何人透露绫濑慎是双胞胎的事实。虽然我曾经怀疑你想在公安内部进行某种计画，但真相却不是这么一回事。一切都起因于你的个人情感。你对扶桑莞尔有某些怨恨吧？所以你才煽动久寿川，并且在最后射杀了他。当晚，你对准久寿川的额头开了枪。这件事让我感到相当怪异。子弹完美地射穿了他的额头正中央……这让我明白你的射击技术相当精湛。不过，既然拥有这种技术，一般来说就应该射击握枪的手腕吧？你们这些警官的工作就是逮捕犯人，并且将他们带上法庭。就算情况危急，但你却瞄准了头部这个难以命中的目标，除了表示你想要杀他外，我实在想不到其它可能。事实上——你的同事高柳小姐就没有瞄准犯人的头部开枪喔！」

    在我用自己的身体挨子弹的那起事件中，刚好在场的高柳小姐，不是就瞄准犯人的手腕开了枪吗！瞄准头部有一旦命中犯人就会丧命，没命中又会让被害者增加的危险。无视这种风险而瞄准头部的做怯中，充满了带有杀意的残渣。

    「那只是意外事故喔。我虽然瞄准肩膀，但子弹却刚好射到了额头上。」

    「不过，你确认久寿川死亡时倒是很冷静嘛。」

    「因为我看习惯尸体了。」

    「那可是你杀的人喔？」

    「我是在正当情况下开检的。关于此事，部门内部已经做出决议了。」

    继绫濑慎自杀之后，连久寿川也被射杀一事虽令警方遭受严厉批评，却因为开枪理由正常而平息了下来。至少，没有新的被害者继续出现了。

    「我知道了，或许这真的是失误吧。因为你的射击技术实在太烂，所以才会运气不好地射中他的额头。」我略带讽刺地说道，然后接着说下去。「不过……为什么你会在那个地方呢？」

    「我应该已经说明过理由了。」

    「你说自己在监视警方的行动，然后他们接到了线报……可是真的只有这样吗？」

    「我不懂你的意思，请你说得具体一点。」

    「话说回来，为何久寿川会锁定那座仓库？在这次的事件中，警方在现场找到了毒品。我有看儿他走进仓库的模样，也看见当时的他，正在某个特定场所寻找某物。」

    久寿川向身为人质，也应该会成为新被害者的男性确认了位置。

    「从这一点可以得知。他晓得毒品就藏在那座仓库之中。不过，他却不晓得正确的位置。这看起来简直就像在找路一样呢。明明知道自己要去哪里，却不知道该怎么过去……感觉起来就像这样。」

    「他知道扶桑莞尔在仓库那边进行走私毒品的勾当，所以他只是不知道具体的场所吧？」

    「不是的。他知道具体的场所。那个集货场那么大，只要毒品藏在犯罪现场以外的仓库，恐怕就不会被警方发现了吧。他的目的如果是要让扶桑莞尔失势。就不能允许这种失败发生。而且，事实上他就是带着确信来到了那个场所。然而，他却必须刻意地确认位置。这个行动明显很不自然。明明知道具体的场所，却不晓得正确位置，这简直像是——」

    「简直像是靠着藏宝图找过来的。」

    我咬紧了唇。她的形容方式相当贴切。

    抢先我一步说出的这句话，并不算是犯罪的自白。

    不断重复杀人行为的久寿川，如果收到扶桑莞尔那边有毒品的情报，那这个消息对他而言的确是藏宝图。他会充满喜悦奋勇地冲过去吧。不管情报是经由谁之手送来的，他都会自动做出这个举动。

    我明白这件事。久寿川不是被利用的被害者。

    主动重复杀人罪行的他，只不过是一名利己的罪犯。

    他的存在与心情不值得同情，也无法原谅。

    即使如此，扣下板机的人仍然是站在我面前的她。

    「送来藏宝图的人是谁呢？扶桑莞尔！不，在这种状况下，应该是在那座仓库工作的作业员吧……他们真的有走私毒品吗。将毒品混入面粉的行为真的办得到吗？」

    「办得到啊，只是现在不流行就是了。」

    「说的对，我也觉得这种手法过时了。因为，这实在是太容易被拆穿了。其它事情也一样，一切的一切都太过简单了。把古柯碱藏在面粉里走私的伪装手法，实在是太简陋了……扶桑莞尔可是在二十年前就被怀疑走私毒品了喔，如果这样都不会穿帮的话，那毒品取缔官要不是全都被收买，就是一堆饭桶！」

    「我不晓得这种事，毕竟我不是专业的毒品取缔人员。」

    「所以，我才会有这种想法。在那边发现到的毒品，其实是被某人栽赃的。而且，如果是这样的话，谁有办法做到这种事呢？这件事应该很难做到才对。要持有一定分量以上的毒品，然后将它藏在面粉里面，这种手法普通人绝对办不到。光是要准备合计共二十公斤的毒品，就已经太过勉强了。」

    「既然如此，那个人或许跟暴力组织有关。」

    「也有可能是警务人员吧？」

    身为公安的弥荣小姐，虽然与取缔毒品的工作没有直接的关联，但她应该有机会接触它们。在这些过程中，她应该能逮到机会盗领吧。

    「这不是不可能。被警务人员没收的毒品遭到盗领的案例，事实上是存在的。」

    「那么……」

    「可是，这种事在我的管辖范围外。我的确逮捕过持有毒品的人，不过我没收的毒品都没留在我的手中，而且也不能韶留下来。处理毒品的乎续不但严格，而且都要送交专门处理的部署那边。我手中的只有没收毒品的检查报告文件。我不能进入保管毒品的场所，也没有机会拿到它们。」

    「……嗯，或许吧。不过绫濑慎又如何呢？如果是他的话，或许就有机会拿到毒品。」

    老家被烧毁，人也跟着失踪的那段期间内，无人晓得绫濑慎究竟在哪里做什么事。

    学姊说。整件事背后说不定有某个组织的黑影存在，如果这件事跟暴力组织有关的话，那他就有机会接触毒品了。

    「绫濑似乎也知道那边藏了毒品。如果不是你的话，就有可能是被他栽赃的啰？」

    我想起他长篇大论解释理由的身影。

    当时我虽然觉得怪怪的，却还是同意了他的说法。

    不过，如今回想起来，那些话都只是借口而已。

    「你是说他偷走了二十公斤的毒品吗？如果是那样的话，那现在事情早就闹大了吧。虽然价格会受到品质优劣影响，但这种事可是会让组织丧失庞大的利益喔？如果真的是这样的话，那些黑道应该会拚命追捕绫濑，这么一来，警方也必定会察觉这件事。」

    这……或许是吧。

    不过，他一定从某处弄来了那些毒品。

    「我来推翻你的假设吧。如果扶桑莞尔真的在走私毒品呢？」

    「咦……？」

    「如果这是事实，毒品取缔局也真的被收买，而且有人发现这件事的话……事情会变成怎样？某人为了收集证据而四处奔走，却无人能出手对付扶桑莞尔。只要展开行动，就一定会有人泄密，而他也会隐藏所有证据。就算万分确定他有罪，只要展开行动就会立刻败北。在这种不公平的游戏下，那个某人应该如何是好？那个人知道一切，知道扶桑莞尔靠着走私毒品获得了巨颇财富与巨大力量。那个人知道毒品的走私路径，知道藏在哪里，也知道以何种方式流入社会。不过，那个人还是无法展开行动，无论如何都不能行动。在这种情况下，那个人应该如何是好呢？」

    「弥荣小姐……」

    我在那两只眼瞳内感受到深沉又静谧，而且足以冰冻身体的寒气，这让我全身僵硬了起来？这就是眼力。我虽然对她这个存在抱持着强烈危机感，身体却像影子被缝住般动弹不得。

    「一切都结束了？」

    「结束？不对，才没有结束呢！因认你还没有接受处罚！」

    「处罚？处罚到底是什么束西？」

    「你煽动久寿川杀人，而且还杀了他？不只如此，你也没有阻止绫濑的杀人行为。这就是你的罪行，不会有错！」

    「这件事跟我无关，你的推理有误。不过……就算那是事实好了，久寿川的确靠着自我意志在行动。即使他接受了我的指示。但杀人者还是他，决定要杀人的也是他的意志？难道你想说我使用了催眠术将他洗脑，然后有如手足般地操纵他吗？」

    「……不特定的多数犯人。」

    「那是什么？」

    「你一直在网路上监视吧？你在网路上找寻这次计划的人选。而且，你选择了久寿川。」

    克洛斯说过，网路上有一人堆跟久寿川一样的家伙。有很多人跟他一样总是对社会感到不满，而且会在留言板活部落格上面发泄负面情绪。

    他们是不特定多数的不满者！是拥有敌意与害意的存在。

    不过，那些「子弹」都静静沉睡在枪膛内？

    直到有人扣下扳机冯止……

    「你就是扣下扳机的人。你发现了久寿川，并且给予他知识，促使他犯下罪行？」

    「……你没办法证明吧？」

    「为什么你会这样认为？」

    「警方已经彻底搜查过久寿川他家了？而且，没有发现任何你口中的证据？」

    「这是当然的啊，事到如今你怎么可能犯下这种失误呢？」

    久寿川与弥荣小姐之间的连系只是一根细线，而且几乎都是我的想象？是我从她与绫濑慎有关联的可能性中推导出来的想注，是建立在假设上面的假设论点。

    所以，如果没有相常程度的决定性证据，我就无法抵达真实的彼岸？

    而且，弥荣小姐不可能忽视这么重要的来西。所以她应该会确实地湮灭证据吧？她会在不留下任何证据的情况下给予久寿川指示，而且她也会很注意自己的行动。

    事到如今，不管怎么调查久寿川，都无法从他身上查出任何线索。

    可是！

    只有一件事物，就只有一件事物除外。那是她无法接触到的「证据」！

    「绫濑慎——这就是我提出的证据。」

    弥荣小姐的表情出现了明显的动摇。

    是的，只要逮捕正在逃亡的绫濑，并且问出一切，就能明白弥荣小姐与他的关联，也能说明我的假设是否属实。

    我不晓得绫濑慎知道多少，但至少他能证明弥荣小姐帮助他移动的事实。只要要从这个方向

    进行追查，应该也很有可能找出她与久寿川有所关联的事证。

    「只要我向警方说出绫濑慎的情报，并且请他们帮忙搜查的话，总有一天会发现他吧。」

    「……原来如此」

    「弥荣小姐，我不知道妳有多痛恨扶桑莞尔，事实上他的确犯了许多罪行，所以我也能体会妳的心情。不过——就算这样，也没有任何人有权利夺走他人的性命！」

    实际下手的人虽不是弥荣小姐，但加果命令者是她的话，那跟她亲自动手也没哟区别。

    「请妳自首吧。」

    「……是吗。你真的晓得吗？」

    「咦？」

    「妳能体会我的恨意吗，能理解我的动机吗？」

    沉静的声音令我困惑。

    我能体会你的心情——这是多么随便的一句话啊。说话者明明不可能了解当事者的心情。

    没错，难过的心情无法传达给他人知道，他人也感受不到自己的痛苦。

    我无法了解弥荣小姐的恨意。

    可是，即使如此！！

    我还是可以试着去了解啊。

    我想了解她，想分担她的痛苦。

    我想在沟通之路的前方看见真正的未来。

    之所以劝她自首，也是为了这个目的。

    我虽然不清楚她会被判下何种罪行……但她想让扶桑莞尔的罪行公诸于世的理念，却是最真诚的心愿。

    所以，她必须好好接受刑责，而且也应该得到谅解。

    「是吗——」

    「弥荣小姐，妳——」

    「——已经够了，住口。」

    面前的手腕有了动作。

    就在我有这种认知的瞬间，弥荣小姐的手已近经掐住了我的脖子。

    这个动作没有任何冲击，有的只是压力。

    「啊，啊……」

    我并不是没有办法发出声音，掐住脖子的手没有这么用力。

    不过，我觉得胸门很闷，也没办法好好呼吸。

    这是一种被蚕丝缠绕般的压力。虽然没有强烈到足以致命，却让我有了死亡的预感。

    我会被杀。我不是没想过事情会演变成这样。

    这也勉强算是要让犯人认罪的行动，所以当然会有这种危险。

    可达……现在的状况不同。

    我无法动弹。我的手脚并没有受到束缚，只是被一名女性掐住了脖子而已，而且对方还之用了一只手。如果我死命挣扎试图逃走，应该能轻易从她手中挣脱吧。

    然而，我却无法动弹。

    本能般的恐怖紧紧束缚了我。而且它比任何坚硬金属都还要硬。

    「我果然应该杀了你们。」

    黑色眼瞳看起来既深沉又暗淡。

    这种眼神——不是人类所能发出的。

    子渐渐被拖远的意识之中，我把她的脸庞看成了金属制的面具。

    ***

    口袋内的手机震动了起来。

    将它取出后打开一看，原来是鸿池绮罗拉传来的简讯。

    「那个笨蛋满脸烦恼地离开了。你知道些什么吗？」

    虽然对方问自己知道些什么，但志乃并没有答案。

    可是，在当时，当弥荣现身时，她就觉得一切都结来了。

    不，这种感觉应该不太一样吧。

    她认为事情应该在那边结束。

    不管是久寿川的事件，或是绫濑慎的故事都一样。

    应该在自己与「他」的心中完全终结这件事。

    那个事件本来应该更早结束才对，在一年前的四月。绫濑慎的故事就完结了。那个故事没有后续，唯一留下的只有他的话语？这样明明就已经足够了。

    喀哒一声，志乃以弹飞椅子的力道猛然站起。

    现在正在上课，回想在安静教室里的声音虽然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目光。，但她却不以为意。

    「支仓，你怎么了？」

    代表困惑孩子们提出问题的是教师——也就是高屋敷琉华。

    应该怎么回答才好呢。志乃从无数选项中挑出一个答案。

    更好用的借口明明存在，再复杂的诡辩她也编得出来。

    然而。她还是选择了这个答案。

    「……我有重要的事要处理。」

    对告知自己要早退的台词而言，这句话实在太不完备了，但它却很贴切。

    所有资讯都塞在这句过于简短的句子中。

    它们本来就是他人无法感受到的讯息。这里是学业至上的升学学校，面前的老师则是在这种地方工作。对她而言，这句话似乎不具意义。

    「……是吗，那你就快去吧！」

    她理解到什么程度？

    说不定她完全无法理解。

    即使如此。高屋敷还是认可了志乃的理由。她做出以微笑目送志乃离去的选择。

    她的举动，让志乃在心中暗自感谢。

    这是一种不可思议的感觉？来自某人的心意，让志乃由衷感到开心？

    这是至今为止从未有过的感觉？

    这名女性虽然是导师，但自己却几乎没跟她交谈过，不过，或许以后可以多花一些时间与她相处。其它同学也一样，他们或许也值得一谈。

    ——这是错误的认知。

    这种事毫无意义，也没有价值可言。

    他人是多余的存在。即便与他们交谈，也无法连紧彼此。

    这只是一种幻想，是不管走到哪里都不会改变的事实。

    然而……这种感觉还不坏。

    她明白，自己的意识正不可思议地朝同一处集中。

    这总算让她了解了一件事。所有的她，正不断统合成「支仓志乃」。志乃感受到一股足以将无数意识统一成她的强大力量。

    志乃有如被这股力量推挤似地冲出救室，跑下楼梯，然后奔向校门。

    有一辆车子停在那儿。她虽然不晓得漆黑色车子的车种，却很清楚它在等待着谁。

    「我送你一程吧。」

    打开车门后，眼前出现的是凉风真白。

    志乃没有说「那麻烦妳了」。当她坐进车内后。车子流畅地奔驰了起来。

    等车子开动后，真白将数张文件递到她的面前。

    「这个给你，你可以随意处置它们？」

    「……你知道多少？」

    「我知道很多事情喔。」

    装傻的真白递过来的纸张上，记载着跟扶桑莞尔那起围标案有关的悄报？

    他以暴力手段企图湮灭证据……而这个行动，也弄乱了一名少女的人生。

    还有另一份文件。

    「支仓，我差不多该离开这块土地了。」

    「……」

    「我本来打算，哥哥的事件一结束就要离开的。可是，就因为我偶然见到了你……嗯，没错。我在去年四月时，看见你走进公园准备和绫濑慎见面。在那里，我发现你是不能忽视的存在，所以至今为止，我才一直以这种形式待在你们身边？我想你一定看我很不顺眼吧。」

    真白露出轻笑。

    志乃没有否定，因认这是千真万确的事实。

    「支仓，你真的变了很多呢。」

    「你不该拿我跟完全没变的自己比较。」

    「嗯嗯，我一点改变都没有，不过这就是我，你改变了，你表现出自己能够改变的行动。既然如此，我想我似乎没必要继续看下去了。」

    「打从最初就没人希望你这么做。」

    「说的也是。或许一开始就没这个必要吧？我只是多管闲事而已。是一种鸡婆。啊，就字面上来说，我不喜欢『婆』这个字就是了，因为我可是年轻又充满活力的哟。」

    在真白说话时，志乃仍然翻阅着资。她看见家族遭到杀害的小孩，只能孤伶伶活在世上的下场。不过，那个女孩从不幸中站起来了。她被亲戚的家庭领养，并且在新的姓氏下过着新生命，也走上了自己想从事的职业之路。

    只不过，她最终做出的决定，仍是复仇这个回归过去的选择。

    「支仓？……除了你以外的他人，有必要存在吗？」

    「…………」

    「你渴望那个人在断绝鸿沟另一侧的身影吗？」

    「……我不知道。」

    「妳想冲到那个人的身边吗？」

    「…………」

    志乃明确地点了头。

    不是微微点头

    而是以明确的意志点头。

    「这种感情啊，就叫做恋爱喔。」

    「……真荒谬。」

    「荒谬也没什么不好呀？若精密地分析这种感情，并以正确形式加以认知的话，那它就会立刻失去意义。因为，这种情感真的很荒谬？这种东西只是不必要的存在，是连伪造品都算不上的空虚妄想。人与人能互相连系？会这样想的人脑袋一定有问题，因为这事不可能发生。人总是孤独的。每个个体之间都存在着巨大鸿沟，而且无法被超越。这种事绝对做不到。」

    然而。为何还是有这么多人渴望这种行为。

    他们有如做梦般爱着他人，恋上他人。

    有人这样说，只要能待在一起就是幸福。

    既然如此，只要能营造出自己跟对方待在一起的印象，就能得到幸福？

    在这种过程中，不需要本人的存在。

    有人这样说，只要能互相碰触，就能感受到喜悦。

    既然如此，只要能营造出互相碰触的印象，就能感受到喜悦。

    在这种过程中，不需要本人的存在。

    有人这样说，光靠想象是不够的。

    那是因认营造的印象不正确所致。完美的记忆，会成为完美的体验。

    在这种过程中，不需要本人的存在。

    世界只存在于自己的内侧。

    所以，其余的他人都是多余的存在。

    「你的内心虽然拥有无数个独立的自我，但你却无法正确地认知它们，因为你知道每个人都是个体，知道人与人不可能互相联系，所以你过去不曾有过这种感情，没错，我用的是过去式。这就是过往的支仓所感受到的，渴望与他人共存的欲求。」

    然后，凉风真白说道：

    「如果要替这种感情取一个名字的话，那就会是——『恋爱』。」

    「……陈腔滥调。」

    「无所谓，就算是老掉牙的话也没关系。只要这个想法能传达给你就够了。」

    所谓的语言，就是这种束西吧。

    真白如此说道。

    她说的大概没错吧，志乃心想。

    志乃3/

    建立在语言面上的沟通，并非那么重要的事物。它只能造成有语言存在，人跟人才能互相联系的错觉，其实这些感觉只不过是一种妄想罢了。

    假设这里有一张明信片。上面有着以拙劣笔迹写下的，赠送给他人的句列。如果它是年幼孙子寄给祖父母的贺年卡，那住在遥远另一边的他们常然会感到高兴吧。就成人的笔迹而言，可说是拙劣至极的扭曲文字，会让他们感受到孙子会写字的喜悦。孙子寄贺年卡过来的举动会让祖父母感到欣喜，或许他们还会从这种事情中感受到与孙子之间的羁绊。

    假设这里有一支手机，而萤幕上显示的文字内容与前述的贺年卡完全一样。出现在眼前的是整齐的文字形状，以及漂亮的汉字。祖父母见到这样的简讯，应该也会高兴吧。因为他们感受到自己与孙子之间的羁绊。

    不过，这种简讯跟手写的贺年卡一模一样吗？

    举例来说，如果送来的不是贺年卡，也不是酷暑的问候信，而是道歉信呢？

    亲笔写的道歉信，跟用简讯传的道歉文。

    这两者一样吗？

    收信者会用同样的态度接受它们吗？

    本来。这个问题一定要回答YES。既然文字内容相同，就必须以同样的态度接受它们。不管使用的手段如何，同样的文字，就要用同样的方式加以理解？道歉信是否是当事人亲笔所写，这种事根本算不上是问题。

    这就是——人们所期望的完美语言。

    可是，就现实而论，亲笔信比简讯更具有压倒性的优势。

    这种偏差是从哪边产生的呢？只要试着思考。就不难找出这个答案。人类会凝视着处于文字列另一头的人，而且这种感觉比文字本身传达的讯息更重要。打个比方来说，他们会从文字中感受到写信者付出的劳力，并且从这里面感受他人的存在。

    人类一边试着缩小使用在别人身上的劳力——或者说就是因为这样，他们才会寻求他人对自己付出的劳力。

    一大群人排成一个字是最好的例子吧。为何要刻意集合许多人，然后排出只能从空中进行确认的文字呢？为什么有人会兴高采烈地做着这种企划，并试图以这种行为传递讯息呢？用普通的语言不行吗？用文字做不到吗？不能用口头表达吗？

    这种异常性——究竟有多少人察觉？

    要表达自己的想法时，手段并不是重点。

    传达想法这件事本身才是目的。人类却拘泥于传达的方式，以及感受的方式。

    为何无人察觉这种行为，就像戴着有色眼镜般异常呢。

    这种举动明明是在拒绝与他人联系。

    志乃睁开眼睑，然后想起了空气的寒冷。

    空气比她想的更暖和。对她而言这是特别之物，也是长久以来遗忘的东西。两人的肌肤没有互相接触，连睡衣袖子与衣摆都没有重叠在一起。在这样的两人之间。存在着一段确确实实的距离。

    志乃躺在狭窄的单人被之中。身体有一半跑到外面去的「他」，双手紧紧抱着被单。多亏他以这种姿势弄出一个风口，因此被窝里的温度并不高。

    即使如此……感觉起来还是很温暖。

    睁开眼睛后，这种感觉又更强烈了。自己有多久没睡得这么暖和了？一个人不会让她感到不安，也不会产生对寂寞或是孤独的恐惧，因为她不是一个人。只要作梦，人就会在脑海之中现身，只要有那个想法，人就会出现在自己想要的地方。

    「他」为什么要回来呢？

    她必须用另一种涵意再问一次。

    如果「他」不回来的话，「我」就能想去哪里就去哪里了。

    有人在呼唤自己。自己正在被呼唤。

    她无法无视这个声音，无法不加以回应。

    因为，这世上空恐怕只有她能够抵达他的身边。

    所以，她探头望向「他」的脸庞。那是一张非常痴呆，用溢美之词来形容也称不上是美丽或是可爱的脸庞。不过，她还是花了一些时间才离开那张脸庞。她将那副光景深深地刻画在自己的心底。

    远方的月光看起来如此枯竭。半夜独自走在漆黑道路的行为虽不会令她迷惑，但她的脚步还是相当缓慢。路上无人与她擦肩而过，也没有车子经过，所以她悠然地在马路中央迈着步伐。老旧的柏油路碎粒咯啦咯啦磨着鞋底，几乎人家的窗户内透出了亮光。她不晓得里面的人正在做什么。

    她虽然没有跟任何人擦肩而过，自己却与他们虽在同一块土地上过着同一段光阴，彼此之间却毫无交集。

    她不在乎这件事，也认为应该要这样才对。他们不能随便靠近自己，甚至可以说碰见自己是一种不幸。

    是的……如果今晚有寻求的「某物」而走在路上的人物，那他们就真的太不幸了。他们运气不佳，更进一步地说，是自作自说，感觉不到这种氛围，是他们自己的错。

    志乃毫不犹豫地走进公园。今天应该能见到他吧，不过她也无法确定。志乃只是接到了下次我会来这边的「连络」，所以她无法确定日期与时间。或许对方也捎来了这种讯讯息，然而聪明如她，也无法理解到这种地步。

    「……晚安？」

    「……晚，安。」

    不流畅的语句传入入耳畔，这是有如笨鹦鹉学话般的声音。可是，在话语之中，可以感受到身为人类的热度，不成语言的声响之中，有着人性存在。

    习惯黑暗环境的眼睛，靠着采光窗透出的些微灯光捕捉了对方的身影？

    他拥有一头橘发，以及憔悴的身躯。

    这是绫濑慎。

    「啊……真糟糕，为什么来这里？」

    「因为你在叫我。」

    「啊……啊啊啊。」

    老实回应后，他留下了泪水。他没有擦拭滚滚流出眼眶的泪水，而是让它渐渐沾湿被溅满鲜血的脸盘。泪水形成的河流，立刻溶入血液而染成一条赤红。

    有人死在这里。遭受残酷破坏的尸体。被曝露在这个场所中。

    他在这种地方哭泣。

    「见到了，见到了，见到了，」

    他有如坏掉的录音机般，不断重复相同的字汇，直挺挺地伸向志乃的双臂也搅乱了停滞的空气。

    她感到脑部一阵晃动。

    绫濑慎的感情直接传了过来。

    这不是语言。

    连声音都称不上。

    传来的是意志本身。

    如果当面交谈比荧幕上显示的文字，比印在信纸上的文字，比手写字体，比电话更能表达想法的话，那现在这种形式无疑是最上位的存在。

    是超越境界线的沟通方式。

    是跨越人与人之前那道鸿沟的事物。

    相要表达想怯的心愿，以有形的形式存在着。

    相要传达的想法，想要传达想法，想要传达想法。

    强烈渴求连系的意志。以强制般的力量暴走着。有如肉体深处被挖去般的痛楚，让志乃在那瞬间差点跪倒在地。

    这股力量就是暴力到这种地步。终于与志乃见到面的事实令欲望失去控制，而且它强硬地挖开少女的身躯，又以压感令她感到气窒。

    这样也无所谓吗——

    她缓缓闭上眼睑，这一切不需要使用眼鼻口耳去感受，它已超越了气息与热度，连空间都开始失去意义。在那个世界里，距离一点用处也没有，甚至连时间也毫无价值可言。

    自己与对方连系在一起，超越了一切。

    人与人之间无法彼此连紧，从这个世界被分割出来的人类，只能孤独地生存下去。

    然而，自己却与他连系在一起了。

    对方想要与他人连系在一起，他寻求着这种事物。

    为何此时会发生这种事呢。

    她被闪过自己脑海的那道幻影吓了一大跳。

    那是一张傻气的脸孔。

    「我……」

    她说出了语言。

    这只是单纯的声音。

    而且，也是明确的意志。

    想法传达出去了，即使只有这一个字。

    「是吗……不行啊。」

    这是一句悲叹的话语。

    是一句死心的话。

    他到底多渴望与他人共存呢。

    她无法忘却他带泪的脸庞，还有哭音。

    接收了不可能被了解的讯息，进而现身在这里的志乃，让他高兴的程度恐怕己超越人类所能想象的领域。所以，志乃也无法理解他被否定后的感受。

    「哪里都找不到吗？」

    「这种事……」

    话虽然滚到嘴边，她却改口说道：

    「能接受你的存在不存于任何一处，因为任何人都是独立的一个人。就算你拥有超越境界线的力量，他人也不会主动亲近你。」

    无传递相想法。

    人与人之间无法传递想法。

    沟通虽然能圆滑地运作人际关系，但以这种方式运转的齿轮，总是会朝着不同方向转动，这就是人类社会的缩影。只要待在彼此的旁边，就绝对不可能朝同一个方向转动。

    所以，他人只是多余之物。她没有憎恨他人到想死的地步，也不觉得这种存在很麻烦。

    只是不需要而己。

    「支仓志乃」的存在，就是所有的他人。

    所以，自己不需要他人。

    「不……不对，这样很痛苦。」

    「不，这只是你的感觉。」

    「不对，你……在哭……一样。所以才会。在这里吧？」

    不可能有这种事，自己并不是为了寻求某种事物而来的。

    不需要流泪，也没有悲伤的必要。

    志乃不会痛苦，到哪里都能活下去。

    「我只能，走到这里了。」

    这就是他的结局，他选择结束自己的生命。

    不过，这个举动将——传到了她的心中。

    「这个送给你？」

    至今为止不停杀人，一边追寻他人的他，这次以自己的死亡这种形式，将以后的意志传给志乃。那是他没传达给任何人，只是一心一意希望传达到志乃心中的意志。

    如果把它转换成语言的话，大概会是「寂寞」吧。

    自己那份只能独自存在的寂寞。

    不管传达了多少言语，无论连结得有多紧密！

    寂寞都不会消失。

    这是绝对不会消失的情感。

    不管得到多么完美的人格，即使拥有超越它的力量，这种感情都会一直跟在身边。

    「这就是……寂寞吗？」

    志乃不敢相信。

    不过，绫濑他这样告诉了自己。

    「不对，人从诞生的那一瞬间起就是孤独的。不过，只要明白这件事，就能加以理解。不论是这副肉体或是意识。都是由他人之手所创造出来的。我这个存在不是我一人的私有物，而是多数人共同创作下的产物。所以——我只需要『我一个人』就够了。」

    这里面没有任何不足，这副躯体也没有任何不足。

    自己被赋予了很多事物。父母给了她生命与身体。还有语言与意识。无数人将她刻划在记忆之中。这些都是永远不可能跟自己连结在一起的他人所留下的残留物。难道不是吗？不管处在多么深沉的浓雾之中，即使眼前看不见任何事物，就算世界上的人类全部消失也无所谓，因为——名为自己的存在，就是他人存在过的证明。

    这并非不确定的羁绊。

    也不是言语，她如此心想。

    拙劣的沟通只是多余，他人也是不必要之物。

    一切都存在于自己的内侧。

    只有它是绝对不会消失，不会错乱，也不会与自己擦身而过的存在。

    寂寞这种事，自己压根儿就没想过。不论何时，自己都能感受到他人的存在。

    能够超越任何距离，知道他人就在那里。

    这样就足够了。」

    然而，绫濑却否定了自己。

    他说，事情不是这样的。

    他还说，在她心中也存在着寂寞。

    「……如果『它』不是真实的话，『我』该怎么做才好？」

    连系这种事根本就不存在。

    即使幻想它很容易。

    「如果是真实的话。我又该怎么做……？」

    只要把意志传达出去就行了。

    她不知道要如何传达。

    只要有心想要传达。

    想要传达意志的心愿，她无法了解。

    「志乃！」

    声音传进耳中。

    所以，志乃跑了起来。

    她想尽可能地待在那道声音的身边，愈近愈好。

    她已不需要任何事物。如今的她，除了互相碰触的体温外，什么也不需要。

    她扑向「他」的怀中。

    她什么都搞不懂了。要怎么做才能将这种情感，这种思念传达给对方知道呢？使用连自己也不晓得的暧昧方式，在不确定的状态下搅乱内心的情感，要怎么做才能以具有意义的形式与

    他人共有呢？

    这一定是错觉吧。

    产生误解，就这样一直错下去的理解没有消失。

    即使如此——倘若能将这份情感，将自己存活在这里的存在传达给他人的话。

    要怎么做才好呢？

    ***

    答案不知不觉间出现了。

    当时产生的疑问。答案已经很明显了。

    「……我，感到寂寞。」

    「嗯，是这样也没关系。我跟你一定都能超越它的。就这层意义而言。你真的不需要他人。就像我这样，只要收集完所有必要讯息，接下来只要一个人足够了。」

    就像凉风真白唯一的「哥哥」一样。

    只要将支仓志乃唯一的「他」化为自己的所有物，她就能前往任何地方。

    只要能永远与『他』待在一起，就算一切就此消失也无所谓。

    「可是，妳没有做这个选择。为了站在『他』身边，妳选择了否定自己的方式。这是因为支仓级渴望真实吧？」

    「……我知道。不，我懂了。」

    「那就好。请好好珍惜吧。你的纯爱。」

    08／

    锵，锵。

    碍耳的金属声让我缓缓睁开了眼。

    「咦……？」

    我，还活着？

    从出现在眼前的光景判断，我知道这里不是天堂，也不是地狱。这里有高高的天花板与微弱的灯光，还有破破烂烂的墙壁与铁柱。这里肯定是我跟弥荣小姐刚才待的仓库。

    看样子我似乎晕过去了。

    我没有被杀掉吗……这个意外结果连我也感到惊讶。

    我以为自己一定会被杀掉，我觉得她下手时绝对不会有任何犹豫。

    可是，我还活在世上。

    感到困惑的我正要站起，耳边却传来嘎拉嘎拉的金属碰撞声。

    我没办法把手臂放到前面，看来我的双臂被手铐反铐在后面了。而且她还很亲切地让我以背部靠在铁往的形式坐在地上。我的腿部没有受到拘束，也有办注自行站起，但我似乎没有可能逃出这里。

    我重重吐了一口气。知道自己捡回一命的喜悦，与必须面对暗淡未来的无奈，同时出现在我的心中，而且随着时间流逝，后者所占的比重也渐渐加大。我被铐在这里的事实表示，弥荣小姐并不让我逃。换言之，她不会放我一马。

    不过，这么一说，弥荣小姐跑去哪里了？

    总之，凶器摆在眼前这种最恶劣的发展并没有出现，但我却看不见她的身影。

    我游移着视线试图找出她躲在哪里……就在此时，我总算发现了一件事。

    「真是的，你这个男人真麻烦呢。」

    「啊，啊……绫濑慎？！」

    有一名男子靠在不远处的铁柱上，他无疑就是失踪的绫濑。

    他为何会出现在这种地方呢！

    就在我想要如此发问时，我注意到他的双手跟我一样绕在后方？

    「咦，该不会……」

    「我跟你一样，被开闲心心地监禁着呢。」

    为什么他会……如此一想后，我才体悟到了自己的失策。

    这是理所常然的事。我都能发现的决定性证据，她当然不会漏失。

    为了不让绫濑被警方收押，弥荣小姐暂时放了他一马，但之后又早我一步抓住了他。不是这样的话，他是不会出现在这里的。

    「绫濑……这一切妳都知情吧？」

    「是啊，我知道。所以我早就想到事情会变成这样了。不过你不一样吧？你认什么会在这种地方呢？为什么不陪在她身边呢？」

    「除了让事件真相大白外，还会有其它可能吗？」

    「明明没必要追究真相的。」

    他很疲累似地垂下肩膀。

    「世界上有无数故事存在，而且每个故事都有自己的主角。就算主角们都能统称勇者，但他们要打倒的魔王，其姿态与形状，还有做出的坏事都不同，结局当然也不一样。啊啊，没错，就算得到半个世界后，故事就步人尾声也无所谓，只有打倒中头目就结束也没关系。」

    「你在说什么……？」

    「我以前稍微想过一件事。所谓的名侦探阿，其实是非常惹人厌的存在。你想想看，悬疑推理剧啊，有很多看完后会不太舒服的结局吧？为了爱憎或是金钱，犯人的行为动机虽各有不同，但他们引发事件的背后都有着苦衷。先不论犯罪计划成功了几成，总之犯人会解说他的动机，然后事件就解决了。大部分的推理剧都是这个模式。可是，如果故事中没有名侦探这个角色的话，事情又会变得怎样呢？我希望你能稍微思考一下。你不觉得会得到一个大快人心的结局么？」

    「这怎么可能。有人遭到杀害，而且犯人又逍遥法外的结局，一点也不大快人心。」

    「是吗？首先的前提是，有杀人事件发生了。哎，就算是悬疑推理剧，也不见得一定要死人就是了。不过，总而言之就是会有事件发生。应该说，如果没有事件发生的话，推理的剧情就无法开始，那侦探角色就变成多余的了。那么，你想想看有事件发生，却没有名侦探在现场的状况。大致上来说，推理剧这种影集的犯人都非常聪明，而且都想达成完全犯罪。警察都是笨蛋，所以无法揭发犯人的计俩，而且他们也准备了代罪羔羊。就这样，犯人会达成目的——真相则会被葬送在黑暗之中。」

    「这是最烂的结局。如果我看到这种小说的话，一定会很生气的。」

    「因为犯罪的人没有接受处罚吗？」

    「这还用说。你跟弥荣小姐都有接受刑罚的义务。」

    「恩？呃……算了。你这种想法也没有错。可是，我说这种话虽然有点那个，不过事实真的是这样吗？」

    「你该不会到现在才在害怕受罚吧？」

    「不是啦。我已经死了。弟弟自杀时，绫濑慎就死了。你说的没错，犯下罪行的人必须接受处罚。这是社会的体系。就这点而言。你的想法没有错。可是，你完全没有必要成为社会体系吧？」

    我没有傲慢到认为自己是社会体系，或是法律的代言人。

    我只是没办法对违反规则的人视而不见罢了，断定他们的罪行并非我的任务。

    「我没傲慢到这种地步。」

    「你已经够傲慢了，因为你试图评论他人的人生。名侦探这种家伙，总是像这个样子。在公布真相这种欲求的驱使下，他们毁了一切，不是只有犯人，连被害者与家属，还有涉人案件的人，都被他们卷进这淌混水。唉，你没想过故事在哪里结束比较好的问题吗？没有找到犯人，他自杀了。即使是这种结果，事件一样会结束．这并不是真相，就社会道德而言或许也是错误的。可是，就算在这种地方划下句点，不是也不错吗？至少没人会有被某人强迫的理由。」

    如果假象的结局比真相更温柔的话……我们为什么可以否定追求这种结果的人呢？正视问题，挑战困难，超越痛苦，要求所有人做到这些努力。可以说是正确的做法吗？

    名侦探揭发真相后，不见得会替所有人带来救赎。这世上也存在着悲伤结局的故事。

    曾经是连续杀人犯的绫濑慎自杀了，模仿他犯行的久寿川也死了。在不久的将来，扶桑莞尔也会被逼得走投无路。

    要颠覆这种漂亮结局的理由，或许不存在吧。

    弥荣小姐如果被逮捕的话，事件的走向也会大大动摇吧。虽然只是间接，警官涉入犯罪的事实一旦曝光，批评声浪就会蔓延，警方也会失去社会的信赖，舆论不会认为这是一名青年独自努力所达成的「淑世」，而会把这件事当作警方认了逼迫扶桑莞尔，而让司法介入调查，并且捏造罪行的丑闻。

    在这种复杂的结构下，只有混沌不清的情报会被吐出来。

    与这种情况相比，现在的结局不知道有多好理解。在集货所的仓库内发现毒品的事实或许太过简单，却也不是一件坏事。因为我们能藉由它推导出大家部明白。都能理解的结局。

    所以，在这里结束不是很好吗？

    即使故事在这边结束，也能获得大多数人的认可吧。

    这是警察默许下的杀人罪行。是个人向利用国家权力，使案件无法起诉的坏蛋进行的复仇。是为了达到目的的自导自演。

    比起这种结局，现在的假象要好多了吧。

    「绫濑……你为什么要帮助她呢？为了弟弟不断犯下罪行的你，为什么有必要做这种事呢？」

    「的确，不管对象是谁，我的目的都已经达成了。我来见支仓志乃的行为也不具备任何意义。当然，我是很想见她一面不过，我只从远处看一眼也行。所以。或许你有一些误会，我听令行事的部分只有把你们带去那座仓库而已。除此之外的行动，我都是按照自己的心意做出来的。」

    「你没接到其它指示吗？」

    「对呀。因认重要的是『绫濑慎』的幻影，而不是我本人。只不过，就是因认这样，我一直以为自己会在某处被偷偷杀掉。对她来说，活着的我只是一种碍事的存在，就算尸体被发现也会很麻烦吧。我会在无人知晓的情况下结束生命……不过这样也无所谓啦。」

    对这名男人来说，弟弟真的是他的全部。

    他为了弟弟不断犯下罪行，在弟弟死后也没留下任何事物。

    连绫濑慎这个身分渡过的人生，还有生命都没留下。

    将一切让给弟弟的他，已经是接近「幽灵」的存在了。

    他还活着，也在那边存在着。不过，他已经死了，而且不存于任何一处。

    「就是因为这样，我之所以帮助她，只是想遵守约定而已。这本来就是交换条件。」

    他们是在一年前，第一次杀人时遇见彼此的。

    相依伪命的绫濑兄弟两人，从社会上消失了。他们渡过的日子绝不轻松，却也相常安稳。那天，是他们飞离安息乐园的日子，是一切的起点。

    「最初的杀人没有任何意义。我们只是不顾一切的破坏对方的躯器。虽然失去家园四处流浪，我们的心中还是有着不安。因为我们担心自己说不定会被带回去。哎，结果这只是误会一场。在杀戮的同时，我们也感受到了强烈的愤怒，就跟当时的久寿川一样。我们有如野兽般杀人，并且展示了被害者的尸体。我们之所以没有隐藏，而是展示了尸体，大概是为了突显自己的力量吧。」

    「你的说法还真暧味，明明是你自己做出来的事。」

    「我也没办法，因为连我也不晓得自己在想什么。我说过了吧，这一切行为都没有意义。所谓的理由，只是事后加上去的注解罢了，其实我可能什么也没想。就这样，我们一边害怕，一边度过了一个夜晚——然后，我们见到了世界在眼前展开的瞬间。」

    媒体会大肆报导猎奇事件的存在。

    这是很自然的事，一点也不特别。源自恐怖的幼稚示威行为导致了凶恶的杀人事件。就某种层面而言，媒体只是将这种事件「原原本本」地传达给不了解这种意义的大众。

    这是极大的误解。

    也是完全的错觉。

    「弟弟真的以为自己的想法传达给他人了。明明不可能有这回事，而且一切都是理所当然的结果。可是弟弟他——二十年间一直在仓库渡日的弟弟不懂这件事，他只是觉得很高兴。对他来说，不是跟我，而是跟其它人有所联系的结果，就是一种喜悦。」

    被封闭的世界没有光亮。

    自己就在那边，只是在那边存在着。

    孤伶伶地待在没有语言的静谧世界。

    即使如此，他还是知道这世上有不是自己的某人。有照顾他的「他人」。他们不曾交谈，也只能在短暂的时间中互相接触。

    可是，这世上有自己以外的他人。

    对于活在孤寂世界的他来说，这是多么令人喜悦的事啊。

    而且，又是多么地孤独。

    如果不知道的话，或许他能拥有更不一样的人生。或许他会被关到老死，或许会孤独地渡过一生。即使如此，他还是能在不晓得自己是孤身一人的情况下，有如天经地义般地走完这段人生。

    是的……如果这世上根本没有他人，自己也不晓得这种存在的话，情况会变成怎样呢？

    要怎么活下去呢。

    我们对孤独感受到的寂寞，究竟起源于何处？

    他敲着墙壁，不断敲着墙壁。

    我看见了「绫濑慎」的无一名世界。

    他为什么要敲墙壁敲到这种地步？绫濑听见的那道声响，真的是第一次发出的吗？从许久以前。它就一直被传出去了吧。

    他究竟为什么要这样做？

    这种问题当然只有一个答案。

    他想让他人知道自己在这边。

    他想将自己的存在传达给其它人知道。

    他不断地敲击。

    我在这边。

    周而复始地敲击着。

    也希望有人听见这个声音。

    持续地敲击着。

    希望有人能听见这道声音。

    这就是传递自我存在的行为。

    是传递自己就在这里此一事实的行为。

    它能超越语言，超越名为墙壁的障碍，超越距离，或许连时间也能超越。

    它能传到任何一处——借着想将心意传达出去的意志之力。

    想要传达，想要传达，想要传达。

    我想把它传达给你。我无论如何都要达到目的，不管要用什么方式。我会超越任何难关。

    因为我想把它传达给你。

    我想让你知道——

    我在这里的事，以及在这里的我。

    就算只有一点也无谓，我想跟你联系在一起。

    我希望与你共同感受我在这里，以及你在那里的事。

    这就是——完美的沟通。

    精确度全然不同。

    打从出生起，他人就在我的身边。在日常生活中，我也理所当然地跟别人交谈。最初的那一日，有某人把脸凑过来望着我。朦胧的视野中有着特别的存在，而且我也听见了自己不确定的声音。我有试着将响起的悲鸣声，自己的哭泣声传达给某人知道吧。

    我的记忆虽然没有正确到这种地步，但对刚出生的我来说，他人的存在不知为何就像是天经地义的事情一样。

    这是为什么呢？为何我有这种确信？

    我为何会相信只要发出声音，就会有某人听见这些声音？

    或许我并不是确信。

    说不定我只是在渴求着某人。

    不管对方是谁都行吗？在亲子关系之中，血缘并不是绝对的要素。如果跨越法律或是伦理问题的话，有养育意志的人，都有办法达成身认双亲的任务。从谁的肚子里生出来这种事，根本不具备任何意义。

    在这种状况下的我，拚命寻求着我所不可或缺的某人。

    我们一直在追寻着某人。双亲、家人、朋友、恋人。

    我们总是在将自我传达给他人，当然有时候也会隐瞒。在人际关系之中，不可能总是把自我摊在别人而前。或者，我们也会吵架而拒绝对方，不会再与对方碰面，也不会再与对对方说话。

    咚——

    我听见了声响。是从遥远彼方，绝不可能抵达的另一侧传来的声响。

    语言的声音没有抵达这里，只有声响获得了传递。

    然而，我却在这种声响之中听见了声音。

    我能看见另一侧的光景。

    那是拚命敲着门的身影，是他人存在的证明。只要自己敲出声音，对方就会有所回应。换言之，这也是自己存在的证明。不断重复的声音。不是语言，也没有形影，而是「存在」本身。那里似乎可以看见世界。

    这难道不能称作沟通吗？

    确实有某人在另一侧。

    这不是看不看得见的问题。

    甚至不是听不听得见的问题。

    人与人的距离，大概本来就很遥远吧。我们能看见的实在太多，语言也太容易使用，所以才会产生大家都在自己身旁的错觉吧。

    「绫濑慎」一定不是特例。每个人都跟他一样被关在仓库里面，而且从内侧呼唤着某人。敲击墙壁的声响不完全，语言向也有缺陷。即使如此，为了传达意念，我们还是不断敲击着墙壁。

    其实，我们之间的距离比想象中更遥远——就是因为这样，我们才想将自己的心情传达给他人知道。

    我敲击着门扉，敲击着冰冷的铁门。

    在这里，我就在这里。

    我敲击门扉。不断敲击，敲到连手部痛了起来。

    在这里，我就在这里。

    我敲击门扉。不管是炙热的夏日，或是寒冷的冬天。

    在这里，我就在这里。

    这是等于哇哇坠地哭音的存在证明，是将自我生命传达给他人知晓的行为。

    我们是怎么学会语言的？

    我不擅长英文。从中学一年级时，我的成绩就已经吊车尾了。

    为什么我能蛮不在乎地使用日语，却学不会英文呢。

    答案很简单。

    因为没有这个必要。

    我没想过要用英文传递讯息。

    我也不渴望只能听得懂英文的对象。

    学校里有外籍教师。

    他们虽然懂某种程度上的日语，但基本上他们只说英文。不擅长英文这个科目的我，对这样的他们感到敬而远之。在上课时，我总是祈铸他们不要点到我的名字．我害怕他们用一句「StandUp」叫我起立。然后又指着写在黑板上的英文对我说「repeatafterme」。

    所以，我趴在桌而尽可能不要引起老师注意。并且跟朋友庆祝自己在下课前都没被叫到的事实。从未想过将心情传达给他们的我。只是生活在自己能够传递讯息的范围内。所以我不需要英文，也没想过要学习它，虽然我明明能学会日文。

    「只有弟弟的『语言』会让我想要倾听。当我这么做后。我们之间已经不需要语言了。声音，动作，表情，一切的一切都能传达给我。即使如此，他想连系的人却不只我一人。误以为能藉由杀人行为与众人沟通的弟弟，已经无法停止了。他只能不断重复，并且追寻着能够理解自己的人。」

    「……没办法阻止他吗？」

    「不可能的啦。我是『绫濑慎』。我就是他，他就是我。这样的我，无法否认他的心愿。他的心愿就是我的心愿，所以我们只能不断犯罪……就在那个时候，我们遇见了她。她很优秀喔，所以比任何人都还快找到我们。她说自己是警察后，老实说我只觉得万念俱灰。不过，问出我们的动机后，她提出了放我们一马的交换条件。」

    她要他们继续犯案。她会帮助他们逃亡，所以不会被警方逮捕。不过，他们一定要在她指定的场所现身。就算发生了完全陌生的案件，也要表现出是自己所为的态度。而且等她的目的达成后，就要从社会上消失，永远不再出现。

    这就是弥荣小姐的提议。

    「那么，一年前也发生过不是你们亲手所为的案件吗？」

    「不，过去的案件都是我们犯下的。她的眼光大概看得更远吧，或者只是因为时间不够？总之弟弟死在大阪后，事件就结束了。就我的立场而言，她虽然继续帮着我的忙，但我却已经无法提供任何协助了。所以我真的觉得很内疚。可是，经过一年后的现在，事件又再度发生了，所以至今为止一直躲藏着的我，才会慌慌张张地冲出来。」

    「你一直躲着不就没事了。」

    「跟我刚才说的一样，之所以在你们面前现身，全是因为我对她还有着义务。我无法视身事外地活着。包括我最后要被杀死的事情在内。」

    「你这么想死的话，自己去死不就行了！」

    「说得好呀。不过，遗憾的是你说的对却同时也是错误的。我这个已经失去『自我我』的空壳，无论如何都无法决定未来呢。」

    「无聊的话题已经谈够了吧？」

    这不是我说的话。

    「……弥荣小姐。」

    ＊＊＊

    她刚才去了哪里呢？

    进入仓库的弥荣小姐，其神态与刚才——无视我晕过去的时间——相比并无改变。即使只算我跟绫濑谈话的时问，大概也过了三十分钟左右。或许时间更短吧，不过感觉起来差不多就是这样。

    将我们丢在这边这么久，她的表情仍然没有改变。

    或许她对手铐这项优势有绝对自信吧。事实上我就是处于无法动弹的状态。一根发夹或许有可能把手铐解开，但很不巧的是，我跟这种技巧一点缘分也没有。

    即使如此，先把我放在一边。至少她也要对绫濑感到有一点不安，就像绫濑或许已经解开手铐。现在只是假装被抓住的想法。

    在昏暗的仓库里，如果没有仔细确认，是不可能知道这件事的。

    话虽如此，弥荣小姐还是相当冷静。她明明不晓得自己不在时发生了什么事，态度却还是这么蛮不在乎。

    这种精神力实在太强韧了。

    她的脸上浮现着一副钢铁面具。

    我在失去意识前见到的幻影，到现在仍然以这种形式残留着。

    「无聊这个字眼很失礼呢。」

    绫濑的声音相当轻松，就像他不了解现况似地。

    这当然不是事实，他只是接受了自己的死亡。

    「这种事根本不重要。」

    「对你来说或许是这样吧。喂，你要小心喔。这个女人是怪物呢。走到这种境界的她，已经不能称之为人了。人类有人类的极限，就算是弟弟或支仓志乃，还是那个银发女孩也一样。一旦超过这道界线，那个人就不能再称为人了。这家伙就是这种完全体。她不是犯罪者这种无聊存在，而是杀戮者喔。」

    即使承受了这种暴言，弥荣小姐的心仍然没有动摇。

    不是的，她只是一名复仇者。她只是心中有着凝固结块的憎恨罢了，其情感还是能以人类的角度加以理解。

    是的，我是这样想的。

    所以，我对她提出了问题。

    我传送了语言。

    「弥荣小姐，你到底想要怎样？」

    「这个问题还真简单明了呢。」

    「在这种状况下……的确，只要杀了绫濑，证据或许就会消失。不过。难道你连我都想杀死吗？如果你这么做的话，显然会留下不自然的状况。我想你应该知道吧，我跟你有过联络的事情，只要调查电话公司的记录就会一清二楚了喔？」

    「然后呢？」

    「什么然后啊！弥荣小姐会第一个遭到怀疑喔？」

    「杀死你们的是绫濑慎，我发现了这件事并且射杀了他。事情就只是这样子而已。」

    绫濑慎杀死我？

    跟我一样被手铐铐住的他，要怎么做到这件事？

    「不对不对，你搞错了喔！她所说的是结果。连续杀人犯的另一名共犯还活着。而且杀了两个知道此事的人。至于理由嘛，是什么都无所谓啦。只要葬送所有证据与证人，要怎么编就能怎么编罗。然后。在犯行中『偶然』来到现场的这名女人，会将我射杀。只要所有证人都像这样死亡的话，事件还是能以简单易懂的形式结束。」

    「……怎么可能，这实在太乱来了。」

    「不过，事实上就会变成这样吧。虽然我已经有了这种觉悟，不过你就不同了。你想陪在她身边，她也是如此希望。然而却……」

    她，这个代名词指的是志乃。

    我想起少女宣告一切已经结束时的表情。

    志乃连事情会变成这样都晓得吗？

    就是因为知道，所以她认为事件应该在哪边结束吗？

    「你似乎有所误会呢。她其实并不特别喔。不，她的确拥有特殊的能力，但就肉体与精神层面而言，她还是普通的女孩子，只是一个『聪明绝顶的女孩』，而且也没有抵达世人口中的『天才』领域。不。她的确很天才，不过跟你想的不同。她的思考力都是源自于记忆力。她比你，比任何人都记忆得更多，她记下了所有事情。这就是她的全部，所以她一点也不异常。」

    「你到底在说什么……」

    「支仓志乃之所以会跟弟弟见面，也是因为她对他人的态度，比任何人都还要温柔的关系。没错，她很温柔，也很可爱。她寻求着真正的接触，所以她才会孤伶伶地一个人。然后，她发现了弟弟。她找出他，并且拒绝了他。我不知道在她心中展开了何种思考，不过，这是她做出『选择』的结果。她是为了什么？答案很明显，是为了一个存在。所以——我不想看到你们有这种结局。」

    根本不需要名侦探的存在，让一切结束不就好了吗。

    我不太懂他究竟在说些什么。

    绫濑理解志乃到什么程度呢，比我的理解要深入多少呢？

    许多事情我都很在意，但在暗阁之中什么也看不见。

    只有唯一一件事。

    让我极为介意的一件事。

    无论如何都无法忽视的事。

    仔细想想的话，这真的是一件很不可思议的事。弥荣小姐打算杀掉我们。对她而言，事到如今绝不可能放我们一条生路。正如绫濑所言，弥荣小姐会把现场布置成绫濑杀死我的样子，然后她再杀害他本人。

    她那边准备好了简单易懂的结局．

    可是——

    既然如此，为什么我还活着呢？

    我不知道弥荣小姐刚才去了哪里，但她有理由让我活这么久吗？既然她已经掌握了绫濑，就应该尽快把我处理掉才对。即使她无法掐死我——因为这样做会留下手的形状，警方也会知道那不是绫濑的手印——不过她应该能随心所欲处置失去意识的我才对。

    既然如此，她为什么让我活着？

    这种做法简直像是——把我当成了人质。

    只要我们活着，「某人」就必须现身。

    弥荣小姐说过，杀掉「你们」的是绫濑。

    绫濑说过，不想看到「我们」有这种结局。

    叽的一声传出，介库的门打开了。

    走进室内的人是。……志乃。

    「不行，志乃——快逃！」

    对弥荣小姐来说，绫濑当然用不着提，而且她也无法放过发现她们两人真相的我。可是。光是抹消我们的存在并不能解决问题。因为尚有志乃这名对双方都非常了解的少女活着。

    就一般情况而论，小学生的她不管怎么宣传弥荣小姐的罪行，都只是毫无一意义的举动，不过如果有绮罗拉这名角色从旁协助的话，就有可能会颠覆一切，就算机会极其渺茫也一样。

    她是无论如何都要一起抹消的人类。

    不过，举例来说，如果马上杀死我的话，事情会如何演变？

    如果夺走我与绫濑的生命……志乃会刻意现身吗？

    不会有这种事吧。她一定会尽一切努力证明弥荣小姐的罪行。

    所以，她会去找自己最信任的绮罗拉学姊。在医院这种公众场所中，就算是弥荣小姐也不能使用粗暴的手段。她会在那边说出一切，并且请求全面性的协助。学姊介接受志乃的请求，并且联络她在警界的熟人。而且，她甚至认识「大叔」这名弥荣小姐她上司的学长。整个行动一旦展开，就不是弥荣小姐以一人之力能够抵抗的了。

    所以，她有必要让我们活着。

    只要志乃要求学姊帮忙。她就要杀死我们。

    如采志乃现身的话，我们就能得救。

    我们就是让这种交涉成立的人质。

    「我以为你过来的机率很低呢。」

    「那是因为你想错了。事已至此，你不可能有办法回避罪行。」

    「原来如此……这个判断很正确。」

    志乃不打算逃走，她面对面迎接了弥荣小姐的挑战。

    那是一对坚毅的眼瞳。志乃以吞噬一切的漆黑眼眸，面对这场对决。

    不过，就现状而论，志乃真的有胜算吗？弥荣小姐手上有枪。相对的，志乃就算有带武器，顶多也只是电击器罢了。不管是威力或是攻击距离都差太多了。无法像久寿川那时一样躲藏起来的志乃，只能与弥荣小姐正面相对。

    即使如此……她还是过来救我了。

    「我知道你做过什么事。」

    志乃依序望向弥荣小姐，绫濑，还有我，然后再度凝视着她。

    这是在判断现场状况，以及确认自己面对的敌人。

    「……」

    弥荣小姐没有回答。面前是如自己所料出现在这里的志乃，弥荣小姐一点也不焦躁。只要立刻杀掉志乃，再来的事情就好处理了，但她却相当沉着。

    「我也知道你的过去。」

    「这种事根本无所谓。」

    「真的是这样吗？」

    「……」

    这次不是没有回答。

    而是无法回答。

    看到弥荣小姐的这般反应后，志乃开始说出一切。

    「距今约二十年前，扶桑莞尔被怀疑与某起围标案有关。他为了掩盖这起事件，动用了金钱与权力，并且引起了悲剧。在众多悲剧之中，有一起总是跟他作对的市议员，家中遭到强盗入侵的事件。因为父亲过劳死之故，立志改善劳动环境的他，在二十八岁那一年辞掉了公司的工作，而且应届当选成为了市议会议员。然而，他的年轻正义感与占议会多数的老人们不合，而且他特别无法认可与自己同一地区出身。拥有压倒性影响力的国会议员——扶桑莞尔的存在。市议会议员与国会议员的地位全然不同，但就事实而论，只要他具有影响力，扶桑莞尔就不能对他视而不见。这名议员在围标案疑云密布之际，大声批判了扶桑莞尔，而他与他的妻子，还有当时十五岁的长女与十二岁的长男，也就这样遭到了杀害。只有一人，八岁的次女活了下来。」

    她就是弥荣小姐。

    她的动机就是——替家人报仇。

    多么悲伤的过去啊。花费二十年以上的光阴，她总算完成了复仇大业。

    不过……志乃接下来说的话，却让我摒住了呼吸。

    「那名女孩的名字是——美咲。」

    「………………咦？」

    等、等一下。

    这么一说，我从来没有确认过弥荣小姐的名字。虽然我拿到的名片上而有写她的名字，但我的注意力只放在电话号码上面而已，所以我根本没仔细看。

    所以。说不定她的全名叫做弥荣美哄小姐。

    或许有这个可能，不过……美咲这个名字我有印象。

    不可能，我无法理解。

    因为这个名字属于——

    「失去家人的女孩被亲戚领养，而他们家的姓氏是——『高柳』。」

    「——！？」

    「这个事件的真凶就是，高柳美咲。」

    ＊＊＊

    「怎么会……怎么会有这种事！」

    因为、因为，不可能会有这种事。

    憎很扶桑莞尔的人应该是弥荣小姐才对。

    这件事跟高柳小姐一点关系也没有。被犯人射杀的她是一名被害者。

    「弥荣小姐……不，绫濑！跟你见面的是这个人吧？」

    「原来如此，难怪我听到了一个陌生的名字。很遗憾，我不记得这名女性。应该说，她本来就没告诉我她的名字……我认识的不是这名女性。出现在我而前的女性身高更高。」

    骗人！

    绝对不可能！

    因为……弥荣小姐不是连绫濑是双胞胎的事都知道吗？

    她不是知道连公安也不晓得的情报吗？

    「高柳跟她一样是公安。所以，她知道我们的事情。由此可知，她与弥荣在事件中所扮演的角色几乎一样，而且也能在任何情况下取代她的地位。」

    「这、这是……」

    「……高柳美咲把事实偷偷告诉了你。」

    「就是这样。」

    「而且，你决定帮助她实现复仇计画。」

    「你说的没错。」

    我的推理无误。

    某人与绫濑相遇，模仿他的犯罪手法，以便制造出无人能够忽视的事件，又驱使久寿川这种拥有潜在动机的人实际犯下罪行。而且有警务人员暗中操作的事实我也猜中了。

    可是……就算不是弥荣小姐，也可以做到这件事。

    立场与她相同的高柳小姐也有可能。

    高柳小姐也知道一切。至少她知道我们的事情。

    初次见面时，她就知道志乃的事了。

    打从那一刻起，计画就已经在运作了吗？

    「可、可是！高柳小姐不是被杀害了吗！」

    总不会要说，这个计画连她自己的死亡也包括在内吧。

    为了让事件更受瞩目，所以连自己的生命也抛弃了吗？

    不，没有这个可能。

    因为，如果这是事实，高柳小姐就不会带绮罗拉学姊她们过去。

    如果她的目的是要被久寿川杀害，那学姊她们只会碍事而已。

    只要她的目的是让扶桑莞尔失势，在那个时间点上，就不能让久寿川承担被逮捕的风险，就算只有万分之一也一样。

    之所以将警方包围网的情报告知他，就是为了这个目的。

    她必定会独自前往。

    「杀害高柳与富铿刑警，又让鸿池绮罗拉受到重伤的就是她。」

    志乃的告发让我的脑部感到一阵晕眩。

    我什么都搞不懂了。

    因为……高柳小姐她！

    见到她的第一印象是，这个女孩是一个傻大姐。她因为跌倒整张脸狠狠撞向地而的模样，就算到了现在，我也能清楚回想起来。

    可是，她知道志乃的事。

    再会时，一下子要观光，一下子又要吃名产的高柳小姐，让我看见了她一如往昔的模样。

    她把一切交给弥荣小姐，而且隐瞒自己知道真相的事实。

    我到底有多了解她呢？

    我几乎不认识她这个人吧。

    我们在完全无关的事件中相遇，一直到了现在。我们没有好好聊过天，我也没问过她的过去。我到底认为自己有多了解她呢。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要做这种事，为什么你要杀她呢！」

    「因为高柳只是一个犯罪者。」

    弥荣小姐的态度依旧，一点改变都没有。

    在学姊的病房相会时。她对高柳小姐的死就无动于衷了。

    「扶桑莞尔是一只害虫，总有一天必须有人将他剔除。这个动机正确，所以我才会选择帮助她。可是，她真正的动机其实无聊至极。支仓说的没错，高柳满脑子只想报仇而已。」

    「你无法容许这种事，所以你杀害高柳，并且挟持了她的计划。你假冒高柳的名义对久寿川下达指令，让他把扶桑莞尔逼得走投无路。从滋贺的事件到大阪的事件，这两起事件的犯罪手法发生了剧烈变化。不但移动距离改变，凶器改变，而且也不再是模仿犯罪了。高柳的死就夹在这种变化的中间。」

    「她打算慎重行事，不过我并不在乎。不管久寿川会变成怎样，就算最后无法达到目的，对我也没有任何影响。」

    没错，事情不会对她造成任何影响。

    她虽然与绫濑见了面，而且也知道他的秘密，但隐藏这件事的人却是高柳小姐，利用久寿川的计画也是她想出来的，拥有无论如何都要将扶桑莞尔逼上绝路这种「动机」的人，也只有她。

    即使久寿川在计画途中遭到逮捕，就算扶桑莞尔没受到重大伤害而继续存活，所有罪行也会落到高柳小姐的头上。

    所以，弥荣小姐的目的，在她杀害高柳小姐时就已经达成了。

    在那之后，如果成功的话当然很好，失败的话也无所谓。也就是说，这只是展示般的行动罢了。

    「你……到底……？」

    「我应该对你说过，除了以政治或宗教思想为基础的『信念』外，没有任何理山能称为犯罪动机。复仇行为只是一种私欲。为了私欲而犯罪的高柳，也只是一颗『BULLET』而已。是应该从这个世界剔除掉的危险分子。」

    所以，她杀掉了她？

    杀掉了一年前找出绫濑兄弟，又绘出事件蓝图的高柳小姐。

    为了复仇，高柳小姐夺去了许多不相关之人的性命。她的确做了不可原谅的事。

    所以弥荣小姐才杀了她？

    不只是她，连富铿刑警都遭到毒手，而且也伤害了绮罗拉学姊。

    「为什么！？这是为什么！？」

    「我已经说过了。她只是一颗『BULLET』。」

    「只因为这样吗！」

    光是这个理由无法令我信服。这根本不是动机。

    弥荣小姐快步走向大声否定的我。

    现场氛围瞬问一凝。连志乃也微微放低了重心。

    不过！弥荣小姐的动作更快。

    或许这种事不值得大惊小怪吧。志乃会用强硬手段保护我这种事，她应该能预测得到，而且比起使用全身进行移动，单单举起手臂的动作当然会快上许多。

    即使如此，这个动作仍然极快。

    弥荣小姐以正面看着她的我都无法反应的极速握住手枪，并且将枪口对准了志乃。

    从这一连串的动作中我能明白，她很习惯这种事。

    握住手枪，把枪口对准人，这两种行认她都很习惯。

    这不是军事狂所能做到的动作，区区一名普通警官也不可能办到这种事。

    弥荣小姐以准确的时机拔出手枪，并且瞄准了对手。

    她很习惯这种动作。

    这样的她，在瞄准时不可能出现失误。她故意射穿了久寿川的额头。

    「如果整个世界是一个百人村的话，村庄里就有一名重犯罪者，以及十名以上的轻犯罪者。打从以前开始，人类不管是生存于哪个社会，都会确定地保有犯罪性。」

    「——！？」

    鞋底狠很踢向胸口，我在瞬问停住了呼吸。

    即使如此，枪口仍然没有移动，依旧瞄准着志乃。

    「就算到了现代，犯罪还是一样，也无法消失。你们不觉得这种事很异常吗？诈欺或强盗罪变多，是因为不景气吗？任何时代里都有诈欺与强盗犯。最近的犯罪年轻化了？这种案例以前就出现过无数次了。就算凶器不同，即使方注改变。犯罪也不会消失。那么，犯罪的温床在哪里？是政治？是社会？不对，无论政治如何演进，不管国家怎么改变，犯罪都不会消失。如果社会变好的话，就会有人想追求更大的利益，如果社会变坏，他们就会学到践踏别人保全自己的行为。不管改变什么。无论时代怎么进步。犯罪都不会消失。你知道这是为什么吗？」

    「弥、弥荣小姐……！」

    「这都是你们害的。你们这些民众刻意忽视存在于自己内侧的邪恶。因为你们脆弱到邻居不是好人的话，就连呼吸都做不到的地步。不过，你们的邻居都是坏人，他们只是在沉睡罢了，而且一心想要犯罪。」

    世界上的罪恶到底满溢到什么地步呢。

    如果不要思考，而是去感受的话，这个问题……或许会得到肯定的答案。

    我们只是不去看而已。

    我们没有发现，也假装自己没有发现。

    一直到自己涉入罪恶的那一刻为止。

    我虽然不相信世界上充满善意，却也觉得犯罪总是发生在遥远的彼方。如果没有电视或是报纸的话，世界映照在眼瞳中的光景说不定还很和平。

    「这真的很滑稽呢。他们终其一生都不会发现自己就是不需要动机的杀人者。他们以这种方式不断杀人，没有界限，没有尽头，又毫无责任感。你去问看看那些人啊！你一定会听到成千上万的借口吧。其实他们只是想杀人而已！」

    「你……憎恨犯罪到这种程度吗？」

    生气的话就发泄在犯罪者身上，要憎恨就憎恨犯罪者。

    她曾经说过这样的话。当时我觉得她这种心态非常专业。但我错了。弥荣小姐真的憎恨犯罪。那不是控制情绪，它什么都不是。只是单纯对犯罪所抱持的怒火与憎很。

    不，不是的？

    不是这样。她憎恨的是——

    「人类。你憎恨人类这种存在。」

    自己拥有重要的束西。

    但某一天却突然失去了它。

    原因则是自己无法理解的理由。

    这是实际存在于世的事实。

    失去某物。遭到他人强夺。别人会事不关己的笑谈这种事吧？会有人同情这种不幸吗？难道你们要说，这种事就像被野狗咬一样倒霉吗？这样就能让它变成一件悲哀的事情吗？

    这不是能统称为不幸的事。

    世界上充满恶意，任何人的生命都会被轻易夺走。

    只是不耐烦而杀人，只是抓狂把别人殴倒在地。

    这到底——算什么呢？

    这种事可以存在吗？

    能允许这种事发生吗？

    人会轻易死去，真的很简单。

    把障碍物放到其它地方这种小动作，就能让人死亡。

    可是，如果生命真的是这么重要的束西，就不能有这种死法存在。人的生命如果这么重要的话。人就不能这么轻易的杀人。

    这就是世界的矛盾。

    如果生命比任何事物都重要，都巨大的话，这种事就不能发生。

    这个矛盾的回答只有一个。

    IMMORTALBULLET……不灭的子弹。

    人，会杀人。

    人，是为了杀人的存在。

    生命这种东西一点也不重要。

    也没这么沉重。

    它没有非保障不可的价值。

    人很廉价，生命很低贱。不是这样的话，就没有不断犯罪的理由了。

    所以，如果要面对现实的话。就必须逆转这种想法。也就是说，有必要让人类这种存在证明生命之轻。不积极凝视以轻薄态度报复犯罪的他们，就无法让轻易逝去的重要之物得到安息。

    「我只是在监视这些既浪费，又毫无责任感不断消耗他人生命的人类。不管想活想死，都是他们的自由。不过，只要睁开眼睛，你就能看见犯罪者，以及犯罪者预备军团充斥整个世界的身影。」

    「可是……你也杀了人耶！」

    高柳的动机是复仇。

    对弥荣小姐来说，这或许是不可原谅的事情。

    说不定与她认定的动机不同。

    所以……她杀了她。

    可是，就算是犯罪者好了，弥荣小姐杀害高柳小姐的行为，不也是她独善其身的欲望吗？

    「不要把我跟你们混为一谈。我的行动有着坚定的目的。我可是在确定自己没做错的情况下，很努力地工作着呢。」

    「工作……？」

    「我是国家的公仆。是遵从国家命令，守护公共安全的人。针对乱七八糟国民的乱七八糟自我进行控管，就是我的使命。虽然有所增减，却绝对不会消失的无意义犯罪，以及没有动机的『子弹』们，我都要加以消灭，并且让犯罪从这个国家中消失，这就是我的目的。这就是我被赋予的——唯一的动机。」

    「这实在太……既然你想消灭犯罪的话，那就！」

    想消灭犯罪的话……该怎么做才好呢？

    我无论如何也说不出答案。

    「你们说自己想消灭犯罪，只是在口头上说说而已，根本没有任何实际行动。你们不肯承认自己才是犯罪根源的这个事实。没发现你们的情感，你们的自我，才是你们认为的动机。就这样。你们擅自走上犯罪之路，又随便找借口。是社会，双亲，还是邻居？少开玩笑了，你们这些不适合生存在社会上的垃圾！只为一点小事就不断消费的你们，一边高谈阔论着伦理，手也一直伸进他人怀中。你们一直在等待能把自己的行为正当化的理由吧？因为没有钱，所以只好偷窃吧？因认欲求不满，所以只好使用暴力，连强暴也是逼不得已的行为吧？不论何时何地，你们的脑袋里都只有从他人那边夺取某物的念头。在伦理观这种原则的内侧里，你们总是想要犯罪！」

    没这回事。我们确实拥有伦理观，厌恶犯罪，也不希望伤害他人，或是夺取他人的所有物，即使伦理观在这种地方什么忙也帮不上。

    「这、这是你的自我膨胀！你只是为了你的欲望而行动吧！你以为自己成为社会体制了吗！」

    「不对，自我膨胀的人是你们。你们明明生活在社会之中，明明靠社会才能生存下去，却期望一个自由自在的社会。任性而为的你们——太肮脏了！为了高声主张自己的权利，只撷取对自己有利的情报，只选择对自己有利的事实，并且用这种方式扩散位于内测的世界。犯罪者为何没有考虑到后果？一旦犯罪就会遭到逮捕，一旦被逮捕就会受罚，大多数犯罪者并没有低能到无法想象这种结果的地步。然而，他们仍然选择犯罪，这是为什么？理由只有一个，因为在犯罪的瞬间，他们认为世界是以自己为中心在旋转的。」

    犯罪的瞬问。就算只有一时也罢，人的自我会为了自卫而极端膨胀，进而超越社会性。当然，能以强健社会性压抑自我膨胀的人类并非不存在，但犯罪者在犯罪之际时的心态，总是以这种形式在运作。

    肇事逃逸或许是最浅显易懂的例子。这本来这只是一种事故，就算驾驶有疏失，但他们毕竟没有杀意，所以只能算是过失致死伤。所以只要立刻踩刹车停住车子，再下车救人就够了。即使这是很严重的过失，还是有被害者能够得救，而且肇事者本人的刑责也不重。

    既然如此，为什么要逃走？

    因为他们赌上了不会被逮到的可能性。只要逃走，说不定不会被处罚。他们产生了这种想法。要犯罪的话。当然会有这种想法。话又说回来，所谓的犯罪成功，就是指没被抓到，所以逃走是理所当然的行动．

    可是，肇事逃逸是事故。而且这其中没有杀意。肇事者没有杀害被害者的想法，而此也没有计画性。

    然而——他们却逃走了。

    在这个瞬问，他们究竟在想什么呢？撞到人的事实一旦曝光，自己就无法过着跟之前一样的生活，而且会失去工作，或许也会失去家庭。不但要付出巨额赔偿金，而且也会在社会上失去信用。这些不安应该会袭向肇事者吧。

    不过，这些想法中完全没有「他人」的存在。

    这些人只担心以自己为中心的世界将会崩坏，却毫不关心被撞到的人。那些受害者也有自己的生活，工作，以及家庭。然而肇事者却丝毫没考虑，也没办法考虑到这些事。

    因为，他们在那瞬问自我膨胀了。「自我」吞噬了世上的一切。或者说，他们误以为这世上只有自己一人。

    自我膨胀时，人就会犯下罪行。

    或许犯罪跟她说的一样，是人类认认世界以自己刍中心旋转的立接表现。在这个瞬问，他人的存在会从人的意识中消失，人也会变得只能看见自己。

    超越伦理，超越世界。

    只有自己在那里。

    鸿沟——无法理解他人只不过是垃圾，是多馀之物。总是一个人的我们，只不过是产生了自己有伴的错觉。而且。以这种错觉得到的他人只是假象罢了，因此觉得它是多馀之物的瞬间也会来临。

    就是因为需要他人，所以也会产生不需要他人的瞬间。这并非是自己的价值高于他人。而是自己的价值变成最大，且唯一的瞬间。只有自己存在的世界就在这种价值观之中，所以每个人一定都会有完全不在乎他人的瞬问。

    犯罪者会有罪恶感吧。

    会对错误的行为感到后悔吧。

    即使如此——在犯罪的那一瞬问里，他们眼中仍是只有「自己」。

    只有自己一人。

    「你们根本不可能消灭犯罪！因认你们就是垂复着犯罪，直到永远的恶意聚合体——『IMMORTALBULLET』。」

    我思考着自己要说的话。

    她的理论错了。

    我明白这一点。

    「你把无辜的人们……」

    「这世上根本没有无辜者的存在！你这家伙，你们又说出这种老掉牙的鬼话了！」

    我的胸口再次遭到狠踹。说出口的话语也被抹消了。

    「有点自觉吧！你们就是杀人者！」

    弥荣小姐没有任何动摇。

    这种观念已深深扎入了她的脑袋。

    「只有无罪之人可以朝她丢石头．你听过这则圣经故事吧？在基督教的教义中，这世上没有人是无罪的，所以没有人能丢她石头。原来如此，这个歪理还不赖嘛；现实并不是靠这种歪理运作的。圣经上虽然这样讲，却不会有人停下捡石头的手，而且他们会开心地丢石头处罚恶人。那些人大声赞成死刑，背地里自己却也犯罪——」

    弥荣小姐的脸庞上，有着朝全人类发出的侮辱。

    这种态度已经等于疯狂，而且……我发现了一件事。

    超越人伦的铁面具，居然是这么纯粹的存在。

    「然后，他们会回家，并且对自己所爱的人说『不能做坏事喔』。」

    弥荣小姐说得对。

    小时候大家都会觉得很不可思议吧。

    大人这样讲。

    双亲这样讲。

    老师这样讲。

    「不能说谎。」

    可是，他们每一个人都说谎。

    「如果说了谎，就不要找借口，诚心诚意向对方道歉。」

    可是，他们满嘴都是借口。

    而且也不常道歉。

    要做对的事。成为一个正直的人。

    然而——成为大人后，就会很明白这种事了。不，虽然还没成为大人的我，只不过是个还没出社会的小孩，可是这种事我已经懂一些了。

    正确这种事，根本不存在于任何一处。

    世界是谎言，以及圆谎的借口所构成的。完美无缺的良善不可能存在，而且到处都充满罪恶。就算是自己的亲近之人，这种情况也不会改变。

    「你……疯了。」

    这一路上，我看过许多事件，也遇过各种犯人。

    可是，我现在可以确定一件事。

    这个人，这个人真的很——异常。

    如今站在我面前的她——就是最厌恶人类的存在。

    她没有特定对象，也没有特定目的。

    她没有以将来的成功为目标不断努力，也不追寻身为人类的幸福与喜悦。

    她只是——憎恨人类。

    憎恨到了无法自拔的地步。所有人类都是「不灭的子弹」这件事，她无论如何都无怯忍受。我们不能犯罪。我们必须做正确的事。我们要对别人温柔，而且只能善良的活下去——这些谎言令她感到憎恨。不，她比任何人都相信这种「谎言」。这些话必须是真实才行。所以，她不能容忍无法这样活着的人。这是因为她很纯粹。她的纯粹没有界限，所以她不是人类。她完全超越了人类的极限。她失去了包含黑暗面在内的人性。

    这个人是在「信念」之下与「人类」为敌的。

    「所以我不是说了吗？」

    我听见绫濑的声音。

    「这个女人不是人类。她已经超越了极限。她是彻底否定人以人类的方式存在下去的杀戮者。语言这种事——！」

    砰的枪声传出，绫濑的大腿喷出了血花。

    那是既快速。又精准的射击。虽然绫濑只是随便坐在地上，可是不仔细瞄准，应该还是很难命中目标才对。

    弹头毫不留情地挖去血肉，弥荣小姐以冷峻眼神看着因痛苦而呻吟的他。

    「你这个杀人犯，给我闭嘴。」

    「哈，哈哈……被杀戮者这么称呼，还真的让我有点反应不过来呢。就算再多人死掉，你都不会在乎吧。」

    无辜的人不存在。

    这个世界上的每个人类，都是她的敌人。

    高柳小姐邀她加入这个计画。弥荣小姐虽然不能容许这种动机，但让整件事完结的却是她本人。她杀死真凶高柳小姐，杀死主犯久寿川。而且她正准备杀死绫濑。

    他腿部的出血完全没有停止的迹象，再过不久就会死掉吧。

    看到这副光景——她察觉了一件事。

    察觉唯一可能显示她「疯了」的事件。

    「不，她不是杀戮者。」志乃的声音响起。「所以你疯了。」

    「……请你安静。」

    之所以会有些微迷惘，是因为她自己完全不能理解这句话的关系。

    而且，这个反应与决定性的疯狂有关。

    「对你而言，高柳只是凭借着复仇心而选择了犯罪。是不可原谅的人。而且，既然你认为所有人都是这样，那杀害以行动帮助她的富铿刑警，也不是什么不可思议的事。」

    「…………」

    「那么，鸿池绮罗拉呢？」

    在这里遭到枪击的三个人中，只有绮罗拉学姊捡回一条命。

    「我射击了她的脚。从出血量来看，只要放着不管她就会死去。所以我才把她丢在那边。」

    「这是不可能的事！」

    我如此大叫。

    「学姊之所以没死，就是因为某人对她做了急救措施。如果只是用普通绑法的话，不可能被丢在那边五小时以上还能获救。那可是连医生也认可的正确止血法！」

    「为什么你要说那是我弄的……」

    「如果不是的话，你为何不夺走她的性命？对你而言，应该没有让鸿池绮罗拉活着的理由。杀害高柳与富铿后，就没人能阻止你开枪杀她了。」

    弥荣小姐无法回答。

    这就是她的失误。她心理究竟打着什么主意，我无法洞察到具体的部分。无人能看透她那副纯粹假面具底下的真面目。

    然而，弥荣小姐无法杀掉绮罗拉学姊，也没办法对她视而不见。弥荣小姐没有叫救护车，所以这表示她并没有一定要拯救学姊，或许她真的认为学姊死掉也无所谓。

    即使如此，如果能获救的话，她还是希望学姊能获救吧。

    这是温柔……也就是人性。

    然而。它也是致命的失误。

    「你并非杀戮者，而是普通的犯罪者。」

    志乃的话伤害了她的心。

    「如果你是按照真实，也就是『信念』行动的话，你就应该毫不犹豫地杀掉鸿池绮罗拉才对。因为你不这么做，就会让你的理论产生动摇。」

    「她只是跑进来淌浑水的普通人——」

    「这种普通人就是你的敌人。按照你的理论，她应该非死不可，应该非杀掉不可才对。如果不这样做，你的理论就会崩溃。你不能产生移情作用，你要为了社会杀掉鸿池绮罗拉！」

    「这是因为——」

    「不过，你没有杀掉她。你不但放她一马，甚至还想救她。这就是你不想杀戮的证据。可是，为何你明明舍弃其它人，却独独帮助了鸿池绮罗拉？你听了高柳的计画决定帮助她，而且将高柳本人视为罪犯加以杀害。可是，为什么你却偏偏放过了鸿池绮罗拉？理由是什么都无所谓。问题的重点是，你的意志介入了这个行为。从旁人目光来看显得不合理的这个举动，依附在你这个人类的意志上。而且，你的意志所依附的不是社会性的『信念』！」

    而是身为人类的温柔。

    先不管高柳小姐，以及跟她一样明白这份工作随时会有生命危险的富铿先生……就算是弥荣小姐，也不愿意杀害只是一名大学生的绮罗拉学姊吧。

    这是身为人类的正确行动。残酷无情的弥荣小姐居然做出这种处置，想到这里我甚至有一种想感谢她的冲动。

    不过，这却是绝对不能出现的行为。因为这么做的话，就表示弥荣小姐容许了她坚决否认的人类犯罪性。绮罗拉学姊曾说，如果犯人就在眼前，或许自己会想要杀掉对方。

    她说如果手中有枪，自己说不定会扣下扳机。

    这是跟高柳小姐一样的复仇行为。学姐总有一天会产生弥荣小姐所否定的动机，但弥荣小姐却肯定了她的生命，这就是矛盾。

    「……然后呢？那又怎么样？」

    弥荣小姐将枪口指向志乃。

    「你们都要死在这里，与你们的犯罪性一起消失吧！」

    这是令人毛骨悚然的低沉声音。

    她救了绮罗拉学姊。不过，在这种情况下事情又会如何演变？

    我跟绫濑，最重要的是目前正被枪口指着的志乃，她会放了我们吗？

    不，这实在不太可能。

    她会扣下扳机，毫不犹豫地杀掉我们。

    那是对全人类发出的杀意。

    这么一来。她真的会成为杀戮者吧。

    从今而后。她也会毫无踌躇地一直杀人。

    在她的「信念」之下。拥有犯罪性的人们会被一一杀害，而且全人类都在目标范围内。

    「真是的——」一道黑影窜出。「这是我这个存在最初，也是最后一次杀人喔。」

    被击中的腿部虽然还在流血，但影子的速度还是很快。

    绫濑冲了出去。

    左腕上而垂着一只手铐，他是何时把锁解开的？

    只用一根发夹就能开锁的行为我虽然做不到，但他却拥有这项技术。

    可是，即使他的动作再快，弥荣小姐都不可能没有察觉。

    就算她在志乃身上放的注意力再多，枪口还是在绫濑抵达前拍先一步移动了。

    弥荣小姐瞄准他的颌头后立刻开枪，没留下半点空档。

    巨大金属声发出，他的身躯同时向后仰起。就像久寿川之前那样，被击穿额头的身体，会在毫无防备的情况下让后脑勺立接撞向地面。

    不过……情况并没有变成这样。

    「什…！？」

    「瞄得太准也不见得是好事呢。」

    手铐是逮捕犯人用的道具，所以它不是用可以轻易切断的柔饮材质裂成的。如果是市售的玩具手铐就另当别论，真正的警察所持有的真手铐——是能够挡下一发子弹的。

    在弥荣小姐开枪的瞬间，绫濑将吊着手铐的左腕举到了额头前方。手铐的厚度只有几公分而已。虽然它比子弹大一些，但这仍然算不上是一个胜算高的赌注。即使如此。他还是靠着自己的直觉以及弥荣小姐的优异射击技术，成功来到了她的前方。

    就机率而言，这或许是尝试数千次才会成功一回的冒险行为。

    不过，只要这一次成功就够了。

    意料之外的演变，让弥荣小姐的反应慢了半拍。

    利用这个空档，绫濑一把抓住于铐打开的右侧。在那儿，有着如同锯子般突起的钢爪。

    「啊！？」

    事悄只发生在一瞬问。

    钢爪有如被吸入般，常我回过神时，它已刺进了弥荣小姐的脖子。

    「这种结局也不坏嘛？」

    绫濑常面提出了问题，但回应他的不是话语。而是枪弹。

    一次、二次、三次。

    从极近距离来兴的三发子弹没有射向额头。而是毫无防备的胸部。

    我想绫濑大既是当场毙命吧。他的身体瘫倒在以地。手铐也从弥荣小姐的脖子里慢慢拔出。

    鲜血如涌泉般溢出，她的颈动脉似乎受到了伤害。

    这是无人能够阻止的致命伤。

    即使如此——她还是维持着站姿。

    她一边撑住身体，一边将枪口转向我。

    「就……就算……这样也……」

    「弥荣小姐……！」

    「你又能原谅到……什么地步？」

    砰——！！

    ＊＊＊

    沉重声响传出。弥荣小姐的身体倒下去了。

    她已经无法再次站起了吧。

    我凝视着这副光景。

    她最后释放出的子弹，从我头部旁边约十公分处射了过去。

    是没命中，还是刻意移开枪口？

    我不知道答案。不过，我还是想要相信后者。

    「至少我可以这样相信吧？」

    「……我认为没关系。」

    从弥荣小姐的西装外套内找出手铐钥匙后。志乃一边开锁，一边回答了我的问题。

    血腥味渐渐扩故在仓库内，跟一年前的那一夜相同。

    倒在地上的两人都没有任何动作。胸口挨了三发子弹的他，以倒伏的姿势漂浮在血泊之中。我看不见那张脸庞上的表情，也许他正在笑吧。

    这种结局也不坏……绫濑之所以会这样讲，是因为他已经接受了死亡。

    不过，这并非只是自举自弃。做出觉悟的绫濑，选择了能够拯救我们的可能性。

    「说不定他很寂寞呢？」

    「……这个世界只有一名『绫濑慎』。自从跟自己拥有相同脸庞的弟弟相遇的那一瞬问，绫濑就将一切献给了他。打从名为绫濑慎的杀人犯死亡的那一刻起，那个男人就只剩下记忆了。」

    这里排列着许多椅子，而且每个人都能分到一张。在这种状况下，他将自己的椅子让给了弟弟。将自我的存在让给弟弟后，现场只剩下无名男性孤伶伶站在一旁的身影。

    「……不过。最后做出抉择的还是用他自己的意志。」

    「可以这样想吗……」

    如果他能在死亡的瞬问回归原本的自己，那一定是一种救赎吧。

    或许我可以这样相信。不过，这样还是太悲哀了。

    而且，我无论如何都很在意一件事。

    就是弥荣小姐的最后一句话。

    「能原谅到什么地步吗……」

    「……够了。」

    乎铐被松开后，总算松了一口气的我正要站起，少女的手却拉住了我的衣服。

    「志乃？」

    「不知道也无所谓。她的故事应该要全部消失。」

    志乃知道高柳小姐的过去。看来她似乎使用某种方式调查了这件事。

    既然如此。她也知道弥荣小姐的过去罗？

    憎恨犯罪……憎恨人类到这种地步的弥荣小姐，究竟有着何种过去？或许我真的不应该知道这种事吧，因为那或许是我所无法容许的丑恶行为。

    「她只是为了杀人而存在。是只能不断憎恨人类的怪物。」

    即使如此……她还是产生了动摇。难道不是吗？

    她不是对帮助绮罗拉学姊的自己感到震惊吗？

    就算是弥荣小姐，一定也有一颗温柔的心。一颗不只是憎恨人类，而是爱人类的心！她明明有这种感倩……「某人」却扣下了她的扳机。这世上有东西会让人类疯狂到这种境界吗？

    我想应该是有的。

    而且还比我想象的多。

    「志乃……从这次的事件中，我明白了很多事情呢。」

    「……嗯。」

    「特别是绫濑慎的事。我们……人类很孤独呢。J

    「……嗯。」

    「所以。我才会这么想跟你一起活下去。」

    「……嗯。」

    「志乃……，『支仓志乃』有什么想法呢？」

    这个女孩比任何人都理解自己是孤独的，也比谁都还要悲伤。

    所以这个女孩以无限的记忆力，无限制地搜集着他人。

    她能在内心与他人永远共存，所以她不需要任何人。

    我对着既是无数的他人，也是自己的志乃所衍生出的第一人——

    也就是支仓志乃这个存在提出了问题。因为我想把自己的心意传达给她，因为我希望她能了解我的心意。

    「……我想待在这里，想一直待在你身边。我不寂寞，也不悲伤。可是，我既寂寞又悲伤。『我』……『我』渴求着他人。」

    「是吗，那么…」

    我紧紧拥住她的身体。

    我没有带着困惑抱住她，而是基于确信。

    「我会一直把自己的——思念传达给你的。」

    我们无法合而为一。

    横跨放雨人之周的鸿满，疽辈子都合一直存在下去，

    无法理解的事情，无法理解的他人就在另一边。

    即使如此……想将这份心意传达给他人的愿望，仍然是真实的存在。

    所以，这种情感一定能超越任何事物。

    是的，我会一直相信下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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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HI-NO 10 你的笑容 终幕-Hello New Worl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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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缓缓摇动身体的力量让我微微睁开眼皮，只见正前方出现了她的脸蛋。垂下的黑发挡去早已看习惯的天花板，有如绵花糖般的温柔气息也传了过来。除此之外，还飘来了煎培根的芳香气味，这让我有如往常般体会到了早晨的到来。

    「早啊，志乃。」

    「……该起来了。」

    她惜字如金的说话方式仍然没有改变。顺带一提，被制服裹住的身材也一样。

    她身着西装式白色制服的模样，到现在我还是不太习惯。她一惆多月前都还穿着漆黑色的水手服，所以我难免会有这种不自然感，而且这种感觉甚至强烈到她初次试穿给我看时，我居然说不出「很适合你呢」这种赞美的地步。这个反应让志乃相当不悦，我也因此花了不少时问才跟她重新合好。

    可是，志乃的身材仍然很迷你。她虽然多少有长高一些，但比起同年龄层的孩子还是娇小许多，就像一碰就会消失的虚幻存在。虽然我知道发育期马上就会来临，不过我还是很担心她会长不大。话虽如此，我还是不希望志乃的身高追过我，而且这种娇小身材也很适合她，所以或许这样也不错吧。

    我打了一个呵欠后撑起身体，只见餐桌那边已经准备了丰盛的早餐。轮流做饭的制度虽然实施不到半年，不过她的料理功夫已经完全超越我了。不管是调味或是摆盘的格调，每一样都跟我的等级完全不同。教她做菜的人虽然是我，但我真的很庆幸。她没有沾染上男人的粗鲁手法。

    大学那边下午才有课，所以我以睡衣之姿坐到了餐桌旁边。脱下围裙的志乃坐到了正面，然后我们一起合起了双掌。

    「……我开动了。」

    「……我开动了~」

    从那次事件后已经过了一年多。志乃从小学毕业，并且在四月进入地方上的市立中学就读。那是我跟真白都上过的学校。老实说，她本来应该页升之前那问学校的附设中学才对，不过我跟伯父他们一起讨论过后，决定改变志乃升学的学校。

    因为我不在现场，所以这些话都只是我听到的而已，据说校方脸色大变地说「你们疯了吗！」并且试图阻止这个决定。他们虽然说了一些「你们要毁掉小孩的将来吗？」之类的狠话，但伯父他们还是坚定地摇了头。什么啊，这根本不算是绕远路啦，如果是志乃的话一定没问题的。

    志乃在新学校也很努力。她虽然还是个面无表情的孩子，不过她也跟我说了一些新朋友的话题，而且口气听起来还有点开心。

    所以，我觉得这判断很正确。顺带一提，告诉我这些事的人不是伯父他们，而是志乃班上的导师高屋敷小姐。她用很高兴的语气对我说「要加油喔」。

    「……对了，鸿池绮罗拉刚才传简讯给你。」

    「咦？是吗？呃……嗯？我的手机呢……」

    「……插在充电器上。」

    「啊，对喔。」

    我拿起手机确认后，里面收到了二封简讯。

    第一封是绮罗拉学姊寄的简讯，内容则是「过来玩吧」。

    这内容也太好猜了吧，我忍不住笑了出来。

    绮罗拉学姊在那次事件后，花了很长一段时问进行复健，不过她现在已经当上了自幼梦寝以求的警官。虽然时间上慢了一年，这段期间内也跟家里进行了许多抗争，不过她已经习惯义脚的使用方式，而且也被分配到大阪市内的警察局。绮罗拉学姊选择的不是事务工作，而是在外面执勤，可见她还没放弃自己的梦想．这件事看起来虽然很难达成，但在本人的努力，以及将所有人脉全部用下去的情况下，她还是挤进了这个位子。如果我不知道学姊是许察的话，那她笑着说「不管是贿赂利诱或是眼泪攻势，能用的手段我全都用了」的表情，肯定会让我以为她是一个无恶不作的人。

    老实说，绮罗拉学姊几乎不可能成为跟富铿先生一样的刑警。即使如此，她面视前方不断奔跑的身影，还是跟以前一样充满着光辉。

    另一封简讯是克洛斯寄的。他的简讯比学姊慢了三分钟左右，而且送来的内容是「告诉她我很盲没办法去」。也许是非常焦躁的关系吧，他明显打了错字。克洛斯应该也收到了学姊的简讯。至于他的发展嘛，也许没有值得一提的变化吧。克洛斯看起来虽然成熟了一点。但他还是很孩子气。他虽然不会像以前那样对我大小声，但他的嘴巴还是很坏。

    我回了「我上完课就过去，克洛斯有逃亡之虞」的简讯给学姊，给克洛斯的则是「好好努力逃亡，不要被活逮喔」。

    「志乃你呢？」

    「……我今天没有什么事要做。」

    「是吗，那你下课后先回来这里，我们一起过去。」

    「嗯。」

    就像这样，今天也会是一个和平的日子。

    我们的生活虽然发生了一些改变，却又会一如往常地持续下去，直到永远。

    说到最大的变化嘛，应该就是真白搬家的事情了。在我们为了那起事件接受警方问话时，她就不知不觉地离开了这里。没有打电话或是发简讯，也没价下半封信的真白，就这样利么来西都没剩下地消失了。我知道此事时虽然非常慌张，但志乃却对我说「没关系」。我想事情大概就是这样吧。聪颖如她，不管到哪边应该都有办法适应才对。而且她一定会用着「好久不见」的不变笑容，突然跑来跟我们见面。

    学姊成为警官，真白则离闻了。

    然后，志乃找到了自己的归宿。

    所以，我们面前已不再有事件发生了。一些鸡毛蒜皮的小事虽然还是没有消失，但我们已经有快一年没涉入重大事件了，而且以后也会一直这样吧。

    「你能原谅到什么地步？」

    弥荣小姐的话语如此沉重，而且至今仍残照在我的内心深处。

    社会上仍然发生着许多事件。

    今天一如往常，只要打开电视，就能看见东京都内有一名女高中生遭到多人凌虐后被弃置于犯罪现场，结果因此死亡的新闻。犯人有五名，上至二十岁的无业男性，下至中学生。他们当天就遭到警方逮捕，而且整起案件正在调查中。行凶原因似乎只是肩膀被撞到的小事，而切他们总是重复着类似的行为。

    世界上充满了「不灭的子弹」，而且这种情况永远不会改变。只要人类依旧孤独，仍然渴求他人，而且继续构筑社会的话，犯罪就永远不会消失。

    即使如此……我们还是选择在这里过着安稳的生活。

    我们双方都如此希望。

    所以，这里就是我们的故事结局。

    之后的未来只是平凡又平坦的日常生活，并不是能够拿出来给别人看的大事件。即使发生事件，我们也会靠着两个人的力量超越它。这就是结局，就算名侦探也无权置啄。如果那些名侦探想插手以后的事件，那就随便他们吧。我不会阻止，也不会出面干预。

    因为，我与志乃想要的生活就在这里。

    就算是世界上所有的他人，也不能否认这件事。

    「……我吃饱了。」

    「你的动作真快呢，要出门了吗？」

    「因为我跟别人约好一起去上学。」

    把碗盘放在流理台后，志乃拿起了学校规定的肩背式书包。对她的童稚身躯而言，挂在肩膀上的大书包似乎有些沉重。

    「我要出门了。」

    「啊，等一等。志乃你又忘记那件事了。」

    「……一定要做吗？」

    「当然罗！我们不是约好了吗？」

    「我不记得有这一回事。J

    「不，你怎么可以睁眼说瞎话呢？而且你怎么可能不记得那件事啊。」

    「我记得你擅自决定了那件事。」

    「可是点头同意的人可是你喔。」

    「这……那种拜托方式犯规了……」

    「借口无一效，你要好好做喔。」

    「……」

    虽然露出极不同意的表情，但拗不过我的志乃还是做出了觉悟。

    她的嘴巴有如咀嚼似地蠕动着，因为她的脸部肌肉僵硬到必须刻意做暖身操，才能完成那个长久以来……从许久以前就不曾做过的动作。

    即使如此——

    「我、我出门了。」

    那个笑容比我一路上看到的任何光景都美丽——就充满光明的未来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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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HI-NO 10 你的笑容 后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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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好久不见。我是上月雨音。这一本百分之百是第九集《来自过去的邀请函》的后篇，所以我不会在这边说「初次见而，大家好」。如果有读者是初次接触本作品的话，请务必从上一集开始看，如果可能的话，最好从第一集开始看起。

    总而言之，这就是最后一集了。本系列作的女主角支介志乃，以及她的敌对角色凉风真白这两名角色。就是我认为的「人类最完美的存在方式」的典范。吞噬所有他人，将客观视点置于个人内侧中的志乃，以及吞噬所有他人，将无数主观视点置于们人外侧的真白，这两者都是个人主义，也是没有任何杂质的纯粹人格。我认为人类接触充斥世上的情报时——不只是新闻之类的情报，也包括所有经验与事件，能不装腔作势地用虚无主义应对它们，并且将所有现象都保存在自己旁边，就是包容自己以外的所有人类的行为，也是个人主义者所能达到的，另一种不同于利己主义的存在方式。话又说回来，我这个人根本就不认可极权主义，所以这两种「个人」就是我理想中的典范。哎呀。我居然说出了这个跟本篇内容有着微妙关系，但基本上却又可有可无的角色设定秘密呢。而且啊，就像各位从理想这个字眼中所了解的一样，我本人就是没办怯这样活着。如果有人问作品中登场的哪个角色跟我最像，那我一定会毫不犹豫地回答「久寿川狮吼」吧。至于这个角色是怎么样的人物嘛，就请各位自行阅读本作咯。

    那么，由于这是本系列的最后一集。所以我本来想要谈论很多事情，可是我发现后记只有二页。而我又很担心自己实际动笔后会喋喋不休谈论一人堆东西，故请让我用谢辞在这边做结尾。担任插画的东条さかな老师，您就像是我的再造父母一样，这绝对不是溢美之辞。就是因为有这么可爱的插图，我心中的想法才能更加扩大。也才能一直写到现在，我实在无法道尽对您的感激。还有T责编，您对完全是外行人的我提出了一针见血的评论，却又让我自由自在地写作。我曾在某处看过责编、总编的一句话，就能决定新人是否可以在漫画业界中生存下去的例子。或许轻小说业界也是一样吧，所以我觉得跟我一起工作的都是好人呢。

    最后要感谢的是，一直读到这里的各位读者。如果没有各位的支持，老实说。本作在第三集就已经结束了吧．这么一想之后，我真的认为自己得到了相常有力的后援，真的非常感谢各位。

    我的下一部作品虽然尚未确定。不过我可以跟各位约定，我们一定会在某处再度中逢的。在书店看到上月雨音的名字时，请大家一定要将书买下来喔。那么，有缘我们下次再见咯。

    画师后记

    我是东条，大家好。

    哇——这一天终于到来了耶，我实在太感动了。志乃，[我]、绮罗拉，克洛斯，真白……还有其他角色的故事，在这边画下句点了。我们的赏月老师，真的是辛苦您了。能跟这么棒的角色们，以及有趣的故事相遇，又能亲手绘出他们的模样，我真的打从心底感谢您。至于各位读者们，我当然要致上最大级的谢意啰。希望我们会在某处重逢。

    PS：愿荣耀归于克洛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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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HI-NO 10 你的笑容 插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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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彩图文字：

    与这个人的相遇相当唐突。

    「多多指教啰，志乃！」

    她虽然已经很习惯被摸头，

    但这个人的粗鲁程度却可以名列前茅。

    「志乃……从这次的事件中，我明白了很多事情呢。」

    「……嗯。」

    「我们……人类很孤独呢。」

    「……嗯。」

    「所以，我才会这么想跟妳一起活下去。」

    「……嗯。」

    「你可以随意使用这里。」

    「谢谢妳！我的真白！！」

    背后虽然飘来不属于这个世界的浓烈杀气，

    但我现在已经不在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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短篇

短篇 SHI-NO+幽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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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捕捉到那道出现在视野中的模模糊糊的白影时，他向前迈出了脚步。

    尽管脑中意识到这是不可以的，迈出的脚却也没有再收回来，他从心里就没想着要停下来。

    他不能容忍这道影子随时都会自他眼前消失的事实。

    他不断地追寻着，追逐着，想要确定它的存在，想要触摸到它，想要真真正正地确认到它的存在然后，然后然后——

    呀啊啊啊啊啊——

    犹如雷声般的轰鸣充满了他的耳朵，他的眼前变成白花花的一片，什么都看不见了。

    他并不是不理解在梦中见到的事情所代表的意义，一开始他就明白所有的一切。正因为如此，他仅仅发出了“啊……”的一声叹息，并最终把手伸了回去。

    通过握住这只幼小的手掌，他寻求着他渴望的东西。

    01

    从那台只有十四英寸的破旧彩色电视机里听说这场事故的时候，我正在站在狭小不堪的厨房里把洋葱切成碎块。

    “被害者是居住在附近这一带地区的小学生墨屋良太，九岁。尽管良太马上被送往医院，但由于头部受到了强烈的撞击，于三小时之后不治而亡。根据肇事司机的证言，良太突然从路边冲了出来，当时信号灯已经转为红色。警方已经着手开始调查事故的详细起因。”

    随便花几百日元买回来的便宜菜刀自买回来以后从未使用过。未经打磨的刀刃切起东西来非常驽钝。用它切洋葱的时候，我的眼睛被冒出来的辣味呛得疼痛难忍。

    我拼命抑制着就快要夺眶而出的泪水，这时候刚好可以腾出一只手来把它擦掉。

    一边用上衣的袖子擦着眼角，我一边回头看向电视屏幕。

    “是交通事故吗？而且离这里好像也不远。”

    出现在电视屏幕上的是连我都很熟悉的十字路口。

    骑自行车可以毫不费力地从那里通过。这个十字路口由一条宽敞的南北双向车道和一条东西向的马路形成。稍微靠近双向车道一点的地方——尽管也要以车辆的型号为准——那条高速公路的出入口附近承担着相当巨大的车流量负荷。

    虽然现在我已经很少经过那里了，但是以前打工的便利店就位于这条路路的路边上，所以我记得很清楚。

    “恩，说来……好像以前也在同样的地方发生过交通事故似的……”

    “五个月以来在这一十字路口接连发生了三起同样的事故，居民们对此感到不安的投诉声浪也高于从前。”

    “果然就是那里。”

    我知道哦的那场事故就是发生在五个月之前。

    受害者是名孕妇。

    那天傍晚，我看完病，正走在回家的路上。有位女性无视信号灯向着马路对面冲去，撞在行驶过来的卡车上，就这样再也没有站起来。

    而且，她腹中的孩子也没能得以挽救，就这样死去了。

    事故发生的当天正好赶上路口的值班刑警休假，第二天警察来上班后，才得知发生了重大事故。

    因为事故发生之后我就辞去了打工的工作，之后发生的两起后续事件的情况几乎没有怎么听说，不过被害者的确是像这回事件中一样的小学生。

    “可是，那条马路真的那么危险吗？”

    马路上架设着高速公路，尽管下面的桥墩多少阻挡了一些视线，但由于这条马路是笔直伸向对面路口的。因此绝对不会在通行的时候给视线造成障碍。

    没看到信号灯就冲到马路上去的人姑且不算，但是也不会有汽车在看到无视信号灯冲出来以后还直冲着你开去的吧。就算是高速路，这种事情也让人无法想象。

    “算了……不管怎样，志乃不小心一点可不行哦。”

    我对着一直沉默不语，简直像是不存在一样的少女这样说道。

    缩在只有六张榻榻米大小，原本就十分狭窄的我家的角落里，坐姿端正的少女名字叫做支仓志乃，在一间超级有名的私立大学附属小学的五年级学生。

    身材娇小，有着一头令大多数女性和部分男性都羡慕到哭泣的柔顺长发，不输给发色的颜色黝黑的眼睛令看到过的人留下非常深刻的印象。

    有机会再仔细阐述一下我和她的具体关系。简单说来，我目前是志乃的监护人——我们没有血缘关系，甚至是在户籍上也没有关系的兄妹。

    也就是说，在周围的人眼中看来，我们肯能稍微有点异于常人。不过却是双方父母公认的健康关系——虽然我知道这么说反而容易引起你们的误会……（小切确实是这么想的呢）

    把打成粘稠状的蛋黄酱和颜色鲜艳的番茄酱混合在一起之后，看起来让人毫无食欲的便宜肉馅也变得好像高级品一样，散发出诱人的味道来了。

    寻到适合的机会，我再次对志乃说道：“志乃，过来帮帮我吧～”

    虽然志乃拿起刀来的时候和一般意义上手执利物的小学生带给人的恐怖不属于一种类型，但只是让她帮忙做个汉堡包的话还不成问题。

    做饭的知识和技巧要从小抓起……这是上了大学以后开始独立生活的我的经验谈。

    平时，这种帮忙应该是在自己的家里，站在母亲旁边进行的体验，但是对于志乃来说大概不会有这样的机会，所以也没有别的办法。

    和我还是孩子的时候完全不同——我非常讨厌在厨房帮忙——志乃则是老实的穿起围裙，走到我的旁边。

    轻轻地——小声的，仿佛毫不在乎般地喃喃地念道。

    “那场事故，说不定真的是场‘例外’。”

    “……志乃？”

    “问题不是出在他们不够小心，说不定这是某种现象引起的不可避免的事情。”

    02

    “原来如此，不愧是小志乃。”

    在大学的自助餐厅里，鸿池云母前辈听完了我这番话以后大笑出来。

    后背驼成像猫一样的弯曲姿势，单手拿报纸坐在那里的样子看起来简直像一个中年大叔，不过前辈却是货真价实的大学四年级学生。

    “不愧是的意思，难道说真的有什么事情发生了吗？”

    因为志乃对于一件普通交通事故的反应过于奇怪，以防万一我试着找前辈来商量这件事情，看来是找对了人。

    看来请前辈喝冰咖啡——准确来说是被迫之下请前辈喝了冰咖啡——是值得的。

    “莫非又有什么奇妙的传闻传出来了？”

    “什么啊，你那种怀疑的眼神。”

    真是失礼的家伙什么的，是有着多起前科的犯人最经常说的一句话。

    鸿池云母前辈这个人，虽然基本上是一个非常体贴的好人，应该也是个喜欢照顾别人的人……但是，也许无论是什么样的人身上多少都会存在一些缺点吧……

    前辈的坏习惯就是让人处于困扰之中。

    “到现在为止，已经数不清有多少次都因为从前辈这里得到的情报然后和灵异事件扯上关系了。”

    “这么说也太过分了，以前不都是你和小小志乃在经过考虑之后才采取的行动的吗。”

    前辈的恶习——把灵异事件相关情报告知给小学生的这个事实，前辈完全没有否定。

    “不过这次可不是我说的，消息大概是从库洛助那儿流出去的吧。”

    “啊～那个库洛助吗?我想起了那个以前在事件中认识的真名不详的少年。

    “确实很有可能是他，好像现在他也经常用邮件进行交易。”

    他是一个精通网络的人，一般没有在新闻上报道出来的奇怪消息他都了如指掌。

    “反正他也是为了引起小小志乃的注意才这么干的。这混蛋还是那么招人讨厌。”

    “啊哈哈，说他是混蛋也太可怜了。”

    “你也跟他一样。”

    “……”

    我也是个可伶的人。

    “不如说，你比他还要可伶。”

    “那、那个，那么……志乃说的，究竟是怎样的传闻啊？”

    “……没什么，我会等到你能够独挡一面的时候的。”

    “谁要你这么鸡婆啊！”

    既然可怜我那么从一开始就不要跟我说啊！

    “小小志乃大概是听说了有幽灵出没的谣言吧。”

    “是……幽灵吗？”

    “大家都说最初的受害者已经化成幽灵在事故现场徘徊。”

    说道最初的受害者，确实就是那个怀有身孕的妇女和腹中的胎儿一起死亡的事件。这么想来，也不是不能理解她变成鬼出没的心情了，但是。

    因为本来可以今后和孩子一同过着幸福生活的梦想从此打破了。

    “而且，肇事司机还是酒后驾车，怨念一定会更深。”

    “啊，是这样的吗……那……还真是痛苦呢。”

    一定是不甘心就这样死去了。

    “原来如此，因为有这样的事情发生所以才会传出那样的谣言啊。”

    “但这种说法完全不能够令人信服。”

    “那么你相信幽灵的存在吗？”

    这当然就更不会有人相信了啊。

    “你还是这么缺乏幽默感啊。”

    但我认为这不是缺乏幽默感的问题。“不过，就是因为这样才会产生怪谈的，与其说是死者显灵或者是作祟，还不如说是还活着的人无法在内心取得安宁而生出了幽灵呢。”

    还活着的人类生出了幽灵。

    以前在志乃的学校里，好像就有流行过这样的怪谈吧？

    “但问题在于，这个幽灵所犯下的恶行。”

    “恶行……？”

    “对于遭遇事故的母亲而言，最大的留恋是什么呢？对醉酒驾车司机的怨恨吗？不对，大概不是这样的吧，应该是比这还重要的事情。”

    这是毋庸置疑的。

    我的孩子还在我的肚子里。

    “就是这么回事。对于孕妇来说，没能够出生的孩子是比任何事情都重要的。所以才会生出这样的耀眼来。也就是说——母亲的幽灵会呼唤孩子回到自己身边来，就是这么回事。”

    “呼唤……难道是！？”

    “没错，就是把孩子拉到马路上来。”

    因为幸福的生活突然被事故夺走，对此抱有过于沉重的怨念，以致化成怨灵。至少想要在死后的世界里得到补偿吗。

    将路过那里的孩子卷进事故中，来代替没有出生的我那可怜的孩子。

    “确实死去的三个人都是孩子……但这样也太乱来了。”

    “要是那幽灵能像你这么想就好了。但总之，不多留心一下小小志乃的话可不太妙啊。”

    前辈以严肃口吻少见地点着头说道。

    “志乃……怎么了？”

    “如果那个母亲的幽灵专门袭击‘孩子’的话，小小志乃的条件不就是非常吻合了吗。”

    “虽然是这个样子……但是没有问题的。志乃基本上不会从那条路上经过的。”我不禁苦笑出来。“而且，她也不是那种会被幽灵认错而凭依上身的体质。

    对于那个缺乏常识的天才少女来说，像这种荒谬的怪谈不管来一个还是两个，总之随脚就把它们踢到一边去了。

    “学校怪谈解决了，连《诅咒之书》的秘密都已经揭开了。就算现在在爆出幽灵事件，也成不了什么令人震惊的话题了。”

    但是，前辈却呆呆地听着我的发言，楞了一下子后才叹出口气，说道：“有时候，我真的羡慕你这种无忧无虑的性格呢。”

    “什么意思啊，无忧无虑的……”

    “你就不觉得奇怪吗？事故全都发生在半夜，大人和高中生不奇怪，但对于小学生来说这个时间不会太晚了一些吗？”

    啊——真的是这样。

    确实，一个小学生在夜里十一点一个人呆着，怎么想这情况都让人觉得很不自然。

    平时应该是孩子在家里睡觉的时间了。就算不在家里身边也该有监护人陪同。

    “我调查了一下，第二个——不第一个和第二个是在补习班放学回家的路上，昨天死掉的第三个是从朋友家里回家的路上。三个小孩全部是家庭——他们的母亲那边出了问题、第一个和第二个是忙于学习，完全没有时间和母亲交流。第二个孩子的母亲连孩子在不在家里都不知道，接到警察的联络时才发现孩子不在自己的房间里。第三个孩子，原本母亲就不在了，父亲又离了婚，目前好像还没有联系上他的亲人。”

    “是这样的吗……”

    半夜出门也没有任何人会关心的情形，原来还有和志乃同样的情况在。

    “幽灵渴望拥有孩子，孩子渴望拥有母亲，双方的厉害关系是一致的。”

    “不是不小心而是不可避免……志乃说的话，原来是这个意思吗。”

    过马路的人和司机都不方便看到现场的对方，如果认真一点面对的话，这样的事故完全可以避过去的。

    但是，如果马路的人完全没有意识到车辆的存在，而是毫无顾忌地自己冲到马路上去的话，就不属于常例范围之类的情况了。

    这就是所谓的“例外”。

    “这还说不准。而且对于小小志乃来说，也是可以理解的事情吧？”

    是的，志乃的双亲都忙于工作，几乎没有和家人一同度过的时间，半夜才回到家是家常便饭，就算彻夜不归，也算不上什么新鲜事情。志乃一直都是独自一人留在那所宽敞的大房子里。

    所以才有我陪伴在她身边。

    尽可能和她在一起，尽可能地一起吃饭，尽可能地一起睡觉（尽可能地干些奇怪的事情），尽可能在说出我回来了的时候听到她说欢迎回来的声音。（该死的LOLICON）

    “可是……并不是这样的。志乃的姑姑等家人并不是对志乃没有感情，他们是真的在关心着志乃的。”

    “这个我知道。而且，小小志乃还是个非常聪明的孩子。”

    从小就寄住在别人家里，几乎没怎么和双亲一起生活的孩子往往会感到非常不安。他们会怀疑自己是否真的被父母所关心着。

    这是非常非常理所当然的想法，即使长大成人，也不是那么简单就可以消除的记忆。只生活在他们小小的眼睛和小小的身体可以接触到的狭窄范围内的孩童时期，双亲所给与的爱情就是支撑他们的世界的支柱。他们对于父母亲的依赖也是巨大的。

    “尽管如此，即使条件都非常合适，多少还是有需要戒备的地方。”

    “这个……”

    “而且，算了。这回的终归只是场事故。完全没有任何人为事件的可能性。这样看来志乃的调查的时间点就显得十分不自然了吗？”

    这句发言比什么都更具说服力。

    03

    支仓志乃。

    看得见我所看不到的东西，感觉得到我感觉不到的东西。可以理解我所无法理解的东西，可以接受无数我所无法接受的事物的特别的女孩子。

    追寻着未解的残酷事件的真相，她用自己那小小的身体承受着所有的一切。

    她为什么要调查事故的原因呢。

    “多谢款待。”

    我虔诚地合上双手，盯着将使用完的餐具摞成一摞向着洗碗池拿去的志乃的背影。

    她的样子看起来和平时并没有什么不同。

    之后，看到她吃完晚饭开始学习的身影，也和平时没有什么异样的感觉。

    如果志乃有心要隐瞒什么，无论什么样的事情都可以掩饰过去，所以大概只是敷衍了事。

    但是那幼小的身体里一定任然抱有对着母亲的强烈渴望吧。

    时间终于过了十点。

    志乃开始往红色的书包里收拾行李。

    “今天还要回去？”

    “……”

    听到我的询问，志乃转过头来，用一种为什么我会这么问而感到不可思议的眼神看着我。

    “今天爸爸会回家来。”

    “那姑姑呢？”

    “我妈妈加班不会回来。”

    她的表情仿佛在说，你不是知道的吗。

    确实，之前我有确认过这一点。

    不过不是通过志乃本人，而是和姑姑姑父取得联系后得知的情况。

    只是姑父一个人的话倒不奇怪，只是对于现在的我来说时机怎么看都非常糟糕。

    “那个，志、志乃……”

    “……干嘛？”

    看着志乃和平时一模一样的眼神，我组织者想要说出口的话。

    “那个……就是，晚上不能住在我家里吗？我已经和姑父联系过了。”

    我对于自己想要夺取志乃和父亲仅有的共处时间感到自责。但仍希望至少今天把志乃留在我视线所及的地方。

    仿佛看穿了这个世界所有的一切，宛如漆黑的黑宝石一样的眼睛就像在探寻我的真意一般，一眨不眨地看着我。

    突入其来的心虚使我不由自主地移开了视线。志乃以和平时同样的口吻对我说道：

    “我觉得没有这个必要……”

    “因为……”志乃再次开口想要说些什么。但终于只是轻摇了摇头。“无所谓了，反正是‘无关紧要的事情’。”

    “啊——”

    就连挽留的余地都没有。

    “……晚安。”

    不在理会处在迷茫中的我，志乃头也不回地起身走出了房门。我只能看着志乃离去，目送她的身影向家的方向走远。

    04

    之前提到过的十字路口附近基本没有人影出现。

    除了这一带是距离车站稍微有一段距离的老旧居民住宅区的缘故以外，居民们也不会选在这个时候到这里来闲逛散心的。

    附近既没有便利商店也没有加油站，虽然有一家综合医院，但也早已过了接待病人家属的时间。

    总之，虽然不至于看不到过往车辆，但这个地方疏松的交通令人视野变得很开阔，不经意间就无视了信号灯的作用。

    志乃站在路口，理解了这里的特殊环境情况。

    虽然多花了些时间绕远路来到这里，但也许到达时间其实恰好合适。

    她已经了解了事情的大致经过。

    但她还是来到了这个地方。

    这种行为确实很奇怪。

    的确，只要具备了所有条件，再加上奇迹一般的偶然性的话，就会造成不可避免的结果。

    眼前漂浮的白色人影。

    母亲的幻影。

    大脑再怎么想要进行冷静思考，人耶无法抑制从内心深处涌出来的冲动。

    白影用不可控制的激烈，却并非是让人感到恐怖的力量，牵引着孩子们到“另一边”去。

    05

    从马路对面驶来的汽车的灯光蒸发了我的意识。

    我的直觉并不迟钝。

    我不顾现在的样子，飞奔向变成红色的信号灯的马路对面走去的志乃。

    自从看着她出门后，我就无法抑制自心底涌上来的不安，给她家里打了电话。我要确认志乃是否已经回到家里，还是有姑父是否也在家。

    但结果，我一口气打了二十多个电话都没人接应，深深陷入绝望的我飞奔跑出了门。

    即使志乃再怎么出色，再怎么聪明而且冷静，在“母亲”这种特殊的力量面前都无计于事。因为所有的一切都会转为不可避免的后果。

    我只是不断地跑着，连出声呼喊的时间都没有。

    我一心只想着，一定要尽快找到那个小小的、柔弱的身影。

    我在一点一点逼近的强烈灯光中看到了巨大的白影，全身的力气都仿佛要用尽了一般。

    一定要赶上！神啊一定要让我赶上！

    一边祈祷着，我一边向志乃伸出手去。

    “不可以！不可以到那边去志乃！”

    我的呼喊撕裂了沉沉的夜空。我的心愿终于传达给了对方。

    我紧紧地抓住了她的手腕。

    发现这个事实的时候我已经完全没有余地去考虑该用多大的力气了。只是无助地不顾一切地拉住那条纤细的手臂。

    少女幼小的身体宛如叶片一样轻盈地落入我的怀里。

    我拼命地抱紧怀中感受到的温暖的躯体。（该死快放手啦）亲眼看着卡车从眼前的马路上驶过去。

    赶上了——太好了。

    我勉强用能够哆嗦到丢脸程度的双腿支撑着身体，“志乃——”

    我出声呼唤着怀里的少女。

    我注意到了“那个”。

    在马路对面。

    我看到了那边的白色人影。

    奇异的扭曲着，冷酷默然的身影。

    “怎么可能——骗人的。”

    从前辈那里听来的幽灵的谣言。

    我绝不会相信那种东西存在的。

    可是，出现在那里的无论怎么看都是那种叫做“幽灵”的东西。

    而且那个白色的影子绝对是个女人的样子。不对，倒也看不出它拥有女性的特征。

    不过，可以看到那个白色影子把什么东西抱起来。

    如果没有那个谣言，可能根本就不会留意到这些，觉得这是个可疑的影子罢了。

    但是，了解一切事情的我却什么都知道。

    那是——怜爱着地拥抱自己孩子的母亲的身影。

    “不，不能这样！”回过神来的时候我已经喊了出来。

    “她不是你的孩子！绝对不能把他交给你。志乃才不是寂寞的孩子。我绝不会让她感到寂寞的！（求充实真相）我绝不会把她交给你的！！

    无论这女鬼再怎么渴望拥有“自己的孩子”，就算她内心的痛苦再怎么超出我所能想到的也一样。

    因为这个女人已经死了。

    可是志乃任然活着。

    所以，绝对不会让志乃过去。

    想要去往那个世界之类的想法，我绝对不会让她抱有这种荒谬的想法。

    “志乃，你错啦。这样是不对的。你没有必要去渴望那种东西！”

    因为，还有我在。

    如果你觉得寂寞的话，我无论何时都会守候在你身旁的。

    绝对。

    一直。

    在你身边——

    “你说的这些，我都知道。”

    “……咦？”

    这个过于冷静，甚至此时还掺杂了叹息的声音，令我情不自禁地放松了拥抱着她的力量。

    志乃就像等着这一瞬间的到来似的，飞快地从我的怀中滑了出去。

    “你的忧虑完全是杞人忧天。”

    “杞人忧天……那个，你是说，我忽然从路边跳出来？”

    “完全没有必要这样做。”志乃用冷漠的口气说道。

    不，与其说是冷漠，不如说她转过头来的时候，脸上明显显露出轻蔑的神情。

    奇怪？奇怪了？

    怎么会是这种反应？莫非，是我把什么很糟糕的事情说漏了嘴？

    “可、可是……你看，那个渴望孩子的母亲的幽灵……”

    “从来就没有什么幽灵。”过于干脆的回复令我的脑袋跟着嗡地一下。“站在科学的角度来解释的话，就是一种荒谬的自然现象。”

    说完以后，志乃确认信号灯变成绿色以后向着人行横道的正中间走去。

    我傻呆呆地跟在她的身后。

    飘扬在马路对面的白色母亲幽灵，在我所在的这一边人行横道的正中间显现出完整的轮廓，飘到人行横道对面的时候就唰地一下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那个……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呢？”

    我被弄得一头雾水。我来回看向我的四周，哪里都找不到那个白色影子。

    “那个影子到底是……”

    “这一切都是因为光的折射。”

    志乃用手指向远处的某一点，回答了我的疑问。

    志乃的手指向的地方，有一架底部变了形的凹凸镜。

    看来从很长时间以前就一直摆设在那里。大概三个月左右没有被修复了。

    看着镜子我正奇怪它到底有什么地方不对劲，几秒钟之后我便恍然大悟。

    “难道是……”

    是因为光的折射——凹凸镜原本为了消除直行行驶的汽车的死角而设置的安全屏障。

    但是，因为这架凹凸镜的底架变了形，二十的镜面稍微向上抬起了一点。

    顺着这个奇特的角度，我向着里面所映出的大马路对面看过去。

    在那里，我看到了什么。

    四楼建筑的一角，有一位女士正站在阳台上，沐浴在从房间窗户透进来的阳光之中。

    那正是一位疼爱地抱着孩子的母亲的身影。

    “难、难道那就是……”

    面对用可爱的样子轻轻点头的志乃，我感到我的脸颊瞬间沸腾起来。

    这、这种、这种情势！！

    简直丢脸到极点了！！

    嘴上说世上更本不可能有幽灵，抱住志乃的时候却比谁都要慌张；（谁叫你动机不纯）结果后来还叫得那么大声。可对手其实是一架凹凸镜这种事、这种……这种！！

    “呜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我难以忍受地用力搔着自己的头发。

    现在我真想一头撞死在水泥墙上。

    “志乃，我求你忘记！，马上忘记我刚才所做过的事情！或者说让我忘记吧！！”

    “我觉得这大概不太可能做到。”（怎么可能办到即使堂吉诃德也是骑士BY小切）

    “咦……”

    志乃轻轻指指我的背后。

    就像是看到了死神举起的镰刀的刀刃，我出了一身的冷汗。

    “拜、拜托你告诉我这都是假的……”

    回头时，我看到站在那里的——拿着如凝聚了全世界人的笑容一般的鸿池云母前辈本人，而且手上还好好地举着手机。

    “结、结束了……我的人生在此时此刻，宣告终结了……”

    奏响在脑海里的音乐定是萤之光。

    “真棒~我看到超赞的东西了！！”

    前辈拍拍我完全耸拉下来的肩膀继续说道：“这可是永久的纪念，我可得好好保存着。”

    “你为什么，会在这儿……”

    “要说为什么的话，当然是因为这一切都是我准备好的。”

    “准、准备……可是，这次不是前辈而是库洛斯干的啊！”

    “对，通知库洛斯的人是我。”这、这怎么可能，前辈之前不是还说“我可没骗你，把情报透露给小小志乃的人可不是我，是库洛斯哦。”

    “可是通知库洛斯的却是前辈！？”

    “因为你没问我是谁把消息透露给库洛斯的。”

    有这么狡辩的吗！？

    我抱着作痛的脑袋想，该不会志乃早就知道前辈有这样的念头了吧。

    像是证明我的猜测一般，看到少女脸上的表情写着“我可无所谓”时我完全失去了力气。

    “为什么！为什么要做这种事情！”

    “嗯~为了防止千篇一律吧。”

    “什么？千遍一律又是怎么回事？”

    “小小志乃虽然聪明，但你也不该过分依赖人家的聪明，谁让你总是说很多不该说的话出来。”

    一边说着，前辈一边看向站在旁边的志乃。

    “对吧~小志乃？现在高兴一点了没？”

    志乃是个聪明的孩子，她明白，无论是姑姑还是姑父都是爱着她的，还有我和前辈珍惜着她的心情，她也全能够理解。甚至连难以表达的地方，她也全都明白。

    但是，尽管如此。

    出于这份无条件的理解而疏于努力表达自己应当表达出来的东西，就是我们的不对。

    只要志乃能够理解我们就好了——这种隐瞒何等的卑鄙。

    即使是志乃，肯定也会有感到不安的时候。

    听到前辈询问的志乃略微沉默了一下，随后小声回答道：

    “为啥电视中的何我看到的不一样啊我不知道。”

    “恩~你的反应真奇怪。”

    尽管前辈这么说，但事实上并不是像前辈所说的这样。

    根本一点也不奇怪。

    因为……志乃语气如此温和的时候，平时是极少极少能够看到的。

    只要听到她这样的声音，我觉得丢脸的行为也变得有所价值了。也许对她来说，这件事并不像她所说的那样“无所谓”。

    “无所谓了，这回能拍到这么有趣的视频我就满足了。”

    “用尽全力我也要撤回前言！”

    我还以为只是拍照而已，竟然还在录像！

    “现在删掉马上删掉把它整个删掉吧我求你了！”

    我脑子里现出只有这个念头。

    08

    那么，现在已经是几天后的事了。

    结果最后我脑中的记忆和视频也没有被删除，而且更糟的是，那段视频还被广泛散播开来。还有似乎是从前辈那里拿到视频的我认识的女生给我发来的手机短信，收到写着“看到了非常精彩的东西，我会一辈子好好珍惜的。”还附加一串桃心符号之类的东西的时候，我几乎真的有心去找根绳子把自己吊死算了……总之，这回的幽灵事件就这样结束了。

    关于造成事故主因的凹凸镜，接到前辈通报的警察好像做了紧急处理，用布把镜面遮起来了。原本就是因为它失去了原本所具有的功能才造成事故的。但是修理好还需要花费一定时间，而警察又不能插手超出管辖范围以外的事情，可以说是无人管理的状态。

    不过幽灵不会再出现第二次了。无意中看到的时候，依然能够看到那个抱着孩子的“幽灵”的身影。

    “说来，前辈跟我说，那个‘幽灵’好像还有内幕？”

    只要稍微动动脑子，就明白这句话说得很有道理。为何会在事故发生的半夜，抱着那么小的孩子站在阳台上呢？

    因为终归是“毫无关系”的人，前辈只是简单说了句“那是那对母子打招呼的方式。”就算再问得详细一点，也不会回答我了吧。

    “因为工作繁忙而很少能看见孩子的母亲……吗。等那孩子长大以后，是不是也会像那些在事故中死去的孩子们一样，追寻母亲的幻影呢。”

    将这句话说出口的时候，我心里感到有点难过。

    我抬头向阳台看去，母亲温柔拥抱着孩子的身影就站在那里。孩子不会知道这件事情，安详地睡在母亲怀里的孩子是不会知道的。

    “那些遇到事故的孩子们都有同样的问题吧。”

    “……没有明显证据。至少只凭我们是没办法能够证明这一点的。”

    因为他们不知道。

    他们已经不记得了。

    他们一定已经忘了，自己曾是被周围的人所深深爱着的事实。

    “但是志乃会记得。”

    “……你不介意了吗？”

    “咦……？”我刚想问你指的是什么事情，然后马上想起来了。“不，那件事还是……”

    如果可以的话，我真想马上就把我说过的话彻底删除得干干净净——但相比之下现在我觉得更加丢脸。

    “啊~不过。这回算了。我已经忘了，希望前辈他们也能忘记，记得那件事的人只有你的话我倒是不介意……”

    “……是吗？”

    志乃用和平时同样的声音这样说到。

    然后，接着又说了一句：

    “那么，我就不会忘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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短篇 箱庭

本文来自 轻小说文库(http://www.wenku8.com)

    网译版 转自 百度黑魂少女吧

    翻译：依然哀

    最初，因为那只猫是虎纹的所以把它叫做“虎”。然后，一只眼睛溃烂了，所以叫做“正宗”；两条后足折断之后则叫做“海豹”。之后喉咙也坏掉了，只能发出奇怪的叫声，则称之为“豪太”；而后前足也折断了，不能行走，就叫做“伸太”。不久，背部被刺上数十根针后，称作“怪兽”，尾巴被分成两截后就成了“妖怪”——

    而最后，女儿将变成悲惨姿态无法动弹的它唤作“东西”。

    箱庭 —She’s in the box？—

    01

    那是一如既往地在破旧的六个榻榻米大小的公寓里，将晚饭吃完之后的事情。

    “志乃，我想说……”

    自己都觉得自己的语气有点太沉重了。不过是笑话、闲聊中的闲聊，小小的吐槽罢了。“什么嘛！”，像操着这种调子的艺人一样轻松地说出来就行了……一般来讲。即使是搞错了也好，也不至于用这种像美国医生对患者宣告癌症末期般的阴郁语气说话吧。

    所以，为什么我要用这样的语气呢？原因只有一个。因为我搭话的对象并不是普通的存在……呃，似乎用了不得了的说法，订正，是有点不寻常的女孩子。

    当然，并不是改变一下说法就好了。本来对女孩子使用“不寻常”这样的言辞，这简直是连释迦牟尼都要垂下大拇指来鄙视我一般的蛮行了，但我实在是想不到有什么贴切清楚的讲法，所以也是无可奈何。要是谁能换个说法讲清楚的，请跟我报告一声。

    啊，连自己脱线思考的责任都推给她，怎么说都太过了吧。总之，我就这样向志乃搭话了。

    支仓志乃，十一岁，现在是小学五年生。性别当然是女。我记得她的血型的确是A，但又觉得可疑。她绝对是AB型，我是这样确信的。（翻译君吐槽：实在无法理解日本人对血型的热衷）嘛，当然我的确信对现实没有丝毫的影响，只不过是没有任何意义和价值的妄想。志乃说过自己的情况后我却忘记了，再向她确认的话就太尴尬了，所以我只好脑补了。

    在最近模仿着偶像，喜欢奢华打扮的孩子们中算是非常罕见，志乃有着几近阴郁的长长的黑发，和同样漆黑的眼瞳。与之形成强烈对比的是，她那让人觉得不健康的过白的肌肤。小小的身形和其上端正的容颜，仿佛是过于精巧的人偶一般。与其说是有着异于人类的美丽，不如说是有着艺术性的魅力的力量。

    那样的志乃现在正以体育座的姿势坐在可以称之为“志乃特等席”的房间的角落，直直地看着我。问题就在于她的眼瞳。

    “魔术表演，不是用那样佯装不知的眼神看的东西啦。”

    就是这样，我正在和志乃一起看电视里的魔术表演特辑。

    可是，还真是吓了一跳。在电视荧屏那边拼命笑着的魔术师，和根据魔术师的动作一喜一忧的艺人们，与此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志乃的眼瞳是冰冷的。配合着魔术师和艺人们适时插入的笑声的音效反过来让人觉得志乃和荧屏的内容的对比实在是到了令人觉得悲哀的地步。

    虽说如此，志乃的眼神绝非蔑视般的冷酷，她流露出那样纯粹的感情是几乎没有的情况。

    相反，她面对电视机上进行的各种各样的魔术，眉毛都没有动一下。

    此时，电视上正上演着美女变狮子的把戏——准确而言是“换”——进行这个表演的魔术师应该要感谢他和志乃还隔着电视，如果在那个现场的他被暴露在志乃的视线里的话，他一定要回去祖国耕田，或是乘着渔船终此一生吧。

    一般而言，这不该是小学生看电视的样子吧？我搭话的语调变得有点过于沉重，也是没办法了。

    “莫非……这种状况下，虽然没什么大不了的，但难不成……你觉得很无聊吗？”

    忍不住发问了，但同时，我已经知道了答案。

    我明白的。能使志乃开心——引起趣味——的东西，在这世上肯定只有一种。除这以外，根本就没有什么能激发她的能动性。这个事实，在我和她共同度过的时间里，已经知晓到了令人讨厌的地步。

    但是，因为那种东西实在是太过不健全，所以我像现在这样，让她看各种各样的电视。我希望可以将她的趣味引导到别的东西上去。跟用点心和礼物去吸引人是一样的道理。“你太滑稽了！”想这样嘲笑我的尽管嘲笑去吧——如果这样说了的话会有某人若无其事地爆笑出来给我看，所以我姑且只是心中想想，没有真的说出来。

    说起来，要问为什么大一的我和小学生的志乃会在这破旧公寓的逼仄单间里一起看着电视的话，答案就是我们的关系就是这般亲近。（翻译君吐槽：来个人把他拖出去砍了）

    虽说如此，我们并没有血缘的关系，也没有什么法律上的联系，只是以前我家和她家是邻居，从她出生起我就认识她了，算是所谓的青梅竹马，把这关系的含义往淡里说的话，毫无疑问算得上是兄妹吧……就是这样非常微妙的关系。这方面，有各式各样麻烦的缘由呢。

    四年前，因为父母工作的原因我搬家到了九州，今年我因报考大学而只身回到大阪和成长了四年份的志乃再会，于是便有了像这样一起共度时光的光景。帮忙照看因为双亲忙于工作而基本都是一个人在家的她，我想着至少要努力让她过上像小学生一样健全的生活。

    “稍微再惊讶一点点也好吧？……我这样的拙见也不是今天才有的了，你觉得呢？”

    这样说了是想怎样？

    就像是为了将不知不觉变得胆怯起来的思路拂去一样，我摇了摇头。

    嘛，也是没办法啊。因为志乃很聪明啊。完全不像是小学生般地思虑深远，有着大学生都敌不上的大量的知识——连那种不怎么想让她知道的知识都掌握着，魔术的诡计手法什么的很轻松就明白了吧。

    但是，志乃对着我轻轻地摇了摇头，长长的头发轻轻摇动。

    “并不知道，魔术的手法。”明明像铃音一样轻快，听起来又让人觉得非常低沉。“情报太少了，没有办法推断出特定的手法。无法排除其他的可能性。”

    “不知道？……”

    “有着无数技术性的方法。仅从这个状况来看，没有办法断定是哪一种。或者说，那个魔术师的人格，他和赞助商的经济实力，如果这些要素都知道的话，也许就可以推断了，但是按现状看，从可知情报上了解上述要素的手段并不存在，因而从有着无数可能性的手法中推断出特定的诡计是不可能的。”

    感觉这实在是扯远了，不过我已经习惯志乃的风格了。

    也就是说，隔着电视机能看见的只有几台摄像机中某一台的影像，从中能得到的情报太少了。倒不如说，这样的节目里，根本就不会从会泄露手法的角度进行拍摄吧。所以，即使能想象出诡计的大概，要断定是哪种手法还是做不到的。

    “这样的话，为什么？”

    既然不知道诡计的底细，为什么不稍微再享受一点呢？

    “……比如说这个消失魔术。”

    她用像砂糖点心一样洁白的手指指向电视荧屏，（翻译君吐槽：这是什么比喻啊！）又有一个衣着暴露的美女进到了箱子里。然后魔术师——在海关估计会被拦下来盘问，有着奇怪胡子的外国人——将锁锁上，从貌似助手的美女的手中接过火把，向那个箱子走去。似乎已经洒上了什么可燃的液体，箱子一瞬就剧烈燃烧起来，破裂倾塌了。演播室里的艺人们做出来不输给效果音的夸张的反应。

    这个表演，结果会变成怎样？我地探出头，盯着志乃黑色的眼瞳。

    当然，这样并不能探出她的真意。那样的漆黑仿佛黑洞一般，绝不会表露出另一侧的真实。

    但，总觉得……

    该说是预感还是直觉呢？

    她并没有看着什么魔术表演，而是看着别的什么东西，我这样觉得。

    02

    妻子留下我和女儿先走了之后，已经过了三年。

    从那个时候到现在，不过是很短的一段时间。

    我是某个传统家庭的长男，自己说来我也算是被溺爱着长大的。当然因为是传统家庭所以家教是很严格的，家长称之为“帝王学”，就是这般古风的环境也足够夺取我的生活能力了。

    大丈夫当远庖厨，不仅现在的孩子能否明白这样的话语是个问题，连在我那个时代这也已经是错误的语句了，但在我的家里这却是理所当然的，所以，我做饭的经验基本没有。在学校的料理学习是唯一经验了，这样说也无妨。打扫卫生或是洗衣服之类的知识也当然没有，连给每天穿的西装熨烫一下的经验也没有。

    因为是这样的我，所以妻子去世之后我一阵慌乱，累得够呛。首先，连做什么才好都不明白。关于持家这一件事，什么是重要的都不明白，从哪里入手才好呢、这样抱头烦恼着。这就是我一直将家庭的全部事务都交给妻子的报应吧。

    就算是这样，只要我还在，总会有办法的吧。吃饭的话，以前就是在外解决的情况比较多，洗衣服的话交给洗衣店就好了。打扫卫生……家庭清洁公司要多少有多少。雇个打理一切的保姆的金钱还是有的。

    但我做不到。因为我有女儿。连女儿都托付给他人，这种事情我做不到。首先那是我作为父亲应尽的责任，但更重要的是我不希望他人知道我女儿的存在。

    “我、我回来了……”

    我向铁门的那一侧搭话。

    这是每天的固定动作。而没有回答，也是每天发生的事情了。

    稍微远离主屋，三米高的小小的仓库。为了配合和风的主屋，外观上是土墙的样子。实际上是钢筋混凝土构造。粗糙的做工，没有窗户，只有正面有一个铁门。没有燃气和自来水，但通了电，装了灯和空调。这个仓库是父亲考虑到防火和抗震的因素，将原来有的旧建筑拆掉重建的。

    那里面有我的独生女儿。

    女儿今年就十五岁了。和母亲很像，是非常美丽的孩子。但性格却正相反。和很温顺乖巧的妻子不同，女儿有点奇怪。和妻子和他人都不同，有着不得不称之为异常的思想。

    她已经快四年没有去学校了，也有接近一年没有从仓库里出来。连和我见面都没有过，一直在里面闷居着，也不肯出声应答我。

    我恐惧着一声不响地呆在紧闭的铁门的另一侧的女儿。

    我开始知晓女儿的异常，是在妻子去世之后。在那以前虽有听妻子提起过，但我并没有在意。女儿的教育是妻子的工作，而工作则是必须自己完全的使命一般的东西，将它推给他人是作为成人的耻辱。我既然没有对妻子说公司里的事情，妻子当然也不应该和我说女儿的教育问题。那个时候的我，一个月大抵只和女儿见面一次。

    所以，当女儿的教育也成为了我的工作之后，我终于直面了能使我理解妻子所言的事件。

    妻子死后，因为怕女儿会寂寞，所以我给她买了一只小猫。因为完全不懂哪一种类比较好，我随便地选了一只虎纹毛色的猫。女儿非常高兴，高高地抱起因来到新环境而困惑不已的小猫，“‘虎’，你就叫‘虎’吧！”那个时候我并没有注意到，欢闹着转圈的女儿的眼瞳是淤塞着的。

    不久，过了一周之后，我注意到那只小猫的左眼溃烂了。似乎是被什么挖过一样，留下了很大的伤痕，里侧突然裂开，空了一个洞。

    当然，我去问了女儿为什么会这样。

    女儿这样回答了。

    “‘正宗’吗？自己做的哦。”

    我哑口无言，连惊讶她什么时候换了小猫的名字的余裕都没有。

    小猫根本就不可能自己将自己的眼睛弄烂，眼睑那活生生的伤痕，很明显是人为的。

    但是，我无法责骂女儿。她一定在说谎。然而，我怎么也无法确信她在说谎。不，或许，我是不想相信她在说谎。女儿因虐待动物而高兴起来什么的，不想去相信。

    而且，看上去女儿当真疼爱着小猫。既然疼爱着它，就应该不会去虐待它了吧。我这样相信着。

    但是，背叛了我的期待，小猫的伤痕日日增加。在我到公司上班的时间里，家里到底发生了什么，我连想都不想去想。不，连在家的时候也是如此。那个时候她已经没有去上学了，仓库的铁门和现在一样，是紧闭着的。我无法窥探里面的情况，对此也未能置喙。

    最终，那只小猫以凄惨的姿态死去了。

    到了那时，我已经不能再一言不发了。

    “这是怎么了？”

    “‘东西’怎么了吗？”

    “‘东西’……？”

    “是噢，是我取的。它的新名字哟。”

    所有的腿都像金属丝工艺品一样不自然地弯折着。喉咙已经变成紫黑色，从背部和腹部、乃至所有的部位都可以看见与其说是红色不如说是已经变黑的肉。被分成两截的尾巴已经近半腐烂，不知是否是血液的液体正在滴落。单眼仿佛是在象征着绝望和苦痛，眼白已经剥落，已经半侧都变得漆黑。

    那已经不是我买给她的小猫了。曾经在宠物店里和兄弟姐妹们嬉戏。买了放到笼子里时好似不安地叫着。第一次被女儿抱起的时候，仿佛在紧张一般，直直地盯着女儿的脸。——那个小猫，现在变成了别的什么。

    看着疼爱地高高抱起那个不明物体，叫着“‘东西’！‘东西’！”这个名字的女儿的姿态，我终于知晓了自己一直以来都在和一个异常的生物一起生活的事实。注意到时，我已无法忍受犹如在脊梁有蠕虫在蠕动般的呕吐感，到洗手间呕吐起来。

    女儿仿佛是在担心这样的我，“没事吗？”这样问着，她的眼瞳却像污水一样浑浊，而她，则丑陋地笑着。

    知道女儿不去学校的理由，是那之后不久的事情。

    准确说来，是去不了学校的理由。

    女儿将小学的饲育小屋里养着的四只兔子虐杀掉了。各种各样的手法。将头打烂，将腹部割破，全身钉上钉子，四肢切掉当做乌鸦的饲料。她用“残虐”一词根本无法表现清楚的手法，毫无意义地将兔子们的生命夺去了。

    收到学校方面的联络之后的妻子，未能向我传达这个事情。她似乎到学校去谢了罪，也支付了赔偿金。当然，更多的算是封口费。因此，女儿的的蛮行本身没有被问责就了事了，但是，妻子就不再让女儿去上学了。学校那边也不乐意照顾问题儿童吧。不上学的理由就是这个。

    我非常生气妻子为什么没有告诉我，但想想看，那个时候我一心只在工作上，即使收到了联络也什么都做不到吧。岂止如此，我一定会殴打妻子吧。孩子的教育是妻子的工作。在这个工作上，她出了什么错误，我一定不会原谅她。

    我叹气了。现在我更加意识到自己失去了最大的帮手这一事实。

    铁门那一边漂过来的腐臭，怎么都无法消失。

    今天我仍旧靠酒精来逃避现实。从一年前开始，日渐像吸食麻药一样依赖着酒精。在此之前大多只在和同事交往的场合下才会喝酒，在家则只是疲劳时会稍稍灌几口啤酒的程度。然而，不知从何时起，家里已经杂乱地布满了无数的空酒瓶。因为宿醉而头痛、恶心导致迟到的情况也多了起来。虽然如此，我也从不请假。都不是因为什么使命感，只是上班的时候可以得到片刻安宁。

    越是忙越能让我从苦恼中逃离出去。可以像以前妻子刚去世的时候一样，没有意识到女儿的异常性，过着没有恐惧的和生活。

    恐惧……是的，这毫无疑问是恐惧。

    不就是这样吗。

    到底有着怎样的思考回路，才会去残虐地杀害生物呢？

    难不成杀害兔子和小猫有着什么意义吗？

    通常，杀害动物为了食物。我无故地讨厌那些满口大道理的动物爱护团体的家伙，在哪里有什么动物被滥捕、灭绝了，我根本没有兴趣知道。弱小的动物被强大的人类狩猎不过是符合自然规律的事情，因而为了食物——或者说是为了生活——而杀害生物，我觉得并不是残虐的行为。

    然而，虽说如此，我绝不认可单纯的虐杀行为。

    女儿在自己杀死小猫之后，继续欣赏着小猫的尸体。我并不清楚已经开始腐烂的尸体在之后变成怎样了，但至少，到她开始闷居在仓库里为止，她一直抱着不再动弹的“东西”。仿佛是抱着什么重要的宝物一般。

    我不明白女儿在想着什么。

    我恐惧着女儿。

    我害怕去想象仓库的里面。

    即使只是想象，也让我觉得恶心。体内有蠕虫在蠕动。

    我一边因这样的错觉而颤抖着，一边转向那个铁门。在漏出腐臭的铁门的那一边，有我的女儿。脑中有“咚咚”的叩击门扉的声音在回响。能听到呻吟声。女儿在那里，寻求着我。

    先说清楚，我和妻子并没有将她赶到那个像牢狱一样的地方。我们好好地给了她一个主屋里的宽敞房间。但她似乎怎么都不喜欢那个房间，自顾自地将仓库变成了自己的领地。恐怕是想要一个带锁的房间吧。在纯和风的主屋里没有带锁的房间。

    我对这件事感到非常不快，但自己将女儿的事情全都交给了妻子，我也不好出声责骂，最终在妻子异常热心的劝说下就允许了。到现在我就明白了。哪怕只是些许也好，妻子也想和女儿拉开距离吧。女儿想要从主屋里出去的愿望，对妻子而已或许就像是上天的恩赐一般。

    现在的话，我能理解那种心情。我一想到女儿在自己身边，就会觉得恐惧。就算只是一分一秒，我也不想和她呆在同一个屋檐下。

    然后，就算是远离了她，问题也没有全部解决。我明白的。

    妻子是因事故去世的。

    妻子是因事故去世的。从通向主屋阁楼的楼梯上滑落，颈部骨折而死。尸检的结果表明妻子体内有大量的酒精，所以定论为醉酒之后的失足事故死。

    确实通往阁楼的楼梯平常都是固定在天花板上的，与其说是楼梯，感觉更像是梯子，我自己都觉得危险。在摄取了酒精的状态下，失足坠落也没什么不可思议的。

    但我有疑问。为什么这样说呢，因为妻子本来就是不怎么会喝酒的人，那她为什么要喝酒呢？更重要的是，到阁楼里去是有什么事吗？在那里只有一些古旧的衣物，如今有什么必要上去呢？我孩童时倒是曾上去过游玩，但在这之后，连阁楼的存在本身都大半忘记了。

    妻子死后，我因家事而奔走，那稍稍的疑惑不知何时就被埋没了，但现在不一样。我感到了无法消去的违和感。而那个违和感，引导出一个答案。

    搞不好，妻子是被杀掉的？让妻子喝了酒，拖着她的脚，或是她推下去？

    妻子死时在家的女儿说“没有注意到”。入夜我到家时发现了冰冷的妻子，而女儿自称自己一直在房间里。相信她说的，真的好吗？那淤塞的眼瞳在妻子的遗体面前连一滴眼泪都没有流出来，我要相信那样的眼瞳吗？明明那个时候她还很少闷居在仓库里，吃饭或是洗澡，和各种时候都还会到访主屋的。

    “咚咚”的声音长鸣不止。

    腐臭，怎么都不消失。

    到底是第几次凝视这个铁门了呢？

    不想看见，不想知道。

    但我没法停止这个每日的习惯动作。

    女儿变得闷居在仓库里的这一年间，一直持续着。下班之后，每日，每晚，一直持续着。向打不开的铁门的那一侧发声，侧着耳朵听。女儿果然今天也没有回复我。

    她到底在干什么？现在，有着怎样的表情？

    我尝试想象。但浮现在脑海里的只有那彻底淤塞的阴暗的笑容，和残忍地将小猫切碎的姿态。太可怕了。太可怕了。我心目中的女儿自她一年前开始闷居于仓库以来就没有变过。现在打开门，她会让我看看她的样子吗？

    那样的不合理的妄想不断涌上心头。

    好恐怖。好恐怖。好恐怖。

    她难道不是想把我也杀掉吗？那样的妄想无法挥去。想对待妻子、猫和其他动物一样。不，是用更加残虐的方法。对猫是挖去单眼，对我则是双眼吗。让妻子坠落死，对我则是扑杀吗，刺杀吗。让兔子被乌鸦吃掉，那要让我被野狗吃掉吗？

    我一定会被用人类的智力所无法触及的方法杀掉吧。无法轻松地死去，连在痛苦中叫喊都不被容许，她会俯视着呻吟挣扎的我的身姿，而我则一边盯着她的笑容，一边绝望地死去。

    好恐怖。好恐怖。好恐怖。

    所以我没有办法停止这个每日的动作。我在因持续飘荡的腐臭而觉得恶心的同时，将买来的芳香剂放好。从仓库里溢出的腐臭，找来了邻居的闲话。所以我为了抑制腐臭而放置芳香剂。不知有多少瓶，每天都去买，然后不断放上新的。一日都不敢中断，为了抑制溢出的腐臭。

    铁门的另一侧。

    飘过来的，腐臭。

    为什么，为什么怎么都不肯消失呢？

    这个问题的答案很简单。门那一侧散落着的彻底腐败的尸体的数量，到了连无数的芳香剂都无法抑制的地步。被杀害的动物比每天放置的芳香剂都还要多。又或许，像妻子那样，人类也成为了牺牲品。搞不好，在里面，人的尸体像山一样堆积着。腐烂崩坏的肉像粘着剂一样缠在一起，露出的骨头以犹如某种谜题一般的形式组合起来，像墙壁一般，像屋顶一般，形成了腐肉的寝室。难道不是这样吗？

    想象着在那中间笑着的女儿的姿态，我呕吐了。因为只往口中灌过啤酒，吐出来的只有胃液。然而就算这样，我没有闻到刺鼻的酸味，果然只有腐臭。

    已经，到极限了，我想。到现在为止，已经这样想过好几次了。

    不能再放着女儿不管了。不能再这样隐藏下去了。总有一天，会被知道的。不，倒不是这个问题。不能再这样容许女儿的反社会行为了。斥责这样的行为难道不是我作为父亲的工作吗？是的……没错。

    但是，就算再这样想，我还是没有办法打开铁门。怎么都没办法。

    我的本能在说。

    绝对不能触碰。

    绝对不能打开。

    绝对不能进去。

    绝对不能接近。

    绝对不能知晓——

    铁门那一侧存在着的东西。

    “那个仓库，非常奇怪呢。”

    突然，听到了这样的声音。

    03

    电视屏幕的那一侧。

    燃尽崩裂的箱子中，理所当然地没有出现人的身影。

    最后相貌怪异的魔术师在那旁边准备了另一个箱子，箱子上不知为何覆盖着宽大的布——像风吕敷（翻译君注：日本传统上用来搬运或收纳物品的包袱布）一样。然后是倒数。这种演出实在是太老土了，有点可笑。三、二、一。到零就将布取下，刚才进入了燃烧起来的箱子的助手跳了出来。

    盛大的掌声和欢呼——但是，与之对照，志乃的声音是静谧的。

    “那个火势的话，在被点火之前，箱中就谁都不在了吧。”

    “啊，也是呢。否则的话，就是严重的烧伤了。”

    仅仅只是严重烧伤的话可以称得上是侥幸了，火势就是有这么激烈。“更重要的是，也成不了魔术了，又不是什么“冲击性瞬间百连发”之类的节目。”

    因为这个节目是录播的，所以如果有那样的场景的话就会删减的，或者说根本就不会播出了吧。

    “点火的时候就已经没有人在箱子里了。这对谁而言都是真实。尽管如此，他们却扮演着一副箱中还有着人的样子，然后谁都那样相信着。明明箱中的未来，在它被创造出来的瞬间就已经定下了。”

    为逃脱诡计而被准备好的魔术用箱子。既然如此，从里面能够逃脱出来也不是什么不可思议的事情。一点不可思议的东西都没有。只要按照目的正确地使用，就像这世上没有变成死胡同的紧急出口一样，得到的全都是正确的结果。

    所以，或许，享受这种演出本身就是不自然的。或许，在那之中根本就没什么值得享乐的。不过是经过理所当然的过程，得到理所当然的结果，根本就没有什么值得吃惊的要素。

    作为演员的助手，进行演出的魔术师，和播放节目的电视台，大家全都明白。非常明白。

    “箱子的里侧，根本就没有不确定的要素。”

    志乃用那样的话，对说明进行总结。

    电视那边，又有新的魔术师在进行新的逃脱表演。

    看着用冰冷目光凝视着这一景象的志乃，我小小地叹了口气。

    04

    对背后的声音作出反应，我吃惊地转过身，然后发呆地盯着那个少女。

    到底什么时候出现在这里的呢，完全不知道。明明根本没有听到哪怕一声接近的足音。

    不，问题不是这个。这里是私有地，虽说是孩子，随便进来也是不好的。我应该要斥责她的。

    但，我怎么都没能这样想。

    要说为什么，那是因为背后的站着的这个少女实在是太过异质了。仿佛溶入了夜晚的黑暗一般的长长的黑发，和与之对照几近病态的白色的肌肤。幼小的，恐怕是小学生的肉体，和哪怕老成的哲学家都没有的不带感情的表情。

    更重要的是——那对眼瞳。

    不知道她视线的焦点在哪里，但我却明白我被她凝视着，用那过于异质的眼瞳。看着她那漆黑的眼球，我觉得自己的存在都变得渺小起来，感觉就像被那深度吸进去一般。

    在那里的，毫无疑问，是非人的人类。

    “仓库里有着什么吗？”

    “呃——什么都没有、没什么特别的！”

    “但你似乎非常认真地盯着它呢。”

    面对怒斥着否定的我，她没有一丝的恐惧。岂止如此，连一丝的感情尚且看不见。仿佛人偶一般端正的容颜，确实像人偶一样毫无感情。

    这个少女到底是谁？

    为什么，要这样说？

    难道……她知道吗？

    这样一想，我不仅打了个冷颤。

    她知道了。仓库里有我的女儿。异常的女儿。

    “我、我只是在确认有没有小偷进去了而已。”

    “这样吗。还真是，让人担心呢。”

    即使是天真的小孩都不能相信她说的是真话吧。就像被机器人搭话了一样，有违和感在不断堆积。

    “这样的话，确认一下里面的情况不是比较好吗？”

    “没、没有必要……没、没问题的。”

    “是吗？不实际看一看，确认一下，就没办法弄清楚里面的状况哦？”

    我注意到，自己的心脏在剧烈地跳动着，仿佛要破裂掉一般。

    为什么。为什么她这么拘泥于这个地方？为什么会知道女儿的事情呢？这么一想，我注意到了。没错，是腐臭。她不也说了吗。无法消失，都传到邻居家里去了的强烈的腐臭。到这么近的地方来了，就算不想也会感觉得到了吧。

    “谁都只能认为箱内的真实是不确定的。除了预测之外什么都做不到，所以谁都会去预测箱中存在着什么东西。因为人是最恐惧“不明白”的生物。所以想去知道。不知道的话，就活不下去。”

    是的。不知晓的东西，很让人痛苦。已经重复了多少个在恐惧中依靠酒精而眠的夜晚呢？在紧闭的门扉外，不断地恐惧着那不会消失的腐臭。能听到传来的叩击门扉的声音，和呻吟声。永无休止的噩梦。

    “人被给予的最大的罪业恐怕就是想象力吧。你因为不确定的存在，所以想象着内侧，然后对你而言的恐怖就此产生。所以，解决的方法只有一个。打开门，然后观测内侧的状况就好了。这样一来，困扰你的幻想就会消失。”

    “我明白！这种事情我明白！但、但……我害怕啊！令这腐臭不断溢出的根源在里面，那一定是凶恶的怪物啊！残忍地杀害动物而获得愉悦的怪物！”

    “虽说如此，因存在不确定而产生的恐怖就会消失，那里存在的东西会变成只有现实。你接受它，处理它就好了。”

    由此而生的现实是可怕的。但是，就像她说的一样。铁门上有着金属的把手，把它往这边拉的话，门就会打开。只要这样做，长久持续困扰着我使我痛苦的“黑暗”就会被曝晒在阳光下，幻想的恐怖就会消失。

    是的，只要这样做。

    再简单不过了。我明白的。现在也好，已经考虑过好几次了。只要这样做，每夜的噩梦就会结束了。

    结束了。结束了。结束了。

    我会结束掉。将全部都结束掉。

    正是现在，一定。抑制主畏惧的心。慢慢地伸出手。指尖在微微地颤抖。因想要吞咽唾液，喉咙发出了很大的声音，但口中已然干涸，只有蠢动的肌肉的痛楚。即使如此，我也不停下手腕的动作。我知道，一旦停下来一次，我就再也不会第二次伸出手了。

    但，到了只距把手数毫米的地方时。

    “说起来……”

    我猛然回过头去。

    少女漆黑的眼瞳直直地凝视着我。

    仿佛是在窥探我自身的内侧一般。

    “你刚才说了‘腐臭’……那指的是什么？”

    “诶……？”

    不明所以的我哑口无言。

    她到底在说什么？

    “我只闻得到芳香剂的味道而已。毕竟放置了这么多。单独的一种种花或果实的味道是挺舒爽的，但混杂在一起就称得上是恶臭了呢。”

    所以说啊，她在说什么？

    明明有着这么强烈的味道。

    污秽的腐臭。

    根本就不可能不注意到。谁都能发觉。事实上，在邻居中都成为传言了。

    “确实是直到半年前都有着腐臭的样子。那个传言我也听说了。但是，只不过是到半年前为止。似乎不知从何时起那个腐臭就消失了。”

    消失了……？

    这个腐臭？

    那种事情不可能。太荒谬了。无论放置多少芳香剂都无法消去的腐臭，已经消失了？

    那我闻到的是什么？

    “腐臭……你一说我就想到了……知道某个杀人鬼的故事吗？那个杀人鬼杀害了大量的人类。并且是用残虐的方法。被害者被长时间放置，以至于原形都不留地腐烂。最终那个杀人鬼被逮捕，关进了监狱。之后，据说他很快就这样说了：‘这里太臭了，我受不了。把我转移到别的地方去！’”

    听得到“咚咚”的敲击门扉的声音。

    厚重的铁门的那一侧，传来了呻吟声。

    那里有我的女儿。就在铁门的另一侧。

    确实存在着。

    “杀人鬼被移换了好几次监狱。但是不管去到哪里，他都重复地说着：‘太臭了，我受不了了！腐臭总是不消失——’”

    她在说什么？在嘟囔些什么？在传达些什么？不明白。但是，好害怕。我害怕可怕的女儿。好害怕。好害怕。好害怕。一切都好恐怖。

    因为太可怕了——

    “或许那该称为‘罪恶感’吧？这样的想法也太随便了。比较他到死为止都被腐臭折磨着。以上就是这个无聊的故事。”

    所以我明白的。我明白的。

    绝对不能打开那个门。

    绝对不可以触碰到那个门。

    我知道的。

    “不、不行。我做不到。”

    是的。没有打开的必要。我很幸福。妻子虽不在了，但女儿还在，我也有工作。每天都很充实。是的。就是这样。我很幸福。只要背对这扇门。只要不打开这扇门，我就能将现在的生活继续下去。不能打开禁止打开的们。没错。没错。没错。不确定也好。这就够了。因为至少在这不确定的期间，我可以继续现在幸福的生活。幸福的日子不会结束。一直，一直。没错。没错。没错。没错。没有打开的必要。不知道也好。一直关着就好。哈哈哈，没错。没错。没错。没错。没错。没错。没错。没错。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我逃走了。

    男人奔走而去。惊恐地回去自家，醉酒去了吧。不输给持续飘荡的芳香剂香味的强烈的腐臭从他的身体里渗透出来。从今以后他也会继续逃避现实吗？或许会连自己在畏惧真实，或是别的什么都没有注意到，永远持续着对门那一侧的想象。然后，持续地畏惧着自己自身制造出来的怪物。

    不，还是说——

    志乃想。腐臭，这个词语的意义。

    他在内心深处已经注意到了吗？仓库的里侧存在的真实。

    志乃无法理解那样的感情。

    志乃无法理解那样的感情。如果是那样的话，就没有害怕的必要，也没有必要持续地确认这扇门。倒不如说哪里会产生恐惧呢？

    是的，既然已经确认了现实。

    那已经是无法挽回的形态了。

    本来，在门扉里侧存在的真实到它被打开之前都是不确定的。这是毫无疑问的。他感觉到恐惧是正确的。

    但是，如果——门是“打不开”的，那么里侧的真实就被决定了。他自身连观测都未曾进行，只是使真实在那里产生。就像魔术师的箱子里侧的真实一样。打不开的门扉的里侧，根据打不开这个状况已经理所当然地被决定了。

    志乃慢慢地将手向把手。长久以来未曾被触碰过的把手，用冰冷坚硬的触感欢迎着她。

    灌进力量，尝试拉动它。

    但是——铁门纹丝不动。

    仔细一看，发现了半透明的块状物。恐怕是强力的粘着剂吧。不仅仅是把手上，门的边缘都涂满了这个东西。恐怕是外行人匆忙的处理吧。有粘着剂垂落下来的部分，也有反过来全都附着好的部分，从那间隙中能够微微闻到男人所说的腐臭。被涂上如此巨大量的粘着剂，门扉已经被完全固定住了。

    恐怕是男人干的吧。为了将不想直视的现实拘禁起来，将门变成打不开的样子。持续畏惧着门里侧的真实的男人，为了能从那幻想中逃脱出来放弃了真实，所以产生了结果。

    志乃吸了一口从间隙渗透出来的腐臭，然后吐出。

    粘稠的空气污染了肺部。玷污了，心灵。

    常人的话，是没办法一直忍耐那样的腐臭的吧。仅仅只是短短的时间，就将衣服、肌肤都浸染了的腐臭，是一种诅咒。他长时间地每日都闻着这样的腐臭。即使如此他还是继续着日常生活。泰然地，恐惧着。悠然地，恐惧着。从今以后他也会继续欣赏门扉那一侧的“东西”吧。

    志乃稍稍歪了歪头，但最终还是停止了思考。不过是没完没了，怎么都好的事情罢了。

    她转过身，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在这里，已经没什么事了。

    没有窗户的仓库。

    打不开的门。

    既然如此，里侧飘过来的腐臭的原形，就只有一种可能了。

    05

    箱子的里侧，必定不存在不确定的要素……吗？

    原来如此，这或许是真理呢。

    这个女孩，还真是一如既往无意义地说出意味深长的话啊。

    “但是——那样想的话，就没有什么值得开心的了。”

    箱子没有人。这个事实就算是我也明白。

    但是，要说有没有享受刚才的魔术的话，我是享受了的。看着一个接一个展开的魔术，思考着其中的手法，我很开心。演出的种种方面都出乎意料地很有趣。

    即使明白其中的玄机，仍能享受这样的表演，人一定就是这样的生物。要说为什么，那是因为人类有着名为想象力的特别力量。用头脑思考，用心感受，能看遍未曾映照在眼瞳里的远方的无限荒野的力量。

    无论是不确定也好，还是被确定了也好。

    想要将在那里存在的东西改变为心中所想的模样，这样的力量。

    将意义凝缩一下，那大概可以称为“希望”吧。

    但是，志乃可能不这么想吧。

    看得见我看不见的东西。

    感受我感受不到的东西。

    理解我无法理解的东西。

    接受着大量我无法接受的事物。

    映在她眼中的光景，一定和我看到的、和任何其他人看到的都不一样吧。

    我明白的。非常明白。在和她一起度过的时光中，知晓这一点的次数已经多到了令人厌恶的地步。

    然而——

    “哈……真是没办法。这样的话，就教给志乃你可以享受起来的方法吧！”

    以演戏一般的动作，我耸了耸肩，站了起来。面对这样的我，志乃露出了仿佛在说“你疯了吗？”——这样讲有点夸张就是了——的表情。世界一流的魔术师都不能动摇她的感情，但只是一介大学生的我却让她吃惊了，我或许该感到自豪吧。嘛……要说是好是坏，这毕竟有着负面的含义，不应该率直地感到开心才对。我自己也明白自己不适合那样的动作。

    虽说如此，见到一直很酷，什么东西都无法动摇的志乃的感情波动，我觉得很愉悦，这样的惊奇根本就止不住。

    就这样我走向厨房，从冰箱拿出了买来的小箱子。虽说是小箱子，但并不是魔术用的道具，是能放进冰箱的小小的尺寸。颜色是全白，材料是纸。因为并不是被粘起来，而是组装起来的，所以上边有个把手。

    那是什么的箱子，大凡过着普通人生的人知道。模仿志乃的说法的话，这个箱子是为了将某物收纳进去而制作出来的，那么放在里面的东西理应不是某物以外的东西。

    我将小箱子放在她的面前。

    “我现在去泡红茶，试试看想象这东西的内在吧！就算明白它的底细，那也一定是非常快乐的事情哟！”

    我扑哧一笑，站到厨房里。一边感受着背后志乃发自内心的惊讶的视线，我一边给水壶加水，同时，我祈愿着，终有一日，我们能共有这样的“快乐”。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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短篇 SHINO-侦探

本文来自 轻小说文库(http://www.wenku8.com)

    网译版 转自 轻之国度

    翻译：依然哀

    说实在的，作为一个平平凡凡的男大学生，我也有时候会憧憬所谓的“浪漫”。也就是用坚韧的身心去面对所有的困难，尝试一下硬派的生活。

    “……定义太不明确了。”

    将我的看法完美地一刀两断否定掉的是志乃。

    她是一个五年级的小学生，正在某个有名的私立小学上学。她有着天才般的思考能力和记忆力，远离于能被称作是“普通”的界线，是我妹妹一般的存在。和同年纪的小孩比起来，她的身材更加娇小。与其身形相当地相衬，她正像仓鼠一样用小小的嘴巴一点点吃着尚温的饭团。

    时值年末，她的双亲和平时一样忙于工作，所以回家很晚，于是负责照顾志乃的我和她这样子共度夜晚。在狭窄的厨房里一起做的晚饭是海带饭团、鸡肉、青梗菜、油炸食品、茄子味噌汁，以及还贴着半价标签的鰤鱼生鱼片。

    虽然是简单的而且未能很好地考虑到营养均衡的晚餐，但这一点还是饶过我吧。如果是家庭主妇还另当别论，我只是一个大学生罢了。

    “嗯，这个味噌汁很不错哦，很美味。”

    “……是吗。”

    虽然表扬了一下负责最终调味的志乃，但是本人好像根本不在乎的样子。不，一定还是会稍稍感到开心的，但也许是不喜欢我中途就中断了对话吧，虽然不至于到生气的地步，但似乎有“不服气”的情绪显现在她那无表情的脸上。

    我轻轻地笑了。我绝不是在胡说。虽然的确味噌汁还有点淡，算不上做得很完美，淡对于小学生来说已经非常棒了。至少我在她这个年纪时是做不到的。

    她也是明白的吧。现在自己做的料理在味道上和我做的还有明显的差距——从她的记忆力来推断的话，她恐怕比我还要清楚地明白这一点。

    所以我也能理解她的“不服气”。但是，我该怎么回答呢？

    “也是呢……定义……这么说的话很困难呢。我也不是很清楚，但总之对拿着枪的形象有很强烈的印象呢。与恶棍进行枪战什么的。”

    “也就是依靠使用枪械，用武力手段解决问题的意思吗？”

    “怎么说呢……这样讲的话感觉太恶劣了。不过，或许还真有点反社会的成分呢。倒不是说参与犯罪，就是有点坏坏的感觉。”

    咬了口饭团。吸收了蒸汽，变得恰当柔软的海带真是太美味了。

    “也就是外表的问题吗？”

    “嗯……因为外表能让人印象深刻，所以倒不能说是完全没有关系啦。但要说哪方面更重要的话，果然还是精神方面呢。”

    “精神方面有点坏坏的感觉，那一般而言就是‘幼稚’咯？”

    “真是一针见血呢。”

    没错，完全就是这样。“的确这样说或许也行，但不对哦。不是精神状态，而是信条之类的东西。”

    “信条如果是恶性的话，那就只是单纯的犯罪者了。”

    “不是那样啦。像是以暴制暴那样的，直面并挑战世上的不公，是强大的存在哦。”

    “……矛盾了。”

    志乃吃惊地摇了摇头。

    嘛，这也是无可奈何的吧。女性要理解这一点很难呢。当然也有读着硬派小说，对主人公感到憧憬的女性，但那是对于异性的憧憬，或者只是对主人公行动的最终结果感到羡慕罢了。

    要对硬派主人公们的“信条”产生共鸣，想必是艰难的。

    更何况是身为现实主义者的志乃呢？

    “我觉得实际上并没有具体的定义哦。要往详细说的确是能举出相应的例子，但我觉得是没有办法举出一个确切的没有异议的造型的。所以，嗯……果然，我觉得那个侦探的形象就很棒呢。我认为他毫无疑问就是‘硬派’的。”

    我是那样想的。作为一个人降生于世上，拥有着接触‘硬派’的机会，被养育成为一个男人，像他那样的生活方式算得上是一种“浪漫”。虽然不知道那对于现代社会，或者说对于我们生活在的这个平凡的世界，有着多大的意义。

    想要那样活着。就为此而活着。

    这样的人生，是很多人都曾祈求，然后又放弃掉的。

    我这样说了之后，志乃轻轻地点了点头。

    “也就是，自我满足。”

    原来如此，这还真是让人泪目的正中眉心呢。

    我只能笑了。所谓浪漫，亦或信条，到头来不过是自我满足。仅从生存的层面来讲并无必要性，在生存之上也是不必要的东西，固执于此真的是毫无意义，而且对在傍活着的人而言也是毫无价值的吧。

    但我是这样想的。

    那个侦探先生所追求的“硬派”，是非常美丽的事物。

    就算那是自我满足，他也比任何人都要闪亮。

    侦探 –it’s my life/works-

    感觉自己要打个大喷嚏了，于是慌忙用手捂住嘴，结果反倒是从鼻子里喷出了很多鼻涕。用在车站前拿到的纸巾将黏在手上的鼻涕擦掉。冻僵的手边震动边对我说：“快到极限咯！”。觉得因体温而变得温暖的鼻涕挺让人舒服的——会这么想简直是病入膏肓了吧？

    啊啊，这生意还真是难做啊。

    时值正月就在眼前的十二月二十八日。夜晚十一点半。我一个人在某破旧的出租公寓的屋顶监视着在正面的公寓的出入口和它三楼的一间屋子。那是最近才建好的出租公寓，从它华丽的瓷砖就可以看出价格不低。和为事务所的房租苦恼不已的我相比简直是天差地别啊。

    “真是格掐社会啊。”

    由于实在太冷，说话都不灵光了（注：他说的实际是“格差社会”）。说起来，从不久前耳朵里就一直能听到咯咯响的声音，原来是我牙齿打颤的声音啊。该不会我快要死了吧？

    啊啊，糟透了。为了避免被警察盘问，所以选择了这个地方，结果一个能挡风的东西都没有，北风直接打在我全身上下。我到底该向谁抱怨呢？向神明大人吗？

    话是这么说，但这是我的职业。不工作就赚不到钱，没钱的话事务所就办不下去，事务所没了的话……会怎么样呢？总之我会变成“居无定所的无职人员”吧。考虑到这些，感觉再冷也忍得住了。虽然这样觉得了，但是现实的危机感还是没有变化。啊啊，说真的，放过我吧，快快现身啊！

    有点想大叫一声。我在此监视的目标是某个富裕家庭的平凡的中年男性。虽说他没有富裕到能进入纳税排行的名单里，但也有着能过上生活、娱乐都无忧的阔绰生活的钱。有着幸福的婚姻的同时，抛下人老珠黄的妻子，包养了一个年轻的情妇。就是这样一个极其平凡的男人。

    要说我为什么要监视他，那是因为我受到他妻子的委托了。也就是说，我是一个侦探。说到侦探，也许会想到小说里登场的那些家伙们——倘若加上“私家”两个字就会变得格外地帅气——但我所在的侦探行业，出轨调查、跟踪之类的工作才是主业；最近一份工作是两周前完成的对某个讨厌的邻居的品行调查。我相信，由此应该不难明白，现实到底是有多么地令人悲伤了吧。

    当然这次也是惯例的出轨调查，实在是没有半毛钱梦想的工作。

    据妻子所说，她想快点离婚，能收集到足以索取赔偿金的证据就可以了。以我的经验来讲，这个女人肯定是出轨了。不是先想到要离婚，而是因为找到了下一个男人，所以才想要离婚的。真是让人不愉快的话题。嘛，丈夫也出轨了也是事实，没什么同情的余地呢。

    能赚到钱的话怎么都好。他们的事就随他们去吧。

    一个令人吃惊的事实是，虽然由于同行业其他事务所的竞争的缘故所以报酬很低，但我因工作太少而感到困扰的情况可是从来没有发生过。类似于此次工作的其他委托可是一个又一个地找上门来。这个世道，到底是怎么了？

    我叹了口气。说真的，我不想做这种工作的。我个人是想要跟更加华丽的案件扯上关系的。就像硬派小说里的那样就好。钱德勒之类的，嗯，钱德勒（注：Raymond Thornton Chandler，雷蒙·桑顿·钱德勒，美国著名推理小说作家）。菲力普·马罗我就很喜欢（注：Philip Marlowe，钱德勒创造的虚构人物）。从儿时在父亲的书架上看到那些书以来，我的人生路线就有些歪曲了吧？

    但是，很不巧我至今仍未和刑事案件发生过关系，更别提什么华丽的案件了。一定是因为没有才能吧。我自己都这么想了。体能不怎么样，学习也不见得好。没什么特别的技能，倒是不怎么样擅长与人交往。别说硬派小说了，一般推理小说里也不会有我这样的废柴侦探吧。

    考虑着这些事情的时候，有一台小车停在了公寓的正面。银色的车身，黑暗中无法判断车型，但应该就是我要找的皇冠没错了。我慌忙拿起放在旁边的相机。这相机是拜托了朋友，用二十四次分期付款买到手的红外线相机。虽是晚上，但依旧能清楚地照到人脸。

    夜间为防止违法停车，停车场入口已经降下了卷门，要打开卷门必须下车到旁边的控制台上输入密码。要抓住那个瞬间。

    驾驶座一侧的车门被打开了。一个男人下了车。

    我立刻连续按下快门。因为只在相机本身花了钱，记忆卡却是便宜货，所以能存储的照片数不多，但现在可不能吝惜。要是错过这个机会，那就不得不再次冒着严寒监视了，想到这点，我不由得起了劲。

    男人以很习惯的动作打开了卷门，慌忙地往地下消失而去。

    我将从委托人那里拿来的照片和照到的照片进行对比。现在还给我的家计带来巨大压力的高性能相机，还算是发挥了对得起它价格的能力。虽然是在黑暗中，但我照到的毫无疑问就是目标本人。

    总之我安心地叹了口气。不仅是因为第一阶段的工作终于结束了，更重要的是等一个不知何时才会出现的目标这一苦行也终于结束了。要是可以，我真希望他能早一个小时出现啊。

    我怀抱着憎恨的情绪瞪着相机屏幕上的男人。嗯……为什么呢？明明等一下要跟情妇干一些爽快的事情了，他的表情倒是非常郁闷呢。像是身体有什么大问题一般。

    当然，并不是照到这照片就完美了。这张照片只能证明调查目标进入了被认为是情妇的人所住的建筑物这一事实罢了，不能当作是出轨的证据。这个时间段也不能期待有居民的目击证言，所以必须想办法把目标和情妇在一起的样子拍下来。

    我姑且还是有在监视情妇所在屋子的窗户，但是窗帘禁闭，看不见里边。要是他们肯出来阳台那就再好不过了。嘛，反正今天的工作也差不多搞定了。之后就是那个屋子的电灯被灭掉，然后那个大叔对着情妇扭腰，之后就是熟睡。啊，一想到这些，总觉得有点不爽。我等下至少还是想去一下风俗店啊。不过没钱所以没办法吧。

    为了吐出闷闷不乐的感情，我从衣袋里掏出香烟。虽然被目击的危险性很高，但是不吸的话已经受不了了。有点稍微呛到，品味着香草的气味。就在此时，那情妇的屋子的窗帘里映出了人影。有两个人，应该就是丈夫和情妇了吧。想必是在拥抱吧，但那样子又有所不同。

    虽然听不见声音，但似乎是在争执的样子。身高较高的一方应该就是丈夫，他正对另一方步步紧逼。什么嘛，刚见面就因争风吃醋而吵起来了吗？吵得很厉害的样子嘛。这么说来，是来这里之前就闹别扭了吧。这样就能解释为什么大叔之前是那样郁闷的表情，和为什么现在会吵起来了。

    随便啦，根本没所谓嘛！

    要是错综复杂的狗血爱情剧在我身边上演我是受不了啦，但是像这样隔岸观火却是一番乐事。有妻室的中年大叔包养了情妇然后过起了色情的生活，这是无法原谅的恶行。赶紧分手吧！

    仿佛是在看足球比赛一般，我变得兴奋起来。突然，我在眼底的街道上看到了人影，于是慌忙压低了身子，从安全护栏的缝隙间往下窥视。看来不是警察，只是普通人罢了。用相机的放大功能看了看，有一个貌似是大学生的男子。是个很平凡的家伙。还有一人是个貌似是小学生的小孩。看上去有点毛骨悚然之感的长长的头发让人印象深刻。当今时代应该也不会去染发了，所以那黑发基本都融进了周围的黑暗之中。

    是兄妹么。考虑到这年龄差，可能性应该比较大吧，但气氛感觉不一样。也许是关系很好的兄妹？很不巧，没有兄弟姐妹的我是不明白的。

    可是，即使是关系好，会离得这么近一起走吗？倒不是说牵着手或挽着手——不过两人体格差太远挽着手是不可能的——他们正以外套都快要碰到一起的距离，以一致的速度在走着。

    我因为职业关系早已习惯观察各类人了。要让我来说的话，他们两人比那些笨蛋情侣更亲密。虽然两人间没有对话，但是气氛却很温暖，这是他们互相信赖着对方的证据。在他们两人身上完全感受不到所谓的“笨拙”。

    正趣味津津地观察着背景尚不明了的两人，突然那个小孩回头看了过来。说在前头，我可绝对没有发出声音，也没有探出身去。在小孩的那个位置她应该不可能看得见我才对。

    被看见了。四目完美相交。因为有一定距离而且我马上就躲起来了所以不太明白，但我确实感觉到了像是视线的压力之类的东西。以前这一行的前辈曾对我说：“跟踪的时候不要过多的注视目标。直觉厉害的家伙会注意到你的。”我认为那只是单纯的迷信罢了。但这一瞬间，我有点相信了。那个小孩的眼睛的确是在对我说：“我看见你了！”。

    等等。有什么必要这么慌张呢。反正他们只是一般人。只是被看见了，他们又不见得会去报警。即使报警了，我又没做什么触犯刑法的事情。只要冷静一点说清楚，最多也就是在局里呆一晚罢了。

    我战战兢兢地抬起头。

    就在那一瞬间，我听到了什么东西碎掉的声音。一时间我吓得心脏都快飞出去了。我反射性地朝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刚好是正面的公寓，恐怕是那情妇的屋子。证据就是不知何时那屋子的窗户已经被打开，丈夫已经站在了阳台上。在仅两平米多点的阳台上，他脸朝着屋子中，背靠着安全护栏。

    在丈夫的正面站着的似乎是个女人。因为角度的缘故所以看不见脸，但从短裙到裹着毛衣的腹部还是看得见。她就是情妇吧。

    这就是最棒的摄影机会了吧？

    注意到这一点，我慌忙摆好相机。虽然看不见脸很遗憾，但至少能正面丈夫和妻子以外的女人在同一个房间里这一事实。虽然称不上可以一决胜负了，但至少是很不错的证据。

    一边顾虑着记忆卡的容量和打印费用，我一边按动快门。取景器的彼端，丈夫似乎是在说着什么。并不是在害怕，也不是在搪塞什么。只是淡淡地说着什么。

    声音是听不到了。人类在感情起伏大的时候说话，说话音量的起伏也会变大——明显地变得大声，或是相反地声音突然变小。但丈夫并没有那样，这说明他很冷静。明明都被赶到阳台上了，从旁人的眼光来看都是不寻常的事态了。

    他说着什么，然后终于——慢慢地转过头来。

    我没能藏起来。

    跟刚才被那小孩看到不一样。毕竟我是在抓住绝佳机会，享受地看着事情的发展，都探出身去了，暴露了也不奇怪。但按理他应该更吃惊一点才对。应该因为预料之外的事态动员起自己的神经，反射性地做出些动作才对。

    但他没有这样。他仿佛是了解到我的存在之后变得安下心来一般。

    他直直地看着我，然后盯着我手中的相机。我太过吃惊了，不禁按了一下快门，照到了目标直视这边的视线的失败照片。

    他看不出有吃惊的样子，反倒是露出了有点疲劳和痛苦的表情。

    然后他慢慢地将手搭在安全护栏上，将自己的身体越过了栏杆。

    啊——我到底是想都没想就叫出声来了呢，还是没能发出声音呢？我自己都不清楚。直到他的身体被吸引到地面上，发出了沉重的声响，然后归于死寂。

    搞不懂发生了什么，我只知道自己的身体都僵硬了。毕竟，取景器还在颤抖地捕捉着对面阳台的画面。

    那个画面里，看得见一个女人。

    比想象中还要年轻——感觉还只是个大学生。

    她的脸，是何等地悲伤啊。仿佛是觉得这个世界就要毁灭了一般。

    听到有声音从下方传来。刚才的兄妹般的两人跑了过来。他们还在啊。我故作冷静地想着。他们想干什么呢？——笨蛋啊我！看到有人从楼上掉了下来，当然会跑过去，然后报警啊！

    ——我赶紧逃离了现场。

    第二天早上，我知道了事件的详细情况。电视节目已经到了体育和文娱节目的时间了，所以我看报纸确认了一下。

    第一点是丈夫是得救了。从三层楼上摔下来的确是有死亡的可能性，但只要不是故意的，一般都能足部着地。虽然他撞击地面的腰部骨折了，但没有威胁到性命。

    第二点是他自称自己跳楼并导致骨折的理由是自杀。他被送到医院去了，当然也有人联系了警察，然后被询问了相关事由了吧。貌似那个大叔就是说他是自己跳下去的。

    第三点是事件的目击者只有走夜路的那两人。虽然这一点并没有被明确记载在报道里，但从报道能看到的情报来看，只说了目击者听到了一声巨响，然后看见一名男子从公寓上摔下来。也就是说，只有从下往上的视角。

    等等啊！有点想要这样大叫。

    不可能啊。不能接受啊。

    我是怕麻烦所以逃走了，但明明还有一个女人对这件事知道得比我还清楚啊。和那个大叔在同一间房里，和大叔说了些什么，在最近的距离看到了他坠楼的瞬间。她露出一副哭泣的痛苦的表情，好像要把这世上的一切都勒住，又好像是在依靠着它们。

    可恶，那个眼神。

    现在也还能清晰地回忆起那漠然的眼神，就想是有眼球的某种垃圾一样。明明越是追赶就越是往旁边而去，但若是从正面去面对，它就在那里，永远都不消失。

    那么重要的目击者，应该说是事件关系人，警察不可能不向她询问情况的。

    也就是说，就像我在事情发展之前就逃走了一样，她也逃离了现场吧。但明明丈夫只是自杀，有逃走的必要吗？

    像我一样，只是不想被卷入麻烦事吗？

    还是说有不得不逃的理由？

    比如说，她威胁丈夫让他自己跳了下去。

    虽然有点不敢相信，也就是说这是杀人事件——正确地说是杀人未遂事件。喂喂，没想到我的梦想会以这样的形式得到实现啊，这连神也预测不了吧。人生什么的，果然就是什么时候会发生什么都不知道啊。

    我去到经常光顾的漫画咖啡厅，用网络检索了关于丈夫的信息。

    因为我事务所里没有电脑。

    很久以前就想弄一部电脑。当然要连上网络，制作自己的主页。虽然不知道要怎么做，但貌似有对应的软件所以应该没问题吧。要做的话就要那种，用鼠标点击就会有各种各样的文字出现，非常帅气的。

    从今年的年收入来看这完全是在做梦，但我已经抑制不了自己心中的兴奋了。还请大家理解我的心情。毕竟这可是好不容易才出现的硬派事件啊。那个女人貌似有什么隐情。我要追查这个事件，在这个过程中和她搞好关系，解决事件之后就是自然就是热烈的爱情场景了。

    嘛嘛，不过这是幻想啦，没办法呢。

    毕竟至少那个时候我看见的她符合我的喜好呢。虽说我干这行和人接触很多，但遇到有感觉的女人的比率至今还是零。七成是老太婆或死老太婆，两成是男人。剩下一成虽是年轻女人，但一看就是糟糕的家伙，简直是悲惨。别以为会被跟踪狂缠上的都是好女人哦，知道真实情况之后，对跟踪狂的审美观产生怀疑也是常有的事。

    都这样了，让我妄想一下也没什么不可以的吧。

    搜索了丈夫的名字，果然事故——实际上是事件——的报道出现了。基本上都是些相似的报道。别说那个女人的情况了，就连是怀疑出轨的报道都没有。大概没有认真地取材吧。

    也就是说，这是只有我能解决的事件！

    搜索到的结果本来就只有三十个左右，要一一确认并不困难。大半的结果都是关于此次事件的，但也找到了除此之外的东西。

    有个报道竟提到丈夫被书类送检（注：为判断是否应当逮捕、起诉嫌疑人而将嫌疑人的有关材料送往检方）。从报道的日期来推断这应该是四年前的事情。有一家三口因为欠债而一起自杀了。那一家人中的儿子年龄已达五十，据此可以推断他是被裁员了。我再调查了一下那篇报道，明白了不少。

    儿子单独一人照顾着高龄的双亲，但失业之后连医疗费都负担不起，别无他法只好去银行贷款。之后钱财越发周转不灵，不得不去借更多的钱。然后就有人骗他说可以帮他还债，于是就上了高利贷的当。

    之后就是非常俗套的剧情了。利滚利的利息，还不完的债。

    如此以往，便只有死路一条了。如果是年轻人也就算了，但已年过五十那就真的是无计可施了。于是将这一家人逼上死路的人自然就要被问责了。而那个人正好就是丈夫。

    但是并没有确认到催债直至将死者逼入死路的事实，最终此事以书类送检的形式画上了句号。被害者并没有留下亲属的事情，基本就是这样不温不火的结果吧。

    真是让人郁闷的事件呢。真是的，这个世界到底怎么了？

    为缓解太阳穴的疼痛，我用大拇指揉搓了起来。

    嗯？等等。丈夫做着这样的生意，那妻子应该也知道的吧？

    我感到好奇，再次搜索起来。

    找到的是——委托人的名字。

    果然，是夫妇二人一起干的。我从妻子那接受委托时和她见过面，感觉只是极其普通的老太婆。对占委托人总数七成的老太婆，所以我以为她当然是家庭主妇，我也没有问任何关于她工作的事情。跟委托不相关的东西不能问，这是我的守则。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电话响起，解答了我的疑问，又带来了更多的疑问。

    电话屏幕显示的是委托人的号码。

    “你、你好！”

    “辛苦你了。调查已经不用继续了。”

    “诶？这……”

    “钱已经打过去了，请你明天确认一下吧。”

    “呃，那真是再好不过了……但是……”

    “还附加了些许奖金哦。”

    “呃，这是什么回事？”

    “你明白的吧？”

    完全不明白。

    应该说，那个时候的我完全不明白。

    第二天，我从银行确认之后明白了自己账户上多出来的钱完全就不是“奖金”这一等级的，于是明白了她所说的话。简直不敢相信，这数额是当初说好的报酬的三倍。

    “可恶……”

    看着突然充裕起来的存款，我呻吟了一声。有这笔钱，我既不用担心事务所会倒闭，还可以去久违地喝一下啤酒而不是喝什么啤酒味饮料。但我却高兴不起来。

    过着安稳的生活，如果是像深闺大小姐一般一尘不染倒还另当别论，但像我一样多少跟肮脏事物打过交道的人，一定是懂的。

    也就是说，这是封口费。

    我应该早点注意到的。

    委托人是丈夫的妻子，委托内容是找到丈夫出轨的证据。

    那样的家伙不可能保持沉默。她比如要被警察询问关于丈夫自杀原因的事由，然后说出情妇这一人物的存在。如果这样说了，就必然会被报道，因为不存在不报道的理由。

    现在想来，接受委托的时候就有不自然的地方。

    知道情妇的住所却不知道情妇的长相和名字。

    一般来说，这是不可能的。

    不可能不知道长相和名字却知道住所。

    既然知道住所，从我过往经验来看，就应该确认过其长相和名字才对。

    出轨调查的委托人一般都是因为感觉到了丈夫有外遇的征兆，也就是因为女人的直觉——但是准确率高得让人害怕——所以才委托调查；剩下的则是确认了出轨事实为打官司收集证据。

    这一次很明显是后者，所以知道情妇的住处。

    但是，不清楚长相和名字，这实在是难以想象。想要查出名字并不是什么难事，要确认长相花个半天也是能做到的吧。

    这个状况，很奇怪啊。

    委托人为何保持沉默？

    情妇为什么消失了？

    丈夫在隐瞒些什么？

    大方地支付了这么多的奖金，莫非他们夫妇、至少是委托人还在继续干着高利贷？也就是说，可能和黑帮那些家伙有所关联……

    想起了那个时候情妇的悲伤的表情。

    我拿出相机，打开电源，边操作边重新审视昨天的照片。丈夫进入公寓的时候，阴郁表情似乎是在说，自己已经预测到了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他走出阳台的时候。毫无恐惧的样子。看向这边的时候。直直地盯着相机的眼瞳。丈夫掉下去之后来到阳台的情妇。泫然欲泣的表情。

    然后——

    “这是，那个时候的小孩？”

    那个时候的两人组。小孩在看着这边。大概是我被发现之后想要藏起来的时候不小心按了快门吧。因为不是正对着相机所以有点模糊，但还是能分别得出长相。

    此处应有脑袋上一个电灯闪烁一下的特效……嗯，昭和时代的特效呢。

    啊，不是开玩笑哦。

    我在这一瞬间，注意到了一种决定性的可能。

    “嗯，貌似是这么一回事呢。志乃，你有什么看法吗？”

    “……没什么。”

    在正月之前的今年度最后一次促销活动里，尽管被开足百万马力的各位主妇们灌输了失败感，但也多少买到了有价值的东西。现在我和志乃正走在回家的路上。我忍耐着两手购物袋的重量，急着回家，这时，一个男性出现在我的面前。

    “想要做一下帮助他人的事情吗？”

    “啊，不好意思，我没有兴趣，请去问其他人吧。”

    “不是宗教劝诱啊！好好听人说话啊！”

    “但是我没有钱啊。”

    “所以说不是宗教劝诱啊！”

    虽然他是这么说了，但凡走在街上被不认识的男人说一些有的没的，肯定是会怀疑的吧。就算不这么想，也请一定当成是街头兜售之类的，谨慎一些为好。

    嘛，感觉他倒不是什么坏人啦。身材和长相都极其普通，就是那种在繁华街道顺便扔块石头就能砸到的男性。说话的方式和态度也感觉不到恶意。

    但是，这也可以反过来说是有点怪吧……

    “都说了不对了！我是干这个的！”

    “……侦探？”

    他朝我递出名片。上面写着“侦探”二字。

    “‘侦探’——就是那个侦探吗？”

    “是啊！还有什么侦探吗？”

    也对，没有了呢。

    日本有着为数不少的侦探事务所。看看街头的电线杆就能看到贴着的传单，有时能在信箱收到广告，在报纸上也能看见广告。出乎意料地是在身边已经泛滥起来的职业。话虽如此，和侦探扯上关系的机会却很少，也断然不想有那样的机会。

    “我觉得，对于不应扯上关系的东西，却参与进去了的机会已经够多了。”

    “志乃，不要潜入到我的回想里！……话说，这种话是该你说的吗？”

    “……”

    “很就以前就注意到了，你一旦发现情况不对，就喜欢一言不发或是装糊涂呢！我觉得这太狡猾了！”

    当然，她完全无视了我的指责。

    她基本都是无口无表情的，所以或许光看是非常难懂她的心思的。但因为经过了非常漫长——或者说是非常频繁的——交往，所以我可以明白她的无口到底是通常的无口、敷衍的无口、还是因为有不想被知道的事的无口。

    这次很明显是第二种。

    那么就要毫不留情地追击。

    “呐，呐，到底怎样？”

    我食指戳她的脸。

    因为年幼而非常有弹性的肌肤，在指尖返回来非常舒服的弹力。该怎么说呢，令人想起了气泡膜，想要一直继续下去，就是这么舒服。我不断改变角度和强度，继续戳着她的脸。

    当然，对志乃而言，这不是什么舒服的行为吧。不愉快的眼瞳用强烈的眼力抗议着。那是大概能将小鸟什么的杀掉的眼力。

    但我是知道的。

    怎么都好，她完全不抵抗这件事。

    听到了“哐哐”的敲击桌子的声音。

    将视线移向声音的来源，侦探先生摆出了一副恶鬼般的表情。在这个只有六个榻榻米大小的狭小而整洁的房间里，中央放置着被炉，他就在被炉旁盘腿坐下，单手用肘部支着桌面，摆着一副连观赏植物都能明白他在生气的样子。

    “虽然有点不好意思，但是亲热什么的能在我回去之后在做吗？”

    “呃，‘亲热’……”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会变成这样的说法，但的确是无视了他，不太好呢。

    嗯，回想太长了，还是跳过吧，单刀直入地说说问题所在吧。

    他所说的“帮助别人”，是指在邻近的公寓发生的自杀未遂事件。在前天的夜里，我和志乃刚好经过事件发生的地方，叫了急救车，还被警察询问了，从各种意义上来讲都是一件麻烦事。貌似这个侦探也目击了事件。

    而且据他说，那还可能不是单纯的自杀未遂事件。

    所以我们才在这听他说话。

    “嗯……毕竟有这样的内情，放着不管是不是不好呢？你觉得的？”

    “……我觉得你就把你所见的原原本本告诉警察就好了。”

    “我拒绝。”

    “为什么？”

    “理由一，我讨厌和警察打交道。我从以前就跟那群家伙合不来。理由二，和警察、媒体什么的扯上关系的话，事务所的名字就会出现在公众视野里，这样麻烦而且会导致负面形象的事情绝对要避免。具体而言这可是关系到我的性命。理由三，这一点最重要。”

    侦探先生貌似是故意地——大概是想要表演一下——停顿了一下之后断言：

    “毕竟这是我的事件！”

    “那就请你自己解决吧！”

    我以神速进行了吐槽。

    如此巧妙的反击！我不禁有点想要为自己鼓掌了。

    就是这样嘛，既然说是自己的事件了，那就自己解决嘛。

    不过，我对这个侦探有一点同情，或者说是有认同他的地方。

    那就是他的热情。

    在购物回家途中突然被他搭话，那时他的表情是认真的。听他说话也感觉不到那种只为了金钱的人特有的距离感。

    要说他不过是被卷入事件的第三者罢了，既然得到了报酬，那就可以不考虑更多，回到等待新委托的日常中去。这样做，没有谁会去责怪他，也没有人能够责怪他。倒不如说应该这样做。

    然而这个人去不考虑得失，想要解决事件。

    “当然是我来解决啊，只是……对了，这是调查啦！收集情报！所以请让我听听你们的意见！”

    “我们目击到的只是男人掉落的瞬间罢了。你所在的位置才能看到更多的信息吧。”

    “不，你们应该掌握着我所没有的，重大的情报。”

    “我们并没有从那个男人口中听到什么东西哦。”

    当时我们慌忙呼叫了急救车，而男人闭着眼，嘟囔了好几句“对不起”，之后就一直因为疼痛而呻吟了。并且，从我们的位置看去，根本没有注意到那个房间里有女人；而且因为觉得是事故所以完全没有那么警惕。

    之后就等到急救车将男人送走，将事情经过大致告诉了之后到达的警察。最后就暂时没事了，赶快回到家睡觉。今后可能还要被警察询问，但至少在侦探先生找上我们之前，我一直觉得只是自杀未遂的事故罢了。

    “就没有其他的了吗？”

    “去警察局吧！”

    “喂喂，我不是说了——”

    “只要能抓住那个女性，就能解决事件了。反过来说，如果她不出面就绝对无法解决。如果你希望知道真相，想要解决事件，这是绝对必要的条件。”

    这可以说是当然的道理。

    向警察说明自己目击到的情况，这是市民的义务。侦探先生所说的不过是他的任性，搞不好还会变成搜查妨碍。

    不过这里有一个问题。就是“抓到那个女性就能解决事件”这一点。

    “为什么能下这样的定论？”

    “那要在警察局里说明。”

    “明明是小鬼却很会讨价还价？！”

    “我的确说了，想要解决事件，就应该接受。”

    “我一个人就解决不了吗？我这么无能？”

    “不是能力的问题。”

    侦探先生瞪着志乃。对此，志乃直直地凝视着他。

    视线的对峙就这样持续了几分钟。或许实际更短一些，但感觉上就是这个时间。并不是说因为紧张；气氛的确是有些紧张，但我倒不如说是有点冷静。虽然为了不打扰侦探先生的思考而保持不动，但我内心却是想要边喝茶看电视边等呢。

    感觉时间变长了，是因为明明知道结果了却拖延着的缘故。

    “……我知道了。真是没办法。”

    看到摆着不愉快的表情终于屈服的侦探先生，我确实地感觉到了亲近感。

    虽说了要去警察局，但真要去就近的派出所或警察局然后进去就说什么“其实被报道的那个事件不是事故”就是件麻烦事了。要是认真的警官应该不会理睬我们，要是不认真的警官……果然也是不会理睬的吧。

    因此我拜托了能作为中介的人。

    “熊、是熊！”

    不，是虎。

    也不是不能理解侦探先生这样大叫的心情。毕竟我这位熟人可是有着应该有两米的身高和让人觉得身材比例失调的肩宽，就像是一个巨大的岩石般的男子。

    男子的名字叫做富樫寅之助。

    通称“老虎”。

    长得像熊却是老虎。

    因为某些原因才认识的巨大的警察先生。

    “又是你吗？去神社驱一次邪会比较好吧？”

    来这里之前就已经打过电话了，所以富樫先生也掌握了情况。

    所以他才会这样说吧。不，算是建议吧？或许可能是发自真心的规劝也说不定。

    “明年的初次参拜打算要许愿‘希望今年一年都能安稳地度过’。”

    “香钱要用钞票哦！因为即使是神，要达成这个心愿恐怕都要费劲心力呢。”

    虽然事实上这的确是一张万元钞无法达成的愿望，但首先，根本不想拜托什么依照现实货币来挑选工作的神明啊！要求神明有志愿者精神可能有点过分了，但是至少希望它不管贫富地奉献出一些爱呢。

    “电话也说了，我不是这案件的负责人。”

    “了解。但是稍微有点情况，所以找你当中介了。”

    我们站着开始了对话。侦探先生拿出了自己照的照片。

    “嗯，原来如此。不过你啊，这种事情不跟警察说清楚是不行的啊！”

    “对不起。”

    完全就是没有真心在道歉的语气。老虎先生皱了皱眉头。

    明明不可能没有注意到，但侦探先生却佯装不知。还真是讨厌警察呢。或许是以前有过什么经历吧。

    “嘛，算了。嗯，我把这个家伙说的话和照片传达给案件负责人就好了吗？”

    “在那之前有想要问的事。”

    “什么？我知道得不是很清楚哦。”

    “受伤的男性及其妻子是不是和某个暴力团体有所关联？”

    “……嗯，原来如此。没错，是这样。”

    对于志乃异常的提问，老虎先生并没有露出吃惊的样子，做出了肯定的回答。不仅是他，侦探先生也摆出一副理所当然的表情。

    我的头上一定有问号在飞来飞去吧。

    “你真是笨蛋！他们夫妻可是曾干过高利贷哦！不，大概现在也还在干。那么他们背后肯定有黑社会了，毕竟那可不是仅凭个人能干起来的东西。”

    “啊，原来如此。”

    干高利贷需要有巨额的资金。就算利息是每十天一成，如果借出额只有一百日元，那么过十天也只有不过十元的利益。为了获取巨大的利益就必须借出巨大金额的钱。

    但高利贷不像银行，不会对借贷者的偿还能力作严格的审查——本来就是在银行借不到钱的人才会去借高利贷——所以回收资金的效率就很糟糕。如果向某人借出所有资金，然后被拖欠还款的话，自己就会被压垮了。

    不能给还不了钱的人借钱，但是不借出去的话就赚不了钱。那么必然地，就要用数量来致胜。就算每人只借一百元，如果借贷人数达到一亿人，那每十天的收益也有十亿。

    虽说这是极端的例子，但应该不会有不要命的人拿高利贷来当住房贷款用。用高利贷的客户目标群来考虑，贷款额基本就是几万到几十万日元。如果借出去的每次都能收回本息就没问题了，但事实上是不会那么顺利的。所以，为了让资金周转稳定下来，需要借钱的人数足够多。

    但是，借钱的人数越是多，所需要的劳力就以阶乘式增长。

    具体而言，就是催债需要的人手。如果每个人都能大大方方地还钱就好了，但会借高利贷的往往都是些有隐情的人，拖欠债款的情况并非少见，甚至连还钱的意志都很薄弱的情况也有不少。

    在这种时候能派上用场的就是拥有丰富的人力资源，能迫使欠债人还债，在小社会里拥有绝对权威的名为“暴力”的组织了。

    “警察肯定一开始就知道，然后进行监视了吧。”

    侦探先生叹气般说道。

    警察当然警戒着过去有过书类送检记录的夫妇吧，他们干的事情也有所把握吧。那么，他们也应该会觉得这次的自杀未遂事件有端倪才对。

    “我就算不来，结果也是一样的嘛。”

    “不一样。只有这样才能尽早解决。”

    “都说一样了！可恶！”

    侦探先生毫不掩饰地吐出自己的不悦。看到他的表情，我不知为何有了别的想法。

    这个人莫非，对自己的能力感到烦恼吗？

    警察组织与个人，两者的力量对比是绝对的。对侦探先生而已或许是让人绝望的。就算再怎么叫喊着说这是自己的事件，在与警察发生关系的一瞬间，解决事件就不是一个人能做到的事情了。

    要说那边是对的，那当然是警察了；这么说侦探先生肯定会不高兴吧。再怎么努力也好，个人与警察组织间的差距也没办法被填补，相反，对手会将一切都夺去。

    “我还要问一个问题。”

    “嗯？什么？”

    “他们的高利贷。还有，不是斡旋吗？”

    “斡旋……你、莫非……！”

    老虎先生的表情改变了。

    他的三白眼更加严厉地瞪着志乃。

    “这可不是小孩子会知道的事情。”

    “只不过是在确认事实。”

    高利贷和斡旋……

    “啊，难不成……！”

    债款当然是要用现金来偿还的，但是会有怎么也还不了的人。对于这种人，会出卖作为担保的房屋、家具等作为回收手段，但也会出现一点财产都没有的人。

    那样的话，他们会认定回收不可能而放弃吗？一般而言，这是没办法的事——但正因为不允许这样才成其为“地下黑钱”，而这社会是能把人的身体作为商品的。

    所谓“人类”这一存在，是能成为金钱的。

    男性则作为劳动力。

    年轻的女性……则不必说了。

    “原来如此……果然。那就都说得通了。”

    “侦探先生……？”

    “那个女人承担别人的债务，被卖了吧。”

    “或许是她自作自受。”

    “的确是有那样的笨蛋女人。但是那个女人不一样。要说为什么，如果是笨蛋的话，就不会露出那么悲伤的表情了吧。她真的是在烦恼着。没有别的路可以走，并因此而悲叹。知道被逼入那样的绝境。”

    我吃惊了。此时我的惊讶，绝不是负面意义的。

    侦探先生静静地发怒着。他的拳头紧握，直至发红。是为了那个与他无关的女性？还是在向周围的所有报以愤怒？驱动着他的热情的原型正是这愤怒吧。

    我之所以会吃惊，就是因为他的“认真”比我想象的还要鲜明地多。

    有一个可怜的女人。她是怎么背负上不可能还清的债的，这一点并不清楚。她细小的肩膀承担了过重的负荷，然后利用这一点的人出现了。

    他们用高利贷的链条束缚住她，让她像奴隶一样劳动。这对她而言是多大的痛苦呢？

    只要在这世上生存，怎么都会窥见些许，让人受不了的“什么”。多数的人会闭上眼、移开视线，不让自己意识到。想着“就是那样的东西，所以没办法”，对黑暗面抛开不顾。侦探先生对这黑暗面却怀抱着令人感到炫目的愤怒。

    “谢谢了。你说的很有道理啊，小孩。”

    “你想要去哪里？”

    看到慢慢转过身去的侦探先生，志乃问道。

    答案什么的连我都明白。

    “还用说吗？所幸我在‘那种地方’还是有点关系的，总能想办法找出来的。”

    “等等。”

    “别阻止我。这之后的就是我的工作了。”

    侦探先生这样说着，背向着我们挥着手走远了。为了寻找消失了的可怜的女性。但找到还不算完。必须在确保她安全的情况下，和成为束缚她的链条的世界的黑暗面对立。

    那恐怕是无法靠半吊子的觉悟来前进的道路，毕竟敌人实在是太巨大了，不是侦探先生一人能够战胜的对象。

    虽然如此，他仍然选择去面对。

    为了拯救那个露出了悲伤表情的女性。

    “……富樫警官。”

    “怎么了？”

    “请把他带回来。”

    “嘛，当然咯。”

    咦？咦咦？

    老虎先生跑了起来，接近了远去的背影，一秒也没有等就捆住侦探先生的胳膊，将他压制住了。

    刚才一瞬间的硬派氛围都去哪儿了？

    一下子就被老虎先生抓了回来的侦探先生像是着火了一样暴走起来。

    “不要阻止我！明明正是时候！”

    “……不知道你想要说什么，总之根本就没有要你做的事情。我应该在来之前就说过了，只要找到那个女性，事件就解决了。”

    “所以我要去找她啊！站在她的立场上来看的话，不快点找到然后保护她就糟糕了吧！”

    “不会有问题的。从现状来看，女性会被伤害的可能性接近于零。”

    “为什么你会知道这种事？”

    “对商品造成伤害是没有意义的行为。”

    “这种事情根本说不准吧！那些黑社会的人突然脾气大发什么的……”

    “不可能。说到底，从你会那样想开始，你就已经搞错了。”

    志乃斩钉截铁地说道。

    “必须考虑三点。一，为什么会委托你。二，为什么委托人要瞒着事实。”

    “我也是这样想的，所以才会有所怀疑啊。”

    “是吗。那样的话，你就已经无限接近真相了。以上问题的解答基本就是真相了。但你没有考虑第三点，所以就搞错了。”

    “才没有搞错——”

    “男性为什么非得跳下来不可？”

    志乃的意见仿佛要被侦探先生的反驳盖过去。她的这个观点实在是让人没法立刻理解。

    “从你拍的照片看来，女性并没有持有类似凶器的东西。从此推断，并不存在女性用凶器逼迫男性跳楼的可能性。而一个徒手的女性要做到这种事也是不可能的。

    “那是……呃，可是……”

    仔细想来，的确如此。这是一个不能无视的疑点。

    为什么男性要跳下来呢？三层楼的高度的确不一定致死，但也不能说是一个安全的高度。只要不是极其幸运，是一定会受伤的。

    为什么要自己跳下来呢？真是想不通。

    “比、比如说……可能丈夫真的搞外遇了？为此生气的妻子让那个女人这么干了。那样的话就能解释清楚丈夫跳下来的理由了。虽然一个女人没什么好怕的，但是知道背后有他妻子和黑帮的人，那就会害怕了吧。实际上，他应该是知道这件事的。毕竟我是看见了的。和你往我在的地方看过来的时候不一样，那不是因为注意到我了而投来视线，而是明白了什么所以才看过来的。否则的话，不可能会用那样的视线看着我的镜头吧。”

    “嗯，我也是这样想的。那么，为什么要跳下来呢？”

    “为什么……呃，那是……”

    “为什么男性要跳下来。你从妻子那里接受了委托，而丈夫被告知了你在监视的事实，然后他做出了那样的行动。这样的状况有决定性的不自然。”

    “什么啊？”

    “你在场到底有什么意义呢？如果按照你的假设来说，监视根本就不是必要的。让那个女人一个干就好了。有后盾的力量就应该足够了。”

    “因为对女人能不能做到感到不安？”

    “如果是担心会被背叛，那首先应该担心的是身为第三者的你才对。姑且不论已经付过定金了，那个时候你没有协助警察只是单纯由于你个人的信条罢了。想当然的，监视这种工作应该交给亲人才对。”

    “为了制造妻子的不在场证明！丈夫受伤了第一个会被询问的就是她。亲人的证词会被怀疑，身为第三者的我就没有这个问题了。”

    “丈夫是自己跳下去的，所以我觉得跟不在场证明已经没有关系了。而且你是和妻子直接见面后接下委托的，也就制造不了不在场证明了。”

    根本就找不到那个时候侦探先生需要在场的理由。

    只要基于他的推理来看，他的存在就飘忽起来。

    “那……到底为什么他要跳下来？”

    “因为他判断这是最合适的手段。”

    “你在说什么？”

    “他毫无疑问是自杀未遂。人们往往片面地认为所谓自杀，就是因为被逼迫到穷途末路，但对实施这一行为的他们而言，那不过他们判断那是最合适的手段。”

    “所以说为什么那是最合适的？”

    “因为那是保护所爱之人的唯一的手段。”

    面对这以单刀直入的回答，侦探先生的表情僵硬起来。

    “丈夫的确是搞外遇了。对象是自己不得不卖掉的商品。”

    “等等、那就是说……”

    “他是觉得她可怜呢，还是单纯地被她的外貌吸引了呢，我不知道。总之他把女人藏了起来。对，特地藏在了自己的居所里。但是妻子注意到了这件事。那个时候，她会怎么想呢？”

    “那肯定……会憎恨搞外遇的丈夫和他的对象吧。”

    “没错。而且偏偏外遇对象还是自己的商品。这对她而言简直是最糟糕的情况了吧。这是重大的背叛行为。不是单纯的丈夫的不贞行为，商品和自己的权力平衡是有所关联的——”

    “喂，‘商品’这样的讲法给止住我啊！”

    “——对女性而言，自己必须是绝对的强者。否则就做不成买卖了。比如说，在这里的‘他’和富樫先生去催债，欠债人的反应和会一样吗？他们两个的成果会一样吗？”

    不可能的。

    虽然这样说有点没出息，但即使我超越自己的极限去威吓欠债人，也绝对敌不过老虎先生给人的冲击力吧。像熊和巨石一般的他的压迫力，必然会将一般的对手都给吞进去。

    然后，那样的压迫力会将人反抗的气力夺去。谁都好，被亮到眼前的刀具所威胁的话，都会慌张起来把钱交出来吧。而如果亮出来的树枝，那对方就不会把你当回事，进一步，如果对方还拿着手枪这样强大的武器的话，反倒会把你给赶走。

    所谓上下权力关系就是这么回事。

    发出要求和指示的一方必须比要比接受要求和指示的对象更强。

    “只要丈夫开始保护那个女人，那不管事实上是如何，权力平衡肯定会开始发生失衡”

    “那就无法原谅了。”

    “对。所以，妻子必须表明自己是在丈夫和那个女人之上的。考虑到以后的话就更应该这样做。”

    “年长的太太对年轻人的嫉妒吗？”

    “这么细微的感情就不得而知了。对她而言丈夫的外遇是有所心理准备的吧。这一点应该没错。问题在于她是否能预见到呢？结果她是预见到了。”

    然后她策划了全部的计划并且付诸实践。

    “她命令那个本该被卖掉的女人：‘在不致死的前提下让我丈夫尝尝苦头’。当然，女人没办法反抗，因为就算反抗也只会对自己不利。然后，理解了这一事实的丈夫自己跳了下去。他害怕自己的妻子会将疯狂的、或者说是理性的敌意释放在自己的情妇身上吧。只有自己跳下去才能减轻女人现实上的、精神上的负担。所以他绝对不会对警察坦白女人的存在。”

    虽然志乃说明得很单纯，但这真是个好计策。

    假如妻子直接去逼迫丈夫，那能顺利达成目的的可能性很低。倒不如说如果事情恶化，搞不好丈夫会离婚之后带上情妇逃亡。如果变成那样，那就不是开玩笑的了。失去了工作的伙伴，而且作为商品的女人也逃走了，剩下给妻子的就只有难以被偿清的债务。

    所以她转而去威胁情妇。通过操纵没法直接法抗她的情妇，达到牵制丈夫的目的。

    这就是所谓的权力平衡。利用弱者，直击弱点。对于情妇，强迫其执行自己的命令可以强化上下关系，而对于丈夫，也能传达“我能做出这种事”的警告。

    “另一方面，情妇并没有因此就变得自由了。她应该被告知了吧，会有身为侦探的你在照相，证明她在场的事实。当然，这不是用来当打官司的证据的。只要有你在场的事实就够了。总之，能威胁到情妇就够了。”

    “我是作为逼迫她的手段而被雇佣的吗？”

    “事实上，委托人没有确认你的成果就把报酬付给你了吧？”

    “……但是，等等。如果我联系警察了怎么办？那不就会暴露情妇的存在了吗？”

    “根本没问题。既然目的是确立上下关系，那么即使情妇被抓也不会带来太大的损失。而且，丈夫一定会尽全力包庇她的吧。事实上，他是自己跳下去的，所以应该没有展开诉讼的可能性。”

    “丈夫在搞外遇这一件事也会暴露！那不会破坏权力的平衡吗？”

    “连自己的丈夫都不放过，那肯定能做出更加暴力的行为。”

    “如果丈夫或情妇将全部事情曝出来怎么办？妻子会被问罪的吧？”

    “为了确保情妇不会背叛，她应该提出了相当好的条件吧。只靠单纯的威胁的确会有你所说的危险，但如果说只要能保守住秘密就能减轻债务，那么情妇也很难做出积极的反抗了吧。”

    “这……这只是你单纯的想象！”

    “能够想出来是很重要的。既然对妻子而言情妇的存在就是唯一的阻碍，那么她就不难想象出其危险性，所以必然会采取相应的对策。虽说如此，也不能简单地杀掉就好。既然有你在，如果尸体被发现，那只会加重警察对自己的怀疑。

    “那、那我在场到底有什么意义？“

    “你在场并没有特别的意义，但是现场有第三者在是必要的。如果目击者是自己身边的人，那搞不好会引来不必要的怀疑。从这一点来讲，进行外遇调查的侦探这一立场由于其现实的正确性，就成为了最好的伪装。”

    “那、那我……！”

    侦探先生好像要抱住志乃一样不断逼近。

    相对地，志乃的回答非常的冷静。

    “你是那个进行报复的场所的不自觉的监视者。”

    有种被打倒到体无完肤的感觉。就像是本打算让对手吃零蛋结果却迎来了一个又一个场外本垒打的投手，我低下了头。我提出的疑问被一个又一个地化解，还是一刀两断的那种。如此的屈辱，会这样品味自己的无力感的机会人生里也不会有几次吧。

    身旁的警察就好像当消沉着的我不存在一样，继续着对话。

    “但是如果抓住那个女人，她闭嘴不谈怎么办？就像你说的一样，不可能轻易开口的吧。”

    “没有问题。只要跟受伤的丈夫说情妇被抓住了，那就他就会全部说出来了。”

    “为什么？应该会保持沉默吧？……因为爱的缘故。”

    “知道他的行动原理就很简单了。丈夫是为了保护情妇而行动的，那么只要直接说出事实就好了。”

    “直接说……只要说情妇因为杀人未遂而被逮捕就好了吗？”

    “咦……咦，等等！”

    听到无法相信的单词，我不禁有点慌张。

    “怎么回事？为什么会变成杀人未遂？”

    “‘为什么’……你真是……”

    “虽然跳下来是本人的意志，但是促使受害者做出这样的行动，依旧是犯罪的。”

    听到小孩的话，我的视线一片漆黑。

    啊啊，怎么会这样。

    以前丈夫和妻子被书类送检的事件。

    某个家庭因欠债而痛苦的事件。

    虽说自杀是他们自己的意志，但是逼迫他们到此结局的夫妇二人也被问罪了。

    居然和这个事件也有关联……可恶。

    “当然，事实上到底能问罪到哪个程度也说不准。”

    “没有问题，必要的只是会被问罪的可能性。只要展示出这一点，丈夫从他自己经历过类似事件的立场来看，应该会为了尽量减轻情妇的罪行而交代所有才对。”

    因为爱的缘故。

    我完全地信服了，但突然觉得有什么不对。

    这个小孩，难不成在听我陈述完一切的那个时候就已经注意到了吧？

    “只要能抓住那个女性，就能解决事件了。”

    那个时候开始她就全部明白了吗？

    “不过是最具整合性的答案罢了。”

    不带这么说的吧！

    虽然不敢相信，但这个小孩毫无疑问是名侦探。

    所谓毛骨悚然的感觉，就是这样了吧。（这一段把志乃描写得太神棍了，实在是令翻译君毛骨悚然(&acute;ﾟДﾟ`)啊！）

    根据疑点构建假说，然后填充相应的理论。不是说一句“请看这个！”就完了，还准备了确认结果正确性的手段。但这难道不是纯粹的理论性的做法吗？纯粹到了有点让人生厌的地步。的确，如果丈夫跳下来的理由就跟小孩所讲的一样的话，那为了所爱的女人，他应该会把全部都讲出来。

    但我并不是在感叹她的思考能力。

    在世上寻找的话，像这样的家伙大概还是能找出几个的吧。连将死的一步都算出来的家伙可能不多，但也不至于没有。既然是能用道理说明清楚的，那能到达这一步的人就一定存在。

    但让我震惊的是，为自己的假说而投入所有赌注，这样一种生存的方式。

    现在小孩的这个推理，加入最初的假设是错误的，那就会满盘皆输。这个体系就是这么脆弱。如果这个警察给出什么新的情报，就足以让整个推理都分崩离析。

    但她在我陈述事件的那个时候起，就已经完全确信了。完全不对自己的思考抱有怀疑，直面前方。

    并不是单纯的聪明。单纯只是聪明就没有意义了。

    不知怎么的，好像明白了些什么。不，是已经明白了。只有像这个家伙一样，能将一切都当做赌注的怪物般的家伙，才能向黑暗的深处伸出手去。

    “呐，小鬼。最后一个问题。我看到的，那个女人的悲伤的表情意味着什么？”

    “就跟你想的一样。”

    “说清楚啊。我不敢相信自己的假设。”

    “……如果只是单纯的利益关系，那就没有必要悲伤了。毕竟，她应该被提供了不错的条件。而且，从自保这一角度来看，根本就不会走到阳台去吧。既然知道你在监视，就应该警惕着，防止被拍到。所以，她行动的理由只有一种可能性——她深深地在乎着那个为了自己而跳下去的男人。”

    原来如此。我不成声地叹了口气。

    啊啊，受不了了。

    某个黑社会男人和因为那个男人而本应被卖掉的女人的爱情故事。太戏剧性了简直让人想哭啊。

    “那必须找到那个女人了。”

    至少还是抬起头这样说了。算是我个人的逞强。

    “警察先生，我会全力帮忙的，请让我见一下负责这个案件的警官吧。”

    “明白了。我去叫他。”

    像熊一样的老虎先生说道，然后离开了。

    没有比这更适合“威风堂堂”这一成语的背影了吧。连身为男人的我都好像有点迷上他了。警察搞不好并不全是坏的。

    不知为何，现在我会这样觉得了。

    或许仅限现在。

    “我服了。我不就像小丑一样嘛。”

    “完全就是小丑。”

    “你……好毒舌啊。”

    “现在这个工作还是早点放弃比较好。不适合你。”

    “……”

    说得真是坚决啊。

    怎么说呢，我也只能笑一笑了。毫无疑问我很生气，但是我知道这个小鬼说的是对的。

    我大概不适合这个工作吧。笨蛋一样做梦，傻瓜般地幻想着什么，白痴一样陷进妄想里面去。然后，结果都是一场空。现实里会收到的委托永远都是那么无聊，还那么无情。作为跑腿被卷进因小小钱财而生的纠纷里，在丑陋的斗争中，不是扮演中介人而是共犯。

    不是超脱的人，因为这样的状况而对现实产生疑问也不奇怪吧。应该说如果是超脱的人，那就很幸福了吧。那样的做法，只是小鬼的游戏，进入社会的人哪有那么多空闲啊。

    “但是，你看！”

    虽然如此我仍虚张声势地活下去。

    “从结果上说，有一个女人因此变得幸福了哦。这不是有点硬派的感觉吗？”

    小鬼有点吃惊地、稍微地瞪大了眼睛。

    倒不如说是我比较吃惊。这个小鬼还会露出这样的表情啊。

    她迅速恢复冷静，摇了摇头。

    “不，只是单纯的笨蛋而言。”

    “你不懂了吧。笨蛋不就好了吗。就是笨蛋才硬派！”

    说出口之后，比自己想的还要舒畅。

    仿佛心中的不安和不满都消失了。

    嗯，我果然还是喜欢这种简单的答案。混杂进各种人的各种感情是不行的。

    有点小狡猾的生活什么的，绝对不要。就像笨蛋一样就好了。就这样笨下去吧！

    “只要能让他人变得幸福的话，我就这样当笨蛋好了。”

    “……所以，不适合你。”

    “也许吧！”

    我笑了。

    久违的，发自心底的欢笑。

    我确信了。以后也要继续这份工作。

    “可是，不管怎么说，志乃你挺喜欢那个侦探的吧？”

    从警察局回去的路上，“他”这么说道。

    夜晚。从浅睡中醒来的志乃喝着水。

    虽然某种程度上把握了“硬派”的定义，但它对志乃而言依旧是难以理解的行为。

    “……并没有……”

    “是吗？但是你这样那样地认真地帮了他嘛。”

    这是促使本想无视此事的我去解决事件的人该说的话吗？

    明明寻求着安稳的日常，却冷静地自己走向危险，无可救药的人格。

    不管多么努力地防止把他卷进来，但是回过神来他总是在我的身边，然后事情就会向更加危险的方向暴走。

    想到“他”这样的天性，我的身体颤抖起来。

    所谓糟糕透顶，也就是这样了吧。

    “而且，你劝他放弃侦探这一份工作了吧？”

    “……然后？”

    “我知道这就是你的温柔啦！”

    明明是面对恶意经常会死机的大脑，只有这种时候却异常地敏锐。这正是他糟糕透顶的原因。志乃见过各种各样的罪犯，但是其中也没有这样地的糟糕。

    容易打败，却没有办法打倒——像是又轻薄又坚硬的墙壁一样。

    那样的他睡在自己的被窝里，发出呼吸的声音。

    事实上，志乃并没有那么喜欢那个侦探。

    一根筋的性格。思考能力和判断能力都很低。虽然有点装坏，但是本性就是怯懦的，无法应对纷争和他人的恶意、敌意。但是很容易和他人产生共鸣。明明没有能称得上是热血男人的热情，正义感也没有那么确实，但却对不合理世界的扭曲感到直率的愤怒。明明远远称不上是一本正经，却认真地生活着。不仅仅是对他人，对自己都难以说谎。

    让他放弃侦探这一职业，就是这个原因。

    他绝对称不上是有能力的人。所以他无法摸索到所有的真实。

    而且他的热情会奔向错误的答案。如果只是这样那还好。只是搞错了答案，像小丑一样舞蹈，那对谁而言都是无害的。但是最糟糕的是——有向错误的真相无脑地猛冲进去的危险性。

    因为对真相只是不充分地了解，所以危险性就很高。因为搞错了，所以会受伤。

    对，不是别的谁，他自己会受伤最深。

    看着仿佛睡得很舒服的“他”的脸，志乃感到很生气。虽然有几个“志乃”对这感情感到惊讶，但是她伸出食指，戳了戳他的脸颊。

    “唔嗯……”

    虽然有点担心他会不会醒过来，但他好像只是觉得有点痒，哼了一声。确认到他没有逃跑的意思，志乃继续戳了起来。

    这是——对，这是报复。

    这是对白天一直戳自己脸颊的“他”的报复。

    因为明白自己正是导致他走向危险的最大原因，所以并没有做物理性的抵抗，但绝不是说这很愉快。不明白他为什么要这样做，真是气人。

    但是像这样默默地戳他的脸庞，仿佛明白了什么。

    尝试着戳了一下自己的脸颊，根本找不到什么魅力性的要素。

    但是他的脸庞却有着值得让人一直戳下去的吸引力。

    不管到什么时候都能持续下去，那样的不完全的冲动。

    特别是看着他安稳的睡颜，就更加有这样的冲动。

    “……哈……”

    不禁叹了口气。

    说什么“志乃你挺喜欢那个侦探的吧？”。

    这个男人完全没有注意到。

    那种硬派的、自我满足的生活方式。

    “……和你，有点像。”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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